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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周开始,我已经无法确定离开昆明的确切天数。我一直想用“离开你”一词,或许这会让我记得这些数字。 这是我正式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官的第63天。 两个月前,我获准由文职干部转为陆军现役军官,授予少尉,来到了这个地方。一个仅接受过20天大学军训及五周加强急训的文职人员突然转为现役军人,这在和平年代里是不太可能的,与其说令我如愿于偿,不如说这预示些什么。 除了太阳、月亮和星星,没有任何能让我联想到昆明乃至整个中国的物景。忙碌的时候,我会长达八天不曾想你;紧张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这使我悲哀地发现这样的现实:相比如今,此前,那六年间,我对你的所有思恋竟是渺小、幼稚,甚至可忽略不计的。参军前我所挂念的一些人,在无法面对你时让我移情别恋的其它女性,无一不是微不足道的玩笑。 我目前有可能会面临一些危险,当它相对于整个国家的危机,同样微不足道。 我是怕死的,所以我竭力把一切崭露头角的危险因素看得平常无奇。刚才有一个宪兵的枪走火了,我宁可认为他是一个新兵蛋子,而不承认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因心理压力而失手。 有时候我偶尔会怀疑一些曾经很自信的东西,起因可能会是:看到俄国人吃着比我们差的伙食,拿陈旧的武器,由此对条件优越的中国军人隐隐产生忧虑。 我们已经快有二十年没打真正意义的仗了。何况二十年前只是一个底气十足的老师在教训顽皮的学生而已。 如果说我曾向你表露过的“心迹”,那就是我强烈的从军意愿。 你和那些只知道玩手机和爱情的女大学生不一样,对我而言,我最乐意将此类的信息告知你。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即便是不感兴趣的话题,你永远都会耐心地倾听朋友的陈述,报以会心的笑容,偶尔给予鼓励。记得05年8月份我去你那里时,你说过我是“战争偏执狂”,你露出了我所见识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我不知道能否再见到你,即便如此,也不曾因为参军前一天未见你一面而后悔,何许我注定只能是一个路过的人,曾为你而悸动,然后走完自己应该走的路. 我不曾想过做一个为多数人所知的人. 如今,我是一位军人,我所想并所能做的是,要么默默地终身为之铭守本职,要么在随机的时候如同所有平凡的军人一样一个在最后的战斗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看到胜利的旗帜升起! 先写到这里,祝你幸福。” (三) 陈杨提醒道,“司令一会可能就到这里检查了。” 庭车常收起信纸,将中性笔扔进抽屉。重新审校一遍要存档的雷达数据,起身绕到武器柜,逐一检查五支装满弹匣的95式短突击步枪的保险栓,到陈杨的左手边按住断路键,将13个预警按钮分别摁一下,黄灯均正常,方回到桌位。 12日凌晨5时整。联合基地副司令长官、中方司令员郑少钧少将准时进入2号雷达塔。 “值日官,陈杨专业技术上尉!” “值日员,庭车常专业技术少尉!” “稍息。” 少将转了一圈,在武器柜前停下,拉开柜门,捡起一支弹匣。随口问道:“为什么没有放在指定位置?” “对不起,首长,是我的错。”庭车常冒出一身冷汗。 “嗯,直属上级没有明确提醒过吗?” “提醒过了,首长。” “报告首长。”陈杨紧张地说,“庭车常原是文职人员,两个月前才转为现役军人并从国内调来的。参军前是地方高校GIS(地理信息系统)专业毕业生,持有国家软件水平考试系统分析师资格证书,07年8月招收入伍做文职...... 没有经验,军事素质不足......” “少尉?”少将偏过头,身后参谋补充道,“按常规,转现役时,如果他有学士学位证的话,应该授中尉。” “小伙子,怎么没拿到学位证?”少将眯着眼问庭车常。 “报告首长,本人因个人思想态度问题,没能完成指定的科目。” “所以才来参军。” “报告首长,本人从小就想参军,因体质问题一直未能如愿。去年特招调低了文职标准,所以没来得及修够学分就报名了。怕以后没机会......” “家庭情况怎么样?给你三分钟。”少将饶有兴致地坐下来,继续问道。 “都是教师,原来是农民。父亲早年在山村代课,获得大专文凭后调到县中学,民革党员,中学高级教师。母亲是幼儿园教师,中共党员。报告首长!本人祖父原是国民党军起义军官,已经去世。” “继续,继续。。” “本人家乡在云南东南部,中越边境线上。本人幼时曾生活在农村,喜欢阅读历史军事书籍。依法服兵役是每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权利,父母支持我参军,本人要求参军,去年8月报名入伍,因不符合条件,转申请作为文职人员加入部队。本人没有对象,没有思想负担。报告完毕,请首长指示。” “没思想负担?独子吧?”少将似乎别有用意。 “报......告首长。本人是独子......父母亲今年都还不到五十岁。”庭车常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 “扯蛋!” 这时,一个参谋突然跑进来在少将耳前说些什么,少将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陈杨面无表情地望着缓缓合上的防弹门。揶揄地笑笑,拍一下庭车常的肩膀,“换班了,一会你去向主任做例报吧。” 庭车常走出塔楼,向哨兵交还通行证后,径直向地下通道走去。6时55分,此时的昆明应该能看到一丝晨曦。 “口令!” “无口令!” “通过!”扛着五级士官肩章的宪兵开启闸门。庭车常向前验毕指纹后钻进旋即敞开的通道。 来到地下二十米的指挥中心入口,向值班参谋通报后,庭车常走进总值室。 向当值首长--“气象观测中心”副主任何丽大校作完例行值班简报后,庭车常转身正要回去。 “你等一下”何丽微微扬扬手,以慈母的口吻问道:“你叫庭车常的是吧?” “是的。” “8点钟后到基地人事处报到,这边不用交接了,直接去。上头要调你。” “啊?” “啊什么啊,还改不了臭学生啤味!” “是!” “去吧!” “是!” 庭车常摸着后脑勺钻出地下中心,到宿舍里发了一会呆,将方前写的信录入笔记本电脑,关机,装进防电磁护套内,拿起装着两套便服、一套冬礼服、两套冬常服、一套作训服的旅行包,一路碎步小跑钻进等候在大门前的吉普车。 (四) 开车的是个奔四十的中年士官,姓吴,据说曾是第39集团军大比武的搏击季军,不知何故自愿调来做驾驭员。他目光平和,举止一般,没有任何令人印象很深的地方。唯一能令我引起注意的是,他的腋下似乎总是别着手枪—普通士官(士官也是士兵)不会配发手枪,平常也不会藏在腋下。所以我断定他另有别的身份,比如特工、警察,这里的一切都有令人费解的地方,比如一个空军基地下属的气象中心里却清一色是陆军人员。我开始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可笑。 一如往常,车停在基地外围警戒哨前,吴士官叭地向我敬了军礼后,驾着“猎鹰”吉普车转弯朝着气象观测中心的方向而去。 “少尉同志,请通过!”哨兵检查完证件和手续,大声说道。 我整理一下武装带,检查92式5.8mm口径半自动手枪套上的扣子,走进混杂着各种肤色的军营。 第二节 恐怖袭击 (一) 驻Ji国的中俄联合空军基地英文简称TRCA。TRCA下属的“气象中心”简称TPR,实为中方所独有。 TRCA是依据上海合作组织关于反对“三股势力”联合反恐怖机制的相关协定建立的,距J国克凯什比市54公里,距俄方原按独联体相关协议建立的永久性军事基地(简称TRL)210公里。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均有使用权,平时由中俄两方共同管理、维持与驻守。 平时,俄方长期布署有7架苏-30重型战斗机,11架米-28、4架V-80直升机,中方由国内轮换布署有1架预警机、3架歼-10制空战斗机。并驻扎有俄军的空降部队一个加强连(100-150人),中俄联合警备部队一个营(约五百人)。 TPR中心依照相关协议实质上是中方的永久性驻外军事设施,我只是一个两月前才调来从事GIS技术(地理信息系统)工作的少尉,只知道其地下设施中还有一个情报机构。 (二) 调来基地后,每周一、三、五,我被安排在俄空降连中进行军事素质加强训练,周二、四、六在基地网络控制处打杂,譬如维护计算机、检查线路等。 2月20日,农历大年初三,5时30分。 联合基地内的混凝土地铺上,斜风细雨过后,冷热不调的气息沿着地表爬进空荡荡的普通军官单人宿舍,窗棂上,大年三十晚帖的窗花纸间隙渗着微小的水滴,那是一个漂亮的鼠。我恍地想起,今年是我的本命年--鼠年。 科伊拉维斯夫送给我鼠形小台钟的指针指向5时55分。我一边诅咒着这位细心的俄国兄长,一边完全挣开双眼。 起床,跑步经由地勤专用道前往训练场,向高出我两个头的俄军武器管理员领取武器,今天是。。。。。。俄制7.62mm口径Dragonov SVD狙击步枪,开什么玩笑,把技术军官当成狙击手? “庭同志,见过这玩意儿吧?”基地战训处的科伊拉维斯夫上尉狡黠地说。他是俄共党员,据说有1/4的中国血统,一口流利的汉语中还夹着东北腔,不时还冒出几句中国地方上的口头禅。 我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故意说道:“翻版的85式。” /*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中国从越军缴获了苏制SVD狙步枪,后仿制成功命名为79式,投产型号85式*/ “狡猾的中国人,明明是贵国盗版,嘿嘿。” “谁让你们那时没有知识产权法。”我眨眨眼。 俄军的训练很有个性,先让我瞄准500米外人型靶打五发,结果全部脱靶。他过来纠正,“太臭了,用AK都能打得中的。抵肩不对,姿势不对。” “都是95式惹的祸。” “冒昧地说,贵方的95式不应该做为野战制式装备,用于特种用途倒是很牛。” “的确,瞄准基线太高,容易露头,防御战时很吃亏。射击习惯也和81、56不一样。我参军前经常笑话你们还用AK74,后来才发现实战效能决定一切。” “再试试,这次打1000米的人字靶。” “啊?” “啊什么啊,执行命令!” 丫的老毛子欺负偶不会用SVD,我心里嘀咕着,修正姿势后,用4倍定焦瞄准镜内的左斜线测距后,加了一格瞄准基线,一枪,两枪,三枪,四枪。嘿,五枪! 科伊拉维斯夫傻眼了,8环、5环、7环、7环、9环,太阳升起前光色很暗,一个半路出家的书呆子用特种枪械在此距离上打出这样的成绩已经算优异了。 我退膛起身,眨眨眼。 “你知道怎么瞄准,你不是用中心直接瞄准的?你们的郑司令告诉我,你原来是文职人员,转为现役时只受过五个周的加强急训。” “听说过Operation Flashpoint吗?” “电脑游戏?我儿子玩过的游戏?” “嘿嘿,军校没上过,游戏还是玩过滴,500米外要先测距然后换格瞄准。只不过刚开始时我姿势不对。” “狡猾的中国人。嗯,还是这个距离,今天教会你风向修正和目标速度修正。” 由于转现役前曾在国受过专门急训的缘故,我上手很快。科伊拉维斯夫干脆叫勤务兵撤下SVD专用弹,换来普通7.62*54mm机枪弹。 “实战中专用弹不够时,机枪弹也可以凑合用。对于你来说,不要求像狙击手那么专业,所以可以用数量弥补精度不足。现在教你速射。好了,准备前有意见就说。”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问贵方为什么不换装专业狙击步枪。说实话,SVD只算是AK的改良放大版,属于极好的班组型延伸射程兵器。” “狡猾的中国人。就因为你最后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狡猾的俄国人。 “回去多练一下臂力。” 午后二时。我暗骂战训处某位规定训练前不得进食的人,拍拍屁股准备走。 “庭车常!” “到!” 我激灵一下,立刻跑回来,避开科伊拉维斯夫恶毒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捡起弹壳、拾缀枪械。 科伊拉维斯夫抱着手臂,奚落道:“真搞不明白怎么会把你调到这来,既然是技术员就应该整天和仪器呆在一块,为什么还要搞特殊训练,让我亲自调教。” 地面发生微弱却密集的颤动,东南方旋即传来混乱的爆炸声、枪声。 东南方?气象中心! 与此同时,机场各处拉起凄厉的警报。 “战斗准备!” 科伊拉维斯夫喝道,夺过SVD和弹袋疾跑向营地。我这才反应过来,戴上钢盔往网络控制处方向奔去。 (三) “新春佳节之际,哈尔滨市冰雕艺术展首现历史上最大冰雕作品,该作品高达……下面播报新闻。外交部发言发表声明:‘我们强烈谴责这种犯罪行为,并将启动紧急联合反恐机制,调查事件真相,迅速采取行动,最终将恐怖分子抓获,将他们绳之以法。同时,我们将可能在经得Ji国政府同意和上海合作组织紧急搓商后,向受恐怖分子出击,以维护中亚局势稳定与我国安全。’外交部发言人还对中俄驻Ji国空军基地恐怖袭击的遇难者表示哀悼,同时还对遇难者家属及受伤人员进行了慰问……第三届‘超级女生’筹备会在京举行,主办方央视将与各承办、赞助方协商相关事宜……” “换台,换台!” “来自塔斯社的信息称:‘……中俄联合空军基地紧急分队已经控制袭击现场局势,受袭击现场伤亡情况不详,俄方驻Ji国永久军事基地派出部队已进驻联合基地机场及重要设施……情人节余波未尽,千对情侣群聚街头继续亲吻PK大赛……’” “美斯特邦,炫出青春,靓出自信……现在播报新闻,美国总统厄斯朱对中俄联合空军基地袭击事件表示关注……” “换台,换台!摇控给我。你去找我毕业时带回来的地图,还有,车常的信放哪?” “哪年的东西了。。。。。。车常的信在枕头下。” “少罗嗦,快!” “你倒底怎么了,外国出点事你紧张成这样?” “快,拿信来,所有的信!车常好像就在那里!” “他爸,你,你,你别吓我,车常不是在福建吗?车常在福建。福建。” 庭父打着手电筒钻到床底下摸索着,“找到了,幸好还在。” “信,信,给你,”庭母迷惑地递过信,“每个字我都记得,他都说在福建,几天前还在福州看眼睛呢。再说他跑去中亚干嘛。” “你懂什么,他要真在中亚,能告诉你?这可是军事机密!连邮戳都不能信!刚才没听见我们在中亚有基地?车常每次来信都提天气,那傻小子上高中后一写文章不是雨就是风,连叶子什么颜色都有。福建会有沙子吹伤到眼睛?我早就纳闷了,我可是地理老师!对了,去找找教物理的宋老师,让他帮上网找找克凯什比的天气预报,不不,车常最后一封信是几号写的?” “13号!他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2月13号,Ji国克凯什比市的天气情况,上网查,天文台网站准有。快,现在去。” 庭父突然又想起什么,拿起电话拨通林业局植物保护股。 (四) 已经五天了,网络控制处处长王飞云上校在处里吃睡了五天,寸步不离,被几位副职几次强行拖走又偷跑回来。 气象中心三号哨所发生袭击事件时,当值的有五名士官。陈杨上尉和一名士官在事发前在哨所附近检查通讯线,发生爆炸声后又听到中心方向也有枪声便径直命令士官驾车转向基地,途中因天色太暗又未能及时回复友军信号,故遭到赶来驰援的俄军直升机的机枪扫射,幸好驾车的士官技术高超,硬是没被打中。陈杨被车窗磕了一下,回到基地时还是晕忽忽的,躺在病床上乱说胡话。 陈杨见到我时很激动,死死抱住我:“全死了,全死了,活生生,活生生,全没了,全没了!五个人,说没就没了!我看见美军,不不,是联合国军,还有日军!世界大战,世界大战。” 跑进来一个解放军军医将其麻醉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另一名久立在旁的士官说道:“怕是真的疯了。” 我才注意到这士官正是那个姓吴的驾驶员。 两人呆坐在狭小的医护室内,久久无言,我忍不住喊道:“出什么事了?” “声称对此负责的是‘泛突圣战组织’,这股东突势力近年来联合了几股中亚分裂主义势力已经坐大,背后有强大的财团支持。该组织在Ji国有潜伏机构。这次袭击是直接重金收卖离TPR最近的Ji国34步兵团特种群部份精锐发动的,估计参于此次袭击的有15人左右,直接执行袭击任务的有5人,用三枚RPG火箭弹命中哨所。事后,34团向Ji国军方报告,有十余位特种作战人员及大量装备失踪。”一个解放军大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缓缓地说道。 我压抑着所有濒临崩溃的神经,问道:“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军中精英,一个外围警戒哨通常会布置五到七人,要求哨长或骨干须是侦察兵或特种兵出身。难道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们为什么直指中方独有的军事设施?” “据中亚各国共享的情报资料表明,‘泛突圣战’组织于一年前就开始积极向各国军方和要害部门渗透。而现在他们如果要扩大影响力就必须有所行动,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我们下手,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吴品的真实身份是,国家安全局派驻61998部队协助工作的一级警司。庭车常,七天后你到心理战科接受心理测试。”大校走出门,补充道,“我是61998部队最高负责人王达明。” “61998部队?”我纳闷着,总参部的?情报? 吴品警司望了我一眼,也走了。我向沉睡的陈杨敬礼后,走出医护室。这名曾经优秀的军官,清华大学高材生,其军旅生涯也许将到此为止。 (五) 东南方的地平线,平静而安祥,没有一丝惶恐的征兆,在夜幕中悄然逝去。5名不被我所熟识的中国军人长眠于此。或许他们中有的人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没开过一枪,就倒下了,只留下普通的名字。 第三节 一封家书 (一) “庭少尉,你的信。” 处里的勤务兵屁颠屁颠地跑来,高兴地递给我一封信,仿佛这信是写给他的一样,他何许是这个基地里最年轻的人,很浓的河南人口音。这让我想起上大学时住我上铺长得像葛优的河南才子,我已经忘了他的模样。 “谢谢。少抽点烟,你还年轻,啊?”我接过信,折入衣袋。勤务兵甜甜地“哎”一声,笑呵呵地闪身出门,网络控制处三室内诺大的阵列荧屏上,蓝色光点正常地穿梭着。 我拿出一支烟,正要抽。 “小庭啊。”王飞云处长唤我的名字,他拧拧鼻梁,看情形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处座,您该回去休息了。我在学校里干这行时可是金字招牌,您还不信任我吗?” “贫嘴,那你当处长得了,上面还用我干嘛?” “您这样事必躬亲,一来是给我们做下属的造成压力,二来,不是还是几个副处长吗,您这也是不认可同僚嘛。” “嘿,我说小子,给点甜头就嚣张了?”王飞云说罢,努努嘴示意。 轮值的两位副处长神形各异:俄方第一副处长目不斜视面对主屏,以固定的频率机械似的眨着眼;中方第四副处长则头、胸、腰一线笔挺地坐在椅子里,却处于半睡状态。 “人要比局势更紧张起来,过一分钟比过一天还累。” “那您怎么?” “主管人选往往不因技术而决定的,我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我啊,以前在陆战队,后面进国防大学拿了硕士就调来搞这个。” “哇陆战队!还硕士,我连学士都不是。您什么专业?” “软件工程硕士,挂羊头卖狗肉的。你是行内人,应该明白。要论起真材实料,我还不及你一半,我看过你的资料,有技术工作经验持专业证书的。高校文凭充其量只能说明受教育的时间。” “您是陆战队出身,难怪几天下来都没事。我以前连续通宵几天玩游戏也没您这么牛啊。”我转移话题,由衷赞道。 中方第四副处长突然跳起来,通脸晕红,“对不起。” “老李,别太紧张。放松点。真有事还得靠这些小子,咱们只是来压阵的。要保持体力啊。” “是是是。” 俄国人转一下眼珠,凑到王云飞耳边低咕几句。 王飞云面色严峻地冲门外喝道:“来人!” 用的是汉语。 “到!”一个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士兵进门立正。 “庭车常,你带三个人去检查一下C331的防护盖。” “是!” 我检查一下手枪套,拿了一支95式短突击步枪出门。心里犯疑:那群王八蛋不会连电磁炸弹也买得起吧? C331是备用短波通讯方式的主机之一,平时不开机,离机场最远,深埋于地下。 (二) 当地时间5时左右,同行的三名解放军士兵似乎很有精神,兴许他们的生物钟还保持着在国内时的状态(此时北京时间是7时)。我这般心中调侃着,轻松了许多。 定位器指示,这里正处于基地坐标圆心的8.22点方向4101.34米处,我打了手势,三名士兵以我为中心向三个方向转身前进几步,形成三角型警戒态势,背对着我。我才摆开仪器,激活地底下的主机,参照标准表核实数据。 我自嘲着,来这里的应该是网络工程师或电子工程师,而不是应该是我--GIS专业的差生、所谓的系统分析师。调来中亚是我来错了还是上面派错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迂,便不再想。 作业完毕,我打个呵欠招回警卫。手表上显示:08年2月26日7时22分。 “口令!” 听到一声斥喝,我循声看去,出声的警卫扑通倒下,发出枪焰的地方在几十米外,两个人影由一颗枯树后窜出开枪,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子弹呼啸过耳的声音。当我回过神来,另一名扑到我身上的警卫正咕咕冒着血,他代我顶了一颗子弹。第三名警卫趴在旁边狂喊着将子弹倾泄到袭击者逃走的方向。这些警卫大多来自在京卫戍部队、精锐内卫武警部队等,有丰富战斗经验和严格的内务保卫纪律观念。 我脑子里刷地清冷,首先拿起步话机报告方位。基地一定也听到了枪声正派人赶来。 “首长,撤还是追?”负伤的警卫按着手臂,吃力地问道。 我这才真正意识道自己现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看样子,袭击者是早已潜伏于此,断然不是为了打冷枪,而是刺探情报,他们枪法精湛并处于上风却急忙逃去,一定是发现了C331主机。 “你受伤了,留下等援军,我去追。他们得到了重要情报,迟了就麻烦了。保持警戒,有可能还有埋伏。”我立马从他的手中换过带微光瞄准镜的95SSN步枪,叫上未中弹的警卫发动“猎鹰”越野吉普。 “我来开,所有弹匣都给你,见到那两个日狗的就往死里扫。”能派到这里的警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枪法甚我十倍,所以我决定由我开车。 追出几百米,荒原广际无边,风声冷寂。 终于看到了人影,两个人影突然分开向不同的方向奔跑。 我打开车灯,“看得见谁拿着长枪吗” “左边那个。” “我们追左边的。你向右边那个开枪。” 警卫在快速行驶的车上冷静地射击。 离前方袭击者已经越来越近,我眼看已经不可能打中另一名袭击者,命令警卫改变目标,射杀前方逃敌。 “注意他有狙击!”我低下头狠命踩足油门,前方袭击者停下来直接向我们开枪。 警卫从车内拿出枪榴弹射具安上,“噗”一声,即闪而过的火光中一枚榴弹掠向敌人。 “庭车常少尉呼叫基地,逃敌两名,已经分开逃窜,我正向2点方向追击,请直升机首要追击7点方向逃敌。”我的英语实在不敢恭维,也不可能翻俄文字典了,只能用中文,希望直升机里有中方人员。 “他姐姐的倒了。”警卫叫道。 我直接将车冲到袭击者旁才停下,拨出手枪向前,补上三枪,翻滚打入躯体的5.8mm子弹竟爆出一个个鸡蛋大的血窟窿。我哇地吐出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把整个人扔上车,追另外一个。” 又驱车向7点方向追去,“扒光他身上,所有东西放进防爆箱,继续向基地报告方位!” 警卫递给我一支SVD半自动狙击步枪,枪身上还在往下滴着不知为何物的粘糊状胶体,他骂道:“他姐姐的真是个狙击手,有一支85。” “检查子弹,你先拿着。这叫他妈的SVD,不是85。” “只有三发弹。还有,我不知道用俄语怎么说。。。。。。英语只会习惯用语。” 警卫一手攥着步话机一手拿着那支滴血的SVD问我。 “他妈的用中文,天杀的英语。” 直升机引擎声近了,凌厉的探照灯光在地面上四处扫荡,偶尔照到车内血肉模糊的地方,并没有发现逃敌。 “告诉他妈的那群笨蛋,8点方向,我都看见了!” “告诉他妈的那群笨蛋,8点方向,我都看见了!”警卫直接冲步话机吼道。 袭击者兔子一般在前方狂奔着,不时在山丘间隐现。“前方山坡离他有远?”我想在那狙杀他。 警卫迅速目测,坚定地回答:“直线距离400,误差20。” 我开上山丘,指着SVD问,“你会用吗?” “不会!” 我接过SVD翻下车,趴好,瞄准。 警卫索性扯掉枪榴弹挂件,用枪搭着车门连续扣出几个三发点射。 瞄准镜视野中,袭击者手持MP5微声冲锋枪,被警卫的95式打得四处闪避,呈S形路线奔跑。我对打运动物体没有信心,况且只有三发弹。慢慢调节呼吸,十字丝紧紧追着,猎物突然定住,似乎已被警卫击中,我不失时机地扣动板机。 一发,两发,三发,结结实实地全打在背上。7.62mm,弹头平旋进入人体,5.8mm弹头则是翻滚进入,7.62mm弹对肉身的创伤作用不及5.mm弹,但穿透力却极强,可以将人体射穿。我忍住痛苦的痉挛,向警卫伸出大姆指,“好枪法!两个全是你打中的,挣脸了!兄弟怎么称呼?” “王大柱!” “电影里都叫大柱,怎么你也叫。” “他姐姐的电影里是盗版的。” (三) 理了理思绪,在写好的检查书和战斗记录上签完字,交给我的直属上级王飞云上校。 王飞云看完战斗记录,示意我坐下,一五一十地纠正道:“这里有问题。军医验尸报告里说,第一个被枪榴弹炸中,弹片击中脑袋直接死了。第二个中三枪,被狙中后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后面两枪太狠了点,打得肝肺都没了。” 我按着椅子,稳了稳。 “牺牲了一名士兵,一名重伤。你有主要责任。” “是!本人没有注意警戒,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接受组织的处分!” “下去吧!” 我木然地离开,跑到宿舍水龙头前,再也压抑不住,激烈呕吐。 稍息后,略定心神,展开父亲的信: (四) “我儿: 可好?家中平安如常。 日前父揣摩来信,发现多有不妥之处,故急件告知。 你小子小时候大错没有,小错不断,粗心大意。我是怎么教训的?让你做人要厚道,做事要细心! 你小时候趁爸睡着,找凳子垫从大衣里偷五毛钱买冰棍,偷完知道把凳子放回原处,却偏偏忘了把脚印擦干净。 初中时,扯慌要买笔记本要了三块钱。你把没用完的笔记躲起来,偏偏忘了把新买的《世界军事》躲起来。你喜欢军事直说不就行了,骗我干嘛? 高中时,你帮同班男生写匿名情书。人家女生告到陆叔叔那。陆叔叔没找别人就直接找你麻烦,就因为你记得让那男生重抄一遍就偏偏忘了把自己的口头禅改一改。 你上大学。骗你妈说有女朋友了,钱不够用。其实是因为自己的烟瘾加重,烟也改抽好的。你是我和你妈生的,你会不会追女生我能不知道?你那脾气比我还怪,有女生看你随眼已经不错了。 你参军了来信,还改不了来点环境烘托的臭毛病,多此一举。你明明在广州还骗我说在福州,你忘了你爸是师大地理系高材生、中学高级地理教师? 你是军人,应该知道保守秘密。不想告诉我你在广州就不要说你在哪,免得露马脚。 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老跑广州出差累得瘦了几斤,不然准心疼死。我只跟她说你还在福建吹海风呢。 在部队要听共产党的话,听组织的安排,听上级的命令。能接受就坚决执行,不能接受也要坚决执行,不能给咱祖宗脸上抹黑,要拿出壮家儿女勤劳本分的传统,努力踏实工作。 工作时要时刻注意安全,别粗枝大叶弄出点伤来急你爸你妈,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要牢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整电脑时注意点,少带电开箱操作。只要你好好的,也给国家尽力。爸妈就高兴。 祝身体健康,少抽烟。 父字 2008年2月20日” (五) 我不安地读完每一个字,走出门,基地四处戒备禁严。相比影视剧中的“十步一岗,三步一哨”,这里一百米才有一个卫兵,然而此刻的肃杀死寂定能令任何导演顿觉脚软。父亲的来信使我深深地感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父亲知道中亚只有这个地方有中国驻军,所以知道我在中亚,我已经造成了泄密事故。 或许我该再写一份深刻检讨,或许我应该为自己的顽弊付出代价---可能会断送我的军旅生涯。 寥远的中国军营所特有的号声,我仿佛看到意气风发的学生们跟在教官身后列队返回营地,天寒地冻,却掩盖不住他们稚气的热情。 恶毒的日光骤然刺入瞳孔,没有一丝怜悯,抑或宽恕。 我想到古珊,再平常不过的思恋,她此时可能即将身为人母,只有那梨窝浅笑永远留在异国土地上一个正作无谓伤感之人的记忆中。 第四节 总参三部 (一)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拿这种芝麻小事来烦我!” 我被召到郑少将的办公室,迎头劈来一顿臭骂,他将我的《关于本人书信泄密的报告暨检讨》和父亲的信扔到桌上。 基地中方司令员郑少均体态胖墩、面色福润,却有一双能杀得死人的眼睛,转瞬间又可以变得平淡无奇,没有人敢揣摩他的一举一动,更没有人敢在他手下玩猫腻。这也是他能从众多升到顶的大校中脱颖而出并进阶为将军的原因之一。 他沉默了许久,抖一下眉角,瞅我一眼,“坐着。” “是。” “善于发现自身错误是个好习惯。从国内调来的所有军官资料我都看过。你是极为普通的一员,但我的印象很深,因为来自学校的资料很有意思。哦,你父亲的信也很有意思。”他翻出一个档案袋,一份一份罗列出来。 “这是教务处的,你曾重修过16门课,四年备案逃课次数53次,恐怕要番几倍吧?受过1次告诫,班主任谈话7次,专业课平均分65分;这是系团总支的,官样文字,不看也罢,说你好话呢。团总支书记跟你很熟;这是党委宣传部的,富于敬业精神,能埋头苦干。在网络站工作期间成绩优秀,政治觉悟高,是学校思政网络宣传的骨干;技术过硬,负责过8个学校部门网站的制作;能勇于发现并承认自身错误,多次主动自我批评,累积提交过11份检讨和改正意见书。这个我倒信,堂堂高校党委宣传部犯不着为一个差生骗军队;这是同学朋友的意见统计表,随机询问30人,没一个说你坏话的,都说你人不错,很有个性,电脑技术过硬,有19人说你有流氓习性但人品却很好。看来是有做人的良心但做人不厚道,还有就是。。。。。。一致认为你没谈过恋爱。。。。。。匪夷所思。” 我心里直冒汗,调查得也太细了吧? “现在你自己想说点什么。随便说,我儿子跟你一样大的。” “以军人的名誉担保,以上资料完全与本人实际吻合。报告完毕。” “没了?” “报告首长,有位师辈教训过我,少说费话多干实事!” “嗯,这点倒合我口味,下去吧。明天领你的肩章。” “是!”敬礼,转身,愣住了,“啊?肩章?” “啊什么啊?签于你在上次战斗中的应变能力和出色指挥,决定晋升你为中尉。嗯,不容易,一个刚转现役两个月,没有任何实战和基层工作经验的学生兵。其实如果你有学位的话,早就应该授中尉了。下去吧。时间快到了。” 少将说道,合起双手按在眉间,“这是你的荣誉,军人最大的荣誉。” “是。” 我强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大笑,转身走出办公室。在门外碰到科伊拉维斯夫上尉,这位长我十几岁的俄军精英歪着脑袋,笑咪咪地等待我走过去。 “祝贺你晋升,喝一杯?” “你怎么知道我晋升?喝一杯就免了,我们的纪律你也知道。” 我干咳一声,吐出“纪律”二字。 “那算了,你晋升的消息我是从王飞云上校那里知道的。看来你很得赏识哦。” 我从他衣袋里拿了支烟叨在嘴上,思量片刻,说道:“过几天国内的参战部队要过来,我希望能调进去。” “这要看你上头同意不同意了,爱莫能助,明天继续过来训练,我等你。再见。” 我突然想拨开心中一直萦绕的种种疑团,问他为什么要给我做专门训练。那个高大的身影已钻进俄方食堂。 (二) 看一下手表,还有时间,便找个墙角又点了一支云烟。想像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刻意做出很颓废的手势,竭力吞出与众不同的烟云。掐灭了一支,又点燃一支,再掐灭,最后将整个烟盒死死揉烂在手掌心,控制着数日来不肯滴落的眼泪。 东方天际拨开的云层下,庞大机身静悄悄地滑向粉白色降落线,没有压抑的声场,没有震荡波,只有肃穆的八一徽标。 “起立!”“整队!”“齐步走!” 食堂内的士兵正列队出来,向机场上辟开的一块空地缓慢地移动---我希望那里永远只是一片空地。 我再也堵不住蓄积已久的泪水,抱头痛哭起来。 我希望那只是一块空地,冰冷的混凝土上平常如旧地划过雄鹰,雨过水汀闪耀,照亮士兵的军徽;我只希望脚步能再轻一声,不要惊醒沉睡的人们,他们长眠于数十公里外,却能听到这里的呼唤,听得到哀乐在此响起;我只奢望这里盛开着春天火艳的牡丹,抑或冬天傲发的腊梅,而不是,黑色的照片、白色的布条。 我不情愿,那是追悼会场;我不情愿,那是骨灰暂存之地。我多么希望,我能和他们说上一句话,记住他们的名字,看着他们巍然躯体永伫深山。 然而,我的兄弟们,我却要与你们告别。你们将最后一次乘坐由祖国而来的班机,回到我们深爱着的大地,回到我们深深依恋的母亲的怀抱。 我起身奔跑,害怕将从此错过飞机。我起身奔跑,害怕不能再见到你、你,你,还有你,和你。虽然我们曾经谋面却互不相识,但我能看得清楚你额前的五星。 亲爱的兄弟们,请睁开眼看最后一眼,几百条同你一样的汉子。 我蓦然望见,东南方的五星红旗,猎猎沙风下,她愈发灿烂美丽;嘹亮军号中,她依旧安定祥和;因为她的英雄儿女在此长眠,忠诚的英魂在此守卫,捍卫遥远的祖国边疆,捍卫我们血管中的黄河,捍卫雄伟的天安门。 安息吧,亲爱的兄弟们。 军人,最大的荣誉是忠诚。 (三) “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我是军人。” “知道为什么你能来这里吗?” “因为组织信任我。” “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是否签字。”王达明将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眼前掠过古珊的名字,我却没有再迟疑,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请容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我知道以我的条件和资历,是不太可能调到中亚的。” “原本考验你的期限是一年,但你的表现说服我提前激活你的任务。你是软件工程师、网站专家,从国内调到TPR时从事的却是你在大学里没能学好的专业。这是我的安排。陈杨每日都反馈你的情况。你没有丝毫怨言,并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并完成了工作要求---我最需要的是这种品质。你在申请加入文职的面试时,我就预见到这一点,现在也得到了证实。” “您是那位面试我的姓刘的‘地方武装部官员’?” 王达明默认,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全部通过61998部队的考试,成为其中一员。在特别工作中直属上级是我。” “首长,我不是党员。” “政治信仰不能唯一决定一个人对党和国家的忠诚。而且这是工作需要。你的最终任务目的地不是中亚,而是东南亚。” “……”我微怔,不假思索地回答:“是!” “你目前的‘编制’仍在TRCA。你以后的工作仍按照正常的安排,仍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军官,除非收到我的直接命令。在TRCA,只有部份高级军官知道你是总参三部系统的人。在这里把所有你该看的资料看完,你必须在这里看完,然后把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是!” (四) 中国情报机构大致有这么几个,他们是总参二部(情报)和三部(技侦),总政联络部,国家安全部。 在人员来源上: 国安系统从来不直接从社会上招人,从外观上来讲,国安系统的人和公安穿一样的制服,没有是什么两样。但是,他们主要负责国内的反侦察,反颠覆,反渗透和反间谍的其他工作。总参二部和三部,一般都是从军队系统及其高校系统直接挑选合适的情报人员,总政联络部亦类同。 在职能范围上: 总政联络部以前主要负责对港,澳,台情报工作,现在似乎更侧重对台的情报工作。 总参二部被外界俗称为「总参情报部」,有中国CIA 之称。因为总参二部主要负责搜集军事情报,包括叁部分功能:一是向外国派遣以各种身分为掩护的搜集军事情报的特务;二是从外国的公开出版物上分析军事情报;三是向驻外使馆派出武官。 总参三部的主要任务则是进行技术侦察,如侦听,也就是通过设在各边境和沿海地区的无数「监听站」,进行电子情报的截收工作等等。该部门还截收海外的传真,电子邮件等等。总参三部建立的各监听站是总参的直属部门,和各级地方军事机关没有任何从属关系。拥有独立的相关的人员组成、经费预算、机构运作。中国拥有亚洲太平洋地区最大规模的信号监听网络。包括几十个地面监听站、数艘监听船、部分车载移动监听设备,以及空中侦察机。 我所隶属的是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第三部 第七处,该处对外代号61998部队,是个外勤单位,专门为海外情报工作提供技术支持及相关人员。处长王达明大校,政委兼第一副处长何丽(女)大校。 表面上的“中俄驻JiErji共和国联合空军基地气象中心”就是总参三部的一个情报中心站。我曾在“气象中心”工作两个月,进出地下中心数次,竟不知道这实际上是第七处的驻外“大本营”。 以下是各种条令、保密守则、行动程序、备忘录等: ……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来这里。 第五节 海啸行动 (一) 2008年3月11日,凌晨。 “2.20事件”过去了21天。基地平静地令我烦闷,科伊拉维斯夫上尉一如既往地教授各种枪械的使用。他听说我800米外三发均命中快速移动目标的事后,更变本加厉地拿出美制M21狙击步枪让我练。 M21是美军装备最多的班组级狙击步枪,不同于SVD的是:它目前普遍使用的是新的变倍焦瞄准镜,自动调整抛物线弹道,倒是无法修正风向和提前量参数,通常只要用十字丝直接瞄准目标就可以射击了。我向来讨厌自动的东西,尤其是精而不准的美国货。 科伊拉维斯夫第三次差点揍我。我诚实地辩解道:“你还是多教我用苏制的吧,我现在对美国货不感冒,握着都没感觉。”他眉开笑眼。我有时候庆幸自己是技术军官,不然准被他拖去练散打。 “米杨拉夫!” “。。。。。。” “庭车常,你的上级嘱咐我要重视你的基本军事技能训练。” “抗议,我的体质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 “所以才要训练,米杨拉夫,过来领教一下中国军队中搏斗最差的军人。” 我傻了,米杨拉夫可能是俄空降连中身材最矮的,仍然比我高出一个重量级。“庭同志,拿出你的少林功夫来。”上尉眨眨眼。 勤务兵米杨拉夫呼地扑过来,我条件反射式地从他臂弯下滑出去。上尉气得过来给他一脚。 他吭里瓜拉说了什么,又扑过来。 “喂喂喂,真打呀?”我拨腿就跑,他奶奶的,街头流氓的短跑速度可是一流的。 米杨拉夫傻傻地看着我捉起一根插靶子用的钢管,回视上尉一眼,又赤手空拳冲上来。 一棍打空,招来一拳,闪开,趁他右手挥出留下的空隙里帖身而过,我跑。略猫腰钻过双杠,反手照他的旋即压过来的胸前横生生一下,奇www书qisuu网com他痛苦地骂起娘来。 我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是想照你档部打的,可你不是真的敌人。嘿嘿。” 他呼地站起来拦腰抱住我,转了一圈,扔到软软的沙坑里,拎起我就反复摔。 被相对温柔地摔了几下后,我开始感觉不到躯体的疼痛,索性摸爬滚打,幸运地拌倒他一次后,不失时机地照他鼻梁干一脚。 上尉才叫停手。米杨拉夫被扶去。 “我知道以后怎么教才适合你了,先回去吧。”他略有所意地说。 (二) 此后半个月里,我一共被米杨拉夫摔了328次,沙坑被刨松过14次。每日午后,接受王飞云上校的家传手法揉捏才能工作。 “主任,整个基地几台电脑是直接或间接与民用互联网连接的?。” “一共有三个普通级别网关。基地两个网吧188台电脑通过B1直接连到克凯什比市电信局与基地局域网肯定是要隔离的;一个是TPR的普通互联网专线,通过B2;B3就在你旁边,有我特许才能使用,处里有5台电脑是与基地局域网隔离开专门用于外网的。” “物理隔离?” “费话,难道软件隔离能叫隔离?” “TPR的线怎么还要过我们这里?” “因为TPR是基地的‘下属’机构。做个样子嘛,老毛子的司令官也心照不宣。”王飞云顿了顿,朝东南方向努努嘴,“那边的数据是通过卫星中转到国内的,公钥机制,解密密钥只有国内有。你问这些低级问题干嘛?” “嘻嘻,我只是想烤点东西放到基地局域网里试试。” “调皮。我可以允许你这么做啊,反正我最多关几年,你倒是可以枪毙了。”王飞云笑起来,“王达明怎么收你个不牢靠的毛孩子。” “MP5子弹飞过耳朵边的声音蛮好听的,有点像用折只叶子吹响。” “56式的更好听,不过你不可能听得到了,枪毙的话人家也不会打偏。84年我听过一次,俘虏了个小阿三,人家突然给我一枪,气得我把白送他压得满满的三十发子弹,把他送到阎王殿下面慢慢消受去。” “您觉得95和87比起来怎么样?” “借你们学生的一话说,‘地球人都知道的’,95这玩意儿特种部队和警卫部门用是上选,野战用还不如81式,88狙击和95轻机倒不错。87式更适合野战部队列装,可惜设计师资历不够,现在中央越来越务实了,这枪才得于上台面,但列装也晚了,只能看03式的试用情况了。有消息说,03式以后要列装,87有出头之日了。” “嗯。” “话说回来,像在我们基地,95倒是上上选。只是有点呛鼻子,哈哈。” 三四月的克凯什比淫雨菲菲,坠地无声,只见窗外,银白色战机拨开雨雾降落,远处刚刚栖息下来的三架中国联合航空公司的伊尔-76M 隐约可见。 终于来了。 /*注:伊尔-76M 是中国从俄罗斯进口的大型运输机,航程4000-7000千米,可载150名士兵及其轻装备,传统上属于中国联合航空公司,实多为军用。另外,中国联合航空公司是军委批准成立的。*/ (三) “……自F日起,13号网站流量剧增,千余个闲置已久的会员账号突然有登陆过的迹象,我总站的相关数据分析报告曾指出:13号近日增加的流量来源多为343、122、033、99等国家和地区。13号疑似敌方与其外围组织或成员及吸纳新人的联络平台。 我方原于D日种植在13号服务器会员图片上传目录中的Web脚本后门,将于J日按计划自动删除。我在此时间内尽快确定其真实度和可利用性,并于后门自毁前下载数据。 侦察员编号:0125051 海啸行动H日” 初级分析报告经过加密后通过暂时开启的无线网络传送到指定位置后,我整理一下今天的统计数据直接发往TPR数据分析室,并按约定发送一组暗语----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无线网络通讯手段将于三秒后恢复中断状态。 天色已暗,远处的操练声毫无停息的迹象。等待手提电脑彻底清空数据存档分区的时间里,我拿起科伊拉维斯夫塞给我的便捷式酒壶,轻轻旋开,往往杯子里放一点,合着饮料慢慢咽下喉管。步入黄昏下反常地闲置的机场停机坪。 根据上海合作组织于3月达成的关于启动联合打击“三股势力”机动部队计划的补充协议,早已待命在兰州郊外的中国派遣反恐怖机动部队五百逾人开始空运到TRCA---中俄驻Ji国联合空军基地暨上海合作组织联合打击“三股势力”行动总部。 自3月27日抵达之时起至今,6天里,这支部队仍按照国内的日常训练计划累积进行了3次实弹射击、12次长途拉练、8次搏击对抗、2次小型应急机动演习。 21时整,吹过休息哨,完成搏击对抗的官兵们撤出混凝土地铺,在泥泞的土壕中一字排开席地而憩。 吸完第16支烟,将烟头塞入烟盒,整个揉烂放回裤袋。 干燥的晚风卷起细微的尘沙填斥每个角落,机械师不紧不慢地轻敲合金机壳,宛如中国古代夜市的打更声由万里之外途经浩瀚大漠传导而至,几架中国武直-10攻击直升机内均雕塑般端坐一人,机旁亦有二、三人,如同千年不惊却始终警惕着的秦兵马佣,没有司空见惯的引擎声,整个机场静得令久置其中的人深感窒息。 腰间一阵刺激神经的憾动,三长一短,是二级紧急传呼讯号,下意识地跑回宿舍。身后的五百余人忽然没了踪影,人间蒸发一般。 “今天的资料有多少可信度?” “不确定。” “我要肯定的回答!” “如果二部的情报准确,肯定我们的侵入没有被发觉的话。这数据百分之分地准确。泛突圣战组织确有酝酿更大运行的迹象,他们也犯不着伪造这么一个庞大的联络平台。这个看似“民间慈善捐助网站”的玩意两年前就在阿富汗注册,表面上是个正儿八经的慈善网站,有合法的手续、完整的联系和捐款体系,其中的很多大会员是国际上有点气的慈善家。网站本身也极有影响力。要伪造这个假象是不可能的。说明他们是以此为掩护替代传统的手机、电话通讯。这种暗中招揽人员、联络外围组织的方式相对来说极为安全。我可以肯定,数据库内的数据是此网站的真正数据。以此为线索,我们有可能挖出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十分钟之内能完全下载其全部数据库吗?” “能的。但下载的是同时肯定会被察觉?” “海啸行动计划将于明天提前启动,所以我们要在他们的的据点被我方摧毁之前下载数据库,为安全部门捉捕行动创造条件。二部会配合你制造混乱。下载后激活后门自毁脚本。尽量隐蔽我们入侵过的迹象。要想以后将他们连根斩除,就得为情报工作做好保障。” 夜幕笼罩着大地,万阑俱静。 (四) 克凯什比时间4月3日2时起,设在中俄联合基地内的上海合作组织“海啸”行动指挥部向各待命武装部队下达作战命令,目标是“泛突圣战组织”在JiErji共和国东部山区与沙漠接合处的武装团伙聚集地、中国西北部的秘密训练营、俄联邦西南的游散外围组织、中亚各国接攘边境上的小股袭扰分子。 参于本次联合打击“泛突圣战组织”及其武装团伙行动的上海合作组织各成员国部队有:俄罗斯驻扎在JiErji共和国的机械化步兵师一部、联合基地原空降连,800余人; 中国驻扎在联合基地的反恐怖机动特遣部队,500余人,兰州军区第21集团军一部,2000余人;JiErji共和国政府军第73山地旅两个营、边防2团大部,2100人;上海合作组织其它成员国的边防部队,4000余人。 当日上午,塔斯社、新华社及中亚各国官方媒体大篇幅报道此次联合反恐怖行动的进展,并一致声称:此次行动是在上海合作组织各成员国在世界各国关于反对恐怖主义的共识下,严格遵循《联合国宪章》的宗旨与原则,依照《打击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上海公约》及相关协定,达到一致,协调布署下开展的,旨在打击并最终消灭具有极端主义、分裂主义、恐怖主义三重性质并已悍然发动多起恐怖袭击的“泛突圣战组织”,以维护地区和世界的和平、安全与稳定。 (五) 守在指挥部通讯中心网络监控室的日子里,我的情绪为前方不断传来的各种数字所牵动,有时热血彭湃恨不得作为一名普通的士兵加入战斗,有时则因一组简单的伤亡报告陷入毫无感觉的沉默中。很快抽光了一条上面分配下来的云烟。每每入夜回到宿舍,科伊拉维斯夫给的伏特加和用于兑酒的雪碧成了我唯一的心理慰藉。偶尔有继续写信给古珊的欲望也不了了之,因为我从未寄出过。想给家中写信,却不忍再欺骗心知肚明的父亲和善良不知情的母亲。最后我只得自嘲:一个安坐办公室的人有什么资格多愁善感。 这里听不到一丝嘈杂,甚至感觉不到前方正在战斗,只有时时传输而来单调的数字、死板的报告,以及我不曾进入的每日烟云萦绕的指挥大厅,死一般平静。 第六节 首都政变 (一) 海啸行动取得突破性进展,为防止恐怖分子狗急跳墙,JiErji共和国总统兼最高武装力量统帅拉维斯古宣布克凯什比市部分区域戒严,并由外地调入号称国防军精锐的步兵第12团协助首都军警预防可能的突发事件。中国应拉维斯古总统的邀请,从国内紧急调来九人专家组,包括反恐、电子、治安等方面的专家,以顾问身份进入克凯什比市要害部门配合工作。以此同时,联合基地方面拟派出几名中、俄技术军官作为专家组助手及随从。我也在其中。 我将13号网站事宜向王达明派来的技术员交接完毕后,首先出发前往克凯什比。 中国军队向以纪律严明著称,很多人在TRCA工作几年都没有机会去过距基地仅五十公里路程的Ji国首都克凯什比市。所以我的向导兼司机是一名俄军上等兵。 驶至市效一个交通警察临时检查哨,我向Ji国交警出示了中俄双语版通行证。 /*注:Ji国原为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俄语既是官方语言,也是通用语言。吉尔吉斯族占65%、乌兹别克族占14%、俄罗斯族占12.5%、东干族占1.1%,、乌克兰族占1%*/ 步话机响起,接到基地的临时命令,要我在哨位暂候。一支9人组成的中国警卫分队正乘车赶来与我会合,将进入克凯什比担负中国专家组的保卫任务。 怎么突然要配保卫人员给专家组?但我没有多问。 我打手势让俄上等兵将车停靠在哨位一边。拿出烟,发给三名Ji国交警和上等兵,凑个火点着。 上等兵似乎用几种地方语言试探了一下,随即流利地和交警侃起来,为首的交警少尉(注:Ji国部队警种沿用军衔)则礼仪性地用英语向我搭讪。起初凑合能应付几句,不料那少尉越说越来劲,语速快起来。我直冒冷汗,一边暗骂英美的文化侵透力一边狐疑基地怎么敢把一个连“云南省英语三级证书”都考不过的人调来海外。心想自己好歹也是个中尉,不能在一个外军少尉面前丢了PLA(中国人民解放军简称)的脸,索性借口内急,跑到路面下撒尿。 身后疾驰而过的汽车刮起层层黄沙,夹带燥热的尾风。 这里的司机真牛,看见前面的交警还敢开这么快,我心中嘀咕着。 一辆救护车在超过哨位十余米外嘎然而至,白大卦司机理直气壮地下来同交警交涉,车内传出孕妇的痛苦呻吟。 我愣了一会,理清莫可名状的不安思绪,警觉地走过去。 按惯例,交警是有权叫停未打开急救讯号的救护车的,但是,开车的医生怎么会忘了车内的“孕妇”反倒来个急刹车?我下意识地沿着低于路面的凹道靠上去。 急促的枪声,尖锐的玻璃破碎声。 白大卦迅速跳上车,几支枪缩回车内,抛下横生生倒着的四具躯体扬长而去,并非发现正趴在路下的我。 眼睁睁地看着十余米外尘埃未定的路铺,我惊魂未定地起身奔向前,方才还谈笑风生的3名Ji国交警、1名俄军上等兵已当场死亡。 上等兵的头颅直接被被子弹贯穿,混着白色粘糊物的浓血发出一种让我恐惧的气味,这种恐惧强大得无法逃避,唯有面对。 拿起步话机,却发现接收频率和呼叫频率并不通用,死活想不起呼叫频率。远处又驶来一辆车。 我急忙到尸体身上摸索,希望能从他们身上找出武器。依照国际惯例,我和上等兵离开基地法定范围进入主权国家区域执行普通任务,都不能携带武器。 国旗!“猎鹰”吉普!是自己人! 我径直站到路中央挥舞双手。 (二) 废弃的拖拉机厂车间。锈蚀的水管渗出不明液体,滴答答坠下。偶尔来几只有红绿色瞳孔的老鼠旁若无人地散步,远远的贫民窟逸散来收音机嘈杂的声流,似乎在收听两国合办的柯、维语《中国之声》。 4月5日9时左右,即我刚出发之时,TPR突然发现克凯什比市及附近区域的电台通讯密度远远高于预测数据,分析表明:“计划内未参于海啸行动的大量Ji国政府军部队正在调动”。我方将此异常情况下联合行动指挥部报告后,在场的JiErji共和国方面最高指挥官、JiErji共和国武装力量副总参谋长当即用各种方式联络拉维斯古总统、总参谋长、国防次长、首都卫戍司令等,均断线。为防止位于克凯什比市的中国专家组发生意外,郑少均少将在经得Ji国副总长的特许后,派出这支警卫分队进入克凯什比。 交警哨位遭袭的同时,克凯什比传来军事政变的消息:受总统命令调入的步兵第12团突然攻击首都军警,袭击总统府、议院,攻占国防部大楼及部队地下指挥中心。总统及部份高级领导人不知去向,国防部长兼武装力量总参谋长通过国家广播电视台宣布‘推翻向大国出卖国家主权、使人民生活困苦的腐败政府,成立由前副总统、总理、议员组成的临时内阁,并依照宪法尽快进行紧急议会选举......” 我和分队潜入克凯什比市区,试图寻找在与基地失去联络的专家组,却发现满大街都在搜捕一支“袭击我交警哨位强行进入首都的中国特工分队。”我们只好一边向基地报告一边躲进贫民窟区附近的废弃拖拉机厂。 专家组警卫分队是由从联合基地警卫营里抽调的中方人员组成的: 分队长胡安少校,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原沈阳军区“东北虎”特种大队的中队指导员。 副分队长郑国东上尉,不到三十岁,原38集团军司令部机要参谋。 狙击手蒋云少尉,三十出头,原武警云南边防总队第三支队的特级射手。 其它七名士官也来自武警部队,调来中亚前临时转为野战军编制。 “同志们,现在局势不明朗,更重要的是这是JiErji本国的内政。上级命令我们撤消原计划,就地隐蔽,适机撤回基地,不到万不得一不得与Ji国任何武装发生交火。”胡安少校通完话后再次更换频率,严肃地说道。刀削一样的脸、坚决的语气,无一不显示着战地指挥官应有的尊严和果敢。 “那专家组怎么办?” 郑国东问道,这是个骨子里散发着贵胄之气的军人,一腔纯正的北京口音。出于机要工作的职业习惯,他很少说话,一旦说起话来总会令我浑身产生莫可名状的不适感,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发话总是和那显赫的家庭背景格格不入,显得有点幼稚。 “何止专家组,在克凯什比市,有几百名中国籍人员工作在各涉外单位。更有近千侨民、游人。现在这种情况,我国暂时只能以外交手段要求JiErji共和国各派别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现在的任务是,避开不明武装的搜捕,安全返回基地。我们只有到达基地专属地带,才能得到基地方面的支援。现在我们十人,代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及其领导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作出的每一个行动都不得有损国家尊严与国际声誉。都明白吗?” “是!” 所有人坚决地回答。 “现在对表,做好准备,蒋云把你的手枪给庭车常。20时出发。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开火,不得擅自脱队,否则军法处置。如我有不测,郑国东上尉接任,再次庭车常中尉、蒋云少尉,再次按军衔高低接任。我要求大家,坚决服从命令,一切为了国格军威!最后一次主动联络基地,表达任务目标和决心后,电台处于只收不发状态。十人转移到贫民窟外围,贫民窟的尽头是华人华侨聚集区。我们手中只有一个电台、一张普通公路地图,没有任何在面临搜捕的情况下有利于撤离的条件和工具。 ” 胡安的瞳孔中精光乍现,那是一道象征着无数生死撕杀经历的目光。蒋云毫不犹豫地摘下配有微光瞄准仪的手枪交给我,默默的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我明白他的意思,狙击手身上的每一件装备对于自己而言等同于生命,而他现在把自己的半条命交给了我。 我双手持着握把肥大的92式狙击手专用型9mm口径手枪,位于狙击手蒋云右侧、潜行队形倒数第三位,为狙击手预警并辅助后两名步枪手射击。 永不停息的收音机正愈发清晰地播放着的捷克电影《卡车司机之歌》的主题曲。月光娆媚如旧,衬着微微黄色灯火,隔着远处华人区的稀落狗吠。 第七节 耀武扬威 “有狗的地方一定能找到我们要的东西。”我低声对胡安少校说。 胡安点点头,指着有狗吠的方向,手下垂呈L型,手掌向前摆动。 这是一座有围栏的小别墅,栏边停靠的轿车旁蹲着一只正吃食的狼犬。主人在家? 胡安稍稍迟疑,仔细观察四周后,指着前方一名正等待指示的矮小战士,并垂下手至齐腰高,掌心向上,手指分开呈抓状,再反手略扣自己的喉咙。 战士扣住拇指与食指呈圆型,随即脱下钢盔,将95式短突击步枪摆到身后,大摇大摆踱到栏前,骤然翻过去扑倒狗,按住它的喉咙。我们随即向前翻入院里。 屋里传出男人的声音,日语?韩语?我傻眼了。 胡安已毫不犹豫地率先纵身跃入趟开的窗户。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被捂住嘴的男人,战士们迅速搜索别墅各房间。 “你会说英语吗?”胡安用英语问,男人眨眨眼。 “我们没有恶意,你不要喊。” 男人点点脑袋,胡安缓缓松开手。 “我能说中文。”日本中年男人轻声地说。 男人走在胡安前面出门安抚好狗。矮小战士也走进来,我佩服地拍拍他的肩膀,他得意地说:“我驯过好多狗,这条是纯种的红毛狗,味道一定不错。” 胡安瞪了他一眼,倏地示意隐蔽,并用食指划出向下矩形线条(“门口”)。蒋云观察后,掌心对胸口,手指分别呈碗状(“女性”)。 我才听见有人在用钥匙开门,门外的狗亲昵地哼哼,一个年轻性感女子走进来。 她看着端坐沙发上的日本男人和两名中国军官愣一会。 “小梅,他们是中国人。”日本男人说。 “哦,你们......是解放军?我是吉林人,你们是使馆来的吗?”叫小梅的女人露出美丽的笑容向前和郑国栋握握手,又向站一旁有两颗星的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拿长枪、只有一颗星的胡安少校。 “同志,你听到广播了吗,我们是那支被叛军搜捕的中国分队。”已经没有必要隐瞒。 “哦,你们需要什么?”女人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急需市地图或者能入网的电脑,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提供一些食品,战士们都饿了。回去后会有使馆人员前来给予您应得的补偿的。”胡安说。 “不用客气,都是中国人。”女人起身,惶惶地去准备食物。 “地图。。。。。。没有。卧室有一台电脑,这里有笔记本电脑。只有笔记本是英文系统。”日本人小心翼翼地指指沙发枕头,先拉电源线,才慢慢地拖出整台东芝笔记本电脑。“什么区域可以通红外线网络?”“全市都可以,除了那边穷的地方。”“麻烦你将自己的资料转到台式机里,我们要借用你的电脑。”“哈依,鄙人这就办。”“为避免误会,请你不要自行联网。”“哈依。鄙人这就办”稍后,日本男人将东芝电脑双手递给我,“不值钱。请贵军笑纳。” 胡安瞪了他一眼,用桌上的复印纸和空白单据写了借条,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俄罗斯联邦驻Ji国联合基地网络控制处处长 王飞云上校 经办人:胡安 少校”。双方签字,按手印,撕一联给他。 女人送来十二份寿司,还有打包的面包和水。 经胡安允许后,战士们相继、不约而同地一口吞下寿司。 日本男人一边和蔼有礼地请用餐,一边小声对女人说些什么,中国女人吃吃地笑。我清楚地听到了刺耳的字母“シナ”。 “支你妈的那!”我跳起来拽起衣冠楚楚的日本男人,将走进门以来压抑以久的情绪聚集在右拳头上,送到小鬼子的鼻子上。扬到女人面前的左手,却僵硬地顿住了。我收回左手,我从来不会打女人,即便是对一个奴化了的中国籍女人也毫无例外。 /*注:“シナ”是“支那”的日语字母,众所周之,“支那”一词自抗战起就成为对中国人而言最其侮辱性的称呼。 */ 胡安明白过来,喝斥我退到一边。掏出应急纱布,百无表情递给小鬼子。小鬼子面如土色地安坐沙发上,也不擦鼻血,正视前方,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中国籍女人发起浑来,指着我又哭又叫。我避开胡安严肃的眼神,回她一句,“回吉林的时候记得在东北老少爷们奶们面前自刎。” 女人恼羞成怒,“你们这些臭当兵的,土包子,有种你打我呀,打我呀!打你们的同胞呀!狠狠地打呀,你们这些没种的中国男人,要打就打到日本国去,拿平头老百姓逞什么威。野谷君是有教养懂礼数的,不像你们这些粗人只会用拳头说话。他是搞IT的,一年赚几万美元,眼红吧?你们眼红中国女人跟日本男人吗?我就要嫁给他,搬到日本去。他不会跟你们这些山沟沟里出来当兵混饭吃的寨子B一般见识,但我会跟你们一般见识。我现在还是中国公民,我要向大使馆控告你们这些穷当兵的虐待中国公民!” 我充耳不闻,慢慢打开日本货,查看是否能通过民用互联网联络TPR以获取有用的信息。电台信号容易被截获并侦听,相比之下,民用互联网更利于我们的隐蔽。 胡安等任由那女人嚷嚷,战士们也不加理会。显然是受过特殊心理训练的,不然早就一枪托过去了。 小鬼子果然是“搞IT”的,电脑里有很多UML建模手稿。我关闭了多余的进程,用小日本原本安装过的系统安全软件对系统和网络进程进行初步检测后,才连入克凯什比市无线互联网。 为防止侦听,在没有接到基地指示前我们不能用电台主动联络。我寄希望于能在茫茫互联网找到与基地或TRP联络的方式。 回想与基地网络控制处王飞云上校的聊天内容,他提到过:基地内的两个网吧和TPR伪装网络是连入互联网的。网关也都在控制处。然而,那些入口IP地址都按照一定的算法一天一换。同时我也没有权限直接通过国内的总参三部大本营与之联络。 电话?不行!Ji国政变部队既然能控制本国的地下指挥枢纽,就能接管情报监听部门。 旋即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和胡安简单地交谈后,他同意了。 很快登录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地区行政公署政务网,罗列出一串“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胡安指指其中一个。 “您好,百色地区行政公署办公室。” “请转第三办公室。” “您好,百色地区行政公署第三办公室。” “请将通话录音直接转交你们主任,”胡安说完,将电话交给我,我清清嗓子,用壮语侬安支系方言说道:“古系昏隶益,新如摁兰拜新疆。蒙腊搙?部邪处,海网,古腊弟。” 我在电话里传达的意思是:“我是隶益人,现在新疆附近的国度。请转告三部七处,令其开启网络,我要与之联络。”我所联络的“第三办公室”实为总参二部设在各地的联络局/处。广西百色地区是壮族侬安支系人聚集区,并与云南省隶益镇相邻。 胡安下达撤离命令,我挂断电话,提着电脑跟上。 胡安少校转身对那女人说道:“你暂时还是中国公民,你如果不想以间谍罪被捕蹲一辈子监狱,就请永远保持沉默。”语气已经带有强烈威胁意味,显然不信任这名中国籍女子。 “还有这位野谷长田先生,你有权通过你方大使馆提出控诉,但请你记住,如果你在任何一个真正的中国人面前再说出刚才两个字,还会得到更好的招待。” “胡安君,您这是威胁吗?”日本人仍然面带笑容。 “错,不是威胁!是耀武扬威,耀武扬威!” 中华民族是珍惜与爱好和平的,但是在某些永不忏悔的日本人面前,必须得耀武扬威。 第八节 度假胜地 (一) “JiErji共和国议院致全民公告:全体委员紧急会议决定,罢免原总统拉维斯古,成立国家临时特别委员会,行使全国行政、军事、警察、情报、外交等临时最高执行权力,任命原总参谋长卡卡维夫为特委会主席,罢免原政府总理阿卡耶尔,撤消原最高力量副总参谋长可夫乌、原首都警备司令部司令普尔布、 原克凯什比市警察局局长米达洛等人的职务。。。。。。。” “国家临时特别委员会发表声明:即日起,全国所有武装力量未经本委员会命令不得擅自调动。原受伪总统拉维斯古指派对东部少数民族区域进行残暴镇压的国防军第73山地旅所部须立即中止原非法行动,于三日内撤回原驻地,接受审查小组的审查。。。。。。” “我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俄罗斯联邦及其威逼下粗暴干涉我内政的他国政府表示强烈的遣责。。。。。。特委会主席格罗已紧急照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俄罗斯联邦、美利坚合众国大使,提出关于取消我境内所有外军基地的谈判要求。。。。。。特委会外交委员正式对中国驻军袭击我交警哨位、破坏部份民用通讯网络的行径提出严正警告。。。。。。” “克凯什比市警察局负责人接受本台记者采访时表示:已掌握中国驻军渗透入本市的特工分队悍然袭击我交警哨位、破坏部份民用通讯网络的证物、证人,我局将在军事、情报部门的协助下尽快捕获该分队。。。。。。” “海啸行动”已经中止,除Ji国73山地旅接受副总长可夫乌命令就地驻守外,各国部队返回原地。 因政变仍属Ji国内政,联合基地及俄驻军方面为恪守国际准则、相关多边协定,只能在基地法定范围内处于紧急戒备状态。拉维斯古总统失踪,原政府、军队暂时失控,政变方更有意使Ji国处于外交方式瘫痪状态,我方无法进行外交交涉。我国外交部暂时只能以声明遣责政变方的污蔑言辞及危险行动,要求“确保在Ji国的中国公民的安全,释放被扣压的专家组人员,停止非法搜捕我专家组警卫分队”,呼吁各派别保持克制、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 美国从阿富汗派来武装空运机群,降落在克凯什比市国际机场上,接走其在Ji国的侨民、留学生,一并撤走早在2006年就已同意撤离但一直拖着不走的军事基地剩余人员,此后便不再有所举措,显然这个“世界警察”不想趟这股混水,而更愿意在适当的时候坐受渔利。 政变方一开始就敌视并污蔑与其毗邻的中国,这使得国际社会为之哗然。此等毫无掩饰的针对性敌对言行断然不是任何稍有思想的、欲掌握国家政权的政变派别所应有的,除非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将自己的国家拖入深渊,抑或他(们)的目的是掀起越出Ji国范畴、中亚地区乃至全世界的纷争。这让所有人不得不为之心悸。 (二) 通过无线通讯设备收听到来自Ji国国家广播电视台的消息,胡安一直在冷笑。 我反来覆去将手枪中的15发子弹一枚一枚扣出,又一粒一粒地按进去。即便如此,仍无法压制来自各神经系统的颤抖。 “一直以来,我们都低估了东突势力。”胡安说,“是全世界都低估了这股力量。他们不仅仅有枪、人和钱,不仅仅拥有滋生的土壤。他们早已渗透到了中亚各国的要害部门,至少已经控制了一些要害的人。这次政变或许只是他们的示威。” “我倒是倾向于认为,这只是恐怖势力与Ji国反对势力的暂时勾结。” “怎么说。” “我参于的一些网络情报侦察任务时,就有一种感觉,他们迫于国际上联合反恐的行动与压力,正在寻求绝地而后生的办法。源起我国的几股原本政见不一的东突组织突然组成松散的联盟,形成现在的所谓‘泛突圣战组织’。他们近年来搞爆炸、骚乱的频率高得出奇,好像不怕自动暴露,更加大了网络宣传力度,吸纳或者联合更多不一定政见类似却一定要仇视国际社会的人员和组织。我觉得他们在狗急跳墙,只会加速失败。” “希望如此。”胡安从树上跳下来,向正在湖边隐蔽警戒的蒋云扔去一颗石头,接着说: “敌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远离了克凯什比,正派更难对付的猎人来猎杀我们,好制造伪证。” 蒋云从石头后稀落的苔藓群下爬出来,抹去潜伏过的痕迹,走过来。我最后一次检查手机的保险,关上只收到微弱无线信号的笔记本电脑。 郑国栋仍在不停地切换接收频率,希翼能收到基地方面的信息。 “少校,湖那边再过一个山头应该会有高档度假村,一定能连上网络。” “你怎么知道会有度假村?” “这里叫伊塞克湖,是中亚有名的‘暖湖’、风景度假区,有钱人都跑这来休养。湖对岸的地理条件比较适合旅游者栖息,我记得这里很多新建折旅游点还是我国援助规划的,只要我学的东西还没过时,十有八九有度假村。” “这么肯定?” “呵呵,我在学校学的是地理信息系统,没几门专业课。倒是学了一大堆学校特色课程,什么经济地理、旅游地理、景观生态云云,我爸也是地理老师。看看风水我还能凑合。” “……你什么学校?” “林学院。” “现在这么吃香的行业,电脑还有几手。你小子不去赚钱,跑来当什么兵,自找苦吃?” “赚了钱花得郁闷,有事业没成就感。逃避现实嘛,跑来参军喽。” “哈哈,这理由我爱听。” 蓝宝石般清澈的湖面上偶尔滑过悠闲的游艇,山峰间隐约可见白色的房屋。 在光斑磷磷的云杉林间摸索前进,风起时,涛声沉沉,和着湖面群起波澜之音,齐刷刷涌来,扑灭野战服里久日疲倦后无名阴火,又咽咽着倏然消逝远去。进入高原湖沙滩地带后,我们开始狂奔,粗重的呼吸成为我耳力能及的唯一活人气息,湖面上的风随时会抹去我们的足迹,万里苍穹随时会有直升机的呼啸,没有人愿意死在这片美丽却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月色下的度假村已初现端倪,我躲进雪山脚下的石隙间打开电脑,信号仍然很不稳定,不惯于高原奔袭的战士们已经疲惫不堪。胡安指着度假村坚定地说道,“天亮之前一定要到达那里,我们在雪地上随时都有危险。哪里有国旗我们就向哪里去。” 昏眩中听到蒋云低声说道,“前面有宾馆!”我停下脚步,再次开启只剩下2%电力的笔记本电脑。 “可以…可以…以了。” 我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就地警戒五分钟。蒋云控制有利位置。” 胡安立即安排哨位,取出夜视望远镜观察不远处挂着五星红旗的旅游宾馆。 郑国栋再次尝试搜索基地的电台信号, “他妈的基地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他从撕哑的喉咙中挤出愤怒的话。 胡安窜过来给他一脚,“你他妈的是不是要我毙了你,胆敢扰乱军心!”郑默不作声。 我开始用小鬼子机子上的扫描工具搜索着。希望“百色地区行政公署第三办公室”已将暗语送达三部七处。 发现TPR专用无线联络网络接口。通行身份合格、权限认证通过、进入网络、内部通讯软件下载中。。。。。。 我强忍住欲奔涌而出的泪水,“398857,你好吗?” “0125051,你好吗?” “十人一个不少,等待指示。” “398857转发郑少均少将至胡安少校的命令:敌方已封锁通往往TCRA的要道,签于中央要求我部保持克制的相关指示,我现命令你部,不惜一切代价,自行突围,直接返回我国境内。不管是死是活,坚决把10个中国军人的身体送到我国境内” “庭车常中尉转达胡安少校回电:坚决服从命令。” 系统信息:“对话已完成,资料传输中……” 直升机引擎声冲破笼罩山谷的风啸,仿佛由地心翻涌而至。一连串清脆的枪声,蒋云的5.8mm口径88式狙击步枪吼起来。 刚从山峰下冒出来的直升机犹如断线的风筝摇晃着乱飘。 我死死抱着笔记本电脑滚开,流弹呼拉拉砸到地上,脑袋遭到重重一击,耳际间只有依旧清晰的来自大海的呼唤,浪花相互拥抱着坠向乌黑坚硬的峭石上,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息,永不停息。 第九节 宾馆惊变 (一) 光碧辉煌的天花板饰坠,风中漾动的青色落地帘,一尘不染的木质地铺。 这是天堂?我不是基督徒。不是。 这是水晶宫?我没有高贵的血液。也不是。 也许离开了凡世,可以选择归宿,我来到了一个潜意识中的地方。然而我并不喜欢如此华丽的宿地。 “呀,你醒来。”一个普通地令我陷入绝望的问候。是一个身穿宾馆中级职员服装的少女。 “这是哪里?”我希望现实不会更糟。 “您好,这是广州宾馆。”她说。 “我回到中国了!”兴奋,虽然我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兰州第几军医院之类的。 “。。。。。。这是伊塞克湖东岸度假区,中国广州宾馆。” 我完全挣开眼皮,仔细求证。 她笑容可掬伸过来一只汤匙,礼帽内散出几缕疲乏的发丝。我咬过汤匙,咽下无味的白色药水,按着手枪起身到窗帘后小心地打量外面的世界。 工人在修剪树枝,侍应生平端盘子穿过遮阳伞底,不同肤色的游人用手势交流,导游小姐举着小旗跳上喷水池台阶,光滑的不锈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 “你的同伴和总经理在地下室。”她说。 “我的电脑呢?”我深知电脑里存储了大量敏感信息,包括解密私匙、内部软件、联络方式和TPR提供的路线图等。 “最高的那个解放军拿着。”她说。想必是机要参谋出身的郑国栋。 “只是头部受过激烈的撞击,但还需要休息,你的头儿说不让你乱动。” 我摸摸脑袋,果然没有绑带。 她出去后,我忍住脑壳内的层层剧痛,检查子弹、保险扣。楼外的中国导游拿着话筒甜甜地说道:“今天下午我们要到湖边乘坐游艇……”丝毫感觉不到这个国度正兵荒马乱。 我静静思索。委实不明白基地方面完全有条件和能力接应分队,却为什么要分队自动潜回国内。Ji国正规军总计不过二万人,加上其它准军事、警察部门也不到十万,能被政变方控制的并不多,不足于封锁驻有近千战斗兵力的联合空军基地,更无法控制另一个有一个满编机械化步兵师的俄军永久基地。混乱局势下,我方完全可以不理会政变方的污蔑,只需派出几架战斗机及直升机就能将我们十人安全接回基地,也基本符合国际准则。 我隐隐地感觉到,一向精于韬光养晦的高层正在创造某种条件,随时拨剑出鞘。 下午安安份份地吃过一份粤式餐后,胡安前来转达来自少将的简短命令: “你和郑国栋留下来等待指示,我和分队照原计划自行回国。这里的一切活动都要服从总经理安排。” 既是上级命令,我也没有多问。 分队留给我和郑国栋2支9mm口径型92式手枪、1支带消音具的7.62mm口径79式轻型冲锋枪、小鬼子的笔记本电脑、宾馆设施图纸。入夜后,胡安等人离开宾馆,‘突围’回国。 五十多岁的宾馆总经理带我和郑国栋到一个地下仓库,他说:“知道这事的人只有我、保卫科长和小珊三个人。其它两人很可靠。马上会有人进来搜查,你们不要出来。我会应付。”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俩说:“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照顾好小珊。”说罢就走了。 郑国栋将电脑交给我,心神不定地席地而坐。我按宾馆设施图纸找到了网线接口,看了他一眼。他哦一声,拿起微冲站到地下室入口处站着。 (二) “会员账号:200712013196 密码:****** 验证码:889899 您好,欢迎登录依兰证券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白金VIP会员服务网站,载入中。。。 请选择您需要的服务:1、最新商讯;2、股票走势;3、账务查询;4、在线业务;5、服务投诉;6。。。。。。。 5 请选择您要投诉的类型:1、客户服务;2、网站BUG;3。。。。。。 2 请输入您的姓名 0125051 密码:****************** 载入中。。。 你进入的是521号入口。。。终端正常。。。会话启动中。。。” “0125051,我是398857。” “请示任务。” “Ji国总统拉维斯古和部份军方要员都在TRCA,‘海啸行动’原计划已经更改。胡安正带领分队引诱猎物进入我边境。按照相关协议,引诱计划达到预期目的后,第27集团军114旅将进入Ji国东部边境,配合俄军机步师、Ji国73山地旅及首都宪兵司令部全面围剿‘泛突’武装及被其控制的Ji国叛军。你的任务是:’现在立即下载13号网站所有数据库,向我转送,不得擅自存根。’以上信息保密级别不变。” “是!” “断开连接…您的投诉已经成功提交,客服中心将于两个工作日内给予回复,感谢您对本公司的信赖与支持…退出登录…” 我看了看郑国栋上尉,“老郑,你什么时候调来中亚的?” “两年了,真搞不清楚我倒底在做什么。” “呵呵,很多事不是我们这些低级军官应该知道的。服从命令就行了。你是不是很困?” “不困。只是有点累。。。你。。。是三部的人吧?” “我和你一样,都是军人。” “那倒是。再干几个月,我就申请回去。唉,军人应该战死沙场,而不是在这鬼地方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老头子更莫名其妙。” “老头子?郑少将?” “嗯。有烟么,给我一支。”他将微冲挂在胸前,双手在眉间揉扭。 我顿觉喉咙奇痒,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烟。 烟盒里还有15支。蓦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过一烟,很久,不知道是多久。 不见的5支是在交警哨位遭袭前抽掉的。 那名俄军上等兵死之时手指还夹着烟,残缺的烟头久久冒着微渺的烟云,这名曾参加过车臣战争的俄联邦军人至死都不会瞑目: 他没有死在战斗中,死的时候手中拿的也不是枪。 我沉重地抽出一支烟,极不情愿地递给郑国栋。郑国栋两眼发光,咚嗦着翻出打火机,点上,又将跳跃的火苗凑到我跟前:“喏,点上,点上。不知道胡安他们现在怎么样,我们为什么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到底这是为什么?” 我叨着刚刚点燃的烟---这是父亲从云南寄来的极品云烟,一字一句吐出来: 引蛇出洞。 (三) 上级考虑到引诱Ji国叛军及恐怖组织过境的计划对参于人员的特种作战素质要求极高,随即命我和郑国栋直接隐藏在中国宾馆。同时,敌人也知道这支分队曾在度假奇#書*網收集整理区出没击落他们的搜索直升机(蒋云射杀驾驶员致使直升机坠落),而目前该地区仍处于叛军控制范围内,想必很快会有所行动。 我感觉到宾馆总经理是“我们的人”,否则上级不会让我“一切活动都要服从总经理的安排”。我不知道他这个“总经理”的任务,也不知道宾馆方面是否能应付得了受“泛突”控制的叛军的搜捕。 我为此再次请示王达明:是否要离开宾馆,以保证宾馆人员不受牵连。王达明的指示很明确:一切听从“总经理”的安排。 胡安分队撤离的当天夜里,叛军一个连包围了宾馆,并当场搜查、查实出处人 员。 我和郑在地下室听不到上面的任何声息,只能通过设在地下室的视频监控终端目视一队队挂着红色袖章的士兵将宾馆所有工作人员、游客集中到大厅内。众人心平气和地接受Ji国“特委会”的询问,均莫名其妙地表示没有看到持枪或身穿军装进入宾馆的人员。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游客纷纷提出抗议,表示要向本国大使馆控诉Ji国军方的长期扣留。搜捕队为首的并未配带Ji国军方标志,他朝天花板扣了几枪,才控制住游客的情绪。总经理出面与之交涉,继而是漫长的一一盘问和身份核对。 “会不会有事?“郑国栋不安地对着终端屏幕问,他的目光暗然无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在没有接到“总经理”明确指示前,我只能观望。 叛军中有三分之一的人除了身穿军服外也未配带任何官方标志,之中很多人在宾馆四处随意搜索,不时打几枪。大厅中的人们都缩成一团,不敢作声。 地下室在上面的入口设在储物库一个柜子的地板下,所以地下室是较安全的。 处于极度恐惧中的人群中开始传出酣睡声。叛军仍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千篇一例枯燥的图像使郑国栋也睡着了。我抽光了所有的烟,TPR也将我反映的情况上报了郑少将。王达明的指示仍是“一切活动都要服从总经理的安排”。 总经理走出来,用俄语向为首的说些什么,为首的点点头。他带几个人走向厨房,拿了一些食品和水转回大厅,一一分发到游客的手中,自己也吃了一些,然后分发一些给士兵。为首的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咬着牛肉,吃饱之后,抹抹嘴,打量着人群。 他站起来,将AK自动步枪扔在茶几上,走向人群。伸手拖出一名年轻金发女子。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提出异议。总经理陪着笑拦住他,说些什么。他用只有四个指头的手掏出手枪,对准总经理。 总经理笑着,坚定地将金发女子拉过来。他轻蔑地横一眼,扣动板机。 我扑向地下室门,死死板动转轮,却打不开。冰冷的屏幕上,一个少女晕倒在总经理的的身上,血流遍了大厅各处,染红了黑白色影象,竟如同电影一般仅仅只是牵动了观众的心。 “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照顾好小珊。”—这竟成了遗言。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醒来同样目睹一切的郑国栋傻傻地还坐在地上,尚算干净整洁地下室慢慢散发出腥臊的气味。我不禁想起两月前情神崩溃的陈杨中尉。郑国栋跌跌撞撞撑直身子,冲门口疯狂扫射,换了一个又一个弹匣,弹壳如同经由他裤裆流出的液体一般倾泄如注,他已无法分辨什么叫无济于事。地下室显然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但有防弹门还有隔音设备。 他突然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脑门,在我扑上去时,扣动了板机。 他笑了,灿烂的笑容,已经没有子弹。他甩开我,拨出9mm口径手枪,对准我。 “不要过来。”他异常镇静地说,“请你转告郑少均,他没有我这个儿子。他曾向我保证,让我到一线,但是他违背了诺言,是他,让我看到自己的同胞在我眼前死去。我是军人!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 “你会成为他的耻辱。”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我已无话可说。 “我就是要成为他的耻辱。从小到大,他给我惯输这样那样的思想,他完全不顾我的意愿。我想上清华,他却让我上青政院;在我打算出国读MBA时,他却要求我再进南京陆军学院。他想让我成为像他一样的将军。但是我并不适合走这条路。我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我宁愿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成为政治的高级工具,接受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任务。呵,甚至,我堂堂一个上尉,两代将军的后代,军政院校两次深造出来的军官,基地却只相任你一个中尉,一个半路出家、拿枪不到半年的秀才兵。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缓缓将枪口转向自己。 他惨叫一声,手枪重重地砸到地上。我扣动了手中的枪,击中他的手臂,踢开地上的冰冷机械,一脚踩在他伤口上---他痛得昏过去。再见,郑国栋。 向宾馆发生的意外情况向TPR反馈后,我摊开宾馆图纸,凭借初中时自学的零碎电子知识,试图找到出去的办法。 他妈的,这是二级管还是定阻电阻?我恶毒地诅咒着高中的所有老师—我上高一时学校专门派了人监督我,阻止我继续自学电路,因为我的中考物理是满分。 我狠狠抽自己一巴掌,我和郑国栋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开门的转轮上面还有一个激活按钮。 (四) “泛突”武装分子与叛军混编的情况以及发生在中国宾馆的突发事件迫使Ji国政府军及中俄驻军提前行动,并派出由驻联合基地的中国反恐怖机动部队乘直升机驰援中国宾馆并控制度假区。 离援军到达还有5分钟。 我躲在能勉强观察大厅的员工休息室里,总经理的尸体和晕倒在他身上的中国少女尚在原处,这少女正是那位我先前见到的服务员、总经理说的“小珊”,极可能是他的女儿。 枪口监视下的人们敢怒不敢言。匪首正将半裸的金发女子按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玩弄着,过来一个‘泛突’分子(没有带军方标识)按住女子的腿。叛军官兵默不作声地一旁立着。匪首哈哈地站起来解开裤带,转身冲其它人叫起来,流利的中文脱口而出:“圣战勇士们,尽情发纵吧!主在招呼你们,尽情享受异族人的身体吧!哈哈哈!” 泛突分子们爆笑起来,操着不同语言,纷纷扑向怒吼、尖叫的人群。 我朝下方连连发枪,拨腿向宾馆深处跑起来。身后枪声大作。凭借对图纸路线的记忆,我顺利跳到院子里,钻进树丛。将敌人引得越远拖得越久,大厅内的平民就越安全。 图纸上这个位置是个假山群,面对院子居高临下,众多的洞隙很利于守方射击。即便如此,我心里不由地一紧,我所面对的是有丰富作战经验、极常凶残的恐怖分子。 视野里最近的是正向我这边搜索的三人小组,后面跟着两名叛军士兵。行至百米内,我连扣三枪,倒一个,钻到下一个射击点。数枚手榴弹在刚才的射击点爆炸,巨大的气浪远远超出我的估计,将我整个掀翻,索性滚到另一堆假山,躲起来。穿透力极强的AK47子弹砸向前面的石头,碎屑四溅,层层粉尘挡住了视线。 “英勇的解放军,不要做缩头乌鬼,出来单挑!” “汉族杂种,出来尝尝突厥人的厉害!” 我啐一泡口水,清理眼皮里的异物。 闪出来一个半个身躯正向另一边摸去。干! 他倒下的同时,一枝AK从6点方向伸出来朝我这边叫起来了。我滑下去,在倒下的那人身上扒下一支AK47,朝另一个扫射。他缩回去,招呼过来一枚手榴弹,将同伴炸得尸骨无存,我已钻过仅够我这般瘦小身材横穿的石洞,到了另一边。 “滚你妈的SB,李世民还是鲜卑族后裔呢。你上过学没?知道大唐帝国不?你他妈的在中国土生土长,连自己亲娘都不认了。干你个野种!” 我安守在石窟窿后,按着AK47,跟他对骂。我断定跟在他后面的两名叛军士兵只是敷衍地在远处乱发枪,所以要尽量在更多敌人赶来前干掉前面的‘泛突’分子。 我冒着他随时可能再开枪的危险钻出去,摸到他隐藏的石山底下。 久置的沉寂,头顶飞出来一颗手榴弹,穿过洞口在我刚才的地方炸开。好险! 他跳下来,警惕地向石洞走去。 “喂,你爷爷在这。” 7.62mm子弹结结实实地钻进他的身体。 外围越来越热围,各处搜索的敌人已经闻讯赶来。已经过了五分钟,仍然没有援军。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作为总参三部七处的外勤技术员,我的脑子里有很多重要的技术机密。一旦被俘,我无法相信自己能经得住这群恐怖分子的各种酷刑。 与其残缺地苟活,不如将身后荣誉留给我辜负了一辈子的父母。 中亚一向燥热的天气忽然清凉异人,没有一丝风。我脱掉早已湿透的03式军官常服,一粒一粒解开衬衫的扣子。它仅仅陪伴了我五个月,即便如此,已经足够。 我不想用残缺的军服盖在我的尸体上。何许我会被六名魁梧的士兵抬着,躺在鲜艳的国旗下,慢慢地进入机舱。何许我将被背弃并玷污自己祖国的暴徒们炸得尸骨无存。何许我还能再杀几个敌人,满意的死去。幸运的是,相对“总经理”而言,我会以自己的名字死去。 清点弹药,除了AK自动步枪中不多的子弹, 92式手枪上的余弹刻线表明:还有5发子弹。 敌人正用凶猛的火力封锁所有我的感官所及之处,越来越近。 瞄准进入射角的敌人,毫不吝惜向其倾泄。倒下的是作为‘泛突’分子炮灰的Ji国叛军士兵。最后,用手枪射杀出现在左侧石峰顶的敌人,我扣了四枪。那个身体从空中倏然坠落,连同其暴雨一般随风激荡的血液,悄无声息。 最后一粒子弹。 我感觉得到火烫的枪口正噬咬着脑门的皮肤,手仍在颤抖,怀着突然萌生的对郑国栋的深深愧疚和怜悯,颤抖地竭尽全力扣动板机。 第十节 东方铁流 2008年4月中旬。 由JiErji共和国叛军和“泛突圣战组织”武装组成的部队越过中国边境并深入十余公里追捕一支被JiErji共和国政变方“国家特别委员会”称为“渗透入克凯什比市进行暗杀行动”的中国分队,杀害中国牧民百余我,并与中国边防军发生激烈交火。以第12团为主力的Ji国叛军联合武装还对中俄驻Ji国联合空军基地发动袭击。被扣留的中国驻克凯什比市专家组遭到杀害,Ji国政变方声称“只是意外”。 中亚Kazakh共和国西南部地区发生武装骚乱,要求承认“泛突联合民主党”在境内的合法地位。 中亚Tadzhikj某自治州发生大规模游行示威,要求脱离中央政府,建立共和国。 中国驻Iran国一外交官遭暗杀身身亡。 俄罗斯联邦车臣共和国总统在返回官坻途中遭到袭击,不治身亡,“泛突圣战组织高加索联合会”声称对此负责。 Iran国下届总统选举会场发生爆炸事件。 德国安全部门查获并摧毁一右翼激进恐怖组织据点,发现大量来自中亚地下军火商的军火。 。。。。。。 政变中安全撤出克凯什比市的JiErji共和国民选总统拉维斯古在尚处于政府军控制下的西部地区召开新闻发布会,强烈谴责以原总参谋 长卡卡维夫为首的“临时特别委员会”及其追随者勾结恐怖势力“泛突圣战组织”发动军事政变并置国家声誉及安危于不顾蓄意挑起周边争 端。拉维斯古号召全国各族人民团结起来,坚决消灭欲将JiErji国拖入生死存亡之境的叛军及“泛突”武装。同时,拉维斯古派驻联合国的 代表再次向安理会紧急会议提请联合国派出部队协助其合法政府平叛、打击恐怖势力。 陷于中东紧张局势泥潭中的美国表示,将为得到联合国授权的多国部队提供后勤支援,并强烈要求各国在不干涉Ji国内政的前提下打击 恐怖势力。 英国对此表示关注。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法国强烈谴责JiErji国叛军勾结恐怖势力蓄意破坏地区及世界和平、安全的行径,并呼吁国际社会达成共识共同打击有联合迹象、迅速 坐大的各股恐怖势力。 中国、俄罗斯及上海合作组织其它成员国表示,将接受Ji国合法政府的请求,派出部队协助剿灭对JiErji国及地区已造成实质性严重危 害的恐怖势力及其控制下的JiErji国叛军。 。。。。。。 4月24日。 与Ji国接壤的中亚各国宣布封锁部份边境。 中俄驻Ji国联合空军基地起飞31架次多种作战飞机,轰炸Ji国境内多个受叛军控制的机场。 俄罗斯驻Ji国永久军事基地的机械化步兵师在Ji国政府军配合下向受叛军及“泛突”武装控制的克凯什比挺进。 翌日。 中国第21集团军第114机械化旅先遣部队向盘据在中T边境上的Ji国叛军发动攻击。 由7辆99C主战坦克、5辆03式步兵战车、9辆98式全地形突击车、5辆92式装甲输送车组成的114旅先遣部队突然出现在Ji国境内东部。在2架歼-8高空战斗机、4架武直-10攻击直升机的掩护下冲向仅有200人兵力及少量反坦克炮叛军阵地。叛军大部缴械投降。少量溃逃的“泛突”分子均被击毙在茫茫高原大漠中。随后直驱中部平原与Ji国政府军73山地旅部会师。 预先机降至中俄联合基地的114旅一个全地形突击车连在俄方V-80攻击直升机群的掩护下,奇袭叛军主力第12步兵团的指挥所,击毙敌 团长及数名“泛突”头目,生俘 “特委员”内卫委员。 114旅大部于2日后在天山脚下集结后向Ji国境内开进。 28日,旅长刘承新大校出现在联合基地联合指挥部内,向JiErji共和国总统拉维斯古、中方行动指挥官郑少均少将报到: “报告首长,我带来了32辆坦克、544部战斗车辆、3219名包括我在内的战斗人员,还有完整的后勤保障部队及装备。” 第十一节 苍狼断齿 JiErji共和国首都克凯什比市郊,叛军地下指挥中心。 井然有序的撤离作业掩饰不住弥散于每一寸空气中的焦躁,忠实的卫队长一直候在年近花甲的将军身后。 “走吧。不要给拉维斯古留下任何属于我东西。”将军拍拍卫队长,转身走出十几天前才刚走进来的大门,这是JiErji共和国半年前才建成的C4I指挥中心。 将军打开顶盖,钻进俄制指挥型T-80主战坦克,挥挥手,引擎发出惊人的撕听震动起来。履带辗出几公里后,身后约五平方公里的地面宛如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吸引,整个跌入地下。 “这是我一手建成的,没想到还毁在我手上。” “主席,JiErji共和国最精锐的第12团永远是忠于您的,12团永远不会玷污‘苍狼’团的称号。” “不要再叫我主席。‘临时国家特别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工具。我卡卡维夫终有一天会掀起更大的狂风。” 原JiErji共和国总参谋长卡卡维夫将军紧一紧安全带,在强烈颠簸的坦克舱内闭上眼睛,微微抖动双唇,像一位饱含沧桑的老者一样,向坦克内来自卡布州的年轻士兵讲述着故事: “我的父亲,是布卡州一个普通的铁匠。父亲的手艺常常能得到人民的赞杨,父亲的诚实真主安拉从不怀疑。60年前苏俄那可笑的肃反运动却把父亲划为间谍。父亲逃往到中国,成了盛世才的士兵。父亲作战勇猛,在一次狙击回民马家军的战斗中一个人就杀死了十几个骑兵,后来升官很快,升到师长时,盛世才垮了,蒋介石进来了。父亲又帮中国人打了几年仗,直到中共王胡子(王震将军)打来,父亲手下的中国士兵,不管汉族、维族、回族还是柯族的士兵都望风而逃,父亲也从师长降到连长。那时,母亲在JiErji共和国生下我,父亲打算跑回来抚养我,安安稳稳地一辈子。结果被那些见风使舵的贵族捉住枪毙,献给王胡子。。。。。。父亲还没能见上我一面,就死在他卖了几年命的中国。我恨透了中国人,包括那些所谓的‘泛突’分子中的中国人,他们背弃了自己的祖国跑来JiErji共和国搞分裂,他们不但想分裂中国也想分裂JiErji共和国,好建立几百年前就不存在的国度。虽然他们与我们卡布州人同为一个祖先,但他们不配做太阳汗的后代,他们是卑劣的混血种,而我们才是草原上的雄鹰、深谷中的苍狼,他们不配做我的族民。” 严格灯光管制下的车队悄悄地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漠,此起彼伏的沙尘、单调轰隆的引擎声在侦察卫星的大脑中不过只是司空见惯的沙风呜咽。 唯有二三辆竖着天线的装甲车内还闪烁着红蓝绿色调的光线,由防弹玻璃侧窗脱漆的刮痕间渗出。?? 车队骤然改变方向散开,齐刷刷将枪、炮口对准同一方向。 将军挣开眼,掀开顶盖探出半身,接过舱内递上来的夜视望远镜,观察大漠深处。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偶尔漾起不易被察觉的微浪。 “可能是Tadzhikj国的边防巡逻队,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 “你干什么吃的?我说过禁止无线电通讯。我白花了几亿美元训练你们这个白痴苍狼12团了!给我打开红外线网络,所有前哨侦察情报都联入我车。派一个排上去干掉K国边防军的几辆破车。” “是!” 队形中跃出2辆T-72C主战坦克、2辆BMP步兵战车直奔而去。车队仍按原路线继续行进,将军缩回车舱,双手叉着准备伴着欢快的炮声闭眼。 巨大的火光撕开夜幕,紧接着是炮弹撞开外挂反应装甲旋入炮塔后爆炸的声响,一串接着一串。将军被仿佛来自脚下的滚雷翻腾掀倒。 “ 坦克!将。。。。。。军,坦克!” “K国的老爷子坦克把你吓成这样,所有坦克按U形冲过去,其它车辆退到后面。砸了这几片烂铁,小小边防巡逻队也敢拦我卡卡维夫亲手调教的‘苍狼‘12团,不知死活。” 双方在相隔三千米的距离上交火,JiErji国叛军余部、效忠于原总参谋长卡卡维夫的苍狼团根本不把Tadzhikj国的边防军的小股机械化巡逻队放在眼里,一个坦克连率先全速冲过去—T-72C坦克的125mm主炮和火控系统须在二千米内方能有效命中目标。 将军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方损失的车辆是被什么击中的?” “。。。。。。炮射导弹。。。。。。不是边防军,是。。。。。是俄罗斯人,将军。Tadzhik没有炮射导弹。” “你怎么不早说?” “不过对方火力并不密集,估计只有两三辆坦克。” “增派2连从右翼切上去,3连慢速行进射击。所有自行火炮散开,驻停支援开火。加榴炮连后撤一千五米后准备精准射击。放出所有无人侦察机,注意10公里半径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前哨侦察车查明敌方详情。开启所有通讯方式。电子中队干扰敌方通讯。好个无孔不入的俄罗斯人,别让他们跑了!” 炮火忽然稀疏下来。已经冲上去的T-72C坦克连减慢速度,精确锁定后才射击。因为原先直扑过来的“俄罗斯人”的装甲分队早已趁着干扰烟雾调头远远地全速退走,其速度不是T-72C所能比拟的。可恨的是,呼地又飞来两枚炮射导弹,准确地击穿又一辆T-72C。 “将军,追不追?” “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不上。所有火炮继续在最大射界内射击,前锋坦克都回来。换B路线,全队准备撤出战斗。” “将军,无人机探明:是中国人。3辆99式主战坦克、1辆92式装甲侦察车,无一损失,已经脱离我直射火炮有效射程。我方。。。。。。被击毁3辆T-72、2辆BMP、重创1辆T-80。。。。。。。6车所有乘员丧生。” “天杀的中国人!是谁给了他们重型运输机,连主战坦克都空运到Tadzhikj国来了!全队给我注意,按B路线全速行进,眼睛都瞪大点,我不希望再撞上连级以上中国装甲部队!” 将军气急败坏地带着这支由他一手调教起来曾经堪称中亚第一的苍狼团,向西南方向迅速穿越中亚Tadzhikj国境,沿着中亚Wu国边境线向受美国控制的Afghani国奔去。 第二章 失踪人员 第一节 遗忘角落  苍狼团车队行至受美国控制的Afghani北部边境的沙漠山地腹地,指挥车传来命令:就地休息。 一连十数日的逾千公里长途奔袭早已使久坐在黑暗车舱里士兵们大多处于虚脱状态,没有动弹。疲惫的各车驾驶员、导航员如释重负地从打开的车门内滚下来,一头倒在沙里。整个车队能得到轮换的只有军医连、侦察连、电子部队的人员,他们都拿起经过严格分配的食物、淡水和药剂四处奔忙。 将军由卫队长搀扶着爬出T-80U坦克,瘫软在滚烫的履带边,呆滞目视西北方隐约可见的绿洲山林。 “清点人数、装备,十分钟后出发。再走20公里,前面就过了Tadzhikj国边境,不管是上海合作组织还是独联体,那里都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美国人会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卫队长将BMP步兵战车内的卫队士兵一个一个拽醒,分配任务。 炙烈的日光毫不吝惜地噬咬着每一寸有生命气息的角落,天穹下偶尔掠过几只秃鹰,希望能找到掉队的猎物。 “苍狼勇士们,我是你们的卡卡维夫。前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已经把中国的装甲部队、俄国人的飞机远远甩开。我们的梦想将在此燃起,那里有我们数百名默默无闻守候了十年的战友、有庞大的丛林战备系统、有山洞机库和一流的战机、有完备的防空体系,我们在瑞士银行有巨额存款、在东南亚有庞大的财团、有世界各处都有为之奋斗的各条战线。没有人能将渴望自由独立的苍狼勇士打败,没有!你们将来到我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苍狼王国’,苍狼勇士们,你们是苍狼王国的开拓者!站起来,我的勇士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乌拉!” “乌拉!” “乌拉!” 。。。。。。 将军满意地走过已经列队立正以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人群。 卫队长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咕。将军哦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扔了吧,我们已经远离T国,不需要一个没有价值的中国战俘。准备按时出发。” 从一辆装载保障物资的封厢卡车上滚下一具没有知觉的身体,旋即被起程开拨的车队的尾烟淹没。 “那是什么人?” “在伊塞克湖宾馆搜捕到的中国特工队员,打死了我们几个人,还想自杀,结果手枪里没有子弹,真是个笨蛋,连子弹都不会数就乱发。” “怎么把他扔在这?” “可能将军认为他现在已经没用处了吧。出Ji国前,就把他扔在卡车里,也没人记得他,饿了几天估计也快死了,索性喂狼也好,还节省我们的子弹。” “其实中国对我们布卡州蛮好的,经常有物资救助。” “闭上你的嘴,将军最恨中国人,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再提。” 远远的长空深处,传来秃鹰亢奋的啸声,由遥远的各个方向过来不约而同地向那具身体聚集而去。方圆数百公里的荒野不见一丝人烟,依稀只有寥落星点狼嚎。 中俄驻Ji国联合空军基地,一架国产运-8中型运输机即将起飞。国家安全部派驻61998部队的联络员、一级警司吴品拎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官陪同下登上飞机。 离起飞还有一分钟零三十一秒,吴品坐到副驾驶员身后的座椅上,将两台电脑小心地安置好。 两名士官则监视着正危襟正坐的原基地中方司令员郑少均少将之子--郑国栋上尉,他将因涉嫌泄露机密回国接受审查。十三天前,T国叛军包围了伊塞克湖中国宾馆欲搜捕早已传移走的胡安分队,宾馆地下室内尚有隐蔽待命的郑国栋和庭车常。庭车常潜出地下室,并在假山带与敌交火。因受到庭车常阻止而自杀未遂的郑国栋醒来后,竟携带存有机密资料的笔记本电脑(庭车常从日本侨民处借来并用于机要联络的那台东芝电脑)离开本来很安全的地下室,向叛军投降。基地派出的营救分队乘直升机及时赶到击溃了这股叛军。后经宾馆人员指证,分队当场逮捕郑国栋。 按惯例,郑国栋和庭车常都要回国接收军事检察院的深入审查。但是,当日分队搜索至假山带时,发现了庭车常的上衣、射空子弹的92式手枪和四处零落的弹壳,却没有找到庭车常本人。 具有丰富内卫经验的吴品正好于今日回国述职,便受命捎带了这个押送任务。 郑国栋面如土色地看着飞机滑向起飞跑道,惊恐起来,他叫喊道:“爸爸,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不要回国,他们一定会枪毙我的,爸爸,快来救你的儿子啊。我是你儿子啊!” 押送的两名士官漠然面对被锁在座椅里的郑国栋,一言不发。 “郑国栋,你现在所说的话都要录入记录并可能作为证词。”吴品厌恶地说。 “我爸爸呢?郑少均呢,郑少均在哪!” “郑少均少将前天已经回国了。我受军委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兼地区联合行动中方总指挥刘清正中将之命现将你押送回国接受审查,请你配合工作。”吴品望了他一眼,回头注视前方,冷冷地向脑后抛下话:“我以个人名义奉劝你一句:回去后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妄想再拖别人垫背。” 飞机钻入云层,向遥远的北京飞去。 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秃鹰一次又一次扑向正作垂死挣扎的猎物。 第二节 庭车常的电脑 审询结果毫无悬念。在宾馆人员、营救行动参于者等诸多证人及无懈可击的证物面前,郑国栋承认了自己在情神错落的状态下向叛军投降并献出笔记本电脑的事实,收回先前接受基地方面初步审询时污告庭车常恶意攻击他的陈辞。面临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正式审判和无尽头的徒刑。其父郑少均虽不受牵件,但也不宜在中亚任职,已正式调回国内。 在审查过程中用于取证的那台庭车常在行动中曾用于机要联络的笔记本电脑已带回基地,驻Ji国的军方部门正在大力寻找失踪的庭车常。 随着军方在中亚的进程顺利,部份驻中亚的军方情报部门也由幕后转为趋向于半透明化、军事重点化,国家安全部将工作重点转回国内,吴品原先担任的国家安全部驻61998部队(即庭车常所在的单位:总参三部七处)联络员的临时职务撤消,吴品也因工作表现卓著,从一级警司破格晋级为二级警督。 为了寻找庭车常---这名失踪的实为军方情报部门特勤人员的专业技术中尉,上级有必要了解他在国内时的一些资料以及私生活中的习性、情绪等。上级除要求总参二部、三部及驻Ji国的部队继续寻找庭车常外,将国内方面的资料收集、调查事宜转交给国家安全部。因为国家安全部是中国政府唯一对外公开并承认的情报部门,其所派出去的谍报人员并不具备任何军事背景,绝大多数也都没有在解放军中服过役,因而外界对于这些缺乏军人气质的人,并不会直觉的加以警觉或防范,更有利于在国内与地方上接触。 吴品提着庭车常的私用笔记本电脑前往国家安全部下属的一个研究机构。 五月的北京正沉浸在迎接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喜庆与繁碌中,几天之前的中亚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这所高校正为“五.四”庆祝活动张灯结彩 吴品在食堂里买了点香肠,合着点酱吃起来。校园东角有一个深居于植物培育园里的研究所,研究所过道的尽头由武警内卫部队守卫着,是军地合办的某某实验室,即使是校长进去也要验明证件和指纹,那里其实是一个曾担负国产军用计算机操作系统安全体系研制的尖端机构。庭车常出于软件工程师的职业习惯,为自己的电脑设置了电子锁系统,即便要物理分析硬盘信息也要大费一番周折。 浑日由当空渐落入山缝间,身穿便服的吴品已在餐桌边坐了五个小时,长年从事特勤工作养成的内敛性格使他视路人的诧异眼神如无物。 扣在右腰的专用掌上电脑有反应了,吴品买一包手纸钻进卫生间。 是昆明市国家安全局的来电:“据庭所毕业的高校一名曾与之熟识的研究生反映,庭出于个人嗜好,曾下载收藏过大量涉及中亚、西亚的地图资料。庭本人同时也曾出自该校地理信息系统专业。” 这一意外收获令吴品心里一紧,这个“学生兵”上学时就涉猎中亚,现在又是驻中亚特勤人员,这意味着什么?吴品作为一名安全人员,要有敏感的嗅觉,要善于发现与任务性质相佐的细节。吴品赶回研究所。 技术负责人无奈地说道:“有一个分区中加入了他自己编写的数据自毁程序,不是部门指定的专用程序。不过这是他的私用电脑,无权存储敏感信息,也没有权力擅自使用专用程序。冒然对硬盘进行物理读取只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目前,按计划进度的标准而言,要打开所有限制只能通过他本人的系统合法密码。虽然是民用操作系统的普通级别密码,但要用本所的超级计算机进行穷举破解也得花上三天时间。” 吴品说道:“先把能读取的信息给我吧。” “好的,都是一些普通的软件建模稿。” “行,就这样吧。”吴品说完,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填写、签名。 当晚,吴品向上级反馈他的怀疑和下一步行程后,提着电脑直奔昆明。 列车上,吴品身穿便服愉快地呼吸着窗外的空气,不禁哼起歌来---一个优秀的特务要善于在工作间隙为自己营造快乐调节情绪。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对面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吃吃笑起来,吴品置于礼貌的笑容,又低声呤唱开。 “你很喜欢这首歌呀?”女生问。 “是啊,突然想唱这首歌,歌词记得模糊,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做什么的呀?” “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过。”吴品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事实。 “我觉是你像个军人,长年驻在偏远地区的样子。” “哦?怎么看出来的?”吴品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平静地问道。 “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我有个朋友怎么看也不像军人,但也参了军。你看着更不像军人。但是呢,车每到一个繁华一点的城市你都要多看几眼,多年未进过城的样子,可你还带着高档笔记本电脑。嗯,还有你唱的歌。你是不是刚退伍不久?” “小丫头怪机灵的。猜对了,不过我可没什么奖品给你。”吴品笑着承认,反正他也不是军人,而是特务。 “我老婆平时很少说话,但是一见到军人都要多问几句。” “去死吧你,谁是你老婆。” “别见怪别见怪,刚带她去北京见我爸妈回来,她现在就不承认了。” “那恭喜你们了。哎,毕业了?” “是呢,回去后准备一块考研呢。” “都哪里人啊?” “我们都是云师大的,我北京,她是云南本地人。” “解放军叔叔,你家也在云南吗?”女生端庄秀丽的脸上闪出一丝鬼黠。 “不是,去找个朋友。以前没有去过。那是个好地方。”吴品陷入沉思,脑海里浮现着一个生死未卜、不熟识却印象很深的年轻身影,心里不禁怜悯起来,吴品微微缩入座椅---自己同时也在怀疑这位战友对祖国的忠诚。 “你在想你的女朋友吗?” “哦不是,想起一个同事,他出意外住院了,托我把他的钱带回去给他家人。” 男生不解:“银行转账就可以了。” 女生说:“是农村里的吧,云南很多农村连车都还没通呢。” “嗯,他是农村的。很远。交通也不方便。我还要到他们县城取了钱送到他家里。” “真够辛苦的。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知道这地方,给你指指路。” 吴品看这女生气质特别,不像是偏远山区的人,便迅速背出庭车常祖父家的地址,还故意把“隶益镇”的古称搬出来:“S市隘岸镇那者村,我念不来那地点,呵呵。” “。。。。。。S市?隘岸镇?”女生迟疑一会,兴奋地捋过一缕秀发,“是隶益吧?隘岸是几百年前的说法!他怎么不说隶益?” 吴品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惊慌,故作狐疑道:“他告诉我的就是这样。。。。。。难道是故意不让我找到?” “嘿嘿,我女友是人文系的高材生。”男生得意地说,突然拉过正发愣的女友,“哎呀,你好像就是隶。。。。。。益镇的吧?” 女生嗯一声,近似盘查地看着吴品,“你那同事姓什么?说不定我认识。我知道那者村。“ “姓庭。高高胖胖的,一米八左右的样子。三十多岁上下。” “姓庭!庭?” “。。。。。。是啊。” “庭车常?”女生面色严峻。 “哦,他叫庭忠南。”吴品兴奋地握住女生的手,“不会是什么亲戚的吧?你和他们家里人很熟?” “应该不是庭车常,他又瘦又小的,也没这么老。庭车常是我高中同学,哦不,校友。你说的庭忠南可能是他的什么亲戚,隶益镇姓庭的都是一个家族。对了,我可以打电话问问我一个朋友,她可能熟悉庭家。”女生慌忙抽回手,说着就拿出电话。 吴品索性打开庭车常的电脑,一边浏览庭的日记,一边细量着是否直接通过这个意外途径获取一些可能有价值的信息。 男生饮光百事可乐,随着列车单调的节拍睡眼松惺,倚在女友大腿上睡着了。 “通了!”女生接住电话,看了看吴品。 “哎,慧。我是古珊。” 她轻声说道,惟恐吵醒沉睡的男友。 . 中亚大漠腹地。 一个影子正撕咬着一只秃鹰的身体。鹰的裂开的喉咙奔射出热烫腥臭的血,激烈痉挛中猎食者急急搭住鹰的喉管,凑上去吸吮。呛住了咳起来,哽咽的喉音带着绝望的撕哑,最后缓缓地紧勒住猎物缩起身子,停止动弹,唯有一直聒躁的鼻息正慢慢恢复正常节律。 夜深后的渺远长空下微微闪烁点点灯火,他醒来,带着一丝生机仍死死紧抱干瘪的秃鹰残体奔去。猎猎风沙不时掀翻他瘦小的躯体,一次又一次,反来覆去,拎起这渺小的生命向有人烟的方向扔去。 第三节 部落仇杀 这个上衣褴褛、穿绿色军用裤的陌生人显然是个东亚人,不知何故在平原上迷了路。老人仔细端量这个倒在帐篷外、的不速之客,以及他的鹰,应该是他的食物,一只被利牙扯得支离破碎的残体。 “把你的枪放回去,他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拿水来。”老人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将指着迷路人的祖传三代的毛瑟98K式7.92mm 口径步枪(德制,于1898年定型投产)移开,挂回蓬壁,打来水,扳开迷路人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部落里闻讯而来的人们相继离去,大家一致认为这个迷路人的身形不像军人,顶多是个旅者,因为经常有一些身穿耐磨军用装的民间学者来这里。 “长老,有个自称‘苍狼军’的人要见您。还带了几个人,一车的。。。。。。武器,全是AK74系列,还有RPG火箭筒。” “什么来头?” “像是JiErji人,他们说的话我们凑合能听懂。” “嗯。” 长老吩咐孙子照看迷路人,走出帐篷,在三名持自制火器的部民伴随下接待了来客。 “尊敬的南苏部落长老,我是‘苍狼军’卡卡维夫将军的部下,我们从遥远的JiErji来,现在住在你一百多公里外的山上。为了表达对贵部的友好,将军特命我送上一点薄礼,请笑纳。”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尊敬的长老,我们住的地方早在十年前是向省上买的。” “进来说吧。东西我们先收下。” 长老带着来者走到另一个帐篷。身后的青壮年们欢呼着涌向车子,搬运还涂着油的轻重武器。 交谈持续了一个晚上,来者微笑地离去。长老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帐房,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已久候多时。 “他们是来避难的,也许呆一辈子,也许过几天就消失。我们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但他们表示无意打扰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也在逃难。不管他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克伊撒尔部落得到美国人的支持,已经到达河东岸。大家先把武器分配下去,马上把女人和十岁以下孩子带到山里,其它人在这里顶住克伊撒尔人。”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不到千人的部落顿时嘈杂起来,除了金属磕碰、牛马嗥嗥和婴儿醒来哭闹,没有一丝慌乱。 少年抱回两支AK74自动步枪和一摞弹袋,“爷爷,武器都发下去了。” “嗯,拿一支给你的婶子。”老人从帐壁上取下那支斑痕累累却保养得甚好的毛瑟,仔细地擦拭,“孩子,刀枪是我们的命根,不论到什么时间都不能抛弃他们。这支枪,只有部落的首领才有资格配带。你父亲走了,现在回到我手中,再过些年月他就真正是你的了。” 少年点点头,从老人手中接过毛瑟,久久遥望高原上初现端倪的太阳。 廖远的枪声划破原野的寂静,一架美制A-10攻击机紧帖着地平线悄然滑来。部民纷纷拿起步枪甚至是RPG火箭筒向其射击。 “都把RPG留下,那是用来打装甲车的不是打飞机!把MG架到沙坑里,所有人都散开趴下。” 老人操起毛瑟挂着弹带奔走开,身后紧紧跟着各持AK74的一少年和一中年女子。 A-10攻击机吐出十数条火舌,在平坦的地面上呈两条齐齐刷开的火带,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正挪到山脚下的正准备转移进山的妇孺人群,留下几缕正从空中飘下的肢体残骸,便从容地消失在美丽的晨曦深处。 没有幸存者相抱而泣、肝胆俱裂的场面,没有疯狂愤怒的扫射。因为远处冒出大批敌人,正慢慢压过来,呼啸而至的炮火已经掀翻脆弱的石垒、账蓬和人畜。还滞留着的一些女人捡起倒下丈夫或兄弟的枪,不约而同地补进来。 “依拉!依拉!依拉!”老人吼道。一个中年女子从烟雾中应道,还有少年的声音。 “把剩下的女人带走,小南布过来我这里。” 依拉立刻滚到每一个有女人的坑里,将她们一个个拖出来,以前首领妻子、长老儿媳的身份命令她们马上向山上撤离。一个看似新婚不久仍穿戴整齐的女人哭喊着不愿离去,依拉一枪将她射倒在她那被炸死的男人身上。 “都给我到山上去!不要忘了背叛了真主阿拉的克伊撒尔人!都给我到山上去!不要让把身体留给克伊撒尔人!”依拉带着女人们在弹片肆虐的空间里奔跑,身后不断有人无声地倒下,前方气浪压烂一个个倒地的身体,她们仍坚定地向山的方向前进,踩着找不到主人的烂掉的乳房、大腿,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炮声骤然停止。敌人在凄厉的哨声中涌上来,短兵相接,子弹横飞,血肉模糊。 “长老,快让南布离开,我们不能灭族。部落不能没有首领,女人不能没有男人!” 一个普通的男人喊了一声,端起一具RPG火箭筒扑向敌人,他用头颅抵住筒口,扣动发射机。 “南布快走!”“我们的首领,你快走!”“长老,把小南布放开!” 老人一把甩开小南布,用枪指着他:“记住,现在你不再是小南布。你活着出去,你就是首领,将来为我们报仇。你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向阿拉遣责你!走!” 十三岁的南布扑倒身后的石垒,头也不回地离开。 克伊撒尔人很快踏烂这个地方,从死人身上剥下尚算完整的衣袄、枪支和弹药,搜寻着是否还有能带回去做奴仆的活人。他们搜出一个被射穿胸膛却还有一点气息的女性,高兴地向为他们指示炮击点的美军特种兵拿了兴奋剂,注射入垂死的女人身体里,排着队轮奸,直到女人气绝身亡而意犹未尽。 一双躲藏在死人堆里的眼睛目睹着这一切,黑色的瞳孔中冒出血色的火焰。 第四节 首领的尊严 克伊撒尔人因遭到残酷的阻击,需要时间休整,很快就撤出战场。 入夜后,长老帐蓬的残墟中爬出一个人。他扒开了一堆血肉,才将自己的腿拨出来。 高原的昼夜温差很大,他撒下一块帐布后下意识地寻找武器。然而这个硝烟才消去不久的战场却找不到丁点能发射子弹的兵器,只好从一具尸体身上拨下一柄刺刀,滚烫的浓血喷了他一脸。没死! 他按住那人的正咕咕流着血的伤口,伤口处激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声音。但是他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他捡来一块布准备塞进止血,这是个老人,硬撑了这么久还没断气一定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人瞪着眼死死盯住他,因为他听不懂自己的话。老人的手滑到背部,手指不停地痉挛,似乎已聚集了所有残余的力量。他探手到老人身上,硬的,是枪,拖出来,是一支老式步枪。 老人笑了,带着孩子一般憨厚的傻笑,轻松地咳嗽着,然后安祥地闭上眼。 他默然从老人肩上轻轻脱下长长的弹带,向月色下巍然山影处走去。军人的本能直觉告诉他,山里是最安全的。 这里的地貌与JiErji国截然不同,除了些许厥类草本植被和黄沙,遍地都是磷峭石岩和洞穴。 我到了哪里?他在脑海中竭力搜索着。 低头端量这支似曾相识的枪:非自动枪机,拉膛的过程很长;内藏式弹仓,容弹五发,子弹略大于7.62mm制式弹显然是7.92mm;波浪型表尺照门, 刀片形准星。。。。。。应该是二战时德军装备最多的毛瑟98K式非自动步枪,战后各国地方武装甚至50年代PLA都有装备。 他陷入痛苦的逻辑中:中亚地方武装早已普及AK系列,而这种毛瑟只有长期存处于动乱状态的地区部落才用。难道这里是。。。。。Afghani? 自幼就略通历史军事的他肯定了这个恐怖的推断---他,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三部七处技术员 庭车常 中尉,现在正在Afghani,这个超出上海合作组织控制范围,处于政局动荡、地方武装林立并处于美国控制下的古老国度。 庭车常压满子弹,收紧裤头、衣摆和弹带,将毛瑟步枪勒在背上准备上山。他不禁自嘲道,自己一贯崇拜二战德军及其装备,想不到今日真要依其为生了。 /*注:文中所指的是二战时德国正规国防军的优秀将领、高昂士气、严格纪律及精良装备等诸多优良传统,而非灭绝人性的纳粹党卫军。*/ 天亮后,庭车常爬到了山顶,以高原群山为掩护循着东北方走,一定能到达Tadzhikj共和国境内,幸运地话会是中国境内塔里木盘地西角。 旭日下粗旷壮丽的高原山地景观,在此时犹如画中的饼。 如果自己落入亲美武装的手中并查出实际身份,将会有无数无法想像的结果,也许查实身份以间谍罪秘密处决,也许严刑逼供并囚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终其一生,庭车常这个名字将永远被署上“失踪”。更何况,修宪后的小日本为缓解“盟军”的压力已经自告奋勇地向Afghani派驻军队,他们更不可能善待一个迷路的中国军人。 伊朗高原的平均海拨要高出云贵高原甚多,庭车常竭力适应着这里的气压和稀薄空气,尽量手脚并用,有节律地移动身体,任何过度地消耗体力只会带来死亡。太阳慢慢毒辣起来,高温像蚂蚁一样噬咬着体内外各处,一旦停止爬动就会浑身瘫软如泥。 庭车常一边考虑是否等入夜后天气转凉才走, 一边想像眼前有一听清爽的百事可乐。一根黑洞洞的管子伸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凑上嘴含住,随即烫得翻滚起来。 很多黑森森的枪口包围着他,都是女人,都裹着黑纱看不清年纪。身后跟着几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正用天真好奇地眼神目视着在母亲枪口下的这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叔叔。 庭车常打消了所有拉出枪反抗的念头。任何一个连女人都拿起来了武装、孩子熟眼于睹的民族都是极富破坏性的。 庭车常被带到她们的首领面前,是个孩子,严格的说是一个熬了十三、四个春秋的男人面前。男人眼睛一亮,兴奋地说些什么,突然盯住庭车常背上的毛瑟98K步枪,一箭步冲上来拽倒庭车常,在女人们的帮助下扒下这支毛瑟步枪。女人们、孩子们欢欣鼓舞,男人扬着枪登上高处大声喊着,带着狂热的泪水抑或悲痛的哽咽,他的“部民们”一齐扑倒在他脚下放声大哭。 庭车常镇定地观摩着他的就职仪式,心里已松了一口气。这支枪对他们而言象征着什么至高无上的威严,那位不肯断气的老人所冀盼的正是这个场面。显然这些人是那个被血洗的部落的幸存者,而庭车常本人曾被他们救过。 首领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南布,南布。”孩子们闻声崇敬地喝道:“南布!南布!” 庭车常会意地说道:“南布。”接着也指指自己,“庭车常,庭车常。” 南布点点头,过来抱住庭车常,也许是为了感谢庭车常把他家族的祖传之物送到他手中,他高兴地向大家说些什么,只听清他好像说了“停车场”。一个中年女人命其它人把食物和水送到庭车常跟前,还给了一支AK74自动步枪,显然他们已经认出并信任庭车常。 庭车常向东北方指去,不断用手势表示自己的意思,南布似乎明白了,也指指东北方,嘴上动着,好像说:“Tadzhikj。”庭车常点点头。南布兴奋地指指自己还有部民,指着东北方,反复说:“Tadzhikj,Tadzhikj ,Tadzhikj。” 原来他们也要去Tadzhikj国,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民族或派别,但可以肯定他们正躲避部族仇杀,向Tadzhikj国迁移,或许那里有他们的同族。 南布与庭车常交流时,那中年女人总侍立于旁。带孩子或者看似年长的女人都已散开去,只留下几个年轻的,有的年纪与南布相仿。庭车常突然想到,Afghani很多部落还实行一夫多妻制,还有继承已故父兄妻子的(非嫡母),这个年仅13岁的新首领作为部民中唯一的“成年男人”刚继位就一下子娶了所有的未婚女性。庭车常不禁笑了,南布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天真地笑笑。 一支奇怪的队伍沿着山脉走向,缓慢地在广袤的高原上移动。最前面是一个横扛着硕长步枪的少年,那枪竖起来的高度和他的身高相仿;后面是百余名老少女子和十多个幼童,相互协助或扛着各式枪支,或拖着辎重;队伍尽头却是一个具有典型东南亚人特征的成年男子,背着一摞AK步枪和弹带,紧随其后。队伍不时从中间断开却从未有人掉过队,偶尔有人晕倒却没有被落下,他们走过的路上甚至找不到丁点遗失的东西难怕是一根缝衣针。 日近黄昏,漫山遍野被风沙吞没,不断有助纣为虐的碎石乱滚下,任何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坠下山,被石撞成肉块。队伍仍没有要栖息下来避风的迹象,反而加快了速度。因为前方峡谷扬起来层层不同寻常的尘烟。 庭车常连滚带爬冲向前,摸上最高点。装甲车,有苏制BMP,也有美制M113,在其伴随下缓慢挪着几辆卡,满载武装到牙齿的当地部族人。两辆全地型突击疾驶于两侧,竖起天线,扬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 赶到身边的南布和那名中年女人咬牙切齿,枪机上膛,解开腰间所有手雷的保险栓。庭车常感到一身的凝重,迷着眼后视,她们已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分配枪支弹药,各自占据有利地形,准备战斗。年长一点的孩童抱着火箭筒紧随母亲或姐姐身后,一声不吭地严阵以待。牙牙学语的幼儿安静地在躲在石缝间,相互拉着手,将目光集中到南布身上,不哭也不闹。 庭车常哭了,这是3年来他第一次哭泣。 9岁时,他受到同龄人的欺侮,回到家中向父亲告状,父亲却抛下冷冷的话:“男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无法反抗就不要哭泣,也不要退缩。”从那以后他不再轻易掉泪。 21岁时,他在大学宿舍里,梦见父亲变傻了,众人站在父亲身上吹着口哨撒尿,父亲咧着嘴去取呵呵作笑。他醒来挂着一直奔涌不止的泪水跑进卫生间,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大声哭泣,直到确认这只是个梦。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而现在,庭车常哭了。残暴的风掠走渺小的眼泪,狠狠地撕碎,逝尽。 敌人下车排成一线向山上围过来,装备有机枪、炮的车辆并没有射击--驾驶者也持枪加入捉俘队伍。Afghani各部落间的混战往往是为了抢夺女人和武器。只有美国大兵还端坐车上,对着步话机说话,悠闲地看着。 庭车常按住正全神贯注瞄准的南布,示意他换枪,并指指逾千米外的美国突击车,又指指不远处空晃晃停着的装甲车。南布迟疑片刻将毛瑟步枪和庭车常的AK74短突击步枪对换,并给他半份子弹。庭车常缩上最高点,绕道向山下潜行。 /*德制98K步枪因射程远精度高,在二战中常常加装瞄准镜后作狙击枪用。AK74属于突击步枪,除了射速快外,射程远不及它。*/ 山头上,一个女子突然站起来,举起双手向敌群跑去,身后枪声零落,没人射中她。庭车常趴在石凹里,下意识调好表尺瞄准,右手食指突然僵住了,他痛苦地面对着这个现实:他瞄准的是一个求生的女性平民,而不是阵前叛逃的士兵。 一个眼急手快的敌人拖住她下山,走在前面热血勃发地向山上围去,还在后面的兴奋难捺向拖着女人的同伴处靠拢,接着是争吵声拉扯声,似乎在争夺战利品的归属权。倏地一连串爆炸,将十几名簇拥在一起的敌人掀飞,山顶上扔来一颗颗手雷,激烈的层层气浪淹没了虎假虎威的风沙。敌人惊醒过来,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边射击边爬上去。 庭车常已到达相对合适的地点,瞄准坐在车上观战的美国兵。五百来米的距离上,一枪失手打到地上,一枪射穿军官模样的。不愧是特种兵,其它人很快拽下奄奄一息的军官躲到车后向他这边试探性射击。庭车常缩下来直接沿着天然的交通沟向那几辆没人操纵的装甲车奔去。美军突击车上的机枪盲目地扫射之后,又发了几枚榴弹,迅速转向山顶,支援遭到坚决阻击的友军。另一辆突击车意识到那边还有几辆空荡荡地装甲车,径直奔去。 山上再次跳出几个满挂爆炸物的女人,滚下来,毫不犹豫拉响,爆炸。仅有几具火箭筒则瞅准山下疾奔的美军突击车扣发,第一枚火箭弹在车后远远地炸开,来自另一方向第二枚迅速长了眼似地在不远处砸着,震得突击车晃了几下才调过头继续狂奔。毫无疑问,奔出火吞的地方很快都被准确的榴弹炸中。 南布身旁的中年女人大声喝道。几个孩子在母亲愤怒的扫射掩护下扛着剩下的火箭筒站起来,不经瞄准就扣发,坚决地扑向那辆疾驰的突击车。庭车常已顾不得猫腰,拨腿直冲,和那辆被孩子的火箭筒揍得东躲西藏的突击赛跑。近了,就在眼前,庭车常索性甩开枪支弹带和其它多余的东西,像血了红的野兽般跃出凹道直接冲向最近的一辆BMP战车。 亲爱的爸爸妈妈,让我多活这几秒钟吧。 古珊,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庭车常侥幸逃过死神的拥抱,钻进还大开着顶盖的BMP-3战车内。战火中求生的欲望能令任何一个笨拙的人很快学会操纵任何一种武器。他终于使炮塔转起来,并列的一门100毫米口径2A70型火炮和一门30 毫米口径速射炮将炮弹一古脑向山上倾泄。庭车常看不到活人死人,只能认得清哪里有敌人,也顾不上山下还有几个对自己构成直接威胁的美军及突击车。 苏制步兵战车向来以火力凶猛、装甲厚实著称,它顶住了美军车载12.7mm机枪的直射也顶住抛射榴弹的轰击,持续不断地吞噬了山上的敌人。南布率先站起来发起冲锋,仅存的二十来个女人、孩子条件反射地冒出来跟着。 庭车常以全身体重死死吊着顶盖,双脚倒踩炮塔顶。被撬开的顶盖铁扣处伸入两支刺刀,又很快疾缩回去。炮塔壁四处响起子弹撞击的声响,南布的人在支援他,美军跑了。 庭车常转动炮塔,朝远处另一辆正向南布方向扫射的突击车开火,无数30mm炮弹向被100mm高爆弹砸出的巨洞四处疯狂地倾泄,没有惨叫,也没有横飞的血肉,只有燃烧的浓烟、惊魂未定的黄沙。他旋即通过观察口寻找刚才和自己“赛跑”的那辆突击车,硝烟未尽的高原上已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南布走到跟前时,他身后只剩下一个少女和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子。 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下,抱着枪仿佛那只是一个玩具,冲庭车常号淘大哭起来,接着伸手去抱少女的脚。少女弯下身将孩子拥入怀中,孩子叫了一声“妈”,全世界的语言都有一个共同点---“妈”的发言都差不多。庭车常缄默地瘫软在地上,他的短跑的能耐一流,但几分钟前的亡命长跑却是头一次,他需要好好安抚那双失去了知觉的腿。南布摇动手中的AK,摸摸庭车常的肩膀。庭车常在记忆中搜寻着之前甩掉毛瑟步枪的细节,指一指一个方向。南布跑过去,不多时便扛着那支毛瑟步枪回来。 腰间仍挂着几颗解开保险栓的少女拉着孩子的手,孩子拉着枪带,茫然地看着血色夕阳隐没在高原尽处。那一刻,庭车常为自己上学时曾多次用“血色”来形容夕阳而深感愧疚。 美军的飞机会很快到来,任何车辆在山峰与原野对比明显的轮廓下行驶都会成为活靶子。我卸下一台步话机,走在南布身后。 他的部落只剩下三个人,那支毛瑟步枪却一如既往忠诚地依在他年幼的背上。 因为它象征着一个部落首领的尊严,它会保护自己的首领、最后一个女人和最后一个孩子。 男人活着,仇恨就不会枯竭;女人活着,部落就不会灭绝;孩子活着,枪就会留着,尊严将延续。 第五节 热血东归 一行四人再没有遇到任何截杀,连应该阴魂不散的飞机也没有出现。 他们一直往东北方向跋涉,途经一些牧民集聚地,用子弹换了些食物和水,没有人注意他们,因为Afghan国境内到处都是拿枪的人,到处都有流浪者,也不乏携带通信设备的科考人员。偶尔有人认出庭车常的东亚人特征,他会冒出大学时胡乱学的几句日语,因为Afghan是美军的势力范围,同时也有日本驻军,没有人会因为发现一个日本人而大惊小怪。 庭车常深信无孔不入的美军情报系统能通过一个人的指纹、口声、血液查出他的国籍、身份、是否曾在PLA中服过役,所以他早已打消了进入某个城镇以迷路的中国旅行者身份求救的念头。 历时16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和南布同源的部落。南布表明了身份后,部落接待了他们的同胞,同时也希望庭车常能留下,并表示将竭尽全力帮他联络中国大使馆。庭车常得知这里离中国边镜仅有一百多公里后,婉绝了他们的盛情,因为这里仍在Afghani境内,他们已经知道他是个“迷路”的中国军人,身在这个微妙的国度中他有可能会被贪图金钱的人出卖。 庭车常接收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后,告别南布和他的同族。 南布带着他仅有的两个部民将庭车常送出几公里,才依依不舍的分手。 走出这个部落的势力范围后,依稀能听到些枪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也不知道是否和南布有关。 庭车常心里一紧,无可奈何地回望那个方向。仿佛还看见南布--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抱着斑驳的毛瑟步枪站立在高处,一个忧郁的少女半蹲着揽住天真的幼子,三人平静地目视自己远去。 两个孩子和一个少女久久伫立在高高的山岗上向庭车常挥手,不时高喊着什么,似乎是一种感激、祝福,抑或是羡慕,羡慕他即将回到自己那个同样古老沧桑的国度、团结稳定的国家,羡慕他将回到真正温暖、相亲相爱、没有猜忌仇杀的人民的怀抱。 庭车常加快了脚步,流着热泪向东方走去。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中国。 祖国,您的儿子要回家了。 第三章 上半辈子 第一节 解除嫌疑 帖子内容数据出现异常,正在重建!请稍候访问。 当前心情: 发帖用户: 注册新用户 用户登录 标题: *最长24字 观点声明: 中立(第三方) 同意楼主 反对楼主 心情图片: 发帖类型: 字数 ?2001-2006 铁血网站 京ICP050083 版权说明 | 与我们联系 第二节 我的童年 1990年9月,我未满6周岁。父亲在隶益中心小学学前班给我报了名。 我很不乐意地坐在学前班教室里看着大家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我的前桌是个母的,一天喝一个“娃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要在我面前喝,还问我喝不喝。虽然我从没有喝过这看起来很不错的东西,因为数月前,父母还在村里小学时的工资全垫了学生的书费,我坚决地摇头,母亲说过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 我的同桌也是教师子女,他父亲是中学的什么主任,母亲是小学高级教师,所以他经常用自动铅笔在我的作业上乱划。 音乐老师长得很漂亮,很像妈妈的高中毕业照里的模样,我每周都希望天天能上音乐课,因为母亲还在村里教书。 我不知道班主任是谁,因为没有人过问过我。倒是有一个长得很像孙大圣的很帅的经常得到老师的关照,听说人们都叫他神童。 除了那个母的,没人主动跟我说话。我很羡慕隔壁的一年级,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友好。 几天后,父亲找到校长,把我转到一年级。 进一年级的第一天,我穿上了父亲在昆明上学时就给我买的衣服。 他们真的很友好,每个人都问我从哪里来,爸爸是做什么的,妈妈是做什么的,一天有多少零花钱。我一五一十作了回答,他们很失望。从此我不再和他们说话。 父亲又去找校长,要把我转到二年级。高小毕业的小学校长骂大学毕业的中学老师“有病”。父亲回来告诉我,今年一定要拿双百分。 但是我的语文只考了97分,数学88分。我还发现,孙大圣也转到了一年级,他拿了双百分。 第二个学期的画画课上,老师拿着我的作业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解放军叔叔。” “你怎么把解放军叔叔画得这么小,日本鬼子却花得这么大?” “我在孙大圣家里看电视,动画片里的圣斗士都很厉害,比李向阳要厉害多了。” “好好学画画,长大了去演动画片,一定要把孙悟空画得比圣斗士还要厉害。” “不,因为我长大了要当解放军。” “好的,那就当解放军。不要再让日本鬼子打到中国来。” “老师,为什么正片(电视剧、电影)里的鬼子都这么怕死,但动画片又这么英勇?” “因为中国的动画片做得不好。电影做得太好。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我永远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我的画画课都得了最高分,这是我第一次得第一名。但班主任没有给我小红花,她说考大学不考画画。 我一直希望孙大圣有一天会生病,后来他真的生病了。我在孙大圣家里看电视时,孙大圣跳过去调台,被电触倒了,我跑过去拉他时被他妈妈一把抱住。我每天都到医院去看他,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我不能再到他家看电视了。我送给他一支自动铅笔,那是母亲来镇上看我时给我买的。 考试的时候,孙大圣没有来。我在试卷上写了他的名字,“孙大圣”。老师去找父亲告状。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这次也一样,他说:“以后要记得你姓庭,叫庭车常。” 那年,我翻了父亲所有的地图,寻找这个叫“青岩”的地方,父亲告诉我,这是贵州,这是广西,这是云南,这是当年我们走过的路线---于是我在地图上划了线,父亲用手指敲我的额头,说不许在地图上乱划。后来,父亲教我怎么用针和线量地图上的距离,还夸我很聪明。 但是,老师一直说我笨。有一次数学老师还骂我是猪:“0+0等于0,怎么可能等于8?你的猪脑子长到哪去了?” 父亲没有骂我,他告诉我,“零加零还可以等于无穷大∞,做老师的都是好人,他都是为你好,只是昨天他丢了钱所以才会骂你。” 二年级的时候,母亲终于调到了镇上,在中心小学里做一年级老师。 有一天,那个喝“娃哈哈”的母的跑来跟我说,“你妈真好,我们爱她。” “那你爱不爱我。” “不爱,因为你太笨了。” 只有另一个母的会说我聪明,她的爸爸是校长。每次联欢晚会她都做小主持人,还有一个三条杠的臂章。 “你知道国家主席叫什么吗?” “杨XX。” “总书记呢?” “江XX。” “哼,那唐明皇叫什么!” “李隆基。” “。。。。。。周公呢?” “鸡蛋(姬旦)!” “你好聪明哦,我跟我爸说去,我要跟你做主持人。” 后来,我真的做了小主持人。三年级的六一晚会上,我和她站在台上,下面有好多观众鼓掌,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除了她。 从那以后,班上的人都主动跟我说话了。但是老师说:“你以后做校长女婿得了。” 我回家问父亲,“女婿是什么?” “女婿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但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不要做。” 我不太明白,但以后每一年我都做了小主持人,老师也再也没提过“校长女婿”。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我跑去问校长,校长说:“瑞瑞到县一小去了,她要考县八中。” 为了去县八中,我每次考试都拿双百分。升学考试中,我考了全镇第一名。父亲不让我去县八中,因为他说:“聪明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你还小,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县城里。” 为此,母亲和父亲吵了一架,我再没有理过父亲。 我上初一时,父亲当上了隶益中学的教导主任,再也没有人说我笨。 但是瑞瑞再也没回过隶益。 第三节 红颜祸水 自从我在数学课上大声背出圆周率后125位数后,全镇的人都认为我是神童。我突然想起孙大圣,于是凭着记忆找到了他家。 我再也找不到孙大圣,他早在几年前已经死了。孙大圣的妈妈见到我的时候,抱着我哭,除了母亲,没有人抱过我哭。但是我没有躲避,正是她在儿子触电的时候拉住了我,才让我的母亲没有抱着其它人哭。 我从不按时交作业,常常因为睡过头而迟到甚至旷课。老师从未找过我的麻烦,因为每一次考试,我都名列前茅。 我经常跑到寄宿生宿舍去,因为镇上的同龄人大多只会打架。寄宿生们都来自各个山村,还不能流利地用汉语说话,所以我都用壮语和他们交流---正因为如此,他们经常从家里带一些图书馆里没有的书给我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本56年版的《毛泽东选集》,扉页上有“林副主席”的指示。 我破例用极慢的速度去读这本厚厚的书,一直看到初三,突然对林彪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寄宿生哥儿们都找不到和林彪有关的书籍,我又不敢让父亲找,因为快中考了。有一天,一位一直很关注我的老师向我提供线索,瑞瑞的父亲那里有一套讲述共和国十大元帅的丛书。 我到瑞瑞的家中,校长正坐在门边抽烟,路人熟视无睹地路过,仿佛并没有人感觉到他的存在。我意识到,出事了。 他一声不吭地到屋中四处搜索这本书,钻到床底下时,他冒出来一句:“红颜祸水。”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林彪和叶群的事。他从中午一直找到下午,似乎也在迫切地想再读一读,反而忘记了我的存在。 最终只找到林彪部份的上册和刘伯承的全册,我道谢后,感激地离开。 他叫住我:“不用还了,过几天我要搬走了。你留着吧。” 我木然走出隶益小学校园,在夏日黄昏下的街市上边翻边看,偶尔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将某个外地人摁倒在地,用各种方式渲泄着难奈的青春,杂货小贩大声地吆喝着叫卖,奇www书qisuu网com穿制服的人带着一打收费单穿行在熙攘人流中。 我习惯于在嘈杂中行走并读书,从未撞上任何人。 然而这一次,我撞上了,这一撞影响了我的这上辈子。 打扮入时的娇小女郎一头撞到我怀里,我踉跄一下倒在地上。 她急冲冲地一直向前,后面跟着个初中男生,我这才看清她不过也是个初中生。“傻呆呆的。”她扔下一句话, “瑞瑞!”我不加思考,脱口而出。 她僵住了,转过来,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真的是瑞瑞,因为我记得她耳边的痣。 她身旁的男生指着我,“你凭什么这么叫他,想死吗?” 我傻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后面有人跑到我旁边,“常哥,要不要揍他?” 我口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刚才还在揍外地人的少年,其中有隶益中学的寄宿生,似曾相识的街头混混,还有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教师子女。他们叫我“常哥。” 那男生看到势头不对,拨腿就跑,徒将瑞瑞扔在那里。我身后的人条件反射似地追上去,“揍他!干死这个从县里来装B的小白脸。”“别跑,这是隶益,你跑个毛跑!”“他妈的,穿几件名牌就跑到隶益摆阔,踢烂他的老二,操。 瑞瑞哭着扑上去护住被踢倒在地上的那男生,“庭车常,快叫他们住手。他不是有意的。我求你了,我家都成这样了。。。。。” 我回过神了,说了几句好话,才把这几个精力过剩的“小弟”劝住。 “给常哥面子,隶益以后就靠他争气了。走。” “哦,原来是瑞瑞啊,那个校长的女儿。” “哎,对了,怎么才到县里几年,就搞了个小白脸。嘻嘻,搞过几次了?。” “有其父就有其女。人家老爸把音乐老师的肚子搞大了,女儿自然也当仁不让。” “妈的,披着羊皮的狼,连我们都不如。靠。生个女儿也是个贱种。呸!” 众人四散开去,瑞瑞哭着拉起那男生,向小学方向跑去。 杂货小贩继续叫卖,“一样两块,一样两块,童叟无欺,货真价实,速度速度,快来买啊。” 1999年7月的中考,我考了711分,其中物理满分,全市第三名。父亲问我要不要到云师大附中,我摇摇头,我要留在S市(县),只不过不是八中,而是十七中。 第四节 十七中 1999年9月,云南边境,S县第十七中学。 从图书馆借来《军事史林》97年合订本,打算在借书证到期前看完所有年度的合订本。 上午的物理课讲的是选修内容,大家都在躲在下面做模拟试卷,俨然一小瓶白开水被喝着可口可乐的人们丢弃在沙漠入口。一直坐到19时,班长准时拿出钥匙,打开悬在门边墙上的电视机柜。 “清朝真的很腐败啊,丢了香港不说,连澳门都被抢了。”有人说。其它人无异议。 我微愣片刻,缄口翻到第二篇《彭雪枫将军生平》。 新闻联播时间结束,班长踩上桌子,奋力而小心翼翼地将电视机完全推回柜里,锁好。下来,仔细擦干净桌子。 “各位同学,现在开始上晚自习了。” 等候于门外的教师走进来,在讲桌上铺开教案,讲课。 白建在窗外探出头,压低嗓门通知我下自习后不要乱跑。我也委实想不出“乱跑”的理由。看完《炮击金门始未》系列,课也下了。 黑暗空旷的校园内,教学楼对面的唯一一排平房,简陋的餐间处散发出泛黄却静泌的灯光,人影宛如树梢间叶子忽悠晃荡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于成很快跑过来,向我拿了他的五元钱,一路小跑下去,碎步返回,嘴里欢快地“咔嚓”着什么东西。 我皱眉质问,“怎么不带点给我?” “你没说要,也没给够钱。”他很委屈。 “这是起码的礼貌,懂了吗?” “哦。”他自知理亏,又跑一趟。 豆奶、鸡翅、薯片、冷拌三七根......好像很可口。我一向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于是开始掠夺。 高一年级有五个高价生:于成,父亲在教育局校改办; 申明,父亲于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 石头,据说有个在公安局任刑警副大队长并多次作为国际刑警中国国家中心局派员赴越南羁押毒犯的二伯; 白建,家族承包了十七中的建设项目; 阿荣,跟着七车支援我县教育事业的水泥一起来的。 五人上初中时在七中已相互熟识,除于成外的四人一进校便因劣迹甚多而被校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于成是个理化怪才文史白痴,更不谙人事世故,其父带他来让我好好管教。此外四人,是通过申明认识的,只因我觉得作为烈士之子,申明的劣迹应由国家、社会和学校承担责任。 这所于去年巨资开办的完全中学据称实行的是封闭式半军事化管理,校长在电视上雄心勃勃地宣称,“十七中学将于五年后成为滇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重点完全中学。”座落于县南郊河西岸,四周是菜家的田、棚、料池,开发区工地,以及杂草般林立的临时店铺。目前有将校园裹得水泄不通的二米多高围墙,两栋教学楼,另有男女生宿舍楼各一栋,一排充做食堂的平房,四个蓝球场。围墙外机械声终日嘈杂。 数日前,于成曾在男生楼后面的围墙上挖了一个洞,起初是为了验证半圆型顶架的最佳稳固性,后来成为学生周一二三四五进出校园的唯一通道,洞自然出了名。于成颇为不满,便为洞边签字声明:“本洞规划建设均由高一(3)班于成完成”。于成也出尽了风头,并为此写了三份检讨,最后一份由我代写,才算过关。 现时洞于封上,但于成很快发现女生洗澡堂后延伸出墙外的钢制水管足以承受六十公斤的重量。 约莫22时半的时候,申明在楼下示意我俩下去。 “敢翻墙出去不?” “干嘛?” “去就知道了,走。” 申明领路,径直向女生澡堂走去。我翻过澡堂的崭新铁杆门,上到房顶,看到石头、白建、阿荣已经在墙外的土坯上发哨。左手搭住水管正欲出去,忽见有人远远的叫起来,一个在教学楼边公用水池边取水的女生正往这边扬着手指。吓得墙内的三人急忙跳到杂草堆里,顿作鸟兽四散。。 女孩面视我走过其身旁,干巴巴地低咕道,“我以为......是小偷。” 我拧开水龙头,凉丝丝的水奔跃于脚趾间煞是可爱,顺即在黑暗夜幕中寻找其它两人的身影。巡夜保安走过来,问刚才的叫声是怎么回事,并颇怀特殊意味地将目光在我和女孩身上扫描许久,似乎认出我是曾在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的,才缓下口气问女孩:“刚才是你在喊吧,怎么了?” “哦,有只狗在澡堂上跑,我以为是小偷......上面有我们宿舍晒的......东西。” “没事就好,打完水早点回去休息。” “......是猫,猫。” “呃?哦,那就是猫吧。”保安一头雾水地走开。 女孩看着我想解释什么,欲言又止,低头专心地洗梳。 申明从黑暗中冒出来,招呼我继续行动。我从水洼中挑起自己的拖鞋穿过草地摸黑跟上,申明在前面问那女孩的事,我说,她没告密,只对保安说看见了几只狗以为是小偷。申明突然停住,“她说什么?” 我笑道:“后来她又改成猫了。” 申明露出一缕诡笑。 入夜,河对岸开发区弥散开暖色静泌的光晕,生日蛋糕上的15支蜡烛摇曳于无尽黑暗间。于成似乎喝多了,三番两次捡起钢管敲打工地上的举重机,被我屡次禁止却不厌其烦。 “高兴吧?” “费话!” 我和石头相视而笑,申明给白建军点燃烟,阿荣则毫不吝惜地抿着白酒。 于成傻笑道:“我明年六月过生日。” 说着举起钢管直指初现端倪的综合楼,月光倾泄到楼顶斑驳钢筋群中。 翌日直觉头胀腹疼难忍,心想这辈子只喝过这一次就行了。独自踱出宿舍,校园内正朗朗书声,心中略有愧意。索性奔到校门口值班室,称胃炎又犯。正好姓陆的副校长骑着摩托车刚进校门。 “病了?” “是呢。” “上车吧,我带你出去。你爸交代过,你从小有急性胃炎。”他关切地询问道,“家里带来的药吃完了吗?” “是啊。” “后天我跑隶益镇一趟,随便帮你从家里带点来,要小心啊,会影响学习的。” “嗯啊。” “第一届生源不好,十七中的希望首先就在你们这一届身上了。少和那几个高价生在一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么聪明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哎。” “要放在心上,别不当一回事。自从我和你爸这一代出来后,隶益就尽出些烂仔。你看看现在隶益什么最出名,就是鸡鸣狗盗、杀人放火出名!唉,现在社会不纯净了。少上街,最后别上街。缺什么就跟我说,知道不?” “知道。” “今天什么课?” “......” “唉,都病成这样了。回去我帮你查查课表,下午会有科任老师去给你补课。” “啊?不用了,一两节课能自己应付。” “也好,凭你的脑子,这点课算什么。不过要记住,你们这一届的教师必竟经验老道,要多请教。哦,到了。” “叔叔,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行了。”我慢吞吞从车后架上下来,捂住胸口往门诊挪。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远远地吩咐。 惦量着他已走远,转身跑出医院。穿过新建的广场,随意拐入老城区的巷道,触摸七十年代风格的墙壁,念残褪的毛主席语录,在县党委旧址前久伫,希望能找到革委会之类的痕迹,又冒冒失失窜到县博物馆门前,心想或许能看到红七军、桂滇边纵、二野4纵历史渊源之类,却被凶狠的狼狗迎头挡住,受守门老头一顿喝斥。懊丧之极,又转到新城区与开发区交界处,见到一家名为“腾云电脑屋”的新铺,钻进去兴奋地看了一会,比于成家的电脑还要大一些,惦量口袋里的钱,又挪出来。兴奋之后的空虚之处无从填充,于是决定冒险走一趟电子街机厅。 “哥们,给块币玩玩。”一个初中生年纪的痞子拍拍我的肩膀。 “没有。”我安捺住内心的狂乱,陷入极度后悔,嘴上却很硬。 “哦,没有呀,好。”小瘪三调头便走。我侥幸地把身上的币全投入机腹内。然而稍后我便被一群人按倒在厅外,十几个初中生模样的人轮流在我身上踩,像做梦一样,竟不觉得痛。完事之后,无数车轮在眼前不远的方疾闪而过,来自地面的引擎声久久压迫耳膜。 一身狼狈,不过如此,我这般安慰自己。我将自己弄回了学校,诧异问我如何自己走回学校的校医,信手拿起草纸作笔录的保安,在电话里向我那远在外地出差的双亲道歉的教导主任,匆匆赶来的校长,拿着铝制饭盒路过门外被陆副校长赶得远远的学生,等等,只觉得每个人都可憎。开始觉得痛起来。 包扎过后回到宿舍,久坐床头。阿荣危襟正坐向校门口凝视,于成不知所措地发呆,石头帮我洗被鼻血染红的外衣,白建看着我不知道在问谁问些什么,申明缄默地玩弄手中的仿美M9刺刀。 头脑里一片空白,恍惚正坐在家里面对黑白电视机看八十年代拍的校园影剧,两名身着白色校服的高中生跑到山顶上放风筝,情节模糊,唯见依稀的轮廓、纤细而清晰的风筝线、眩目的日光,一切杂乱无章,在荧屏上跳跃。 躺下后更多的幻觉在所有感觉器官上一一呈现。 被广播体操的音乐吵醒时,洗净的衬衣空灵灵悬于窗外,活像被朱由检挂在城门外的袁崇焕残骨。怎么是袁崇焕?我为此幻觉而纳闷。也罢,袁崇焕就袁崇焕。起身下楼,跟上操跑的队伍,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做第七套广播体操。听高二的说,那个脑子很牛逼的小白脸让初中生给做了;听初中的女生说,那个高才生让小混混给打了;听班上的同学说,治胃炎刚出医院就挂彩真是匪夷所思。做跳跃运动时,心想定是跳不起来,倏地听到旁边的女生惊呼,“你怎么还能上早操?” 晨光熹微中看清是坐我前排的说我是战争狂的那女生。我下意识蹦了第一下,继而又蹦完了整个节拍。 “我耐打。”说完转回宿舍,又睡。 因脸上的纱布,心安理得地睡了几天。每日三餐时于成准时来送饭。其它四人仿佛人间蒸发了。 半月后,有个高二的师兄转来我的宿舍住。此时我已习惯昏天暗天地睡,在他的宣扬下,我的名气再盛,因为我成为本校公认的“睡星”。 离高二学年还有几天时间。 我找了借口提前返校。 校门外正起着大风,层层黄沙合着肆无忌惮的呼啸,将值班室的窗扑得煞是好看。 我带的行李一向精少。径直摸上教学楼,想办法弄开教室门,找干净的位子坐下。稍息片刻,拿出一串忘了从哪捡来的小钥匙逐一伸入电视柜锁内,打开后,舒坦地到楼道上俯视杂草丛生的校园,半掩着门的值班室,被几堆木凳堵实的食堂,光秃秃的旗杆及其跟前狼迹一片的操场。 饶有兴致而不知所云地听电视剧里的对白,偶尔还有一两部半旧不新的影片,接踵而至的广告,转瞬间天色已晚。下楼在墙上找到留守人员的名单,敲开那教师的门。 “来这么早,庭车常!” “在家里闲得慌,又温习不了功课。” “嗯,也快高二了,你也该抓紧时间了。坐着等会,我拿钥匙。” 他说罢,放下手中的婴儿奶瓶,轻捻一下摇篮里儿子的脸蛋哄些什么,进到里屋四处搜索。约莫五六分钟,方才满怀歉意地拎着用麻绳串起的大摞钥匙出来。 “阿姨不在呀?”我说,主动接过来,“我自己去开就行了。” “也好,晚了看不清上面帖的字,你带个手电筒吧。”他又转回去找,随便跟我嘀咕着家里的事。 开了宿舍门,寻个无异味的床铺,随地扯几张报纸垫上便盖上凉席。四楼的洗手间坏了,顺即奔上悬着半截“男士止步”招牌的五楼,锁紧洗手间门,站在水龙头底下爽快地冲着。回宿舍后同样锁紧门倒头便睡。 夜晚静得出奇,宛如飘忽在探索到的小行星上,分不清寂寞与成就感之间的距离。偶尔如坠梦中地看见一所不知名高校的大门空晃晃地敞开着…… 第三天的校园骤然热闹开来,只因立春后第一场雨,一辆满载返校学生的大巴陷于泥泞中死活爬不出来,人们怪叫着由前门蜂拥而出,直奔校门,挤满了值班室里里外外。大巴士仍在雨中沉声低吼。 整个世界纷纷扰扰了一个上午,才得于安然入睡。雨点余威未尽地砸到窗台上,门板拍打墙壁,地上纸屑无助地忍受着反覆来去。床头盒式随听机旋转着韩国T.T.ma组合的音乐。 第一个出现的是白建,穿得一身袭黑,碎发梳得齐整,反衬出他白皙的脸庞、柔弱的气质。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小美人。 他故意搭讪半天,才不紧不慢地介绍那女的,“呶,付立慧。” “哦,立……慧啊。”我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喝娃哈哈了。 “哦你个头,现在才认出来。哎呀庭车常,小时候你可没少窜我们班来卖弄,要不是看在班主任是你妈的份上,我这班长早把你轰出去了,嘻嘻。” “这么亲热,原来你们还是老相识,搞得我得戴绿帽子了还渗合。”白建笑起来。 付立慧冲白建撇撇嘴道,“才认识几分钟,脸皮就这么厚了,嗤嗤。行了,下来帮我搬行李吧。” “你真有本事,随便扯个男生就帮你搬东西了。”我由衷地说,翻下床到门边找到左边的,踢开杂物箱找到右边的,把脚伸进去,蹬着下楼。 付立慧的行李堆在楼下,俨然一座山,我开始怀疑她是否已被赶出家门,要独立生活了。 “什么东西这么多?”我诧道。 “除了人,什么都有。”她得意的说。 “哦,那搬吧。” 我弯腰提起一件大的,乍一用力挣得面红脖赤,白建似乎也好不到哪去。倒是付立慧一个小姑娘麻利地来来去去。 付立慧看着我俩忍住笑,问道,““对了,古珊住哪?” 我一脸茫然。 “真是个书呆子,隶益这么小,连个人都不认识。” 付立慧请我和白建到校门外的简易饭馆吃饭,并带来那个我“不认识”的古珊。 古珊竟是那个“看见猫在女生澡堂上乱跑”的女孩,我很惊讶,这两人性情截然相反竟会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听说你们俩还有几个高价生半夜跑到女生澡堂顶上去,干什么去了?”付立慧夹起一只螃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我小心地瞄了古珊一眼,一时语塞,白建则直接推委到我身上,自称要为我找个白白胖胖的媳妇,才子要配贤妻云云。 白建突然看了古珊一眼,来不及放下筷子便指着她,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就是这种类型,绝配,绝配!” 如此不可收拾,我索性不再言语。 古珊微怔,脸上却无一丝异样,白眼、讪笑抑或羞恼等种种表情仅存在于我的想像中。简陋的路边饭馆内光线甚好,桌布洁白,地板光净。我得于在筷子夹缝间看着她缄默地将大米饭拨入口中,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存在。 日近黄昏,久不见行车呼啸而过,唯有学校方向传来的机械声余音。店主慢吞吞地拾掇桌子,婴孩在屋内放声大哭,操四川口音的中年妇女冲店主破口大骂,92年产的熊猫电视机内某资深教师点评99年高考优秀作文。等候店主补钱。 古珊在门外简易水管边挽起裤筒,伸出皙白的脚裸慢慢揉洗。 “再怎么洗,一会路上还要脏,”我鼓起勇气和她说第一句话,“这条路破得不像样。” “水好玩嘛,”她偏过头来,莞尔一笑。我竟呆了。她似乎洞察不到我内心的悸动,又捋起左边的发绕过耳后,看着一块木头似的。 白建从铺里出来理理钱包,又拿出香烟,叨一支在嘴边,习惯性地瞄瞄我,“你,要不?”我习惯性地摇摇头。付立慧见状冲白建嗤道,“不要教坏庭车常哦!” 古珊笑出声来。 我顺势问,“你家在隶益,是做什么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杀猪。” 古珊稳健地行走于松软的细尘掩盖的路铺上,发出轻脆和缓的哧哧声。 一辆黄河牌重型卡车呼地擦身而过,淡黄的灯光过后滚下几块煤。 我终于还是找到了电动厅里的那伙人。他们似乎没有帮派,只是临时聚在一起玩。始作蛹者被几个高中生按到了马路中心,轮番踢。 我坐在派出所的湿热的地板上,一直在笑。于成坐在看押间外的长椅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四人。 “乖学生哎,去,跟警察叔叔拿五支烟过来。” 于成呼地站起来,一溜小跑到值班室,果然拿回来五支大中华。 “日狗的,110抽的烟都这么好。”申明一边抽着,一边朝隔壁另一个看押间拽一脚,那面的人怒目而视。 我来不及点燃自己的烟便蹦起来死死盯住其中一人,初中生模样、侧倚在墙边呻吟的,“很疼是不?要不要我卸掉你另一只胳膊?下次向别人要牌打电动前先问问人家是不是隶益人!” 他发出凄厉的叫喊,酷似一只受伤的好斗的雏狼。警察闻声提着警棍走到看押间外,敲一敲,“让我睡个好觉行不?知道疼还打个毛的架,明天叫你们大哥赔了钱来收拾你们。”说罢又扔下几支烟到那间,扬长而去。 沉沉的咣当一声响,他索性把看押室的门一齐锁上。室内一片死寂的黑暗,令人疲软。 天亮后,有人进来问,谁是主脑。 我抢先站起来,大义凛然似的走出去。 “姓名。” “庭车常。” “……哪个庭车常?” “全城只有我叫这名字,十七中高一(4)班。” “S市中考第三名的?” “我以前莫名其妙被他打过。昨晚正好让我撞上了,我就打他。我朋友是路过的,以为我挨打了就过来帮忙。” “他的手是让你搞的?” “砖头按着砸的,我第一次打架,不知道份量。” “我不通知你的学校,也不留你的案底了,跟你朋友回去吧。” 那声音缓和而简单,我抬起头,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扛着二级警督的肩章。我吓了一跳,愣住了。 “你看什么?” “很严重吗?你好像是局里的。” “你走吧。”他站起来,向看押间走去。随后听到石头发出痛苦的惨叫。我下意识地奔上去, “你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他是我亲侄子,你们,都给我滚。”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滚,我害怕有一天古珊也会这么说。 于是,我从此远离她的视野,慢慢习惯了被其它更多人的呵斥我: 滚。 第五节 复读 2002年9月。我没有在清华、北大抑或复旦,仍呆在S市,这个三年前还称为S县的城市。理由很简单:孙大圣已经从我的体内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 02年7月的那场考试,第一天我未感到它和平时有什么差别,除了校门外会有很多家长。我总会在家里刚寄来生活费的时候出去喝一台,这次也不例外。当晚喝到了两点多,又到申明家打扑克牌到四点,次日用剩下的两元钱买了2支散装红河烟和2个包子,每人一份。高考的第二天,我再也找不到打开脑子某个角落的钥匙,也许这个角落里有一个让我当了十年神童的人,他现在已经走了。 从考场出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十七中,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与十七中有关联的人。我一直呆在S市,不回隶益,在每一个随机分配的网吧里弄坏一台电脑然后修好,再干上一两周。 没什么游戏可玩,除了一些漂亮的网页,我对那些呆板的代码产生了兴趣,虽然我从未想过以后会成为程序员。 . 父亲从隶益打电话给我的房东,转告我,八中已经将我安排在应届理科重点班117班复读。 想找个地方排放落榜之后的第一滴泪,走着走着,又到了长途车站边,九月里旺了一阵的月台倏然冷清下来,这座小城市的人似乎只送儿女亲人外出上学时才会想到这里,他们眷恋着这片让我几度思绪无着的土地。 腾云网吧十余米外的荒地里平白无故地窜出几簇建筑,几月前这里不过是终日打通宵或醉了的人们才会路过的简易通道,现今已成被车流人群湮没的街市。我坐在仅存的废弃混凝土碇上,烟云缥缈消逝的方向,系红领巾的孩童啃着油条由楼群间走出来,远远地相互打招呼,然后等待,会合,向河对岸的小学走去。早晨广播响了,又是体操,只是不知道是第几套了。 在浩方平台上打完一场比赛,意外地输了。网吧老板问我,“毕业了吗?”我点点头,退出CS,记账离去,背后传来那他的喊声,“哎,我这正缺个人手。” 父亲三天前告诉我的是十七中117班,我想应该去报到一下吧。 班主任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人,很快给我办了手续,看看男生院还开着门便跑到正上着课的班里叫个人出来带我去找住宿。临走前,他掂量我一会,拍拍我肩膀说:“这个班是省级优秀班级,中考时600来分录取来的。。。。。。”我正想:“我还是711分,全市第三名呢”,他发来一支烟,“既然复读了就好好再干一年,进来就是117的一员,和大家没什么差别。如果外面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说,我帮你摆平。”说罢,便凑着诺大的水烟筒叭嗒叭嗒地抽起来,刹那间,我突然觉得那些曾说过“我罩你”的叨着高档烟斗的老大们如此渺小。 破天荒地上足了大半天的课,唯一郁闷的是教英语的居然仍是个老太婆。我得出了复读无意义的结论。 八中是个半寄宿制完全中学,教学质量却比以全寄宿全封闭式的十七中好得多。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声来,前不久遇见十七中的教导主任,他装着看不见正向他打招呼的我,似乎已经忘了我这个“方仲永”,三年前,我进入十七中时,他和副校长私下打过赌,赌我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方仲永。结果他们都输了,我成了一个优秀的流氓。我突然怀疑起这笑的动机。 几天后,母亲往我的银行里多充了一些钱。我买了心仪已久的Marlboro香烟,为18岁的生日伤神。 我无意中成了网吧里的网管,除了薪水,拥有这里的一切。这天特意呆到了0时。混过了一天,没有奇迹发生。正准备关门走人,四、五个初中生风风火火地跑来,讨了半天价包下这夜的通宵。 除了CS就是魔力宝贝,毫无新意。半夜里申明和捆着白色绑带的右手钻进来混机子,我算是见识到了用一只手玩CS的人,即便如此我也不客气地用刀爆他的头。那小子整夜里哇哇叫着。 申明问我去不去迪厅,找MM。我摇摇头。我不愿陷入满目喧嚣却犹置身于沙漠般的孤独,再不想招惹那些在灰色地带间欢寂的可怜的精灵们。 申明走了。只剩下那几个轮着抽一支烟的毛孩子和一整排整夜闪烁的电脑。 有个小子过来问我,会不会黑客。我摇摇头。“唉,我以为你会呢。”他转回去,一边浏览什么乱七八糟红客兵团网站,一边试验着各种工具,试出毛病后不好意思地跑来让我调拭机子。 “怎么让另一台机子重启?比如说你那台主机。”小子突然又问。 我二话不说,由拖鞋中探出一只脚丫,踢一下重启健。墙上的路由器顿时红了眼。小子愣了,不再说话。 六时,我拉起闸门,迎来浑浑噩噩的清晨。小子们鱼贯而出。 申明站在门下斜视着某个方向,左手也绑上了纱带。 “妈的,有个小屁眼抢老子的女人。” “嗯,啊?” “我追着他一直到街上,撞上边防大队的巡逻队。” “这也行?” “我手上拿着刀。” “哦,认栽吧。昨晚上他们路过。不是边防大队,是边防团,正儿八经的边防军,不是武警。光带队的就是个少校军官,论起来比你干爹那警督还高一级。” “难怪敢下狠手。” 申明抖落上衣袋里的大中华,席地而坐。两人默默地抽着。 “下个月,干爹要让我参军去。保重。”他认真地说。 “哦,都走了。” 再次陷入久久的沉默。 我拉下闸门。 2003年云南省本科线为350分。我的实考分加上“边疆少数民族照顾”的30分,恰好触线,被一所林业高校录取。 申明的干爹--申伟烈士的战友,要派车送我,我摇摇头。 “也好,到了昆明要好好念书。如果再犯了事蹲派出所,伯伯和石头的叔都帮不成你了。成了气回来多照顾我们家申明。” “嗯,”我点着打火机,为他点燃烟,就此辞别。 第六节 九号公寓 2003年9月13日,昆明市,某林业高校。 风似无边的海洋湮没整个山头,雨点逐到深蓝色玻璃上,大厅内淌流着来历不明的音乐。透帘远眺,视野里的校园浑如漂亮浮于城市海洋边缘的小岛,沉沉雾霭压制着来自于另一个断层时空的陌生感。 肖扬又抢走我一支烟,饶有滋味地点燃吸着。作为在英语分级测验中唯一一个交卷比我快的人,他有权这么做。 这样便过了大一个上午。 午后的数个小时里,我们在山下的一家网吧进而昏天暗地地K着CS。肖扬说他得向家里汇报“补交”的学费了。 我独自乘着公车离开这个山头。 日光贯穿公车躯体,摇曳于群山与街市各处,唯独不见秋色。我倚在车尾的长长座位上,记忆的碎片或满天飞絮或孑然飘零着,倘有中世纪西欧剧院的散场曲,微渺的声息,钻过地球核心传导而至。陌生的城市旋转与身外,缓缓车流,匆匆人行,不厌其烦变幻角度的混合光线,一切景象仿佛老式电影机投影于幕布上的黑白片花。 理工大学本部,公寓走廊内似乎24小时都放射着缄默的光线,铿然脚步声反而苍然无力。 于成正趴在心爱的手提电脑前,舔着咖啡杯内壁,在价格不菲的音箱前竖着耳朵,蹬一双拖鞋晃荡,偶尔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模仿某种姿态嗅一嗅,扔回给我。他从来不吸烟。 无意中翻出一张韩国第一代T.T.ma组合的CD专辑,“你怎么会有这东西?”我略显惊诧。那个纷纷扰扰的时空,每当我百无聊赖地播放这音乐,他总会表示出极端的无奈,其实我不过是怀念一个在商业时代里芸花一现的演唱组合以及她们唯一一张正式发布的专辑。 “你很久以前……”他刻意强调“很久”二字,“不是老在听么?我换音箱时发现它除了比较适合试音的外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弹出光驱里的仓备,放入CD,似乎以一种从未试过的姿态重新目视年轻的歌声飞出扬声器。 “因为你关注的是音响,而不是音乐”,我惮了惮烟灰。 他开窍了---懊丧地取出CD,示意道,“归你了!” “99年……有点奇妙,我发现”,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我愣了半天,猜想他指的是当年纳斯达克股暴跌这类和他牛马不相及的事。半夜里,风把靠在阳台边的破玻璃吹倒在地,顺势灌入没有屏障的寝室,其它人嗯了一声又钻进被窝。我起身在闪电的余光中摸索烟草和打火机,起身绕过一地残碎走上阳台。 右方向有个钟楼,指针竟是与钟盘浑然一体的,也看不出有高压水塔之类的用途。我好不容易点燃烟,面对这座与盖一所山村小学同价的装饰性建筑,毫不吝惜地吸着。良久,直觉身在无人烟的荒山上,风雨欲来,自己却不惊不扰。 回到学校,又睡了大半天,胡乱到食堂扒几口泡饭。天黑前人影稀落的大厅内,有一个乐队在激情演奏,不知道是彩排还是正式演出,一个身材姣好的女生站在两名吉它手中间以风格迥异的方式唱着S.H.E的《SuperStar》。我张望天花板四沿,感觉没有可以幸免于难的角落,反倒顺其自然地呆坐下去。最后听到微弱却热情的喝彩,来自散布于各个角落。 女主唱深深地鞠了躬,致致谢辞,“非常感谢同学们支持西林的原创音乐。”我正纳闷着,鼓手突然变了样似地敲起来,吉它手拉响电流与音符最佳撞击点的一声,继而是我从未听闻的精彩流转于无际空旷间。 九号公寓楼熄灯后不久,窗对面的工地响起机械声,已架到三层的建筑间似乎有人开着收音机,过度的音量使电波旋律愈发沙哑尖锐,穿透重机械的竭斯底里清晰传入耳际。“又是《SuperStar》?”上铺的舍友探出头,摘下眼镜,说话时夹带不易察觉的狡黠,原来我以为他除了是河南人和长得像葛优外便无甚特别之处。 “明天一块下山去?买收音机。”他看着是云南本地人的我。 “行啊,不过我会迷路的。”我诚恳地应道。 歌声响彻于我的感官所能触及的空间,歌词毫无可取之处,无非是千篇一例的字眼。开学初因霪雨霏霏而落寂的少有景况和那执着的乐队,或许这才是我为之倾情的缘由。 第二天,我没能和他一起下山。一个直属于学校党政的学生组织向我放来面试通知单,我才记起几天前曾报过名。原本不想浪费时间加入任何学生会、社团组织,只是无意中发现众多广告之间夹着一个与计算机相关海报,心想为这浪费点睡懒觉的时间倒也不亏,于是便去报了名。 面试很简单,我很快回到宿舍,很快接到一个负责人打来的电话,问了些如坠云雾的问题后告诉我“明天直接到技术部报到吧。”此时舍友们正谈论着学生会招新之类的事,兴奋、暗喜、郁闷、发脾气。河南人一言不发地趴在床上翻着《山海经》,这让我想起初三时父母告诉我:“‘文言文’是你的长项,这部份的分数你基本都能拿满,不要看了,专专阅读理解吧,例届中考的重点啊!”,高三时语文老师又告诉我“前一届有一篇古文体裁的满分作文,你要充分利用自己的优点哦”,他不知道,我那时已仅仅只能拿满古文翻译部份的分数,却已不可能写出片语。 “借我瞧瞧?” “嗯……不是吧?” “呵呵,反正无聊” “拿去。” 许久,“这些生辟的字眼似乎上个世纪见过,下辈子再看吧,还是还给你。” 我顺势拿出烟,习惯而慷慨地向每人都示意一下,没人会抽。我茫然若失地庆幸着,床下的旅行包里还有十多包各种类型的香烟——为了发泄高中时代经常为找几角钱买散装烟的经历而这般礼遇自己。我开始发愁。 除了必要的烟酒、无处不在的抑郁以及远离乡土而刻意改变自己的人们,大一上半年无甚可付诸文字的东西。期末实习那几天,我已经找好借口不回家过年。 日光的余晖隔绝于车外,单调的引擎声与舒适的座垫形成优良的声场,狭长的空间似已入夜,窗帘吊环在银白色不锈钢杆上拖曳,不紧不慢地,好不容易撑开一点向外联系的空间,我得于看见路边稍纵即逝的红云和绿白相间的树影,简单而缤纷的世界在方寸之地投影出来。感官随之松驰,被硕大的耳机所控制,物理重量释化到不明内容的音乐中,温柔而沉沉。 车入站,拉开窗帘看到学校的主楼。人们相互招呼着下车,为劳累的野外实习周的结束而唏嘘,为回家的路途而盘算。我依托着车顶悬垂的带子站起来,竭立适应着回到这个不是家的地方。 春城的春节。 蓦地看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天亮了。 我蹭着昨日中午穿来的拖鞋走到服务台结账,收银员打个哈欠,说道:“过年了,你不回家?” “呃,有点远。” “哪?” “中越边境” “哦,这么远……嗯?不是……很近吗” 我走出网吧,站到70路公车站牌下,目视不远处的学校寻思着如何远离它。 公车擦过身畔,下来廖落几人。司机坐在敞开的前门内,用右脸看着我,我不假思索地上前,向投币箱内扔下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过了一站又一站,公车行驶在异常繁华地街市间,隔在玻璃内的我只听到引擎平缓的呼吸。我始终面对司机的后视镜,在红灯亮时顺便递上一次烟。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报于同样的回答。他松起离合器的瞬间,我感觉一阵微妙的颤栗传导到全身,恍如来自地球另一端的静电。我突然想到古珊。,甚至希望她能奇迹般出现. 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这趟穿行于几所高校间的公车上一直只有我一名乘客。 落日窥视蔚蓝色公车站广告牌,拉长我久滞原地的身影。天穹飘下几星点雨粘到脸上,湿湿地,仿佛上帝谬误的眼泪。 公车到站,停在离脚尖一米外的距离,我快步奔上。仍然是那个只有右脸的司机. 我迟疑片刻, 走下和光清沁的站台,穿越黑暗的公路到另一头打的。那一刻直觉青春已由体内流逝得无踪无影,不再回来。无丝毫迟疑地钻进在面前嘎然而止的出租车里,告知学校的位置后,我转头透过车后窗寻觅,只见漫天雪白的灯光刺入瞳孔,一切犹如星际飞船拖曳着大气层灼烧过的痕迹,背对蔚蓝海洋,向永无止境的未知领域航行。 伤怀的即刻间已步入校园,由校牌下进入此时正人流熙攘的林间走道,倍感寂寞。繁星般点缀着公寓楼的荧光灯,笔直深处蓦然拐90度角的路,墨染似天穹,无一不令我一再沦陷。忽然想念着自己的爱机,便一路飞奔。对对情侣如沉淀于水墨图画里的仕女名贵,无一动容,旁若无人。 九号公寓一如往日地亮着缄默的灯光. 第七节 回家的病号 庭车常电脑上的加密的分区里只有这些内容,似乎是后来才回溯出来的断节,或许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其中细节,只能有生硬的时间来排序。他没有提到“付立慧”,笔墨甚多的“古珊”应该就是在列车上碰上的那女生,但她和庭车常好像不熟。 不管怎样,这已经超出了我的任务范围。吴品关上笔记本电脑,用密码包套上,正式封存。拿出掌上电脑在公园书吧里的桌子上写调查报告。 昆明是一座慵闲的城市,清晨七时的街市上看不到多少开门的店铺,公园里却繁忙异常,在这里,可以看到各种年龄段、职业的人。从严格意义上讲,不收门票的翠湖公园不是公园,没有人会注意你是小资还是民工。 服务生过来,问:“您还要点些什么吗?” 吴品放下掌上电脑,“有。。。云烟吗?” “请稍等。”身材姣好的服务生款款离去,不多时,从盘子里捻出一包深红色香烟,放到吴品跟前。 “这就是云烟吗?” “嗯,紫色的,极品云烟。祝您旅途愉快。” 日光落在书吧外的小池上,两个孩子用水枪相互扫射,古稀老妇推着似乎空晃晃的轮椅挪过,一个宽大外套里伸出一只枯老的手,循着望去,湖边拉小提琴的老人正向听众们躬身致谢,缓缓地又扬起优美的音律。 数小时后,吴品收到让人欣慰的消息。边防在中A边境上找到了用美军步话机求救的庭车常,目前正通过滇藏航线直接送到昆明,准备接受观察治疗。 . 昆明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接收了一个转院的病号,每日都有1名校级军官、1名军医、3名士官守护在他身旁,寸步不留,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的二级警司。 庭车常没有受伤,得到信号后赶来的直升机发现他时,他还微笑着看着救援人员沿滑索下来向自己奔来,医护人员几乎是强迫式地把他按在担架上,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摸摸他的头,说:“孩子,你回到家了。”他才安静地合上眼接受麻醉,身心早已透支的他将接受长时间的调养。 吴品透过玻璃探视屏目视治疗罩慢慢挡住沉睡的庭车常后,将封存的笔记本电脑交给一旁的中校军官、总参三部七处的派员。 “也许他醒来后最想见到的东西是这个。我认识他,他本应该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高雅的写字楼或者阴暗的小房间编写程序,和朋友在酒吧里拼酒,看到漂亮女孩子时调侃几句。” “他有女朋友吗?” “。。。有,很漂亮。前几天我才找过,应该快大学毕业了。” “怎么郑老和老王都说他没有。” “因为老王不是二部的,也不是我这边的,而是三部的。哈哈。” “。。。。。。你这个老特务。” 他什么时候能见亲友?他家正好在本地。” “十天半个月也不说好。你知道规矩,他不是普通的军官,呵呵。” “他是个普通的人。” “是的,我们本是普通人。” 两人相视而笑,同行人间的默契。 病号仍在沉睡,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国,正身在这个有过故事的城市。 第四章 15天假日 第一节 中国昆明 2008年5月20日7时整。 第十五次一醒来就闻到医院特有的气味,今天不同的是,我不用再做各种身体机能检测、心理测试、事件回忆笔录甚至还有测谎仪。中校送走最后一拨人马,笑呵呵,把我心爱的手提电脑郑重地摆到床边,列出一串文件让我签名。 “喏,签完名就没甚事了,你倒可以放假,我可要回总部干活。” “我能不能调到基层部队?”我飞快签完所有文件,仿佛老板将签好的文件交还给秘书,尽量漫不经心地问。 “被王达明拖上贼船,你还想下啊?嘿嘿,老老实实发挥你的本事吧,咱这部门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呢,光津帖、奖金,乖乖。”他诡异地瞅我一眼。 护士端着不锈钢盘子进来,我傻看着她取出药瓶,倒些丸子在手心......“紧张哪样呢?这是维生素片。”“谢天谢地,哎,老姐,你今天的眉线画得不错。”“我才20,你给是找打咯?张嘴,啊。。。。。。嗯乖。当兵的一住院就话多。”她慢慢挪出最后一具仪器,闪出病房,巴不得马上消失。 中校拾掇好文件,又扔来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收据。 “这又是什么东东,首长?” “签了就得了,问这么多,签完送我我可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4万3千8百1十2元3角?什么乱七八糟?” “4万3千是你两个月的特勤津帖和奖金。零头是你工资本上的剩下的,刚从那边转账过来。你小子在那边怎么也花掉这么多?” “抽烟抽掉的,哟,津帖还不少嘛,呵呵。” “你笑什么?” “我在想毕业时那些原本要和我一起报名参军的同学,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待遇。兴许现在他们有些人还在失业线上挣扎。” “就算他们进来了,也进不了三部,到不了那边。目的不纯,哼!”中校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不缺优秀的人才,缺的是忠于职守的人才。你还真没丢咱七处的脸,王达明看人一向很准。我都服你了,要换别人,没经过特殊训练就被扔在Afghani,准保早就出事了。” “谢谢。” “我走了。你有十五天特假,赶紧回家看看去。一会到邮局取你的物件,再打吴品的电话,你知道规矩。6号准时到14军司令部找林兰参谋长报到。记住,是14军。”中校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走出病房。 “14集团军?”我纳闷地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打量病房的每一角落,窗台的花闪跃着晶莹的露水,这是个安祥的早晨,我正身在中国昆明。 郑少均、陈杨、郑国栋。。。。。。以及不曾熟识过的六名烈士,其中有代替我倒下的年轻警卫。。。。。。这些影像虽历历在目却已随着忠实国家机器的正常运作而远远离去。年少的部落首领南布留给我的回忆仅仅是那支硕长斑驳的毛瑟步枪、忧郁的少女和她的把玩着AK突击步枪的儿子---硝烟下的军人与平民没有区别,只有生与死的选择。详和安定的国内显得与此格格不入,令人感喟万千又无从诉起,唯有深深的责任感、由衷的欣慰。 . 9时,我前往邮局接收从中亚基地快递来的私人衣服,跟国家安全部的吴品通了话报告下一步行程后,到客运站买了明天的车票。吴品现在是安全部派驻云南方面的联络员之一,是我这个军方特勤人员在假日期间的直接联络官,每项日常行程都要向他报告。 公车站牌下,流水线般进站的公车内传出熟悉的报站声,旅客簇拥着从挤进去,从那边倒出来,拗口的昆明方言不绝于耳。我不知道这一天里将何去何从。 一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身旁坐下,呆视疾速变幻的街道车流人影,腋下夹着文包,疲倦地习惯着眼前的缤纷世界。是一名税务官,最易令平头老百姓反感的群体之一--城管、税官、交警,一年前的我同样反感。然而现在的我则毫不迟疑地地拿出香烟,递上一支给他,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普通的年轻人,他显然也明白自己的身份。 “辛苦了,抽支烟,税官老哥。” “哦,谢了”他惶惶地接过,掩饰不住发自体内的悸动,手在颤抖,宛如在茫茫太空中偶遇航天飞机的空间站。 他接上我的火,慢慢点上极品云烟,打量我的休闲性衣裤、外壳考究的手提电脑,“老弟搞IT的?” “嘿嘿,你看我像?这年头呢街上推销手机也算IT哈。” “那我再猜猜,学生吧?看样子快奔三十了,研究生!” “老哥太抬举我了,我是两年前差点被学校劝退的差生,不是那块料。” “嗨,一定是刚偷了台电脑的小混混,看你不像善类。”他善意地笑起来。我诚实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好眼力咯,老哥!不过我可没这么老吧?我是当兵的,回家探亲。” “。。。。。。你这发型,哦,军官!不过呢不像军校出来的,这几年从地方进去的学生不少。有钱呀,这电脑不下三万。” “单位上配发的,现在不是小米加步枪了。托您的福啊,老哥。”我又给他递上一支烟,“老百姓整天都盼着造航母买新装备,但一见收税的就说闲话。你们委屈啊,老哥,你才是最可爱的人。” 共和国的税务官缄默良久,眼角湿润,鼻息哽咽,语无伦次。 “弟兄,走,上我家喝点克!我干这半辈子了,平时教育我儿,再苦再累也不要做收税的,经商的、坐办公室的、扫大街的,连做鸡做鸭也比干这行强。冲你这话,顶领导一万回教育。走,甩两杯克!” “走!” . 老陈今年43年,17岁时税校毕业就分到镇所工作,一步一步爬到县局、省会市局,从山沟收到酒店,每取得一份成绩都意味着承受来自上上下下更多人的委屈。他的儿子十六、七的年纪,在师大附中上高二,颇懂礼数,见我进来就下楼买菜钻厨房。 爷仨凑着小圆桌,四萦一素一汤,有滋有味吃着。小陈的酒量可能好些,常替父亲敬酒,我也不再催老陈的酒。税官和程序员一样都会落个胃炎之类的职业病。 “我这儿子学习还行,也上进,我就怕他玩网络游戏玩费掉,请人给电脑安了多少管制软件都被这小子破掉,气死我。”老陈说罢,又一筷子打过去,小陈缩了一下。 “有这本事是好苗头。不过呢,大学是要上,不说别的,毕业证得有一本。像我,大三时贪玩差点被劝退,本事呢是有点,但没人会录用。大学要上啊。” “我儿,听听人家庭哥的话,过来人!人家才24岁,跟你没什么代沟,说得好呢。现在人家是哪样?高级软件工程师!在部队里拿高津帖的呢,玩电脑玩出来的。给认得了?” “是了是了,我爹。我只是随便玩玩,反正每次考试我也没丢你脸嘛。” 小陈笑嘻嘻地扭扭父亲的脸,摇着啤酒瓶子又给我满上一杯。 老陈红着脸仰着,口中开始不断地唤着某个女人的名字,一点一点倒入儿子的怀里。小陈和我伺候了半天才让他安静入睡。 “你。。。你妈呢?” “死了。” “学习紧吧?师大附中要求很严的。” “我没见过她。难产,那哈我爹在下面,卫生院死认钱整了好久才来接。。。还说我爹收这么多钱连救护费都舍不得出。。。我现在一见白褂褂就鬼火!” “你多大了?” “十六,刚刚才过呢。我爹一忙起来都不记得,我也不怨他,哪个喊我没妈。” 孩子头趴在父亲床边歪着头,眼巴巴望着墙上的彩色婚照,那是个中国传统女子的面容和笑靥,凝固在那个永远年轻的岁月里。面对这张照片,我忆起大学时四处摄影的光景,只觉当时的所有佳作都可以通通扔进垃圾筒,除了那张偷拍古珊难得开怀大笑的。 “庭哥,我还想喝点,出克给成?”小陈幽幽地说,令人不忍婉绝。我同意了。他到父亲衣袋中拿钱,我说我请他到星级酒店喝都不成问题,他仍固执地拿了四百元,写了张字条放在床边早已摆好的换洗衣物上。 哥俩步入子夜里仅闪耀着街灯的大道,穿过“五.一”长假后意犹未尽的金碧广场,绕过国防剧院,径直进入“昆都”--春城最大的高消费不夜区。 “。。。你常来这?” “来过三次,平时我只是在家里会陪我爹喝点。” 我也不便说什么,在一家稍微安静点的酒吧正欲坐下,小陈拉着我直接坐到迪厅吧台上,心事重重地循着舞曲敲动手指头,木然呆视各种光暗交幻的舞池。我仿佛看到数年前的自己,那是个早已断开联络的时空,是上辈子。 “庭哥在想哪样?” “想点事,以前我像你这种年纪的时候。” “庭哥高中时谈过恋爱吧?” “没有。暗恋过倒有的,算上大学加起来六七年了都不敢追。高中时经常来这种地方,什么人什么事能经历的都经历过一些,嘿。” “我爹说庭哥是好人,我爹看人不会错,所以我才带你来这,我爹不认得。我现在太难过了,太难过了。” “走吧,蹦去。”我对“好人”二字素来心存芥蒂,跳下高脚椅。 小陈跟在屁股后有点拘束地进入舞池,在芸芸众生中旋转起来,越来越快,没有时间与方向的存在,忽视同样旋转着的人们,不断旋转。汗味与香水味混杂,电子撞击音与人类嚎叫对抗,暖昧眼神与欲望之火交织,这是与战场无关的迷失,与现实断节的狂欢,只有释放着情绪与体力的人们。每当重回曾经熟识的地方,我都会荫生强烈的陌生与逃避感,然而这次却截然不同,目视种种分辨不清的光线与轮廓,体内涌起滚烫的依恋感,仿佛某种遥远而步步迫近的征兆抑或逝去后又慢慢清晰的零碎记忆。 舞曲整夜不休,陪伴着整夜不眠的人们。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小陈一个人喝光了一打罐装百威,我则慢慢饮着软饮料,眺望窗外意绪无着之处宁静的昆明夜景,找不到哪里是林学院、师大,心算两校之间的距离,将记忆卡在古珊终于接受别人的求爱并与之成为众多情侣之一的时间段。 该是时候了,我想。从服务台取出暂存的电脑,蓝天白云之后,鼠标点进那个加密分区,删掉名为《上半辈子》的文件夹,删掉隐藏在分区引导区附近的数封写给古珊、从未真正发出的信。 . 翌日,陈氏父子把我送到中北客运站,开往S市的客车准点停靠。我突然想起隶益,那座因水利枢纽建成而永沉江底的千年古镇。罢了罢了。我再次默默确认陈氏父子的姓名,微笑地向他们挥挥手,庞大车身滑出站口大门,朝我亲爱的双亲所在之处驶去。 第二节 假日第一天 那个拿着盒装牛奶的小不点已经站在站台上哭好久了,大家都认为他和其它小朋友闹别扭了。我不知道在S市的新家在哪个位置,只好不停地打父亲的手机,仍然不通,也许他在上课,我想。小不点哭得更凶了,在站台与大厅之间来往奔跑,似乎在找什么。我想他一定是迷路了。 “小伙子,你为什么哭啊?找不到妈妈了?”我向前问道。 他突然不哭了,瞪着我看半天,缩回去。 。。。。。。 “你为什么哭啊,告诉叔叔好吗?” 他甩开牛奶,抱住站台的柱子,“妈妈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你是坏人。” 。。。。。。 四周一阵哄笑,但急于等公车的人们毫无向前帮忙的意思。情急之下,我拿出军官证,摊开给小不点看。“小朋友,老师告诉过你这是什么标志吗?”“我知道!是八一,解放军,解放军!”“那我还是坏人吗?”“这本子不是你的!”“。。。。。看照片,这照片上就是我啊。我是解放军。”“不像,你没有大盖帽!” 我有点气急败坏,这小家伙真固执。MPC响了,“儿子,你到了?”“我在车站,这有急事,你快过来。” 我把包放在地上,拿出贝雷帽戴上,继续忽悠这小家伙。公车带走一拨又一拨旅客。 父亲很快骑着摩托车赶到,小家伙突然跑上前指着我叫道:“舅公,他是坏人!还偷解放军叔叔的东西,他是坏人,快捉他!” 。。。。。。 家中。 表姐取笑我道:“刚离开部队几天就不剃胡子了?连小宇儿都看你不像好人。”父亲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呵呵作笑,母亲在厨房里隔着墙问我:“儿子,要不要少放点辣椒?”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小家伙再次将我的贝雷帽反戴,手中还拿着玩具水枪冲我扫射:“哒哒哒,舅舅你死了,你快倒呀,快倒呀。” “丫的不要拿枪口对着我,打屁股哦!”我捡起夏常服上衣扔过去盖住小家伙,他索性套着上衣跑到堂姐身边。 “妈,舅舅骂我。”“嗯,妈妈知道了,妈妈一会帮你报仇。小宇去叫付阿姨全家过来吃饭,说庭车常回来了。”“不去,我要舅舅教我打仗。”“不去的话一会老师(我母亲)不给你小红花。” 小家伙呼地扒下军衣,跑出去,嘴里还叨着:“舅婆,你要记得给我小红花哦。” “付奶奶、付阿姨都来了。”小家伙骑在付立慧的肩上扬着水枪,吆喝道。表姐见状窜起来气急败坏地把他拖下来,“舅舅是马,你去骑他去。”小家伙挣脱表姐又窜到我肩上,大施拳脚。 付立慧扭扭小家伙的脸蛋,笑笑,瞄我一眼。 “谁叫庭车常?”小家伙歪下头瞪大眼睛问我。付立慧伸出食指,像孩子一样指着我,“就是他。小宇,打他。”“好。”小家伙听话地挥起拳头开始猛锤我的脑袋。 付立慧对我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我这才想起吴品说过,她知道我失踪的事。而我父母还不知道,我决定将其事吞在肚子里,我不是第一次瞒他们。 “还记得罗哥吗?”她轻描淡写地说。 “。。。。。。嗯,罗中。” “石头他二伯跟我说,等你回来,通知你去刑警大队找他。” 我愣住了。 “开饭罗!”母亲端出菜肴。 . 付立慧比我大三个月,六岁时丧父后,再也没喝过“哇哈哈”,其母与我母亲是高中同学兼姐妹。百色水利枢纽建成投产后,隶益镇搬迁,她家也从隶益搬来S市,住在隔壁。 她也在隶益上过小学,我跳级的那年她留级了。 我在十七中上高二时,其母通过我父亲--隶益中学校长将她从隶益中学转到市重点十七中初三年级,和古珊同班。 我在八中补习时,她因多次聚众打架险些被十七中开除。 04年高考时,她的分数只够上西林,同年古珊考取师范大学,我正在西林读大二。 2000年9月,我人生转折点之一。 生性懦弱的我在电动厅遭到一伙初中生的无端殴打,从此性情大变,沉默寡语。付立慧通过小太妹们查清了那伙人的底细后,申明悄悄带着石头、阿荣、白建等人找到那伙初中生并痛下狠手。我闻迅赶来时,初中生们已经在告饶,我当即捡起砖头砸破了其为首一人的头。由于石头二伯及申明干爹的干涉,我五人免于治安处罚,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碍高考报名的的案底。那伙初中生的大哥放出话来,要让我五人住院一个月。后来有个人罩了我们,一个在S市混得颇有名气的隶益人收我五人做了小弟。 那个隶益人名叫罗中,23岁,自幼随父在边境暗开赌场。1992年邻县发生“平远街除暴大扫荡”事件,严打风波席卷了滇东南,其父被捕入狱。他因未成年免于处罚,当时年仅15的他到S市流浪,并广招隶益籍流氓痞子与S市当地帮派团伙争地盘收保护费。在我跟他的两年里,他从未主动要求过我参于打斗。而申明等人因“战功赫赫”被团伙内部称为“五狼”,其中也包括为图报恩而多次擅自行动的我。01年初,S市第三次更换党政领导班子,在多次严打后,S市各帮派团伙或鸟兽四散,或转入地下从事其它违法暴利活动。 罗中遣散了手下,还特意找我、申明、石头谈过话:“过几天我要到越南做大买卖,我老头子以前有个兄弟在那边,去年就叫我过去了。我也带了你们半年了,你们都是好兄弟。这点钱先拿去,该准备明年高考的准备高考,在这继续瞎混的我跟你们找新老大,要跟我走的后天来找我。” 他拿出四扎钱,每扎二万。五人中数白建家庭经济最好的一个月也只有六、七百零用钱,我们这才明白罗哥不是一般的大混混。我没有拿,我明白自己的底线;申明没有拿,他也明白自己的干爹是公安局长;石头没有拿,他明白自己的二伯是刑警大队长;白建更没有拿,他家有的是钱,出来混只是为了刺激;阿荣也没有拿,因为我们都没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罗中,数日后他果然去了越南。我们五人回到学校,继续做小混混,偶尔帮人打打架,还上学考试。 . “车常,上周有个警察来家里,说要急着打开你的电脑。那时你在外地执行公务,信号不通。很要紧的样子。” “哦知道了,我到海上调设备,出差前把很重要的设计图存在电脑上忘记上交单位了,那几天单位在做个项目。又联络不上我,不知道密码,就找了地方上的同志来家里问。” “掉三落四的,下次要注意,你现在是为国家做事,不是一般单位。” “嗯,知道。” 我套上父亲的外套,借口去找找老朋友,和付立慧出了门。 付立慧突然挽住我的手,默默地走着,双眼迷离直视前面。我颇感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她瞪我一眼,“听那当官的说你失踪了,你知道我有多紧张?” “我失踪了他怎么会去找上你?” “古珊说的。是人都知道,我比你爸妈还要了解你。” “石头他二伯怎么又通过你来找我?干嘛?” “他一直都认为我是你女朋友啊。又怕吓着你家里,就让我跟你说喽。” “你是我女朋友吗?呵呵。” “不是,我是你老婆。” “。。。。。。” “我知道有的人喜欢古珊好几年了。” “你想说什么?” “真想不通你会连追求的勇气都没有,平时不是很会调戏小姑娘吗?” “有吗?至少我从不敢调戏你啊。” “哼,敢吗你?我跟你妈说一声,你就挂了。你真是的,喜欢古珊就追嘛还瞒了所有人这么多年,搞得你很纯情似的。” “哪年的破事了,小孩子瞎折腾,你提干嘛。哎,你怎么知道的?” “老早就发现你看古珊的眼神不对。你大二那会儿,只要古珊电脑出点小毛病你多勤快,半小时的公车你坐来坐去一点都不嫌麻烦。还有,她要考会计证,你擅自动用西林的网站服务器上传讲座视频,还骗她说是西林网站上本来就有。古珊不知道你喜欢她,我可知道。” 已走到公安局门口,我突然有点悸然,数年前我这小混混没少进这来。 “喂,解放军叔叔,走啊。是石头他二伯要见你,他会吃了你?再说申明的干爹还在这呢。” “哦。” 第三节 假日第二天 透过洁白的墙壁,仍能听到母亲在涮洗碗具的声音,家里有洗碗机,但她坚持要手洗。父亲此时仍在学校开会。从中亚回来后,我很快就恢复了有空就睡的习惯。在S市我已找不到什么老朋友,石头从云大设计学院毕业后就留在昆明工作;于成也在昆明找到了工作;申明参了军,从此人间蒸发;白建和阿荣不知道在哪里,因为自从我上大学后就再没有主动联络过与高中有关联的人。 老式盒带录音机里放着瑞典组合A*Teens的歌曲《Mamma Mia》,这盒磁带是一个姓牛忘记了名字的好友在八年前送的。他是99年中考S市第二名,平时习惯性叫我:“探花”(古时科考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我打完人生第一场架回到学校,牛正趴在床上看物理资料,我是全市唯一的中考物理满分。 “探花郎,你回来了?哎,我怎么没你那么聪明呢,这题我看了两天也没看出个苗头,你帮我解解。” “你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吗?” “都没意思。但是北大美女多。” “才貌双全的往往清高,找美女也不用上北大吧?” “你和才女有仇?” “差不多。不过某人例外。” “付立慧?” [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跟你说多少次了,付立慧是跟我玩泥巴长大的,我肚子里的蛔虫,没有来电的可能。”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嗯,她正在对面洗衣服呢。” 牛放下书,找来眼镜,打开盒带式语音复读器接上扬声器摁上播放器,下床走到窗边,“我观察好久了,别误会,我只是很好奇能让庭车常牵魂梦萦的是什么样的女生。”“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了,你不是书呆子。”“自从你搬来跟我住后,我就不再是书呆子了。” 古珊站在对面楼的公用洗衣间内临窗处揉搓着红色塑料盆里的东西,偶尔抬起裸露的手肘去捋一捋散乱的发。一个望远镜递过来,我惊讶地看着文质彬彬的牛。 “隔壁借的,我够意思吧?” “唉,我不应该教坏你。” “放心吧。你会打架的习惯我是不学的,我没杀气,嘿嘿。你怎么不追?就算学校知道了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现在还没有你不敢做的事呢。” “有时候走得太近了期望会慢慢降低。” “这样看她一辈子?” “我倒希望这样,不过人家过几年要考到别的学校的。” “唉,堕入情网的流氓,唉。” “你在放什么乱七八糟歌?” “Mamma Mia,歌词大意是失足少年对妈妈的忏悔。” “故意放给我听的?” “对。” 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古珊取出衣物挂在窗棂上,拿起盆一侧,慢慢将水倾倒到长长的排水道上,似乎有人在叫她,她哎一声急急忙忙跑回宿舍,地上的水花随着她的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步子溅起又落下。不多时,那间宿舍传出一阵欢呼,我猜得出,她拿到了市作文竞赛中一等奖的奖品,那是一个盒带式随身听。特等奖被一个流氓痞子取得,奖品是复读机---现在正摆在牛的床上,播放着关于失足少年对妈妈忏悔此类题材的歌曲。 一周后某个中午,我和申明等人冲进初三2班的教室,将一个正在和古珊搭讪的男生拖到校门外暴打了一顿,理由是申明的衣服晒在操场上被他不小心踩到了一脚而没有主动前来道歉。古珊没有丝毫异样反应,生长在隶益镇的她似乎也习惯了男生打架。付立慧每次来找我借钱,她仍然礼貌地向我打招呼。那男生也再也没有向古珊献殷勤,因为付立慧会嗤笑他是软蛋。 自从牛买了这盒A*Teens的专辑,我每日清晨翻墙回到学校,都能听到从空荡荡的宿舍里传出来的《Mamma Mia》,它告诉我---已经上课了。我会换上韩国女子组合T.T.ma的带子,然后躺到床上大睡,表示--不要吵醒我。这两盒属于同一流派的音乐,构成了我高二以后的生活,直至我前往八中复读,在高高的山是和人同租了一层屋子,每每登上楼顶目视远处平静依旧的十七中校园,零落的两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慢慢找出古珊宿舍的位置,喝一些白酒。 . “儿子,起床喽,今天吃白切鸡,还有青炒饵丝。” 母亲轻轻敲响我的门。 两母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席地而坐,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去,我伸出手捉起一只鸡头正要放入口中。电话响了。“喂!我还没起床呢。”“哦哦哦庭哥哥没起床,知道了,下次要亲自来叫醒。” “怎么跟慧慧说话凶巴巴的,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母亲嗔道。我飞快地瞄一下表,和石头的二伯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妈我走了,有急事,留点给我哈。”“好的,过马路小心车子哦。” S市公安局某室。 石头的二伯开门见山说道:“昨天也跟你说过这事,目前能找到的最了解罗中的人只有你了,打过招呼了啊。今天上面的人也下来了,找你来是为了了解他的一些情况,以利于开展下一步工作。” 我点点头,旁边的其它警务人员也作好了准备。我点了支烟,慢慢回忆与罗中相关的物事。约莫二三个小时,二伯合上笔记,轻松地把烟盒扔向桌中心,笑道:“根据庭同志提供的资料,我们可以初步认为,罗中决不是一时脑冲血就蛮干的普通犯罪份子,他这次带人越境袭击我边防检查站,抢走十公斤冰毒,并顺利地从中越警方的联合搜捕圈中逃脱,必定是有很大的后台在支持,至少,他不是。。。” “队长。”一位警员打断他,望了我一眼。 “哦,介绍一下。庭车常,嘿嘿,七年前,他上高中时经常在街上打架,跟罗中混过。现在是解放军驻福建某部的特勤人员,中尉。这次找他来配合调查也跟上面打了招呼。他在假日期间的联络负责方省国家安全局通过省厅来电指示:如有必要,可以让他了解一些情况。” 警员一听到“特勤”“安全”几字,便不再多说,礼貌地向我示意。他也许很纳闷,为什么允许一个与疑犯有关联的军方人员参于警方行动,而且是通过省安全局下的指示。我也很纳闷,上级为什么特意安排我“观摩”警方对我的“前老大”现在的大毒枭罗中展开的调查活动。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罗中,男,31岁,中国籍S市隶益镇人。2008年5月18日19时20分,其于越南境内纠集十二人使用各种军用火器越境袭击我边防检查站,杀害我方人员3人,伤4人,抢走5.2公斤日前查获的冰毒。据缅甸警方提供的情报,此人于5月22日已经在缅北掸邦特区露面。大家看一下检查站的录像,他们清一色使用美式M4A2卡宾枪及M21狙击步枪,技术部门分析录像资料里发现,这批枪支都很新---枪支来源已经交给相关部门调查。”他瞄了我一眼,顿了顿继续分析道:“3天多的时间他能在重重围堵下从我们这中越边境越过老挝境内窜到中缅边境,有关方面已经排除了他使用航空器的可能,实在匪夷所思。同时,情报部门初步肯定,他的主子、掸邦特区的新兴毒枭农克祥在此期间没有任何反常动静。。。。。。” 漫长的案件分析会结束时,付立慧已经在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我她脚边坐下,抽了两支烟的功夫她才睁开眼睛。 “啊,完了?” “完了。” “明天还要来吗?罗。。。中出什么问题了?” “我又不能告诉你,你问来干嘛?明天等通知才知道还要不要来。” “我饿了。” “吃什么。” “吃你行不行?” “呵,走吧,我家里还有一堆白切鸡。” “好耶好耶,我最喜欢吃老师(我母亲)做的东东了。” 第四节 假日第三天 “你们觉得这妞漂亮么?” “很严肃地说,不漂亮。只是很秀气。” “倒很耐看。” “庭老三就喜欢贤妻良母类型的,不奇怪。” “切,就他?整整小太妹还行,去搞这种良家妇女怕是没那胆,不先把人家吓跑就不错了。” 几人七嘴八舌说开,趴在教学楼顶上观察传说中的古珊。古珊身穿普通的白色短衫、蓝色运动裤在操场上香汗淋漓,轻盈的球拍、活跃的羽毛球,在柔和的晨光下不断弹起、坠下、悬浮、跃起。 “赌一把,她内裤是什么颜色。” “小声点,小心老三咬你咯。” “那猜胸围吧。。。。。。” 在一边旁听不语的我终于将烟头砸过去,伙子们鸟兽四散。 带着被掐灭后的黑色烟头、浓黄色烟嘴飘处楼外,犹动力透支的巡航导弹无奈地投入风的怀抱,随波逐流。 我喝干第三听百事可乐,蓦地环视,除了灰色地板、不锈钢晒衣架、四处翻漾的绵绒,其余均属于2008年,我23周岁。几十米外的十七中校园,也面目全非。我甚至怀疑方才的印象是否的确在十七中演绎过,也许它不过是我聊以慰藉中临时杜撰的。 付立慧从楼顶梯口处冒出头来,斜眼瞄几眼,又走出去,跟在她屁股后上来的小家伙则跑过来便没再下去过,乖乖地抱着我的腿蹲着,托腮目视十七中高高围墙内落单的硕长旗杆。我发现这小家伙居然也会“多愁善感”。 他伸出手指着,“舅舅,那是中学。” “嗯,是中学。” “舅舅,中学有很多人吗?” “很多。” “舅舅,中学老师都像舅婆一样好吗?” “嗯,很好。” “舅舅,中学后面是大学吗?” 小家伙问个没完没了,难怪母亲说他很像小时候的我。我凶恶地盯住他,威胁道:“呆在这别出声,话真多啊你。”他晃晃脑袋掏出玩具手枪喊起来:“付阿姨说舅舅是纸老虎,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哒哒哒哒!” 凌晨六时半的十七中传来清朗的铃声,人们正纷纷涌向楼道,无声地往操场集合准备晨跑。陌生的领跑人甩出响彻天穹的哨声拉起长长的队伍经由校门踩过数年前的石头和泥泞早已绝迹的混凝土路铺,从我的脚下、这栋集资商品楼的左侧穿过。气喘吁吁的迟到者躲在变电器后等待队伍返回,其中一二人奔到闻声开业的小店买了几支散装红河烟又穿过暂时平静的路面,缩到变电器后,细微的打火声、竭力压低的催促之后,那个角落萦绕起不易察觉的烟云。我浓浓地吐了一口烟,拿出自己剩下的半包极品88红河烟循声掷下。 “嘿,伙子们,接着!” “哇靠,发了。”伙子们冲我喊道,“帅哥,你明天还在发烟不?” 我扬扬手,来不及肯定地回答,汹涌的人流旋即淹过变电器,卷走那几个躲着偷懒还吸烟的坏小子,在校门口拧成一股压入高高围墙内,一切仿佛倒转的录像,然而青春是不会回转的。 上午又去了一趟公安局,旁听案件分析会。按照职业惯例、程序,正回乡探亲人员的我是不能够主动联络总部甚至直属上级的。按照国家安全部二级警司吴品转达的来自总参三部的指示,我这十五天假日内要尽可能了解这支滇东南首屈一指的公安队伍。 出院前那位同处的上校的话一直令我匪夷所思,上面为什么指示我--直属总参系统的技术特勤人员在假期结束后去14集团军--成都军区驻昆明的野战集团军报到。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唯有执行,虽然不知道上级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中午,母亲又换了新的菜肴。父亲仍在加班,自从主动辞去隶益中学校长之职调来市八中教高中地理后,相比之下,他回家的次数已经算多了。堂姐不时来家里吃饭,她自上初中起就成为我家固定的一份子。她的儿子小宇连着三天吵着要上街买“新型冲锋枪”,我死活不肯,除了去公安局便雷打不动地闷在家里。最后这小家伙再次把付立慧搬出来。 “喂,你去不去!” “不去!带小家伙一边玩去,不要烦我。” “庭哥哥,走嘛,出去走走,呆家里会发霉的。” “少来这套,我真的很烦!翻脸了啊?” “我告诉老师(我母亲曾是她的班主任)去,庭车常骂我。” “。。。。。。我的鞋呢?” 我急急忙忙穿上鞋一路奔到楼下,那两个活宝儿才兴奋而慢吞吞地跟来。付立慧低头看了我的鞋半天,“好久没见你穿拖鞋了,你毕业后就没穿过。” 一摩托车疾驰而过,气流合着尾气胡乱翻腾,刹那间,我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出一些可以付诸语言的东西: 23岁的我杀了多于四少于一百个人。 为什么在远离中亚并回到祖国近一月后才有这一念头。我按住脑门蹲坐在楼下门槛上,死死瞪大眼睛尽力接受眼前没有任何战争气息的一切,竭力抗拒来自脑海深处汹涌的记忆:身边倒下的警卫,被我狙中的逃敌;被血淹没的度假区中国宾馆“总经理”以及晕倒的女儿,假山上以不同姿势丧生的三名中国籍泛突分子;惨遭屠戮的部落,峡谷上与炸药一同化为灰烬的妇女、坚强的南布、忧郁的少女、天真的幼儿,在我操控的30mm机关炮扫射下、黄沙滚滚之下的血肉横飞。。。。。。 “庭哥哥。”付立慧双手捧着我的脸,略带恐惧地与我对视,“你怎么了?” 小家伙躲在身后搂着她的脖子,迷糊双眼窥视我--突然陌生的舅舅。 “在福建时穿拖鞋上山作业,从山顶滚下十几米,有点后怕。走吧。”我站起来条件反射式轻描淡写地撒起谎。 “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爸妈?” “我忘记了,呵呵,走吧。宇儿,买完‘冲锋枪’我们去吃麦当劳。” “耶,舅舅万岁!”小家伙窜上猝不及防的付立慧的肩上。 付立慧紧紧稳住小家伙自己仰倒在地,冲我开心地笑。 . 第14集团军司令部,昆明。 “本计划的准备工作阶段即将结束。中央军委总参谋部二、三、四部(分别为情报、技侦、电子/雷达)及各兄弟部队派来配合我部行动的人员名单已经基本确定,下面由参谋长介绍一下本计划技术组成员的情况。”集团军副司令员说。 一个四十出头的少将起身走到投影屏前,随着一幅幅图片的切换款款道来: “王飞云,总参二部上校。42岁,特种战专家、软件工程硕士。曾在海军陆战队中任排长、副连长、营长等职,驻J国联合空军基地任网络控制处处长。日前已经调回国内,他的情况大家很熟悉,不多说。已到位。” “司马玲玲,总参四部专业技术中校。24岁,雷达与电子干扰专家、软件专家、地理信息系统专业硕士,在读电子博士。这位大家也清楚,建国后我军最年轻的中校,一月前晋升的,其开发的某全球定位系统应用端软件获得过全军科技成果一等奖。明日到位。” “胡安,沈阳军区特种兵少校。34岁,特种作战专家、工学军事学双学士。原在驻J国联合空军基地中国反恐怖特遣队中任中队长,曾率十人小分队成功诱使J国叛军及泛突武装入侵我边境,我方无一伤亡。已到位。” “赵守,总参三部专业技术上尉。28岁,密码专家。原在我驻东南亚某国的秘密监听站工作,立过两次个人一等功。两日后到位。” “蒋云,武警云南总队特警中尉。30岁,射击专家、大专学历。曾作为胡安分队成员参于行动,此间共发射12颗步枪弹、9发手枪弹击毙21名敌人,刚晋升为中尉。” “庭车常,总参三部专业技术中尉。23岁,系统分析师、地理信息系统专业本科生,嗯,该组中唯一出身地方高校的,呵呵,我们在协商技术组人员名单时对此人的争议较大。是王达明推荐的,还是由王达明自己介绍一下吧。” 少将笑笑,向在坐一旁的总参谋部三部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努努嘴。 王达明正步向前,说道:“大家也发现了,技术组成员大多在中亚执行过任务,总参方面是特意将他们放在中亚复杂而严酷的实战环境中验证了之后才派来参于本计划。庭车常这个人是我在地方高校就物色来的。我介绍一下。” 他看了副司令员一眼,略一紧张后清清嗓子。 “庭车常,23岁,壮族。能识壮族一些支系的地方语言,尤其与傣、布依及缅、越境内的同源民族发声相近甚至相同。身材容貌特征符合本计划涉及的任务区域特定的条件。对境外少数民族风俗很熟悉。此人原是文职干部,刚转为现役军官不久。政治素质优秀、心理素质优良、适应能力极强,呵呵,符合一个敌后谍报人员应有的条件,只可惜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其在中亚基地工作期间能很快适应环境并提升原来不足的军事作战能力,参于胡安分队的任务中击杀三名恐怖分子后陷入包围,自杀未遂被俘。后被J国叛军扔在Afghani荒漠高原地区,意外帮助一部落与美军、当地武装作战过程中作战英勇表现突出,其间能自觉隐藏身份、未采用常规求援方式,历时17日徒步秘密返回国内,没有给我方造成额外的困难和麻烦。一个加入现役仅半年、非科班出身的专业技术人员能有这样的表现实在难得,虽未受过专业训练但已完全具备参于此计划的条件。嗯,同时我也要说明一点。此人虽毕业于地理信息系统专业,不过这方面只是半斤八两;倒是在软件及Web相关方面能力很强,泛突组织13号网站就是他发现的,他入侵并获取了重要的情报资料,做得干净利索,为我安全部门抓捕境内恐怖分子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副司令对着庭车常的资料沉呤许久,开口道:“我军的人才很多,比他强的数不胜数。但这个看似平常的技术中尉倒有点意思,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是谁安插到我国的特工呢,才参军半年就有资深特工的表现,嘿嘿。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王达明补充道:“他自幼酷好史实军事,上学期间就刻意地研究过中亚并颇有见识,其实也培养了一定的军事素养,不然扔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早就死几次了。” 参谋长重复副司令员的话:“果然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众人哈哈笑开。 第五节 假日第四天 2008年5月24日02时22分。Kazakh/Afghani边境。 寥寥的不知名野草在望远镜视野内微微颤动,偶尔浮起些许沙粒,悬起又坠落。路过觅食的鹰盘旋一会便失望地离开,丝毫未察觉到这荒漠山丘间还蛰伏着几尊钢铁猛兽。拂晓下的高原,沉寂肃杀,一触即发。 “来了。。。。。。乖乖,一下子就冒出来三辆T-80U,卡卡维夫真舍得。” “连长,好像有日本人。” 技术分析员指着热成像仪,山丘侧部折射出一个大致的日本90式坦克轮廓。连长愈发感到情势之严重,这似乎不是情报中所称的先头部队而是主力部队,他手中只有3辆ZTZ99坦克、2辆03式步战车、1辆03式装甲侦察车。 “干他娘的,小日本竟然明目张胆帮助已被联合国列为极端分裂武装组织的‘苍狼团’侵入Kazakh边境。老美是不愿意在这时候与中国交恶的,看来是放手让小日本嚣张坐收渔利了。” “那边的侦察组也传来了数据,据分析,这只车队不少于8辆坦克,其中有T-80U和鬼子90式。其后方千余米处有大量热源,应该是载步兵的车辆,估计是连以上规模。” “我干,是主力部队。” “怎么办?” “要是有颗集束炸弹就好了,扔过去卡卡维夫就破产了嘿嘿。”连长狡黠地笑笑,倏地严肃起来,“这的地形一马平川,不利于游动打击,看来我们要。。。发灯语信号,全队不动。” 一人跳下装甲侦察车,用步兵的红光瞄准具朝设伏点最靠近的联络兵发送暗语。 “再近就发现我们了,连长。” “急什么,现在我们是等死的兔子,跑得再快也会被一个个点名。60秒后全队恢复无线电收发,命令各坦克车呈巡逻队形前进,慢速行驶,步兵全部下车隐蔽,步战车随坦克的队形。同时向旅部报告情况。” “巡逻队形?慢速行驶?连长,这是自杀!” “服从命令!我是连长!” “是!” 53秒后,上海合作组织成员Kazakh共和国南部边境上,从其境内缓缓驶出几辆排级规模中国ZTZ99式主战坦克及伴随步战车,呈倒V形向KA国境线方向“巡逻”。而另一方,三千多公里外是一支由原J国总参谋长卡卡维夫领导的叛军残部‘苍狼团’的3辆俄制T-80U、5辆俄制T-72、4辆BMP步战车与日本驻Afghani国的2辆指挥侦察型90式坦克组成的装甲集群。 . 06年后的中亚。对俄罗斯而言,中亚既是其传统势力范围,也是其抵御北约东扩的最后屏障;对中国而言,高速的经济发展离不开稳定均衡的中亚局势,而一旦美国控制了中亚,将会对中国造成直接的严重威胁;对美国而言,中亚是欧亚大陆的中心,控制了中亚即掐住了中俄的大动脉。中亚四国为达到各势力均衡,邀请中国进入,从此这个被称为欧亚大陆中心的地区出现了中俄通过上海合作组织框架局部联合并与美势力对峙的三足鼎立势态 不久前,卡卡维夫被上海组织多国维持部队赶出J国后退到受美国控制的Afghani国境内以图东山再起。美国碍于国际社会已公认卡卡维夫为极端分裂、恐怖主义分子的现实,遂睁一眼闭一眼,一方面公开宣称要督促Afghani国政府军进剿,一方面任由卡卡维夫以其在Afghani国内的基地为据点多次侵入Kazakh国,更默许驻Afghani日军为其提供便利。中俄及上海合作组织其它成员国自然无法容忍美势力打破多年来在中亚的默契均衡状态,为打击并最终消灭这支对中亚稳定局势造成严重威胁的前J国叛军及与之勾结的泛突恐怖组织武装,俄向原驻Kazakh基地增派一个装甲营,中方原参于多国维持部队的114机械化旅移师Kazakh边境并协同该国监控南部边境。卡卡维夫为了配合泛突组织,秘密派出部队在日军的侦察支援及护送下准备对Kazakh国南部边境发动突袭,意在扰乱Kazakh国边境地区稳定,为泛突组织扎根繁衍提供有利环境。 俄情报部门获悉后,上海合作组织联合应急机动指挥部决定由中国114旅所部打击这支犯境武装并伺机突入Afghani境内,在俄驻中亚空军的支援下彻底摧毁卡卡维夫武装,同时展开强大的外交攻势。 . “中国的巡逻车队怎么在这冒出来?你们不是侦察过吗?我们的行动很隐密?” “冲过去。砸了支那人的破钢烂铁。我大日本自卫军将为你提供可能的支援。” 卡卡维夫的指挥车内,一名日本顾问向其建议。卡卡维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会开火吗?”日本顾问沉吟片刻:“这个我要向上级报告才能决定。” “少佐,导弹锁定告警!” “少佐,导弹锁定告警!” “将军,导弹锁定告警!” 步话机内同时传来紧急呼叫,两车用日语,一车用俄语--被中方炮射导弹系统锁定的是2辆日军90式坦克和1辆卡卡维夫的步战车。 “亲爱的日本顾问,中国人主要瞄准的是你。哈哈。” “我方坦克紧急后退,未经命令不得擅自向中国军队开火!”日本顾问冒出一身冷汗,他无权决定中日两国是否交战,“将军,我收到的命令是协助你达到复国目的,并不是和你一起参战。” 他说罢便跳出卡卡维夫的指挥车,爬上退下来接应的日军90式。两辆90式随即放出日本军旗,炮口虽瞄准中方坦克,车身却急速向Afghani境内移动。 卡卡维夫已经骑虎难下,“开火!开火!开火!” 苍狼团各轻重火器开火的同时,三千米外的三辆ZTZ99式发射的三枚炮射导弹、2辆步战车发射的四枚反坦克导弹已扑向日军坦克,两辆日军90式尚来不及向其总部报告“中方首先开火”的情况就被砸成费铁。 “将军,中国人在后撤!” “我们也撤吧,这样的距离我们根本无法与99式对抗。回去向日本人报告,是中国人先进开火干掉了他们的人。看来日本人要和中国人干起来了,求之不得。” 卡卡维夫眼中闪出阴毒的目光。 . “简氏防务周刊:昨日凌晨,驻K国的中国装甲分队在K/A边境上与卡卡维夫武装发生交火,中国军方称:击毁的数辆恐怖分子车队中有日本制造的90式坦克。。。。。。” “新华社:为打击卡卡维夫为首的泛突恐怖势力,维持我国周边地区稳定安全,我军参于了Kazakh共和国南部边境的反恐怖军事行动。。。。。。上海合作组织发表联合声明,督促Afghani共和国尽快清除其境内的恐怖分子武装。。。。。。” “朝日新闻:最新消息,中俄军方在Kazakh共和国南部边境与卡卡维夫部发生交火,我军2辆在Afghani境内执行巡逻任务的90式坦克被击毁,中国声称误伤。” “美联社:日本海上自卫队向中日争议海域增派两艘金钢级驱逐舰......” 父亲将《参考消息》拿给我看,这种报纸首先全版报道同一件事。 我看了眼,又躺下睡,电视正播放《焦点访谈》,这次曝光的是什么,听不清也看不明白。父亲悄声拿来一床被单盖在我身上。外面下着雨,在我的半年印象中似乎忘记了雨为何物,窗棂刷刷地响,却勾不起我一丝关注。军用微型电脑扣在裤带上,没有任何动静,已经第四天了。 北京时间21时整,楼道里传来寥落的脚步声,仿佛正在电视屏幕内行走。不时有孩子的哭闹声,为某个不合心意的玩具。不时有大声对着手机兴奋地说话的人,兴许在和财神爷商谈下一次合作。不时有付立慧的尖叫,一定是小宇又爬上了高处。还有什么呢?暂时离开了沉闷的血与火,我却愈发沉闷。 付立慧气呼呼地进我家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为什么不看好小宇,仿佛小宇是她的亲生儿子。我突然闪出一丝悲凉感,小宇不正是我的侄儿吗?我为何变得如此冷漠?由此我陷入深深的杂乱无章的思考:参军是否适合我,为什么要有军人--这是对自己多年来强烈意愿的否定。 “庭哥哥。。。。。。”付立慧柔声唤道,她也会有这番表现,我怀疑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她而是古珊。 “别烦我!”我跳起来冲她吼,父亲手中的摇控器铿然坠地,电视机正流放出一曲似曾熟悉电影主题曲,我记不清是哪一首。 付立慧已咽着泪水跑出去,父亲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母亲闻讯跑出厨房追出门外,小宇儿仍舔着冰琪琳用小脚丫却拨弄地上的卡车。父亲终于发话了:“心里有事就跟爸妈说,不要冲人家吼,慧慧是个好女孩。去看看去。” 我心存愧疚地跟上去,我不应该将半年来深压以已久、无从渲泄的情绪都强加给她,她是个好女孩。多年以来,我从未认真面视过这样的现实:付立慧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孩。然而当我走到楼道口正要去敲她的门时,一个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念头控制了所有的神经节,我走下楼,远远避开这扇门,也远远避开我那温馨的家。 我的痛苦不应该让她来分担--连日来看似平常的报道令我预感到一场危机和挑战将全面降临这个国度,而我是这个国度的百万守卫者之一,与其说是光荣的军人,不如说是第一批承受整个民族危险的军人,身在其的人不会去考虑这个职业是否光荣,而首先会是一种强烈的职业责任感,同时伴随着对亲友的深深愧疚。忠孝不能两全,自古亘久不变的定律。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让这个可爱的女孩承受不应属于她的可能降临的痛苦。 华灯初上,人流熙攘,闻不到丝毫的异样,这里平静依旧,人们快乐地生活着,失恋失业婚变破产不过是广场上空变幻不定的天气、上帝的玩笑。 “叔叔好。”一对胖憝憝的双胞胎仰视着我肩上微微闪出凌厉光线的星星,“叔叔好,”他们裂着嘴重复道。 “小朋友,你们好。”我忍不住蹲下身扭拧他们的脸蛋。他们随即跑开,不时偏头抱怨道:“叔叔坏坏坏坏。” 整座城市上空响起凄厉的防空警报,两天前就有公告说明这只是试鸣。广场四处,人们纷纷顿足仰视,他们已从媒体上感觉到,或许真有一天,这警报会是真的。 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会愿意挑起战端,然而现在已经有人扼住了龙的喉管。 第六节 假日第五天 2008年5月25日起,早已潜伏在K/A边境上的中国机械化集群突然进入A国境内径直冲向卡卡维夫武装的基地,既然A国无力拨掉这颗毒牙,既然美国默许这毒瘤在古老和平的龙之国度身侧繁殖,那么我们将自己去解决。 “连长这回我们不会再后退了吧?” “退个毛,上次是情报失误,我们寡不敌众,不但差点让一个排白白费掉,敌人也从包围圈里跑掉了。这次不一样,看着吧。嘿嘿,上次我们干掉了两辆90式,要知道这可是ZTZ99和日本90式的首次交锋,看来日本要有动作了。不管这些,我们现在任务是灭了卡卡维夫。” “苍狼团不是步兵团吗?最多再有个过时的装甲营,我们用得着出动了整整一个中国最精锐的机械化旅吗?” “先全歼卡卡维夫然后威慑驻A日军、美军,做完事就闪回来,懂不?不然我们派个营上去要被人家半路挡了回不来怎么办?那就闹大了。” “连长,发现敌步兵阵地!” “全连战斗准备!通知后面的连队,我们要先搂火了,让这群王八蛋尝尝99式的威力!目标堡垒,高爆弹,2000米五发速射,准备!” “1排就绪。” “2排就绪。” “3排就绪。” “4排就绪。” “开火!” “开火!” “开火!” “开火!” 114旅先头连由装甲营1连代理连长申明中尉带领,率先到达卡卡维夫苍狼团盘据的山区并与敌步兵防御部队交火。全连12辆ZTZ99主战坦克在连侦察车指引下,在距敌2000米处一阵急速齐射,呼啸的125毫米高爆弹狠狠砸向敌阵地,掀翻了大部份临时构建的石垒,很多苍狼团步兵来不及校准各种反坦克火器就被炸成碎片,侥幸者也被强大的气浪活活甩到地上压死。 “纵列!5点方向前进,插到敌右翼,这里留给机步连!走!”申明没有头脑发热,他深知这只是前卫阵地,在山里还有大量的远程火器,他的任务是迅速刷清外围后再支援步兵进山。 “1排换穿甲弹,监视1点方向,2排换穿甲弹配合3排监视山上任何可疑的目标,4排作预备队。” “10点方向发现敌T-72一辆,我已开火。” “11点方向发现敌坦克T80两辆,我已对最近的开火。” “11点方向目前确认有3辆T80、2辆T-72。射击诸元已分配到各车。” “2排自行开火,4排支援,1、3排保持原行进方向。” “10号车中弹,11号车中弹。” “报告损伤情况。” “敌装甲分队已被大部失去战斗力,一辆轻伤T80在退到山丘后。” “放弃逃敌,4排接应2排,并确保敌所损各车已被摧毁,重复一遍,要摧毁!” “2排长报告损伤情况:10号车高平机枪被毁、左履带已断、车长重伤、灭火系统已控制火势。11号车左后反应装甲爆炸,动力战斗系统无损伤。” “10号车全员扑灭余火后弃车进入11号车,首先保证伤员安全。注意!1、3排加快速度到达前方制高点后扫清射程内所有固定点,注意步兵。2排返回队形,占据山脚掩护1、3排。” 10号车炮手持着95式短突击步枪先进从顶盖后钻出来翻到炮塔下接住从车内送出来的伤员,最后出来的是驾驶员,11号车已驶到附近担任警戒。山上突然冒出来一群步兵一边发射单兵火箭弹一边呼唤着奔下来。10号车驾驶员跑向11号车途中被一片弹雨扫倒在地。11号车驾驶员含着眼泪狠心开动坦克向预定地点奔去,因为这辆车内还有5个活人。10号车炮手掀开顶盖操起突击步枪往远处的敌人扫射。“他妈的你不想活了,给我下来。”11号车长一把将他拖回车舱,“他已经死了!他死了!” “他们要抢人!”固执的炮手再次钻出去,山上涌下来的苍狼团士兵正向那具中国士兵遗体奔去。 “1连2排011呼叫3连,011呼叫3连,马上阻击我车后方四百米外的敌步兵,重复,马上阻击我车后方四百米外的敌步兵!他们要抢走战士遗体。011报告连长,我车正前往预定位置,010驾驶员牺牲了。” 11号车炮手正操控12.7MM并列机枪向涌入战友遗体的敌人射击,听炮弹装填指示器响后,猛地按下发射,高爆弹在四百米外吞没了正接近战友遗体的敌人。一个沉重的身体滚进车舱,是那位在炮塔下暴露着身体用短枪射击的10号炮手--他的车长已在几秒前因流血过多身亡。 21集团军114机械化旅装甲营1连2排10号车组全体三名成员将血撒在了这片炙热的土地上。11号车义无反顾地向连队方向驶去,上级命令与战斗形势容不得他们有任何莽撞的行动,因为这是钢铁般军队的纪律。 3连上来了,集中了全连的火器覆盖了10号车驾驶员遗体四周方圆几百米的区域。机步1营也上来了,跃出战车的步兵们在强大的火力支援下向山顶发动冲锋。他们二、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地相互掩护,一步一步肃清每一个曾发生过战斗的角落。数辆全地形突击车蚂蚁一般灵巧地活跃于各处,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接到最后的总攻命令,申明所部从右翼山丘窜出来,十一辆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坚石与沙地,所经之处鬼哭神号、灰飞烟灭,11号车率先冲进了卡卡维夫基地纵深内,来自遥远东方的铁骑踏碎了一个又一个钢筋混凝土工事,直奔中央腹地。自行火炮营停止呼啸,步兵们占领了最后一个角落。 黄昏时分,这支东方劲旅消失在浓浓的残晖下,俄军制空机群正在返航。离这里最近的日军机场并没有起飞任何飞机,甚至连警告都没有发出,他们在昨天刚吃了哑巴亏,今天又得到美国的“指示”,只能保持沉默。这场战斗是在和中国一样美丽的国土上发生,而正反两方均不属于这片土地。这个国度无法抵御北方来的卡卡维夫,也无法脱离美日的控制,同样,没有力量阻止愤怒的东方铁骑手刃仇敌之后安然离去。 弱国无外交,受超级大国挟制的弱国更无外交。 此次战斗中,中国机械化群在卡卡维夫的基地内发现了6名日军顾问,当场即射杀。旅长刘承新大校的报告里写道:“清扫战场时发现6名在战斗中丧生的日本籍雇拥兵。。。。。。”总部自然心知肚明。外交部发明的声明遂轻描淡写地提到:“卡卡维夫及泛突武装中发现日本籍雇拥兵。” 中日关于东海资源问题的矛盾激化并不时有小规模武力冲突,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所以国际社会一致认为中国正依靠其强大的陆军在中亚占日本的便宜,以弥补在海上冲突中的相比劣势。 申明,25岁,对越自卫还击战烈士、步兵营长申伟之独子。高中毕业后入伍,03年保送入蚌埠坦克学院,07年进入21集团军114机械化旅1营1连任中尉副连长,08年该旅进入J国参于联合打击“三股势力”行动中,原连长在登高侦察时被‘泛突’分子狙击手射中头部当场牺牲,后申明代理连长职务。此次入A国境内清除卡卡维夫及泛突势力的行动结束后,他晋升为上尉,正式接任连长职务。 此时,他那六年未见的好友庭车常中尉正在中国云南省一个边境城市的普通居民楼内,可爱的小宇儿正骑在庭车常的肩上,挥舞着玩具冲锋枪。这个城市平静依旧,因为有人在默默地战斗,守卫着古老而和平的中国。 卡卡维夫,原J国武装力量总参谋长,J国叛军首领。他曾多次帮助泛突分子在中国等周边国家境内制造恐怖事件制造事端,即便在退入A国境内避难时仍不忘向中国、K国、J国等境内派遣特工从事暗杀、破坏等活动。最终,他死在了又一个自己苦心经营的堡垒中。 第七节 命令   她嘟着嘴扬扬眉毛,“好看不?眉线。” “好看好看,好看。”我受宠若惊。她似乎忘了昨天的眼泪,又用睫毛夹轻轻挑一下。 “睫毛呢?” “好看呢,好看呢。”我毫不犹豫地说。 她仔细地弄了半天,又瞅我一眼:“你饿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除了面条什么都不会煮。 她莞尔一笑,起身向厨房走去,挽起围裙的刹那竟如同温顺淑惠的妻子。我无法确定眼前的付立慧是否是我认识的那个付立慧,她出奇地温顺乖巧,急哭了跑开几天又像没事一样出现在我眼前,不再奚落挖苦人,不再用脚踹任何一个招惹她的男人的要害,不再。。。。。。我浑浑噩噩坐在电视机前,回家后的一切仿佛都发生在屏幕里,令我如坠雾中,摸不清头脑。 一遍又一遍填补自踏入国境以来的一些记忆真空,我再一次确信:我真真切切地身在这个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她真真切切地是付立慧。然而付立慧几日来的反常表现令我再次想到古珊: 2006年夏季,我发现古珊的电脑屏幕上频繁出现同一个男人的面孔,Windows桌面上赫然放着一个专门保存此男照片的命名为“他”的文件夹。我正面对着这样的现实---古珊终于恋爱了,她恋爱了。我卸载了隐藏在她电脑上的木马程序,删掉我电脑上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唯独留下林学院Web服务器上的“会计师认证讲座视频”网站,因为它的唯一访问者还没有通过考试,仍需要它。2007年8月,古珊的IP不再出现在网站访问记录中,我打算就此删掉该站点,但是更多的来自师大各宿舍楼网络的IP信息却布满了访问,热心的古珊向她的学弟学妹们推荐了这个网站。 古珊不知道:林学院本没有这个网站,连整个林学院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师大学子们也不知道:林学院有一个滥用职权将校服务器挪为私用的网管、程序员。 站上的所有视频文件是我用学校的DV到财经大学会计师培训课堂上录入后制作而成的, 我最终没有删掉这个网站。直到现在它还留在林学院服务器上,网络站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一直没有人发现。 “嗯,”她推推正双目面对电视屏幕的我,声音微小而怯怯,“可以吃了。” 付立慧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哦一声,端起碗就往嘴里送。 “哎呀,烫啊!”付立慧递过筷子,嗔怪道:“傻瓜。” 我心里有鬼,索性装傻。慢慢地从她手中接过筷子,一点一点地拨起面吃起来。她摁一下摇控器,电视闪了一下灭了。我这才发现,刚才放的是美食节目。终于明白她端着鸡蛋面时那眼神为什么是眼巴巴的。 “笑什么,不吃拉倒。”她把碗拉回去,很无辜的样子。我拎着悬在半空中的筷子,半晌才吐出少有的良心话:“真好吃,还给我好吗?” 她咬着下嘴唇把鸡蛋面还给我,“真的假的?“ “真的,好吃。”我连连称赞,埋头扑在面上。 “慢点,笨蛋,烫死了活该。” “嗯嗯嗯。” 我忍住鼻腔内翻涌的酸劲,不间断地吹凉后大口大口吞下,莫名其妙地液珠随着滴下。 她似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捻着一根放下口中,我心惊胆颤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 她又哭了。自从她父亲病逝后,她在再没哭过,至少在我面前如此。这短短的几天假日里,我却让她哭了两次。 “臭流氓!死垃圾!没脑的猪!”她骂出一连串词语的时候,奔涌的泪水从被咬住的下嘴唇边随流而下,“人家不小心放了这么多醋,你哼都不哼一声。还吃这么开心。。。。。。” 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母亲站在钢筋防盗门边,骂道:“臭小子,你又惹慧慧哭了!”说罢便放下菜蓝子过来拧起我耳朵---母亲又未如此教训过自己的儿子。 慧慧开心地笑了,闪着泪花的脸上绽开我从未见识过的美丽。 . “庭哥哥,耳朵疼吗?嘻嘻。” “别叫我哥,你还比我大三个月。” “哼,你不让我叫你哥,我告诉你妈去!” “。。。。。。” “那我告诉我妈去。”她说着就站起来。 “别别别,姑奶奶,别闹了。慧慧乖,我错了,行不?”我真的慌了。 付母一直把我看成是自己的儿子、慧慧的哥哥一般。我上高二时,街坊们经常说:“庭家的那个高材生上了高中就学坏了,废了。”平时不苟言笑的付母总会在这时站出来捍卫我的声誉,将多嘴婆们骂得狗血淋头。付氏家族与隶益镇的历史渊源颇深,隶益镇多年来基本上都是清一色本地族民,自然没人敢惹她。更何况她们评头论足。 “你不是从来不拿通讯工具的吗?”付立慧突然从我腰带上拨下总参三部人员专用的微型掌中电脑,拿在手上把玩,我伸手去夺,她竟撒腿跑开。 我吓一跳,紧紧追上,“别闹,那不是玩的东西。” “哎呀,响了,有人找你耶。”她已站在楼梯口,新奇地摁一下,“真好玩,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没见过这种牌子?”又准备去摁 “通话键”。我连滚带爬扑倒她,抢过来。 “混蛋!”我气急败坏的检查一下,幸好她没直接摁下去,否则这个表面是个民用掌上电脑的联络设备将会拦截刚收到的内部信息并启动数据自毁装置,要重新送交总部调拭才能恢复使用。 她惊魂未定,坐在地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紧门,顺序摁入排好的按键,开始发送“安全接收状态”信息,数分钟后,信息送达。信息编号表明:这是一条未用代号和暗语的正式命令文件。我输入自己的密码后阅读。 . 命令 庭车常: 我命你即刻中止假期并于28日15时整前按照内部程序、规则抵达第14集团军 司令部向林兰少将参谋长报到。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三部七处处长 王达明 大校 2008年5月26日12时。 . 我关闭接收状态后,穿上军装、皮鞋,将一直处于待发状态的行李背上,走出房门。母亲和付立慧已站在客厅,目视突然衣冠整齐的我。 “妈。”我捉紧行李带,“我走了。跟爸说一声。” “现在?”亲爱的妈妈润红的眼眶下是一盘还未来得及回锅的煎红了的红烧鱼。 “嗯。别送了。很急。”故作平静地对母亲说着,我不敢多看付立慧一眼。 我急步走出家门,仿佛不愿再多呆一会,寂静的楼道回荡着愧疚而坚定的脚步声,甚至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听不到慧慧的声音,我更不忍再回头看一看她们,我最亲的两位女性。 “庭哥哥!” 我只听到三个字,加快了脚步,铺天盖地的汽车呼啸声淹没了耳力所及之处。 第五章 丛林之狐 第一节 918工程   7月3日,中国云南省勐拉县城,边防F团团部驻地。 午后的高温烘烤着大门卫兵粘粘的军服,稍有些许轻风,也不可能带来丝毫凉意。一辆开往驻于边境前沿的连队运送补给的军用5吨卡车缓慢驶出,车子拐弯时的速度和轮胎挤压程度表明所载货物并不重,或许只是些蔬菜,所以也没有随行警戒车辆。自6月以来,团部到县城菜市场购买蔬菜的频率和数量大幅增加,由县城直达口岸小镇的高速公路上也时常出现成队或独行的军用运输车,据说这都是因为驻在边境线上的几个连队的菜地被山洪泥石流摧毁了的缘故。车头坐着三个人:三级士官驾驶员、列兵副驾驶员,还有一名扛着中校军衔的年轻女军官,也许是下基层采访报道的军报记者,和平年代晋升最快的往往是文体人员。 入夜后,车子离开高速公路,转上通往3连驻地的简易公路。 士官将车停下,叫醒年少的列兵,“小子,换班了。”开门下车拎着裤头到僻静处撒水。列兵睁开眼,轻轻推醒坐在车头临时休息厢里的女中校。 “大姐,上路了。” “注意警戒。后面怎么样?” “呵呵,一直在睡,这不,还在打呼噜。” 隔着挡板的后货厢里果然传出阵阵不易察觉的呼噜声,女中校虎着脸敲敲挡板,那边回应来几声轻微的敲击声。女中校嘀咕道:“醒得倒挺快。” “大姐,他是干什么的?”满脸稚气的列兵问中校。 “不该问的不要问。”士官突然站在车边严厉地冲列兵斥道,爬上左座,抱歉地对女中校说:“首长,他是新兵。不过驾驶技术很过硬。” “别叫我大姐,没这么老,你应该叫我司马姐姐。”女中校调皮地对列兵说,“我可能才比你大三四岁。嗯,后面那位呢是14军司令部的通讯参谋庭中尉,是918工程的人员,也要从3连那边过境。哦,他还是云南人呢,什么山来着?会不会是你们保山的?” “首长,你记性真好。我是保山的,他不是保山就是文山的。对了,918工程是干嘛的?” “李建国!开你的车,少说费话。”士官喝道。列兵立即闭嘴。 名为国防报记者实为总参谋部二部人员的司马玲玲中校笑着说: “赵班长,小孩子好奇嘛。嗯,李建国,你们F团就这一块驻守多年,也知道这几年我国向缅甸援助承建了大量基础设施项目吧。918工程是帮助缅甸北部军区建立多功能边境监控系统的项目,由我国的成都军区工程部队、第14集团军、云南边防部队无偿援建,从3连那边过境就有几个勘测点。现在我国不但要帮助缅甸北部特区改种农业经济作物,把金三角这个‘毒品王国’变成粮仓;还要加强双边多方合作,让非法分子无法为所欲为地出入国境从事犯罪活动。我这次啊就是去采访工程实施部队官兵的,还有长年守护这条国境线的你们。” 列兵李建国专心开车,不时点点头。士官讪笑,得到司马中校许可后拿出红河牌香烟,凑着车窗吸起来。货厢挡板被人从那边敲了敲,士官回头愣了一会,司马中校吃吃笑起来说道:“别给他,痒死他这头烟牛。” 士官心领神会,忍住笑转回头。司马中校要比暗藏在货厢中保护“蔬菜”的庭中尉高得多,当然得听司马的了。货厢不满地又按照一定节律敲起来,司马听了听,断断续续敲了十几下以示回应,那边便不再有动静--司马玲玲作为“918工程第4勘测组副组长,是庭车常现在的直属上级。 918工程,确实是援助缅甸建立边境监控系统,包括电子探头、视频监控系统、综合预警系统等。中国早在2006年前就全部实现了边境管理监控电子化一体化。长期在“金三角”毒品问题上困扰的缅甸联邦政府在接受国际援助及监督下也在逐步加强对缅北各少数民族邦特区的影响与控制,并与部份邦达成协议将部份所涉边境线控制权收归联邦中央。2007年,缅甸联邦政府和中国政府达成协议合作建立缅甸的北部边境监控系统(虽然只是部份边境线),由于缅北地区的复杂性,该项目由中国军方与缅甸联邦政府军技术工程单位承建。中方的项目代号为“918工程”,至于为什么叫“918”,或许只有中缅高层及部份实施单位知道。 列兵专心致志地频繁切换离合器,卡车缓慢起伏于泥泞不堪的山间简易公路上。雪白的灯光穿梭于群山间,温柔的月光撒向细密的溪流网,不知名的虫鸟鸣叫声笼罩了中缅交界丛林。司马“记者”却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描绘这美丽的盛夏之夜。 货厢里的“通讯参谋”庭车常在荷枪实弹地押运着一部用于测定微波通讯源方位的仪器,这部仪器刚从总装备部仓库里调出来正运往918工程四号勘测点。 所谓的“918工程第4勘测组”其实是一个精干的侦听小组,他们的任务也不是为边境监控系统项目实施地形勘测,而是在缅方帮助下寻找一个暗藏在缅北茫茫丛林深处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在“金三角”复杂环境的掩护下已开展了诸多不可告人的活动。 第二节 苍茫丛林 天亮后,运输车如期抵达边防F团3连驻地。 3连连长、指导员、武警边防工作站站长、指导员、海关关长等热情地接待了“国防报社记者”、“14集团军司令部作战处通讯参谋”一行。新建成的连队食堂大厅内,年仅25岁却扛着中校军衔司马玲玲显得格外显目,几番敬酒下来,她俏丽的脸蛋上已红晕一片,久经考验的基层干部们自然还有各种理由继续往下灌。庭车常倒是以“不可抗拒的特殊原因”早早离开酒桌,一边守着暂时存放在保管室里的测向仪,一边和军械员“斗地主”。 午后13时左右,食堂方向似乎安静了许多,透过保管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海关的女关务员在休息室处端着水进进出出,想必司马玲玲已经挂了。 庭车常再一次检查腰间的54式手枪,弹仓内8发,备用弹匣2个。 七处在总参三部内属于保密级别极高的外勤单位,像他这样经常跑外线执行任务的人员随时都要做好“光荣”的准备。数月前他在“中国宾馆战斗”中曾因92式手枪余弹指示器出现故障而导致自杀未遂并被俘,若不是东突分子一时大意把他转交给卡卡维夫叛军,卡卡维夫部溃退时又无瑕顾及一个低级军官战俘,后果将不堪设想---对此他仍记忆犹新,所以接到这次境外侦听任务时考虑到缅北热带雨林的各种恶劣环境,他选择了结构简单又很耐用的老牌7.62mm口径54式手枪。 “庭参谋。” 一个上尉远远地喊,慢慢踱到军械保管室门口,坐下调息片刻,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被喉管未打出的饱嗝卡住一时说不出来。庭车常戏谑地笑了笑,“喝多了?” “那是。这司马记者酒力不赖嘛,几个大男人灌了半天才倒。” “人家是东北人。” “。。。。。。我说呢。下次你来我再补上,这次你有任务就算了,嘿嘿。” “对了,有什么事呢?” “哦,通行证。”上尉拿出几个本本交给庭车常,补充道,“明天早上8点到达山下的界标,缅甸政府军的布瑞少校带一个班在那接你们,一直送到第4勘测组那里。早上8点啊。海关的翻译明天也在这里和你们到山下。” “好的。” “这个月来你也经常从我这来回过,不用我再罗嗦需要注意的哪些东西了吧?” “嗨,不用。哦对了,老哥。你听说过农克祥手下有个叫罗中的吗?” “罗中?没听说过。我去找工作站的武警同志过来你问他吧。他们是专搞这行的。” “只是随便问问。” “那我走了,一会副连长来带你去休息,记得把东西带上。” 上尉起身告辞,职业习惯性地看了看装着测向仪的工程包和侍立一边的军械员,放心地向球场走去。 毒辣的日光烤着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官兵,“海关”队又进了一个三分球,“3连”队气急败坏地骂娘,坐山观虎斗的“工作站”队一个劲地喝倒彩。陆军上尉再次拉过武警上尉的手,扳起手劲。斯文的一级关务督办慢慢喝着解酒茶。分别身穿两种制服同样头顶军徽的士兵们交头接耳偷偷评论几名正凑在树荫下叽叽喳喳的女关务员。 海关的后卫失了球,3连抢到一个蓝板,比分掰平。离比赛结束还有半分钟。 久久端坐于炙热水泥地板上的3连官兵一片欢腾,唱起来歌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像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边防工作站的武警官兵不约而同地接上。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人民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从不畏惧,绝不屈服。。。。。。” 几名女关务员闻讯跑到场边,尖叫起来,“海关的帅哥们,一起吼啊!金色长城,国土万里,预备,唱!” “金色长城,国土万里,肩上责任重,海关耸起了金色长城,在雄关奋发,在边关扎根,啊关徽告诉我爱就爱一生,啊,热土热血热,青山青春青,我爱白云白,更爱红旗红,让国门为国闪光,卫士为国争荣。。。。。。” 庭车常倚着冰冷的墙壁沉沉入睡,银色手铐一头锁着工程包一头紧紧拴着他的左手。军械员收拾好扑克牌,将空调出风口轻轻拨一拨,习习凉风萦绕在庭车常身畔,仲夏平静依旧,深山丛林苍茫依旧。 翌日清晨,司马玲玲一行到达山下界碑,交验手续后跨过国境线。 分居界线两侧的两国官兵互相敬礼告别,各自转身向自己的国土深处齐步走去。 司马玲玲兴奋地从中国产吉普车内探出头来回视山顶上的国旗,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缅甸联邦,之前她一直呆在本国境内的工程指挥部。庭车常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这是他第四次向缅北丛林深处押运补充给侦听组的技术设备。坐在前排的是担当向导兼翻译的缅甸联邦政府军布瑞少校。吉普车前行驶着一辆中国产山地运输车,载着11名缅甸政府军士兵。 从交界到目的地只有七十多公里的路程,偶尔穿过一些村镇。司马玲玲诧异地发现,路边公用电话挂的都是“中国移动”牌子。 “司马中校,过了前面山头,就是掸邦第一特区。” 布瑞少校开口提醒道。 司马玲玲哦一声,庭车常向她解释道:“我们将离开政府军直接控制区,进入掸邦地区,一会会有第一特区彭司令派来的人护送。这一带有农克祥武装活动的踪迹,需要提高警惕。” 司马玲玲点点头,紧张地用手指触碰一下腰间的92式5.8mm口径手枪,她仅仅只是在此行前熟记了一些内部提供的关于“金三角”的情况。当庭车常向她解释“彭司令”是原缅共将领、果敢人(汉人遗民),他的部下大多是汉人都说汉语时,她才下意识地放心了许多。身为中央政府军的布瑞少校听了庭车常对司马玲玲的一番安抚,笑了笑,他是掸族人,这个月来和庭车常有过几次接触。庭车常故意隐去了十几年前彭部发动兵变脱离缅甸共产常并与缅政府军和解的细节,在一些人的认识中,彭应该是“共产党的叛徒”。 “她什么来头?”布瑞用掸(傣)语一字一句慢慢地问,带有浓厚的“隆安”口音。 庭车常咳了咳,答道:“没开过枪的,第一次来。” /*中国境内的傣、壮、布依等民族与缅甸境内的掸族同属百越族群,语言同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大部份用语、发音大同小异。*/ 司马玲玲惊诧地望着庭车常,道:“你。。。。。。” 庭车常接着对布瑞说:“你有中国血统吧?” “我祖上从‘广南’过来的,隆安人。” “。。。。。。我是隘岸的。” “你姓庭,难道是者宁庭家的?” “对啊。庭家嫡系第二十七代独子。” 布瑞完全转过脸。两人大眼瞪小眼,不再言语,静静地,仿佛相互之间存在着一种数百年未变的默契。 车队到达掸邦第一特区的检查哨,缅政府军士兵下车站齐。布瑞引着司马两人走向久候多时的彭部军队,自己先报出单位、职务和军衔。彭部军官同样回礼。 彭部军官接着正步向司马玲玲走去,敬礼致意,大声说道: “缅甸联邦第一特区,民族民主同盟军中央警卫团副团长赵一山中校。” 司马玲玲正步向前,向中校答礼,大声答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援助缅甸联邦‘918’工程第4勘测组副组长司马玲玲专业技术中校。” 相比在中缅交境上简练的过境手续,这里的礼节辞令更显得隆重严肃,似乎是政府军与邦军双方刻意做给对方看的。自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以来,缅共分裂,缅北各少数民族武装开始与联邦政府和解,形成几个特区及其政府,拥有一定的“自治权”,所以此番境况倒也不足为怪。 布瑞用掸语向赵一山说了最后一句话后,带着政府军护送队原路返回。庭车常听得很清楚,一字不漏地刻在心里。 布瑞的意思是:我家曾是者宁庭家的族兵,这个中尉就是我们庭家的少爷。你也是云南过来的侬人,请代我照顾好他。 历史总会有一些戏剧性的百年巧合,庭氏家族亦是如此: 北宋年间,交趾王趁北宋南部边疆松弛之机犯境强占广源州,掠夺人口,榨取财物。广源壮族土司侬智高在滇西南起义反抗,夺回广南九州(滇桂粤一带)。庭家于贵州青岩一带起兵响应并南下据守滇桂交界关隘,交趾军久攻不下。后侬智高称帝,宋廷大将狄青、杨文广率军与交趾联合攻侬军,侬军经数年与交趾、宋军交战,伤亡惨重,最终失败。庭家遭朝廷屠杀,仅存五口,退到者宁落根。 明代,倭寇侵扰闽淅,远在滇桂一带的壮族土司瓦氏夫人请命抗倭。者宁庭家受瓦氏之命率族兵入闽。壮族“狼兵”悍勇善战,瓦氏夫人所部三战三胜,连连大捷。庭家带出族兵七百,回师时仅存三十,却带回了一千八百四十只倭寇的左耳。 清末,黑旗军首领刘永福于广西靖西招蓦侬人,云南的者宁庭家率部二千加入黑旗军转战越南各地,抗击法国侵略者。 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中国国民党重组缅甸远征军从云南入缅作战抗日。在缅北丛林攻占某日军高地时,首攻部队伤亡惨重,师参谋长火线命令敢死队3连长:“庭氏两兄弟一定要活着回来一个。”完全由壮族民团改编而成的两个连正处于攻击最前沿,工兵排长庭贤安当场被身为兄长的3连连长推下山坡,右腿重伤不能前行,之后该连除庭贤安以外全部战死,滇西南庭姓土司家族嫡脉才免于绝后。 1950年,解放大军席卷滇桂,国民党李弥部溃退至中缅边境,准备逃入缅甸避难。黄埔军校毕业的少校营长庭贤安坚决要求“誓与共匪死战到底,以报党国之恩”,李弥疑其欲起义,反派部队围攻。由庭氏家族子弟组成的警卫排遂绑住庭贤安,自行宣布起义,苦战数日后中共滇边纵部队赶到解围。庭贤安回到家乡后逢人便说:“我不想离开中国,也没想过要‘起义’,因为我是中国人,更是中国军人!”这句话使他在文革时期被造反派彻底打残。2001年,庭贤安弥留时嘱咐长孙庭车常:“帮我到缅甸找找我的老弟兄,让他们回家来。” 今天,庭车常再次来到这片丛林。他已经无法考证哪片土地曾是祖伯及其庭家子弟流血的地方,他只知道当年追随庭氏浴血奋战的族胞们已经在此繁衍生根。他们及其后代或许已不可能再回到中国,然而海外的多年颠簸流离、血泪屈辱却没能抹去在他们身上久久萦绕不去的故土余魂。 历史和信仰都可以改变,龙脉血液却永远无法改变。 第三节 中尉先生 2008年7月5日,第4勘测组驻地。 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和缅甸联邦政府军士兵混编的巡逻队持枪在营地四周巡逻,方圆几公里内散布着果敢同盟军预警哨,(前文的“第一特区”即缅北掸邦果敢地区)营地火篝旁围着三名身着不同制服的校级军官,正拨弄着火灰底下的白薯,松鼠从树洞伸出头一边慢慢嚼着坚果,一边转动灵巧的头颅倾听由一台收音机里传送出来的音乐。 火篝不远处,一名中国上尉军官放下收音机,到溪边,漱漱口,洗把脸,晶莹的液滴从他滑腻的额上慢慢流下,滴回溪里时已变得浑浊,他一再仔细地揉搓之后,显露出一张秀气的小生脸蛋,别人只有从喉结上才能判断出他已是个“奔三十”的成年人。伺候完自己的脸蛋,转回来走到一个紧邻着微波通讯源定位仪、绳一头拴着树以防滚动的睡袋边,轻轻推了推。袋里的人儿蠕动了几分钟才拉开拉链犹蜕皮的蚕一般钻出来。 司马玲玲哈一口气,瞄瞄仪器,“赵守,上去,把。。。。。。天线转向东北方向。” 司马玲玲,女,24岁(均为周岁,下同)。总参谋部四部专业技术中校,在读博士。2004年毕业于解放军理工大学雷达工程专业,授中尉;2006年获得地理信息系统专业硕士学位,晋升上尉;同年考取电子博士研究生,晋升少校。2008年其研发成功的某全球定位系统应用端软件获全军科技成果一等将,晋升中校。专长:软件开发、电子干扰、通讯。 赵守,男,28岁。总参谋部三部专业技术上尉,硕士学历。200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信息学院,同年参军,被保送入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读硕士;2004年受三部委派至云南民族大学加修东南亚语种;2005年分配到总参三部下属的中国驻老挝某监听站工作。专长:通讯、解密。 赵守走出十几米,在一颗高达十余米的参天大树下掂量着光滑笔挺的树干,摇摇头,只好跑回去唤醒蒋云。蒋云挣开眼,怀抱着根据丛林狙击需要而经过特殊改装的95SSN自动步枪,瞪了小白脸一眼,翻身起来一剑步窜上直耸入云的树顶。果敢同盟军警卫团副团长赵一山中校掐一下秒表,嘀咕道:“汗方喽。”(意为:见鬼了。) 蒋云,男,30岁。武警云南总队特警中尉,狙击手,在读大专。1997年高中毕业后入伍,还是列兵时就在总队大比武中获射击冠军、格斗季军;1999年留任为士官;2000年提干授予少尉军衔。多次在处理突发事件的战斗任务中立功,累积个人二等功2次、三等功5次、嘉奖3次。后转入野战军编制作为中国反恐怖特遣部队成员赴中亚J国,因表现卓著,总参谋部正式将他列入外勤人才库,总政治部破例授予中尉军衔,特许他在该军衔任职年限内研修大专学历。 收音机又开始夹杂着撕撕尖叫放着不知名的歌曲。这是秘密侦听组组长王飞云交给赵守的额外任务。遍布于缅北各个角落处的外国谍报人员发现勘测组又在百无聊赖地听收音机,一定会嗤之以嘴。 一个月来,这个勘测组所到之处都受得当地合法政府、武装部队的热情接待,然后在前呼后拥下进入某个山林核查工程布控点。如果说这个勘测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小组成员规格都很高:上校组长、国防报中校记者,连打杂的中尉都是从14集团军司令部调来的通讯参谋(其实他们的规格比预想的还要高,都是情报系统的呢,嘿嘿嘿)---这在外国情报部门眼中则不足为怪,他们会认为:中国向来喜欢搞形式主义,往往得到上级青睐的军官都要在提升前到基层锻炼一些时日,过过场。扛着中校军衔的国防报女记者就是个佐证,她的出现就是专门为了报道先进的。 王飞云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猎人伪装得好了才能捕到猎物。 “头儿,那曼镇政府和驻军晚上的酒会谁去?”特种兵少校胡安走出账蓬,问正在和两位缅方军官烤白薯的王飞云组长。 王飞云,男,42岁。总参谋部二部上校,软件工程硕士。1984年参军,在中越边境的者阴山之战中作为侦察兵多次深处敌后执行任务,表现突出,火线提干;1985年保送入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毕业后调入新组建的某陆战旅任侦察连上尉副连长;1988年参于收复南沙6岛战斗(请读者记住当时的外交部长是吴学谦,国防部长是秦基伟),同年进入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深造;1993年调入总参一部(作战部);1998年转入总参二部;2003年获软件工程硕士学位;2007年调往驻J国联合空军基地任网络控制处处长,由中校晋升为上校。 胡安,男,34岁。沈阳军区特种兵大队少校,双学士学位。1995毕业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同年进入沈阳军区特种大队任少尉排长;1996年在西北某处理突发事件战斗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一等功;2008年作为中国反恐怖特遣部队机动中队少校中队长赴中亚J国,因指挥、参于作战表现卓越,总参谋部正式将他列入外勤人才库。 王飞云捏捏刚从火底下刨出来滚荡着的白薯,“你说呢?” “你是不能去了,我要负责保卫,司马、赵守都得守着那玩意儿,蒋云不会说话。也只能是姓庭的小子了。” “那你还问我?吃喝嫖赌是他老本行,去,拽醒他,昨晚回来睡到现在也该知足了。” 赵一山中校放声笑开,戏谑地说:“贵军也有这种人才呢?” “那是,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嘛。”王飞云正回应着,庭车常拎着肥大的野战服裤头耸拉着脑袋嘻皮笑脸跑出来。 /*姓庭的这肆就不用费笔墨介绍了吧?就一个半路出家、来这打杂的。侦听组六名成员中,有三名军事职(王飞云、胡安、蒋云)、三名技术职(司马玲玲、赵守、庭车常)。身为专业技术军官的庭车常有点不伦不类,尽干杂活。*/ 王飞云喝道:“什么样!把帽子戴正,没大没小。” “是!”庭车常一看脸色,知道来任务了,刹时严肃起来。 “你以第4勘测组高级工程师身份代表我方工程人员,跟果敢同盟军的赵一山中校下山参加那曼镇的酒会去。”王飞云特意加重“高级工程师”几字的语气,庭车常本来就有个系统分析师(高级软件工程师)资格,给这样的临时身份也不算撒谎。 庭车常傻愣半天,心想:地方军政名流如果附庸风雅征询起些电子、通讯、测绘之类的高见那可就惨了。 “处座,我还是……不去了吧?” “少罗嗦,你心里正乐呵着有酒喝呢。还有,我现在不是什么处长,你怎么叫的?” “哦,组座?怪别扭的。哎我去了。”庭车常恢复那付吊儿郎当的嘴脸,一溜烟跑回去换常服。 守在仪器边的司马玲玲和赵守议论道:“我以为这家伙是冷血动物呢。”“切,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说话呢!”“是,长官!”“电视看多了吧?是首长不是长官。”“亲切嘛,呵呵。”“贫嘴。” 华灯初上之时,那曼镇某星级酒店。 正餐之后的酒会, 通常在晚上九时开始。首先是镇长主持,致欢迎辞。然后介绍到场来宾。 “首先,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援助我邦修建某工程的部队代表、高级工程师,庭车常中尉!在此,我代表缅甸掸邦第一特区那曼镇政府及驻军向千里迢迢而来给予我们缅甸人民无私帮助的中国朋友表示热烈的欢迎并致于深深的敬意!” 第一个介绍的就是我,庭车常心里咯噔一下。索性从座位上起身向中央走去,庄重地向场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年轻而英俊的工程师先生,请说几句话吧。”镇长礼貌地递上话筒。“英俊”二字诚然只是陪衬“年轻”顺口托出来的礼仪词,庭车常倒还不至于飘飘然。 “先生们、女士们,我是一名普通的军人,我不太会说话。六十年前,我的祖父跟随孙立人将军作为中国远征军一员在这片丛林和缅甸各族兄弟姐妹并肩作战,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今天,我志愿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援缅项目的工程人员之一来到这里,与缅甸人民一起为两国的共同繁荣稳定而努力,这其中有祖辈的夙愿,也有我本人的愿望。中缅自古以来都是血脉相连的友好邻邦,没有缅甸的团结稳定就没有中国的繁荣。谢谢。” 场下掌声经久不息。庭车常鞠躬回谢,准备回场。 “中尉先生,能否容许鄙人一问?”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模样恭敬地起身。 镇长已接过话筒,欠身示意庭车常可以回去了。庭车常瞄了一眼,倏地转回主持台,因为他突然明白镇长为什么会自作主张代他婉绝那人的发问。庭车常礼貌地从镇长手中接回话筒。 “请吧。” “您可知道早在贵国乾隆三十四年,贵国军队就到过缅甸?”那人笑容可掬地问。果敢人知道乾隆的倒也不少,只是都一时不知道“三十四年”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请容许我算一算,哦,乾隆三十四年,那是公元1769年。二月,军机大臣傅恒率满、蒙八旗兵,入缅与缅甸军队交战,先是大胜,后来僵持过久无功而返,实际上是败了。我想纠正一下,早在乾隆三十一、三十二年,清军就曾突入缅甸当时的国都现在的曼德勒以迫使缅王投降。” “……中尉先生真是好学识。嗯,我想请问,您觉得这说明什么?” “想必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说明,侵略者必败!”庭车常大笑,全场寂静,他接着说:“那时中缅两国还没有建立正式的官方关系。乾隆二十年起,缅甸国内乱,中缅边境发生冲突,缅军曾一度进入我国云南境内,后被击退。清廷出兵讨伐缅王,初时大胜,后深入缅甸境内数月却无功而返,因为那里已经不属于中国的领土,八旗兵征服不了缅甸人民的心……” “请等一等。”日本人急忙打断。 “……六十年前有一支从海里跑到大陆上撒野的小鬼子军队,不但吃不下整个东亚,还被缅甸人民和中国远征军从缅甸国土上赶了出来。兄弟俩会有打架的时候,但是如果有外人来渗合甚至染指家产的话,对不起,两兄弟要联手揍你了。” 全场哄笑,继而变成唏嘘、漫骂,甚至有人喊起了“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果敢地区人民大多是中国明朝遗民,更有不少是四十年代的中国抗日远征军、五十年代国民党残部后代,有些人虽然有缅甸国籍却一直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他们都以汉语为母语。这日本人此番言行无疑是自讨苦吃。 庭车常大摇大摆回到座位,镇长连忙安抚众人,同样微笑着用流利的汉语对那日本人说:“井上野田先生,生意人不谈政治,非常感谢您今天的赏脸光临。下面,酒会开始,由果敢同盟军中央警卫团副团长赵一山中校致辞。大家欢迎。” 日本人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 酒会进行到十一时,舞曲款款响起,庭车常识相地缩到角落里,一边看着男男女女翩翩起舞,一边唤来侍应生换来几听啤酒。后面还有很多通宵达旦的节目,庭车常盘算着如何应付。 第四节 狐狸咬人 “赵守,橙色预警。” 听到司马一声叫唤,赵守呼地翻起身,连滚带爬窜到那堆隐藏在盘根错杂的树丛边的仪器。赵守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数字解码器,夜间值岗的蒋云已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安排国内配属给侦听组的一个中国步兵班加强警戒,缅军步兵班也额外派出了游动哨。赵守盯着原始数字信息连续输入电脑,一边开启电台呼叫缅甸军情局设在几个方向上的监听位。 这组捕获到的信号持续了五秒钟就停止了。 “我已将收到的信息转发到指挥部解码组,这不是一般的编码,我一个人做不来。另外,根据友军传来的信息,我已经确定了三个可能的发报源方位。”赵守点开数字地图。闻讯过来的缅甸政府军少校联络官凑上,不假思索地指着三个待定点的其中一个,说道:“那曼镇,只可能是这里。其中两个地方是在坝子上,四面群山环绕,微波通讯信号不可能传到这来,除非他们在天上有中继点。” “蒋云。” “到。”蒋云跑到赵守的电脑前。司马将其余两个待定点分别与侦听组方位点连成一线,说:“你带两个小组,分别沿这两条线前进,排查任何可疑的目标,注意,随时反馈异常情况,不要惊动任何人。” 蒋云折回去向待命的中国步兵班低声嘱咐,六条身影分成两组消失在缱綣星光下茫茫原始森林深处。 司马对缅军联络官道:“魏少校,那曼镇就交给贵方了。” “好。那我还是亲自走一趟吧。那曼镇属果敢方面直辖区,我需要跟赵一山打个招呼。” 魏少校说道。 “等一下,这样吧,赵一山和庭车常正好还在那曼镇。魏少校你带上一个探测仪到那曼,一边和赵一山协调果敢方面的配合,一边让庭车常带探测仪在原地蹲点。要注意保密。”王飞云站在正洋溢着兴奋的几人身后,凝重地说。 “他行吗?”司马置疑。 “他是61998部队的,也在该部大本营(驻J国联合基地“气象中心”,总参三部七处总部)做过雷达站的数据分析员,摸摸狐狸尾巴的能耐他还是有的。我何尝不想让你或者赵守现在就飞到那曼镇去,战机稍纵即逝,也只能这么办了。” “狐狸要是咬人怎么办?” “王达明从来都是把他当成一线人员使唤,你别以为他只是个专业技术军官。嘿嘿,我王飞云从来不收没能耐的兵。” “我真以为他是来打杂的呢,嘻嘻。”司马玲玲伸伸舌头。 那曼镇,酒店二楼休息厅。 镇长和赵一山相互熟识地攀谈着,庭车常仰身躺在一侧闭眼假寐。大厅内不紧不慢弥散开不知名的乐曲,反衬在玻璃窗上的景致、人影在暖色光线下游动,半掩或紧闭的门内传出声声喝彩抑或赞叹,所谓上流社会的玩意儿充斥着这个不夜城各处。 “想家了?”赵一山操着浓重的云南口音问换了个姿势准备再睡的庭车常。 “你怎么知道?是想家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会想家,不可思议。” “什么感觉?” “半夜里喝了酒走进寂静的小区,掏出钥匙,推开门进入父母早已入睡的家里,打开大厅的灯,全身放松,听电视里不知所云的各种声音。这种感觉。” 庭车常说罢,突然想起这一天里一支烟都没抽过,于是不假思索地拿出烟。该死,居然还是云南烟,狠狠地抽出一支,急促地点燃,吸着。赵一山喟声长叹,久久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环视四周,大厅内香气逸散,景致温馨,却是个不是家的天堂。 “你知道吗,我父亲也是中国远征军士兵,但我从未见过他。”五十来岁的赵一山中校看着庭车常说道。镇长到服务台拿了三杯红酒,像发牌的庄家一样一一递给两人,自己以忠实倾听者的姿态在一旁慢慢地小口小口喝着。 赵一山竭力平淡轻缓的语气说道:“后来就没回去,守着一块墓地,三十八个坟,他们排的。他也不愿回去打内战,就留下了,就守坟。我是山西人,吕梁的--六十年来爸爸不论向谁介绍自己,都这么说。我却不太情愿这么说,因为我没回过那个地方,太远了,太久了,见都没见过,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故土。呵,和你们在一起几天了,我也没说过自己是翻译吧?因为我是中国人。身在果敢,缅甸,我还是中国人。爸爸从不让我忘记这些东西。” 服务台的CD机又换了一碟,大厅内的扬声器小声地放出来,音质很好,那是与赵一山的述说风牛马不相及的音乐。赵一山哼起一种旋律,庭车常听得很不清楚,恍惚地听着从他微微颌动的唇流出来的音律,因为他同样熟悉这首曲子。 庭车常条件反射式地随着缅甸果敢同盟军中校赵一山哼着的旋律,唱起来,就如同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一起唱一样: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的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路不远,莫要惊。 亲爱精诚,继续永守,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五十岁的赵一山含着眼泪跟着唱,仿佛喝多了乱吼的醉汉,他怎么也想不到能在这个曾被誉为“毒品王国”的丛林里能遇到一个来自那个富强和平的母国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居然会唱这首数十年前曾令多少年轻人为之热血彭湃而现在已沉睡于歌舞升平世界中被人们忘却了的歌曲,这首属于那所与中国近代史同命运的黄埔军校的校歌。 “你可去过?” “没有。” “去年,我代表果敢方面去云南参加双边禁毒会议时曾顺便去过广州,还是和爸爸留下的照片里一样,校门上写着‘升官发财行往他处’。” “‘贪生畏死勿入斯门’,对吧?” “哈哈,都是黄埔军人的后代,好小子!你记住,在这块地盘上谁要敢动你随时找我,我就用大炮轰了他家祖坟。” 赵一山重重地擂了庭车常一拳,庭车常倒在沙发里,呵呵傻笑。 天穹扔下一颗响亮的炸雷,暴风席卷座落于山间密林深处的那曼镇,豆大的雨点砸在通亮的玻璃窗上,入睡的人们似已习惯热带森林的脾味,继续回到梦中。一支由深山中出来的队伍却已悄悄将这座酒店围得水泄不通,两支狙击枪已分别将瞄准镜十字丝套住二楼临窗的两名军官。 从4号勘测点下来的缅甸政府军联络官魏少校带着两名中国士兵和一部仪器正驾车赶往那曼镇,他要把人和仪器都交给庭车常,以侦听有可能潜伏在那曼镇的目标电台。 “对不起,前方无法通行。”果敢同盟军打扮的宪兵封锁了进入镇内的路口。 “我是政府军的魏少校,带两名中国士兵入镇执行秘密任务。这是彭司令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和手令。你们中央警卫团副团长赵一山就在里面,他可以解释。”魏少校强压住内心的火气,平心气和地跟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交涉。 “对不起,请您后退五十米等待我们请示,我们是侍从卫队的,执行的是老彭司令的命令。”宪兵特意加重“老彭”“侍从卫队”几字的语气。 魏少校狐疑地掂量着,彭氏父子怎么也会闹矛盾了?他只好将车退后五十米。 “这里是依法享有高度自治权的少数民族特区,不在政府直接控制下。呵,地方军阀闹点家务事很正常,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政府军联络官魏少校向两名紧绷着神经的中国士兵解释道,“庭中尉和果敢军方的要害人物在里面,不用担心。” 两士兵中军衔最高的四级士官礼貌地点点头,左手拿出烟,敬一支给少校,右手仍丝毫未离开挂在胸前的95式自动步枪。另一名是个上等兵(注:服役第二年的义务兵)则一手抚着步枪,一手按在步话机开机钮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五十米外全副武装的“果敢同盟军”。 士官以下级的姿态向少校询问:“首长,怎么他们也说汉语啊?” “哦,果敢人其实就是中国人的后代、明朝遗民。不过这个地区也不全是果敢人,也有你们所说的傣、佤等民族。刚才他们提到的老彭司令以前是缅共将领,后来跟我们缅甸中央政府和解了,并出任第一届特区主席缅北。几个特区中,他的辖区是最早在我国政府及贵国政府帮助下全面实现禁种罂粟的。说句老实话,贵国对这个地区的影响力甚至高于我们,彭氏父子和中国渊源很深,也最友好。放心吧。” “听说过他的名号,呵呵。”士官点燃少校的烟。对于来自长年驻扎在云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4集团军41山地旅的士兵而言,缅北地区并不陌生,中缅(包括地方特区政府)多年来在边境军事、经济事务上的合作一直都很默契。 雨还在下,前方哨位却没有丝毫动静。魏少校开始不安起来,随行的既没有果敢方面的人,也没有自己的政府军士兵,一旦出现了意外,他将无所适从。因为此时此地代表着缅甸的他没有权力命令两名中国士兵作战,这使得他们三人以及正身在镇内的庭中尉的生命安全存在着极大的变数。 几位宪兵一前一后地慢慢踱过来,枪口仍保持下垂。然而,魏少校和来自精锐部队的中国士兵都看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稍纵即逝的闪电下,他们所持的AK步枪均拨开了保险,正走向悬挂着中国国旗的吉普车—这打破了外交惯例上的非敌对状态。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不是果敢同盟军。魏少校不假思索地拨起制动器、踩下离合器、从空档换为二档、加油门,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车子在骤然轰响的引擎声之后直冲向前,对方呼拉拉地开枪,他不失时机地鸣枪示意,因为这样中国士兵才能在遵照本国涉外条令的原则下开枪还击。 AK47步枪扫射打烂了后窗,猎鹰已冲破哨卡拐入建筑群。上等兵用步话机向王飞云报告突发情况,士官向车后甩出一枚烟雾弹,魏少校一边熟练地驾车在镇里左躲右闪一边哈哈大笑:“干他娘的,你们中国的车还真厚,不然咱哥几个要见鬼去了。” “现在怎么办?” “去找庭中尉然后到安全的地方去。你们这个工程组少了一个人我都要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唉,不应该这么大意把个技术员扔到这是非之地,真要有点三长两短……” “少校,现在我们两个都听你的安排,一定要救出中尉。他要是出了事,我这个警卫班的也没好果子吃。” 镇内混乱一片,来自警察分局、镇政府大楼等要害部门的爆炸声一串接着一串,那曼镇居民已经有多年未见过战火,但都冷静地躲在家中,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满街上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跑来跑去,疯狂地破坏着这个宁静的镇子。战火很快集中到镇子唯一的星级酒店方向,约有一百多人围住并最终冲进了酒店,快速而冷酷地一路射杀手无寸铁的宾客、工作人员,他们喊着:“捉住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国军官。” 听到这话时,庭车常正和赵一山,身中两枪、奄奄一息的镇长,惊叫过度而昏迷着的大厅女服务员躲在酒店的厨房里。他放弃了通过随身携带的微型掌上电脑向外界求援,因为他发现不论是无线网络还是无线电都无法接通,就连从电话机里扯出来的电话线也是断路的。他意识到,袭击者绝有可能就是中缅两国情报部门及果敢同盟军一直煞费苦心寻找的那个秘密组织,因为普通的游散地方武装不可能有能力对该镇实施了电子干扰覆盖,也不可能有这么训练有素的爆破专家、狙击手,几分钟前若不是镇长正好起身倒酒,恐怕庭和赵已头部中枪身亡,也不会一冲进酒店就指名要抓“中国军官”,同时赵一山也绝对排除了果敢同盟军内乱的可能性。这是一起经过严密谋划与充分准备的袭击事件,一定与秘密组织有关。 这是一个一年前才被发现却已在缅甸北部、老挝北部山地丛林活动了三年的不明国界秘密组织,它拥有严密的组织性、庞大的谍报网络、神秘的资金来源,资助几股一直敌视缅甸政府以及趋于稳定的地方特区政府的武装,令其专门袭击中国援缅工程人员、公司职员以及缅地方要员等,还悄悄地在地区军事、政治、经济等部门安插或培植一些隐蔽的势力、个人,在丛林里大量撒布隐藏的传感器,利用各种手段煸动民众的不利情绪……没有人能确定它的最终动机是什么。在中国情报部门及任务所涉单位档案里,这个组织暂名为“丛林狐”。为了侦破这个神秘的组织,中缅情报部门、部份地方特区政府联合部署,以实施“边境监控系统工程”为掩护,进行一系列的秘密侦破工作。然而,王飞云的侦听组以工程勘测为名进驻果敢地区一个月以来,这只狐狸似乎嗅到了悄悄逼近的猎人的火药味,突然从各个活动地带上消身匿迹了。 更令人疑惑的是,如果这支袭击武装与该组织有关联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袭击山里的勘测组等更大的目标,反而非要专等一个小小的“工程师”下山进镇了再大张旗鼓地抓? 不管怎样,神秘的狐狸开始咬人了。 第五节 肖 杨 (一) 被不明武装包围的那曼镇星级酒店内。 四人从酒店二楼厨房载物电梯下到一楼,准备沿着四处充斥着大蒜味的货运匝道由窗户逃出,庭车常一直背着双臂被7.62mm狙击弹射穿的镇长,庆幸的是这种口径的子弹对人体穿射力极强,射穿后没有滞留体内也未留下太大的创口,他的动脉也被上衣撕下的布条扎住,暂时无大碍。镇长哽咽着一直重复同一句话:“老赵,别扔下阿兰”。他每张嘴说一句话就会流出来滚烫血液沿着庭车常的脸颊往下流。赵一山应道: “老时,你放心,你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他几乎是连拽带拖扶着吓得两腿发软的被唤作阿兰的大厅女服务员。 在世界都湿淋淋的夜晚他们进了山。赵一山说离这里最近的支援部队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闻讯赶到,而这半小时已经足够袭击分子将酒店翻个通底。酒店后山的环境很利于随时躲藏,他们很快在山腰找了个山洞躲下来,准确地说这是凹入山体被树掩住的地方,至少可以避雨,因为重伤的镇长再也经不起雨淋。袭击分子大抵也不至于搜山,这毕竟是果敢同盟军的地盘,他们没有足够胆量在此拖延时间,况且赵一山和庭车常一致认为一个中国军官没有多大的价值让他们不惜血本。 雨点变得稍微有些时份,来自体内的凉意及衣上的积水慢慢噬光方才紧张的燥热,庭车常索性一点一点地挤扭衣裤上的水,借此消磨时光。虽然枪声已经从二公里外的镇长上消失,这样的黑夜仍存在很大的变数,只能等到天明。镇静下来的女服务员熟练地撕开镇长的长衣,用布条扎住动脉,面色焦虑地典型军人模样的赵一山,“赵叔,我大爹的血止住了,但不能拖太久”。赵一山只能时慰道:“援军很快就会来的。”整个夜晚,赵一山甚至从未拨过腰间的手枪,可见这样的情形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时镇长一动不动地僵在我怀里,唯有喉咙不时发出轻微的声音,阿兰一直在他耳边小声地不断地说话,一旦他昏迷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赵一山摸出枪拉上膛,打破这微妙雨声下久滞的死寂,也许在准备做些什么。 赵一山问我“杀过人吗?”阿兰听到这话时似乎打了个冷颤。 “嗯。” “看得出来,是舔过血的。” “今晚这事,你心里有底不?” “八成是农克祥干的,方圆几百里只有他有这胆量和资本。” “动机呢?” “只要给钱,没有他不敢做的。哼,早就发现这小子有后台。袭击扫毒队、绑架政府来使、屠杀坝子里改种水稻的村民,还敢跑到越南过境袭击全副武装的边防站。他做事只为钱,没别的理由。” “他手下是不是有叫罗中的?” “头号狼犬,怎么?” “不瞒你说。他应该是我认识的人。我跟他混过。” “你挺复杂的嘛。” “小娃儿不懂事,街头斗殴什么的瞎闹。” 庭车常随口托出,不经意地看了女服务员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叫我阿兰。”她的语气仿佛误上贼船任人宰割一般,一双大眼睛小心地窥视着不久前还凛然正气回斥日本人突然间又一股子痞子气的庭车常。 “老时的侄女。到你们那上过卫校,这里医院薪水太少,老时叫来酒店帮忙的。他们家就只剩这一老一少。”赵一山说。一旁微喘的时镇长嗯嗯着。 庭车常总会碰到一些惊人的相似之事,他突然想到中亚J国度假村宾馆里的那对父女。不知道那位工作在秘密战线上多年的“总经理”牺牲之后他的女儿是否过得还好。曾听吴品透露过,这位隶属于总政治部情报系统的“总经理”三年前就离了婚,女儿大学毕业后就随他到中亚管理酒店。 庭车常接着问,“几岁了?” “17。” “得叫我叔叔。” “你才多大呀?”她噗哧笑开,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起来。 老时咳出脓血,阿兰麻利地清出粘糊物,小声地时慰:“没伤到要害,已经止了血。很快会好过去的。”雨水由天穹深处直泄而下,一阵接一阵扑打摇曳的草木,哗哗流水冲洗着脚底的血,只剩下胡缠不清的泥石仍在演绎着另一个世界的纷乱。 “在哪个卫校上过学?” “楚雄卫校。小时候大爹就送我过去,初中也在那念,曲靖一中。” “哦,省重点中学。” “你呢。” “我都忘了,反正在哪上还不都是学校。” “你上过大学吧?我没考上昆医,大爹就叫我回来帮忙了,我好想去上的。去过一次昆明,比仰光大、漂亮。” “你看我像受过什么乱七八糟狗屁高等教育的人?” “你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把日本老板都给气跑了,那日本人平时很会说话的,听说是什么早稻田大学的历史博士,在那曼经营一个移动通讯运营公司。你好棒哦,你真的好厉害。”她的声音变小了,像蚂蚁一样咬着庭车常久违的虚荣心,煞是舒服。 赵一山站起来,“我下去看看,老时的伤不能再拖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看了庭车常一眼,把枪扔过去,没再多说一句话,自己从野战鞋口处拨出匕首----作为在“金三角”舔着血过日子多年了的职业军人,他永远都不会脱下这套装备。庭车常这个“工程师”出席那曼镇的酒会,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庭车常将怀中的时镇长慢慢换给阿兰,拿起冰冷的勃朗宁手枪,这是一支久经沙场的枪,烤漆褪尽,握把和保险杆被磨得光滑,它已陪伴了赵一山多年。 “你还是带着枪去吧。” “不行,一定要保证老时和阿兰的时全。拜托你了,老弟。”他不由分说,纵身隐入深不见底的夜幕雨帘。深感着沉沉的愧意压着心门,庭车常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位和我父亲一般年纪的老友,连这个背影也没能留下太深刻的轮廓。 (二) 16个小时之后,中国云南省勐拉县城,边防F团团部。 手机上最后一丝蓝光闪过,滑盖合上,单人宿舍内顿时恢复到半小时前的黑暗状态。肖杨少尉拉过被子,慢慢将半小时的通话内容从脑海里清理掉,因为母亲的叮咛在此时只能会让他失眠。一道雪白的手电筒光摇进门。 “团长,政委!参谋长……主任。”肖杨从床上跳起来,一手拎着床头的裤子,意外地看着F团领导班子一齐走进屋。 团长摆摆手,问道:“小帅哥,你懂日语?” “能说、听一些常用语,还有部份电脑、军事术语。”肖杨颇为自恋地回答,一边急促地站着将两只脚先后伸进裤里,好不容易套上了,一边系好皮带一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直属上级—团政治处主任。 主任面色严峻,却没出声。 政委道:“肖干事,有一个战斗任务,关系重大,如果你不是完全自愿,我们不会派你去。我们需要你诚实、明确地表态。” “一切服务组织安排。” 参谋长笑了笑,倏地严肃起来:“先别急。我说一下情况。近天有一股武装分子袭击了缅北第一特区那曼镇,并带走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东西。” 他顿了一会,接着说:“这个任务的代号是“澜沧江行动”,旨在围捕这股武装分子,以达成‘918工程’第二阶段计划目的.指挥部下达命令,要从我团抽调一名擅长全球定位和通讯技术的军官带上特务连一个班,配属给41山地旅机动部队指挥。于今晚4时机降到缅甸北部那曼镇一带,任务是配合缅方追歼那股武装分子,详细情况稍后你会了解到。这是个高强度行动任务,那里的情况复杂、未知因素很多,我们要求抽调的人员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同时要做好最坏的个人打算。给你五分钟考虑时间。你很清楚我平时说话的语气。” “我去。”肖杨身为团政治处宣传股干事,自然能准确领会出自参谋长之口的“最坏的个人打算”的意思。他僵了一会,狠下心转身从便携式衣柜里拿出一封信,郑重地交给政治处主任。 “完全自愿、接受并保证完成任务。F团政治处宣传股干事,肖杨。”肖杨大声说道,声调不可避免地带着颤音,但异常坚决。 政委从政治处主任手中拿过信件,这是一封遗书。918工程实施之日起,边防F团就受命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待命,并拟定了随时可以出动的人员名单,按惯例,所涉人员都要预先准备好遗书,肖杨也名列其中。政委拍拍肖杨的肩膀,“不错。你是我见过能以最快的速度转变为一位合格职业军人的大学生。” 说罢,攥紧信,出门离去。团长、参谋长也走了。 政治处主任沉默良久,才吐出压在心底的话:“你是个人才,第一次接这种高强度战斗任务……唉,军人终究是要上战场的。注意安全。” 门被轻轻地合上。对面特务连营房传来一阵急促、齐整、铿然有声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集合到一起,又向操场方面分散,只听到栖息在操场上的车子杂乱无章地分别点火、检修,逐一进入预发位置。 3时40分,肖杨将司令部机要参谋送来的文件一字不漏地印下脑海,擦燃打火机烧掉,凑着快要熄来的幽绿火焰点着香烟。 45分,直升机引擎声犹如被推上沙滩的潮水一般层层涌来,肖杨看一下手表,背起装有夜视仪、“伽利略”全球定位系统接收机、电子地图仪、对讲机等装备的包,摸摸腰间的92式5.8mm口径手枪,扣上凯夫拉头盔的喉带,瞄一眼床上的手机,转身步入操场。 “指挥员同志,特务连山地突击车班集结完毕,应到12人4车,实到12人4车,请指示,班长,赵龙。” “稍息。做好登机准备。”肖杨抬头仰视天空中慢慢迫近的几架米-8武装运输直升机,开玩笑地跟赵龙说道,“这些家伙一定是吃过了宵夜才来的。” 赵龙若有所思地随意说:“会是什么宵夜?” “费话,41旅呆在蒙自不吃米线还会吃什么。”肖杨得意地说,忽然觉得不妥,连忙改口,“别闲聊了,飞机要降落了,你去指挥车辆登机。呵呵,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呢。” “是!”赵龙立正转身离去。分乘四辆突击车的士兵们已经调侃开。 “丫的,自从上次多兵种演练后就没坐过飞机,那奶奶的第15空降军那群小子倒是天天坐得多开心的。” “就是,上次有几个兄弟下地时吐了一地,空降15军的还笑话咱们没见过世面,他妈的,进了山卡拉,他们还不是一样得跟咱陆军特务连的屁股跑?” “切,别看人家号称‘上天上地’‘南征北战’。但这里是云南,那边是缅甸,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他们来了要么水土不服要么找不着路回来。” 肖杨裂着嘴笑,走过去拽其中一辆突击车一脚,教训起这伙兵痞子:“严肃点,不要搞地域歧视影响团结嘎,我们是步兵老大哥,要宽宏大量,明白?呵呵。”接着又补充道:“哦,这次来的也是陆军,41旅。” 伙子们便不吭气了。41山地旅隶属于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被誉为“丛林猛虎”的14集团军,该旅由武警机动师改旅后精编成为专攻丛林、山地战的军区预备队,是“猛虎军”中的“虎牙旅”。 “靠,这就吓着你们了?别忘了咱们是边防团特务连,地头蛇!懂不?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别说是虎啦,牙再利也咬不住蛇的尾巴,嘿嘿….嘿嘿嘿。”肖杨骂道。 兵痞子们哄然大笑。赵龙跑过来说:“降落了,团长让你过去。” 第一架米-8重型运输直升机在着陆场还未停稳,一名中校已从拉开的侧舱门跳下来,以标准地步姿奔向F团军政班子面前,敬礼、握手。 “中校同志,边防F团特务连山地突击车班受命配属贵部行动,现已集结完毕,请指示。F团政治处宣传干事,肖杨。”肖杨从团长身后走出,向中校报到。 “宣传干事?”中校微怔,咳一声,说道:“嗯,我是41旅2营营长,我是李建国。” F团团长摆摆手示意肖杨先行登机,转而向李营长解释道:“地方高校的电信工程专业毕业生,学士学位,有日语中级证书。入伍后提干的,原先在技术处,刚调来政治处宣传股监管部队网络信息。军事素质也很过硬。放心吧。” 李营长说:“团长同志的兵真是一专多用呐,谢谢您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了。” 肖杨跑步路过赵龙身边时不怀好意地说道:“以后别再骂你们班的‘李建国’是笨蛋啦咯,人家李建国现在是中校咧。” 赵龙狠狞身边的列兵李建国一把,“丫的你小子叫什么不好,干嘛跟人家一个名字。” 第六节 澜沧江之魂 (一) 澜沧江下游流域,盘根错杂的溪流穿行于永远阴暗的热带丛林腹地,略见狭窄的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的细小间隙,照亮水底长满苔藓植物的石板,一群一群随机性出现在某个区域的不知名蜂类发出骇人的嗡鸣,树根挪动了一下,滑向别处,竟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它小心翼翼地沿藤条绕过石头游向一丛枝叶残骸,窥视着浑然不知正咀嚼坚果的松鼠,准备出击。松鼠的脚下骤然闪出一对满怀敌意的眼睛,明确地表示:“这是我的地盘”,蛇倏地缩回去,毅然放弃触手可及的美味午餐,调头转回自己的地盘,因为它嗅到了来自那双眼睛的危险气息,在丛林法则里相对的强者的地盘是不容许挑衅的。 时间慢慢流逝。扑通一声,平静的溪流声被闯入者骤然打破,来者跌进水里。蛇兴奋地吐出信子。在水中跌倒的来者被伙伴拉起来。蛇再次放弃了攻击,因为前方走来很多人类,他们带着杀戮的工具正迎面走来。蛇帖着潮湿的地面,纹丝不动,这伙人类显然不是冲它来的,只要人不贸然进入安全警戒线,它就不会动。 “罗中君,要多久才能走出这鬼地方。”浑身湿透的人抱怨道,汉语说得不甚流利,却句句清晰。 被称为“罗中”的人仿佛没听见似地埋头走路,左手上拿着一柄砍刀,不时拨开密密的棘丛,右手一直按在挎在腋下的美制M4A2卡宾枪,他的脸上露着不屑与鄙夷。 “长田先生,现在这鬼地方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头上有侦察机,后面有中缅联军追兵,前面边境线还有泰国边防军.我们可不是来度假的。”回话的却是个具有典型高加索人特征的狙击手,他抚摸脸颊上近似圆状的伤疤,慢条斯条地用英语说道。 这时,有人回头瞪了长田一眼,”八格牙鲁。” 长田吞回准备出口的话,唯唯诺诺,一路小跑跟着前面的一个胖子。这胖子笑着说:“休息一会吧。村上课长,我觉得这一带太静了,你觉得呢?” 方才骂长田的那个人点点头,到一棵树下坐下,看了长田一眼。长田会意地向队伍中背着各种仪器的几人招招手,不多时,他便在树边专心地工作起来。长田年约二十出头,套在野作服内的衬托上的字和签名表明他曾在某个日本著名的业余电子爱好者团体充当重要角色。被称为“课长”的村上手指不停地在上衣袋边敲动,不时地咽着口水,衣袋里装的是烟,他显然在竭力地克制着要吸烟的欲望。一个肥胖的身体以惊人的灵活跃过溪间碎石,走到树下,一脸笑容地看着长田在工作,不时发出赞许的喉音。 “农兄,请问。你的另一拨人马是否能在预定时间内到达集结点,会不会被跟踪?”村上将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着,却没有点燃。一名士兵见状,下意识地拿出打火机向前准备点烟。村上坚决地摇摇头手,礼貌地婉绝。 “新来的?想招来尾巴?”胖子一脚拽开那士兵,转而微笑着回答村上:“你放心好了,老二带的那拨人都是山里的猴子,进了这林子没人能找到他。村上课长啊,等到了安拉,我有一条从昆明带来的好烟,会让你过足烟瘾的。” “哈哈,先谢了。” “嘿,那边准备了三名专为您从泰国买来的处女,只有十三、四岁。价钱不低哦,都是好货色。” “哟西,哟西,在东京就听说农克祥热情好客,果然名不虚传。我代表上面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了。” “哪里哪里,我们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的。我和手下二百多号兄弟以后的荣华富贵可就仰仗您了。”农克祥将肥胖的手臂搭在村上的肩上,快意地笑道。 正站在一旁布置警戒哨的罗中暗地哼了一下,瞄一瞄正皱紧眉头的长田。长田久久盯着检波仪屏幕上平静地跳动的线条,疲倦地将蹲着发麻的腿摆到一边,倏地又疾缩回来,他咬着牙,半晌才从喉底发出竭斯底里的吼叫,犹如被阉割了一般痛苦地仰面倒在地上。 一条从树底残草丛中窜出的蛇向贸然进入其安全警戒线的人发出致命一击后迅速从检波仪底滑出,游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准备钻进另一个伏击点。然而它低估了这伙人的实力,一只特制的飞镖已准确地贯穿要害部位,将它粗大的躯体稳稳地压着钉在石板下潮湿而凌乱的地上。蛇挣扎了几秒钟便僵在那里,绞翻出来的白色腹底慢慢渗出殷红的血。罗中哼了一声,将左手从插满飞镖的腰带处移开,低身捡起原先拿在手中的砍刀,幸灾乐祸看着倒霉的长田。在树上坐着正端着美制12.7mm口径雷登重型狙击步枪的高加索狙击手扔下一小瓶药粉。农克祥熟练地按住长田的伤口,检查血色之后,从一名闻迅赶来的老兵手中拿过草药浆糊,敷在伤口上,用纱布扎紧,便对村上说道:“没毒”。村上点点头。满身湿透了的长田松了一口气。 罗中过来捡起狙击手扔下的药瓶递上树去,戏谑地说:“一条被打扰了清静的蟒蛇而已。拿好你的药,老毛子大哥。” 老毛子用口刁住抛上来的药瓶,善意地笑笑,用生涩的汉语回道:“老毛子…喜…欢…你。”罗中露出早已形成了默契的笑容,一刀插进蛇头里,挑起因中毒而当场气绝的蛇,甩进黝黑的林子深处。他丝毫没有察觉地上的血已混入了人的血,更不知道那只飞镖在贯穿蛇体的同时也插到了一个蛰伏在这块石板边长达数日之久的人。 隐藏在潮湿的苔藓“地面”之下的这个人一声不吭,没有动弹,甚至在深知厄运已定的情况之下仍在竭力地以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延长自己的生命,因为他是一名职业军人,一名中国侦察兵。 不多时,这股曾以昨夜血洗那曼镇的武装离开了他的视野。 一道来自丛林深处的电波,经由游弋于十几公里外的无人侦察机中传后到达“918工程第4勘探组”赵守上尉的接收机里。 上尉欣喜地上报王飞云和司马玲玲:“‘澜沧江行动’前线侦察组8号预伏点传来的信息:发现农克祥武装41人通过3号路线。” “立即向指挥部报告。” 王飞云命令道,并转过头指示蒋云:“你去赶上庭小子,并服从他的指挥。一定要盯紧农克祥。”蒋云一转身便出发。 “就这么多?”司马玲玲颇不满意地埋怨。 赵守委屈地解释:“那边的几个侦察组是前天才刚刚配属我们组的,不知道隶属哪个部队。他们的8号只报了这么多,就断啦。可能是太累了吧。” 8号的确累了,在发出最后一道信息之后,他永远地沉睡在澜沧江的尽头,异国的土地上。 或许,他并没有什么崇高的信仰,抑或所谓的觉悟。他只是一名平凡的侦察兵,用青春和生命铬守着一名普通中国军人的职责,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悄然与世长辞。 (二) 数分钟后,中国第14集团军司令部某指挥设施内,中缅两国军方将星云集。 经过短暂的协商,达成了一致,由缅方人员担任的总指挥果断发出命令:“中缅‘澜沧江联合行动’按原计划启动。” 等待以久的中国第14集团军参谋长林兰少将抄起通话器向各单位下达出击命令:“我是华南虎,马上接通各行动单位。” 通信单位紧张有序地运作起来,准确而迅速地接通了各行动单位。 “我是鹰眼,我部正咬住幼狐,请指示。” “首要咬紧幼狐,随时引导红狼、黑豹捕获幼狐,同时要保证前线与指挥部的联络畅通。” “是!”处于那曼镇附近的王飞云组回答道。 “我是红狼,我正在指定地点待命,请指示。” “幼狐已进网,命你部在鹰眼引导下追歼幼狐,要立即、坚决地出击,一定要达成战斗目的。” “是!”事先已空降到距泰国边境十几公里处待命的41山地旅机动部队回答道。 “我是黑豹,我正在5号行军路线,请指示。” “马上更改现行路线,按B2方案就近切入3号路线,并于3小时后到达方案指定位置,支援红狼。” “黑豹收到。”行军中的缅甸政府军第3机械化步兵团一部回答道。坐在指挥军内的缅军指挥官扔了一支烟给随军的中国顾问,“申明上尉,我可是好久没话干喽。” 申明慢慢吐出淡淡的烟云,倚在颠簸的车舱内说道:“可恶的是,你不让我参加战斗。唉,从中亚回来也有一些日子了,手痒得狠呢。” “哈哈,你就安份地呆着吧。你要是挂了,我可要提头去见大将。”/*注:“大将”意指缅甸军政府首脑XX大将。 这支机械化分队驰骋在掸邦高原上,直插那片丛林。申明将目光放在狭窄的车窗之外,近处的天色浑浑噩噩,不时飘落些许雨丝。他疑惑地望着遥远地平线上缄默不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语的层层积雨云,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烟灰慢慢地飘零在车舱内,始终不肯落地。浓浓血色浸着乌云,雷声沉喑,却不下雨。 或许,雨不忍心淋湿那名已经毒发身亡,流干了血的士兵。 第七节 喋血落人谷 (一) 中国香港凤凰卫视:“缅甸当地时间7月9日下午3时左右,曾于数日前在中缅边境展开系列报复行动的农氏武主力撤往泰缅边境途中,在被当地人称为“落人谷”的地域与中国山地特种作战分队遭遇,交战点位于掸邦第三、四特区交界处,双方激战至10日凌晨1时。进一步战况不明。” 加拿大汉和防务评论:“10日中午,一段声称由农氏武装提供的实况录像在互联网上公布,录像画面中,蒙面执枪的解说员在摄像头前指着被不断有迫击炮弹爆炸的山头,用不流利的汉语声称:‘我军先头部队诱出了妄想进行伏击的小股中国军队,使得我主力部队成功地对其迂回包围,我军还对该区域实施了强大的电子干扰。残余的中国人仓皇失措,正在作无谓的挣扎。与此同时,正赶往这一地区的缅甸军政府机械化部队已被我突击队成功迟滞于几十公里外的峡谷。由于‘落人谷’终年迷雾笼罩,中缅空军无法对其残军实施有效的支援……’录像片段的真伪仍有待证实。” 日本《产经新闻》社论:“中缅在中缅边境对少数民族反对派实施联合围剿的代号‘澜沧江行动’开展以来,中缅边境上的多股亲华派地方少数民族武装已分别向泰缅边境附近集结,并准备驱赶自停火协议生效以来致力于以和平民主方式争取合理利益的农氏反抗军,显而易见,缅甸亲华势力正联合采取武力强迫手段联合压制泰缅边境的民主力量,意欲破坏缅甸民主进程……据悉,我国驻联合国代表已向人权委员会正式递交关于向缅甸派驻维和部队以监督民主选举、扼制暴力冲突的议案。” 英国简氏防务周刊:“ 日前,于上月下旬启动的中日东海问题谈判已宣布破裂。据美国情报部门透露,中国南海舰队原停泊于广东湛江港的169、170两艘驱逐舰已进驻辽宁大连港……” 卡塔尔电视台:“……美国总统厄斯朱在新闻发布会上称:驻伊美军会坚持驻扎到伊拉克最终实现民主……” (二) 流火七月,落人谷深处却没有一丝温度。枪火已冷却,孤魂在流离,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此刻唯一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的只有:命----为了活命,肖杨永不放弃移动早已不被思想所驾驭的身体,直到虚脱地倒下,不知过了多少个生死轮回又毫无知觉地醒来,庆幸而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肖杨在绝望与侥幸中荫生了对死人的憎恨:他们在无法逃避的死神面前微笑地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为了让他们死得其所,我却卑微地活着。 良久,肖杨坦然了,因为他们曾经都渴望着生存的权利,但只有他得到。愧疚地安慰着自己,慢慢调节微弱的气息,让大脑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头颅还在,左手在,右手也在,惊喜地发现:双腿正在意识的驱动下微微地抖着。肖杨舒了一口气,微笑地对自己说,嗯,还不算太糟,甚至还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离开我,是一支枪,虽然已经没有子弹,但3倍率的微光瞄准镜还在,指南针也没有坏。顷刻间,堵塞于分泌管道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一股抢着一股,冲刷着慢慢苏醒的回忆。 (三) 电台里接二连三传来频繁修正的命令:出发前是“追击歼灭”,机降到那曼镇后改成“整装待命”,抵达落人谷山口时又变成“就地潜伏”,发现敌踪时倏地变作“坚决阻截”。随后电台里只能收到刺耳的杂乱音频,电信专业高材生肖杨断定:敌人察觉到异常并实施了电子干扰。 分队指挥官李建国中校果断打响第一枪,这一枪却当面招来一粒大口径狙击枪弹,残暴地击碎了他的头颅。这名在多次处突行动中立功、具有丰富作战与指挥经验的优秀军官就这样牺牲在狙击手的枪口下。副指挥官目睹惨状,失去了理智,他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跳出简易掩体向敌冲锋,孤身冲出几米便倒在机枪扫射下。幸好一名中尉当即接管指挥权,制止了其它人的自杀性行为。 来敌并非只有如情报中所述的“43名逃敌”,还有事先已在几里开外隐蔽等待会合的一百多名装备了迫击炮、火箭筒等重装备的武装分子。三倍数量于我的农氏武装并不急于抢夺已被我方控制的险要山头,他们施放了烟雾弹,在精确炮火的掩护下分散迂回,形成半包围态势后按兵不动,似在等待时机。敌狙击手成功射杀李中校后遂销声匿迹,机枪手远远地偶尔打出几个点射便缩回去,使得我方两名狙击手没有丝毫机会。他们将迫击炮架在我方榴弹手打不到的一千多米外的低凹地,不慌不忙地向山头发炮。 情报失误、敌情不明致使分队首战受挫,原指挥官牺牲;通讯中断,既无法呼叫空中支援,也不知道计划中驰援的缅方机械化部队何时能抵达;敌方擅于山地丛林游击,利用狙击手与远程曲射火炮分别实施有效对点、对面打击。诸多客观因素使分队进退维谷,骤然陷入被动,只能凭借可鸟瞰四周的制高点及过硬的单兵素质暂时与敌周旋。 僵持状态持续到天黑,分队打退了几次示探性进攻。缅方援军仍杳无音信。中尉一方面命令突击车班班长赵龙和列兵李建国在夜色掩护下携带电台和夜行镜潜行下山,几公里外的道路边隐藏着我方的几部山地车辆;一方面部署夜战任务,希望能利用我方人员均装备有夜视镜并擅长夜战的优势夺回主动权。敌军突然发射了大量照明弹将整个山头映得雪亮,刚戴上夜视镜实施夜袭战的战士发出凄厉的惨叫,不少人暂时性失明。隐藏在丛林四处已久的敌军不时时机地向山头发起志在必胜的冲锋。 肖杨预感到事态严重,在指示中尉之后,当即销毁了密码芯片,折散电台,仅留下配备到单兵的近距对讲机及定位设备,加入到由特务连突击车班成员组成的重火力组。进山潜伏前,边防军突击车班卸下山地车辆上的三挺12.7mm机枪及一具35mm自动榴弹发射器,这些车载装备与41旅三个步兵班的轻机枪手构成了整个分队的重火力组。重火力组在敌冲锋群迫近到二百余米外时一齐开火,41旅的机枪手进行短促精确射击,突击班则利用大口径机枪在横扫敌群并像锄草机一样割裂便以敌人隐蔽的灌木。与此同时,敌军迫击炮开始向在夜色下暴露了方位的各火力点倾泄高爆弹,分队的两个狙击小组给予其致命的击,迫击炮哑了。 敌军停止了冲锋,迅速分成若干小组分散摸上来。不多时,迫击炮恢复了炮击,炮弹带着不同寻常的凄厉呼啸划过天际,临空启爆。空气中充斥中骇人的温度,一股夹带着不知名尘屑的气流灌入肖杨的鼻腔,肖杨呛了几下,机械似地继续扣动手中的板机,身边的41旅机枪手失声惊道:“云爆弹!那边…” “狙击手!狙击手在哪?干什么吃的!”不远处传来中尉嘶哑的怒吼,肖杨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狙击手击发时的位置。不时刷亮夜幕的照明弹惨白的光线下,一名裹着层层伪装的狙击手以尚未完成的侧滚姿势帖在离狙击点几步外的地面上,躯体被拦腰打断。他的副手甚至还未来及传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简易掩体内。 一阵风掠过肖杨的身后,敏健的影子快速穿梭在树丛中,他的88式半自动狙击枪射出一道又一道微小的火焰。在他被一颗从黑暗中掠来的子弹狠狠摔出几米时,敌军的迫击炮又哑了。最后一名狙击手也牺牲了。 “准备冲锋!” 一道命令迅速传达到每个人的耳边。 后方,中尉从遍地血肉模糊的射击位中跃出,他一边作出战术闪避动作一边抵上来, “步枪上刺刀,重武器加满弹药上。” 肖杨闻声拨出从未使用过的刺刀卡入95式自动步枪插销,向身旁命令道:“等待口令,准备冲锋。” 稍近一些的突击班班兵将12.7mm机枪弹链盘到肩上,41旅的机枪手在轻机枪安上刺刀,纷纷回答。 “是!准备冲锋!” “是!准备冲锋!” “是!准备冲锋!” “是!上刺刀!” “是!上刺刀!” 肖杨再次侧头向山的最顶端吼道:“准备冲锋!步枪上刺刀,重武器加满弹药上。” 没人应声。 兄弟们,你们在哪。 没有丝毫声响。他们再也不能发出响亮而坚决的回答。方才的几发云爆弹已使山顶变成将长期寸草不生的人间地狱。 “前进!”滚着撞到肖杨身上的中尉一把拉起被拌倒的肖杨,喝道:“起来,胆小鬼!前进!前进!” 肖杨委屈而愤怒地甩出一枚手雷, “操你奶奶!”他竭斯底里地发出平生最响的话,率先纵身扑向敌群。在云爆弹淫威下幸存着的十几名中国官兵向数倍于已的农氏武装扑去。对于经过严格丛林作战训练的41山地旅及边防团特务连的官兵而言,这不是鲁莽的自杀性冲锋,而是孤注一掷的反突击:在黑暗的密林中快速移动不易被狙击手击中,与敌群胶成一团既可避免云爆弹肆虐又能充分发挥分队成员单兵素质过硬的优势。 已摸上来的敌军猝不及防,来不及将呈疏散队形展开的各突击小组收拢,很快就遭中国特种兵的穿插割裂打击,仓促应战。分队以惊人的迅速突破了敌突击群,插入纵深,在黑暗的丛林深处,自发形成了若干小组,小组间紧密地相互配合起来。双方已没有进攻与防御之分,只有生死搏杀。肖杨紧紧跟着突击车班的一级士官副班长,与最近的另一个三人小组配合,快速穿插、交叉射击,一刻也不停止奔跑。 副班长倏然倒下,肖杨踩过他的尸身,没有停下。短兵相接状态中任何停下脚步的人都会孤身陷入包围或被敌狙击手猎杀。肖杨戴着夜视仪一边在厚实的树干之间规避机枪扫射,一边伺机与最近的小组会合。敌人毕竟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这些天生的山林猎手在黑暗中自发地靠拢起来,稳扎稳打,发现落单或孤立的目标便专一地群起而攻之。陷入困境的肖杨扔完身上的手雷,绝望地等待着。五名敌人正向他包抄过来。 “投降吧。农司令不杀你的,我们的奖金也够回家了,谁都不想卖命。”敌人在喊话,缅北地区的人大多都会说汉语,甚至还有云南口音。他们并不急于收拾这个已陷入包围的猎物,因为活捉这名军官将使他们获得不菲的奖金。 肖杨掂量着不多的子弹,犹豫了。 敌人慢慢逼近。一个稚气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说服道:“不要傻了。想想你父母,想想你媳妇。” “操你奶奶的!我爹妈不用你操心。老子玩的女人比你吃饭还多,老子就是活腻了!小B娃娃你克死克!” 一口纯正的昆明方言脱口而出,肖杨伸出枪口,将仅存的几发子弹一古脑射进那个瘦小的身体,身体像纸一样飞速飘向其后的树,狠狠地摔在上面。 夜视仪幽绿色的视野里随即喷出几道白色火光,子弹将树干打得碎屑几溅。肖杨气急败坏地掰下弹匣,砸过去,又不知从哪扯下一枝树叉甩过去,脱口而出:“操你奶奶,操你七大姑八大姨,操你老婆,操你女儿…….来啊,有种来单挑。”说着就攥紧刺刀猫腰冲上去。 “趴下!”身后转来熟悉的声音,肖杨少尉条件反射性地扑倒在地。地心一阵剧烈颤栗,强大的冲击波将肖杨往后掀翻,一直甩到一团湿热的甚物上。肖杨甩甩脑袋,探手一摸,是自己的步枪,又一摸,调回一看,是个身长不足1.4米的被子弹射成肉窟窿的孩子,傻了。 叭,一个耳光打醒呆滞的肖杨。一个血人站在他面前,没有钢盔,从他野战服肩上的两颗被血浸红的五星才能辩别他是分队指挥官,不知名的中尉。 “我命令你,活下去。活下去。你走!”中尉从喉咙里吃力地压出话,摇晃着支起左手指着一个方向:“我的兵在那边引开了敌人,他们想让我活。我不能活!因为我是他们的头!你走!你走!” “我不是胆小鬼,我不走!” “你是英雄,肖英雄!我求求你了,肖干事。”中尉低声下气地哀求道,他摘下夜视仪,缓缓抬起枪指着肖杨。 “我以前线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少尉同志!你必须活着走出去,向报告指挥部:陆军第41山地步兵旅特勤营2连1排全体官兵都没有忘记自己是爷们!边防特务连也是爷们,都是爷们!你快走!不要让我们白死!我数到三!一、二、二点五!二点七,我操你姐姐姓肖的,你想让兄弟们死得不明不白吗?” 中尉用难于估量的强大力量拎起肖杨,将他甩出几米。 肖杨在迷迷糊糊中恍惚看见那个微笑的血人,他说:“我杀了十四个,要帮我报个‘战斗英雄’,他们会让我儿子上重点中学的。谢谢你,肖干事。”说罢便向枪声最密集的地方奔去。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 一个月后,中尉被中央军委追授为一级战斗英雄。 半年后,肖杨见到了英雄的儿子。那是个憨厚的说话时咬不清“T”“D”的傣族小伙子,他身着鲜艳的花腰傣服装坐在师大附中的教室里专心致志。 第八节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 干净的天穹下没有一丝风语,终年不散的雾霭恹恹凝在天地之间,山岗上的植被已成了冷寂的焦土,三五成群的士兵默不作声检查每一寸废墟,希冀能找到一具尚未断气的身体。 整个山岗唯一的持续声音是,铭守本职的军医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大声报出初步验尸情况。 “13号,列兵。无枪伤,7处刀伤。” 报毕,卫生兵费力地将列兵从另一具尸体身上扳下来,紧紧攥着刺刀的列兵被装进尸袋,帖上标签。 “14号,二级士官,狙击手。枪伤1处。” 报毕,几名卫生兵小心翼翼地托起几乎要被大口径狙击枪弹打断腰的士官,连同他流了一地早已模糊一团的器官一起固定在用数条绳索拴了几道的尸袋里。帖上标签。 “15号,尉官,军衔不明。躯体残碎。” 这表示军医生检查到的只是身体的一部份,只能从残缺的军装服式上判定他是一名中国尉官。卫生兵已经在努力寻找属于尉官的其它部件。 “16号,……中校。躯体无刀枪伤,头部残缺。” 缅军军医已经能断定这就是分队指挥官李建国中校,但按照程序,在未正式核对身份之前,他是不能主观臆断地说“李建国”三个字的。 “17号,中尉。枪伤多于13处。” 这名中尉至死仍保持着一边向前方几具中国战士尸体移动一边单手换弹匣的姿势,他身后的一路血迹四周散布着多名均被击中头部或胸部的农氏武装士兵。 “18号,上等兵,机枪手。枪伤3处。” …… 军医将整理后的统计数字交给缅军指挥官,指挥官沉默良久,方才接过通讯兵手中的送话器,简单而沉重地说道:“41名死亡,3名失踪。” “41名死亡,3名失踪。”线路的另一头,通讯兵重复道。 中国作训顾问申明上尉一把抢过送话器,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跳上59D式坦克炮塔上操起12.7mm机枪一把甩向落人谷内方向,扣动板机。 缅军指挥官吼道:“送行!” 在场所有的缅军机械化部队的官兵刷地举起枪一齐朝天扣发。 无数的弹壳犹如无可抑制的热泪涌向冷漠的大地,涌向屹然巍立的大山,涌向血乳交融的丛林。 (三) 中国云南,昆明市西郊,918工程指挥部某指挥所。 “作为中方总指挥,我对本次行动的失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情报严重失实,四十余名‘逃敌’突然变成整整一个拥有重武器和高技术装备的加强连;二、战场应变能力不足,不考虑客观因素就把丛林追歼战变成阵地防御战;三、指挥思想僵化,精干的特种兵被当作守备队!四、在协调缅方友军方面,我没有足够的认识,致使友军支援部队也付出了额外的代价。轻敌啊!我……都是我的错……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对不起中央,对不起牺牲的同志!我要对整个行动的失败承担主要责任!今天,我不允许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检讨,因为现在不是你们检讨的时候!” 在机要会议室诺大的投影屏下,一名白发苍苍的中将在为这次惨痛的失败检讨着。全场肃穆,沉沉乌云压在在场的每位中国高级军官的心头,没有一个人抽烟。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这支光荣的部队在和平的二十多年中第一次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陆军精锐部队41名官兵的生命。这支精锐善战的分队本应该在干净利落地成功歼灭一小股逃敌后凯旋归来,而残酷的数字却表明,他们与上级失去了联络,陷入了后方难于预料的艰难困境,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覆行了中国军人的最后一项责任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交战讯息,只有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报告。 中将似乎已说不下去,在旁人的搀抚下回到了座位,他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南疆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敢问。这是一名从基层指挥员做起、九死一生过来的将军,他的军功章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中将仿佛只对自己说一般,喃喃自语。 “整整一个山地特战排加一个边防突击车班,全都是陆军的精英、丛林中的猛虎,就因为我这个优柔寡断的老头子频繁更改命令,这41名优秀的丛林特种兵被束住了手脚,陷入了重围,全军覆没!耻辱,中国陆军的耻辱!” 一只拳头狠狠地砸到桌上,受惊的茶杯骇然跳起,冰冷的水泼了一地。中将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墙上的作战图,背对着在场所有的高级军官,没有人知道这个老人此刻的表情。 时间在屏幕的角落上缓缓而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参谋长。”老人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迟缓,却异常地坚定而清晰。所有人都浑身一激灵,从莫大的悲痛与漫长的沉默中醒过来。 “到!”林兰少将腾地起身,叭地立正,等待命令。各部门参谋也作好了准备。 老人背着手转过来,这是一付与平时无异的表情,不带一丝阴影,找不到任何曾经激动过的痕迹。 “命令。一、14集团军直属队、114旅、边防F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待命;二、向落人谷方向派出电子作战飞机,所涉人员装备配属王飞云指挥,务必确保落人谷周边方圆一百公里区域内的我方情报通讯畅通,命王飞云于12小时内查实并持续上报农克祥武装的行踪;三、派出搜救人员,全力寻找失踪的三名人员。四、半小时后召开中缅联合会议,商讨下一步部署;五……五,王达明。” 总参三部七处长处兼918工程情报总监王达明大校不假思索地回答,“总指挥同志,我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您的一声令下。” “五,启用3号、11号、12号监听站,全天候监控与日本野谷会社有关的信息传输。必要时可以请‘友军’配合,提供掩护。全体注意,即时起正式启动918工程E方案,这是最为关键的阶段!小日本妄想再来第二次‘9.18’,没门!雄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在场的解放军高级军官们刷地起立,“是!” (二) 第4勘测组暨“澜沧江行动”前线联络控制中心驻地。 王飞云上校已从经由中转设备传向昆明的一道讯息中得知分队的噩耗。这名经历过对越自卫还击战、曾无数次九生一死的老战士激动地颤抖起来,他已有二十多年没有这样抖过。 王飞云忍住肺腑的绞痛,愤懑地指着侍立一旁的赵守,“你!” “到……”赵守不安地应道。 王飞云紧紧抱住头,安抚内心的激动,抬起头,平静地问:“……还没联络上?”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会在这种时候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到属下身上,越在艰难的时刻,军心的影响比重就越高。 “没有,” 赵守看了看表,回答:“距庭车常的最后一次联络,已经过了16个小时……35分。按照事先约定,他应该要在8小时内至少主动联络一次。” 负责战术咨询的胡安对王飞云补充道:“庭车常一行四人,他、蒋云,还有41旅的一名四级士官通信专家、一名虽然年轻但是素质很过硬的侦察员。他从小就是山里人,很熟悉森林,应变能力很强;蒋云是经过丛林训练的,性格稳重、果断,两人在中亚时就有过很好的协助默契,都有实战经验。两个士官也不是第一次到这边执行任务了。” 负责技术的副组长司马玲玲中校突然打断胡安少校的话,“我怀疑他的能力有问题,这个GIS专业本科生倒底会不会用那些先进设备还真是个问题。” 胡安冷冷地回应年仅24岁的女中校:“我不会头脑发热到把这种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不牢靠的人。他作来一个技术人员,刚刚从那曼镇遭袭事件中脱险,就主动要求参加这个危险的任务,换作你你敢吗?你有这资格吗?你非得休假个把月!如果能你把这样的高级人员派往前沿我早就派了!但是中校同志,这里是前线,不是你那个安逸的实验室!” “够了。”王飞云制止道,补充说:“是我叫庭车常去的。但具体搞通信的还是陆为明,四级士官, 41旅电子对抗中队的招牌。” 这时,赵守跑来报告道:“前天在那曼镇方向截获的电码已经被后方成功破译。” (三) “陆师傅,你确定这股信号和侦听组在那曼截获到的信号是同源的?”庭车常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失声问道。 “从山上下来时我就一直开着仪器,信号才断了几分钟,那曼镇就遭到袭击。农克祥离开那曼后,这信号又在农克祥撤退的方向出现了。不同的通信员有不同的习惯,而一些优秀的通信员往往会其独特甚至偏执的习惯。虽然我无法破解它的编码,但我能肯定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台机器发的。” “或许,农克祥袭击那曼镇不只是报复是果敢同盟军这么简单。” “我看他们是要带走这个发报者,同时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所以制造了流血事件。” “这么说的话,那曼镇还留有他们的人。想想看,要带走发报者带走便是,他们为什么不惜作出这么大的举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有道理。” 四人陷入良久的沉默。几日来,这个四人小组一直秘密尾随农氏武装其中的一股,从缅北到距泰缅边境不远的落人谷,历行二百多公里。 自昨日起,强大的电子干扰覆盖了方圆五十多公里的地域,致使他们的追踪侦听任务受阻,与王飞云失去联络。十几公里外的不明交火又持续了大半天,一直到深夜才平息。他们心急如焚,狠不得拿起武器加入前方的战斗,但任务的重要性、机密性决定了他们只能静静地蛰伏在距交战区十公里外的地域,耐心等待。 他们既不知道农克祥与另一股主力会合后围歼了“红狼”分队(李建国、肖杨所部),也不知道缅政府军的机械化部队在驰援途中受阻。即便他们知道了,也改变不了“红狼”的厄运。 子夜2时,前方的枪声慢慢平息了,电子干扰随之消失。向前潜行侦察归来的蒋云报告说,农氏武装正向谷内运动。于是小组在分析了卫星导航系统和地理信息数据库提供的信息后,决定绕道进入落人谷,占据有利于侦听的位置后再设法搜寻敌踪。 追踪小组进入落人谷腹地后,天色微亮之时,通信专家、四级士官陆为明终于捕获到农氏武装的发报信号。信号源锁定在四公里范围内,这样的距离令庭车常紧张而兴奋:追踪任务有了新的突破,同时也意味着稍加不慎就有可能暴露己方目标、前功尽弃。 庭车常摘下挂在身上的JS9mm微声冲锋枪,放到盘着的大腿上,习惯性拿出一支勃朗宁手枪,心事重重地抚摸着。蒋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赵一山已经被直升机接走,国内的医疗条件好,不会有事的。” “老赵要是带着枪就不会有事的。” “他是在潜回宾馆的路上同准备撤离的敌人迎头撞上的,带不带枪都无济于事。所幸,敌人忙着跑路,打中他就没再留意,否则不堪设想。你不用内疚,应该庆幸才是。赵一山是个老战士了,能顶得过来。只可惜……那曼的镇长没能等到援军到来。” “有人就会有枪,有枪就会死人。”庭车常忽然说道。 蒋云愣了一会,摸不清这话的意思,便不再说话,看了看潜伏在不远外放哨的少年。那是个来自温州的兵,叫李杨,只有17岁,是41旅特勤营里最年轻、最机灵的侦察员。蒋云记得“第4勘测组”进入缅甸时,警卫班里的人都称李杨为“李大公子”或“大少爷”,同样身为特种兵,他能想像得出李杨是怎样从一个娇生贯养的富家子弟转变为一名合格特种兵的。 “换哨。”庭车常低声说罢,拿起微声冲锋枪走向李杨。蒋云嗯一声,合上眼,他已经有30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一支天线由树梢背后绕出来,缄默地竖着,倾听着。它孤独地扎在这片丛林里,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孤独,因为,这是东方雄狮最灵敏、最忠诚的感觉器官。 再狡猾的狐狸终究只是狐狸。 雄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九节 清晨九时 (一) “我总觉得一直有尾巴。”长田喃喃自语道,虽然除了落人谷口一战时曾监听过中国特种分队的无线电联络之外他再没有发现过异常,但军人与通信专家双重职业习惯使得他总有某种不良预感。 村上再次不安地下意识仰视天空,在这方面他是信赖这位年轻人的,他又拿出烟,嗅过之后缓缓地点燃,安慰道:“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中国的飞机是进不了谷的,即便是高空侦听,在如此大的范围下,并没有太大的机会锁定我们的确切位置。只要严格控制发报次数与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我总是觉得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用脑子想一想,从那曼到落人谷,你一直未发送过信息,此后我们还施放了足够时间的电子干扰,如果有追踪者,他们怎么可能一直咬到现在?长田,警惕是必要的,但不能捕风捉影。” “哈依,课长。”长田略定心思,接通电源。数分钟后,他开始呼叫:“丸子呼叫百合,丸子呼叫百合,丸子呼叫百合,收到请回答。” 电波穿透层层雾瘴,冲破大气电离层,经由太空中的通信卫星中转扩散到指定区域。此时正以约定频道接收此电波的是两个方向:日本东京、缅甸北部那曼镇。 长田开始收听来自东京方面某民间气象公司的“天气预报”:“东京,晴 ,本日2℃至8℃,风力2至3级。48小时内,多云,2℃ 至0℃…… ” “可以发报了。”村上说。 “哈依。”长田应道。刚才的天气预报暗示:一切正常,可以联络。于是长田开始发送村上的指示,数十秒钟后,设在那曼镇的一家名为野谷会社的民间移动通讯公司向东京方面的公司总部发送“本周交易数据”。 当长田听到来自东京的‘天气预报’中称:“名古屋,阴转晴,5℃ ~7℃……”遂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的干活,向村上报告道:“百合已收到指示。” “走吧。”村上起身,将烟头掐灭在石缝里,吐出最后一缕烟云,走向候在不远外的胖子农克祥。烟云弥散开去,消逝在浓浓的林中水雾中,没了踪影,不留痕迹。 (二) 四级士官陆为明推醒缩在草丛中正睡着的蒋云。 “有眉目?”蒋云睁着眼问。 “没头绪。刚才捉到一些信号,又断掉了。” “什么意思?” “初步判断是直接向卫星端发送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向谁‘说话’。除非能录入较完整的信息并破译编码。” “如果我的枪能把卫星崩下来就好了,来个大卸八块。小日本就是牛逼,我们要用几台车载着的东西他们可以缩成小玩意儿随便拎着跑来跑去。”蒋云讪笑道,随手抛出一粒石子。石子划出漂亮的抛物线,长了眼似地砸到远处的庭车常的脑袋上。 “小日本?”陆为明不动色声地问。 “都跟到这份上了,已经不是什么机密。你有权限知道。呃,上面早就发现农克祥的背后就是日本政府。” “嘿,是人都能想得到。你既然挑明了我就更踏实了。”陆为明舒了一口气,席地展开手脚,做了些有助于血液流通的动作。 庭车常已听到他们的对话,正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些什么。良久,他问道:“组长呼叫过几次了?” “第七次了。按约定,我们已有……34小时……7分钟没有和他们正常联络了。”陆为明不安地说,“不宜拖得太久,否则组长会认为我们遭到不测。” “知道了。”庭车常松一松头盔的喉带,小心地攀到树上,用高倍望远镜仔细搜寻开。他何尝不想联络王飞云,然而在距敌仅五公里处打破无线电静默不仅仅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还会使整个计划遭受严重损失。庭车常放下望远镜,他深知这样的观察其实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并不会带来什么转机。 一只麻雀发出晨起求偶的叫春声,传到庭车常耳中。庭车常倏地缩回脑袋,慢慢摸到一枝绿叶茂密的树梢后帖着,将9mm口径的JS微声冲锋枪轻轻拿到面前。树下,陆为明和蒋云已不见踪影,徒留下一台盖着伪装网的监听仪器。 这是一个身长约一米七、衣着褴褛的人,他的脚步无力而凌乱,身体空晃摇摆,重要的是他还拿着一支枪,赫然是中国的制式装备—带微光瞄准镜的95式步枪。蒋云那舒缓的呼吸中漾起一缕微波,旋即又稍纵即逝,微声狙击枪的十字丝仍一丝不苟地锁定着不明来者的头部。慢慢地能看清此人身上仿佛穿得的中国制式野战服,对,是99式服装,接着是软制肩章,一条残破的横杠,一颗未脱落的星……解放军少尉?这里怎么会有自己人,况且是看似落难的自己人?蒋云的手指扣在板机上,只等大脑里某个准确的判定。 那人越来越近了,他并未察觉到二百米内有三个随时可以让其悄无声息暴毙的枪口,以及一柄正伺机飞出欲划破其喉管的匕首。 (三) 云南省蒙自县,城郊某军用机场。 “所有人工搜索区域经过反复排查,仍未发现失踪人员。鹰眼方面也未收到任何求救讯号。” “向指挥部上报情况,并指示是否可以进入落人谷内继续搜救行动。” “是。”参谋麻利地切换频道,接通918工程指挥部,“搜救队呼叫指挥部,听到请回答,搜救队呼叫指挥部…….” 一名空降兵少校走出营房,几架直升机正在起飞点上待命,所有趟开的机舱内均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闭眼调息的军医。他从每一架直升机旁心情沉重地踱过,野战鞋将微雨过后温热的路铺踩得啧啧作响。清晨九时的太阳窥视着死一般沉寂的机场。 良久,来自详和天际的温暖撒向城区,落在湿漉漉的街市上, 咖啡店外,遮阳伞下的大理石地板上反衬着美丽的光幻。 “上班第一天,那个狗屁科长就色迷迷地盯着我,我硬是想给他一砣子,把姑奶奶惹毛了,他这辈子就别想做男人了。”说罢,她将脚从茶几下伸出来,提起晃了晃,锐利的鞋尖闪出一道寒光。 “么么,付姐,不要唬我咯。怕怕哦。”一个乖巧的俏女孩子作势咬住手指,吃吃笑开。 “前年还在西林的时候,肖杨就差点挨我一下咧。” “……怎么了嘛?” “还不是帮你出口气?那小子前脚走开才哄完你后腿就伸出去忽悠别的女生,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哪有啊?” “没有?肖杨和姓庭的两个经常往昆都跑,干嘛去?单纯为了喝酒就跑到哪去砸钱哈?” “每次他都带上我的。他有朋友在那演舞剧,要去捧场嘛。” “哼,那就是我挑拨离间了。” “哎呀付姐是好人,秦琴是傻瓜,秦琴是大花痴,秦琴憨迷日眼的…..” “死丫头……” “是了是了,秦琴爱上一条披着羊皮的狼,秦琴在眼无珠,秦琴应该喜欢庭车常才对,哦?” “死得更惨,姓庭的是披着狼皮的狗,哈哈。” “哼,付姐又拿人家开涮。” “谁让你这么可爱,不欺负你欺负谁哈。” “5555555555,死肖杨,有人欺负我,你快来啊。5555555555555” “哎,你多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打了他也不接。说在部队里不方便。怎么了?” “……老见电视报纸上说缅甸那边有我们的部队过去帮着打仗,我帮你小担心了一下。” “......你吓我……我不理你了。啊!他是做技术的,打仗轮不到他。你吓不着我。嘿嘿。” “哎,你说这两个家伙怎么都跑去当兵了,是哪根经出问题了?是不是花够了故意要找点苦头吃?” “庭车常不是一直很喜欢军事的吗?” “我知道,我说肖杨怎么也跑去了呢,而且还愿意呆在这么僻远的地方?” “他有说过…呃…‘让一些事情麻痹我们,让思念延续!’不知道什么意思,随口胡扯吧。” “两个真正寂寞的男人。” “什么?付姐,你怎么了?” “姓庭的也说过这话。这些臭男人。他们是真的乱够了,活累了,然后拍拍屁股就跑了。只顾着自己的感受!” “我不懂。” “男人花心的时候叫做多情,装傻的时候叫厚道,冷漠的时候叫深刻,在城市里折腾够了跑去当兵又叫义无反顾……女人真不是个东西。” “付姐……” “姓庭的去福建都这么久了,从来都没说过他在做什么活儿,连联络电话也不留。他硬生生扔下一句‘这是军事秘密’就把他爸妈给敷衍过了。” “你给他写信啊。” “我干嘛要给他写信,他又不是我什么人!他随身都带着个很好的手机都不告诉我号码,还骗我说不是电话。” 秦琴故意嗔怒道:“庭车常这王八蛋真可恶!” “就是,太可……死丫头!你才可恶呢!” 付立慧情知上当,遂一把拧住秦琴的鼻子。两个女人顺势扭作一团,嬉笑怒骂,不可开交。 晶莹剔透的调匙在咖啡杯内四处碰撞,动听的清铃回荡的雨后恬静可人的街市各处。 数码商城外各种外设摊点争先展出新款电子猫,一队队小黄帽手拉着手摇着某某小学的红旗穿过马路,白色手套在十字路口挥动,大厦外的宽屏电视播放着某博士副县长的就职演说,城管人员四处追赶散开的小贩,老太太在街畔小园里一边听曲一边摆太极拳,一只铝锅盖从住宅楼上飞出,清洁工推着小车拐入僻静的岔道。 第十节 天网恢恢 (一) 中国昆明,918工程指挥部作战处。 林兰参谋长看着沙盘,被一条废弃了半个世纪的简易公路贯穿落人谷西面,参谋将一具步战车模型摆在公路的南端,它代表数日前驰援“红狼”分队未果的缅政府军机械化部队一个山地机动加强连。 一名年轻的中尉参谋面色凝重地说道:“‘黑豹’刚迂回到现在的位置,这里是落人谷方向通往最近的泰缅交通要道的必经之路。在‘落人谷’西面边缘地带,我们暂时只有这支部队可以使用,如果’幼狐’(农氏武装)不走这条路,我们就无法阻止他们进入泰国境内。” “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走这条路。” “参谋长,那为什么还把‘黑豹’摆在这里?” “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国际关系。参谋长。” “那你知道泰缅边境上有几支地方武装吗?又有几支是听缅甸中央政府召呼的?你能保证没有人会通过这条路去接应‘幼狐’?” “我认为,除了克盟,其它几股反政府武装目前还没有胆量干扰中缅联合军事行动。” “你恰恰搞反了。‘克盟’敢于缅政府对抗达半世纪之久,为什么?因为他们始终深知并保持着自己底线,所以他们是最不可能干扰这次涉及中缅联合军事行动的。还有,你要注意你的措词,‘反政府’三个字只有缅方才有资格说,因为那是缅甸的内政。我们的目标只是农氏武装,对于其它武装,我们必须严守中立,这就是为什么摆到那里的是缅军部队而不是我军空降部队的缘故。明白吗?” “是。” “美国一直无法有效干涉缅甸内政,除了我国的军事威慑力所在之外,更重要的是,中缅两国高层之间有着长期的默契存在。有些事我们该做,有些我们不该做,有些事要双方协商来做,都要有一定的底线和原则。呃,离题了。‘鹰眼’有消息没有?” “暂时还没有。鹰眼于三小时前刚与潜入‘落人谷’的鹰眼所属四人追踪小组取得联络,几分钟前报告了‘幼狐’的最新动向。另外,被找到的前‘红狼’分队幸存者中的一名正已鹰眼追踪组在一起,他主动要求参于追踪行动,总指挥已特别批准了。” “嗯,你去看看王处长(918工程情报总监王达明大校),方便的话让他过来。你顺便也休息去吧,换个人来守。” “是。”参谋转身走向作战处通调中心。 过了一会儿,走进来另一位中尉参谋,也是他要比前一位要年长多了,约莫三十五岁,这样的年纪已达到作战部队连级军官的服役年龄上限。林兰拿了支烟给他,关切地问:“转业的事,单位里安排好了吗?” “拟在家乡的邻近镇政府里做人武部副部长,有劳参谋长费心了。” “学历是个门槛啊,这是军队现代化的要求。回到地方上好好干,儿子怎么样,病好了吗?” “好……了。”老中尉躲过林兰的目光,侧身面对沙盘,“参谋长,王处长一会就来,他刚接到‘鹰眼’的最新报告。” “哦,希望是个好消息。”林兰踱到墙上的大屏幕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达明几乎是一路冲刺跑进来的,后面跟着两个校官,分别是14集团军司令部情报处的处长、副处长。机关工作经验老道的老中尉一眼瞅见王达明手中拿着的卷宗上赫然帖着“机密”二字,遂向林兰敬礼后转身离开大厅,他走出之后,大门刷地紧闭。 “落人谷内发现小鬼子的秘密窝点,这里!”王达明直接用卷宗拍拍屏幕上的地图,另两名校官则在沙盘台边各自展开各种临时手绘的草图。] 林兰将手中的烟放在口中,抖抖打火机,点上,听这位由总参谋部调来的情报专家慢慢阐述。 “庭车常的报告中说,昨日,呃,北京时间7月14日18时一刻的时候,追踪组抵近目视侦察后发现正往谷外运动的农氏武装并没有携带电子战设备,只有普通步话机,初步判断,疑是日本专家的一行在途中带着精密设备留在了谷里;我追踪组派了一个侦察员继续尾随其主力,其它人员原路返回探查突然消失的农克祥和电台;23时,他们在F点追踪到这个神秘电台,当时他正在发报,据分析,就是曾在那曼镇活动过的那部电台,使用的也是同样的编码。编码已被情报处破译,这次发报的破译内容在这里。” 林兰接过卷宗,电码内容只有短短一句:“丸子返航,一切正常。” “返航?”林兰兴奋地问,他希望自己的判断能得到王达明的最终肯定。 “对,就是‘返航‘。这表明,这个‘丸子’已经到家了,那里就是他们的窝,他们的窝就在落人谷内。此外,11号监听站截获近日来野谷会社驻那曼镇分公司发往东京总公司的营销报告,其实是遵循了一定规律的暗语,经初步分析,同期报告中提及某重要人物到任之类的信息。” “好样的!果然是王达明相中的人!” “我就不抢功了。我要说明的是,那小子可不懂通信,若不是41旅给了个陆为明,还歪打正着多了个原先失踪的肖杨,不然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意外的收获。” “肖杨?” “就是那个被追踪组发现的幸存者,边防F团的少尉宣传干事,原来是装备技术处的。‘红狼’出事后,他在落人谷里流落了几天正巧撞上了追踪组。追踪组事先并不知道‘红狼’的事,行动隐密,突然发现一个‘自己人’,以为是诱饵,差点结果了他。呵,肖杨本来因为电信和日语专长才配属 ‘红狼’分队的,没想到现在才真正派上用场。” “盯紧这个新目标,代号‘白狐’。命令王飞云全力支援庭车常组,监视‘白狐’。” “按照协定,佤联军已经封锁了落人谷西北部出口,‘幼狐’既然还要出谷,就只能走’黑豹’控制的那条路了。” “‘幼狐’就交给友军了。918工程的最终目标是日本人,所以现在我们要集中力量盯紧这条白狐。”林兰说道,甩掉一直未点燃的烟头,冲门外喝道“机要参谋!” “到!” “把这些资料转给总指挥助理!我一会过去找总指挥。” “是!”机要参谋离去。 林兰通过专线接通正在蒙自县某军用机场待命的一支部队。 “我是‘西南猎鹰’。”对方回答。“西南猎鹰”这是成都军区直属特种大队的代号。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我是华南虎。命你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马上安排一个九人作战分队,准备消声武器和五天干粮,随时准备向落人谷内空降。半小时内给你出发命令。” “坚决完成任务!”这是一个低沉而清楚的嗓音。他们的空降点是缅东北部的落人谷,那里终年迷雾萦绕,能见度极低,天气情况恶劣。但是在“西南猎鹰”的字典里,没有他们无法空降的地方。 (二) “他们在用明码对话!”陆为明一把拧醒庭车常。 庭车常撑开眼,伏到侦听器械前,凑到耳麦旁听。这是什么语?好熟悉。 “羊总,羊总。”庭车常喝到.肖杨连滚带爬过来,抢过耳麦,听着,他露出一种只有庭车常见过的复杂眼神。 肖杨一字一句地慢慢翻译道:“亲爱的野谷小姐,想你的长田回来了,你有没有在想我?我已经进入警戒线了,你看见我了吧?不用担心,高空侦察机窃听不到这里来。村上课长和农克祥到安拉去了,现在我是老大。看到我手中拿的东西吗?是一支漂亮的手枪,猜对了,只有战功赫赫的高级军官才有资格配带,哈哈哈这是一个支那特种部队中校的遗物,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裂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村上课长允许我收藏这支战利品。不不不,不是我打的,是一名优秀的车臣狙击手打的,就是走在我身后的这位,他真是我的偶像…..快到入口了,稍会再说。穿上你的白色内裤等着我,先亲一个。先亲一个,先亲一个,先亲一个。呵呵呵呵呵。” 肖杨呵呵傻笑着,慢慢放下耳麦,看着庭车常,庭车常同样露出憨厚的笑容,只是没出声。陆为明看着这两人,早已不寒而栗。 蒋云仍在擦拭那支带消声管的88U狙击步枪,褐色泛着金光的子弹被一粒一粒地按入弹匣,没有一丝声响,良久,他吐出两个字,“西瓜。” 肖杨骤然跃起,他像一只扯下了羊皮的狼一般疯狂地摧残着一颗树,一手撕下一块树皮,一手挖出一团新鲜的渗着人血的树肉,口中发出嗷嗷声。庭车常一把提起肖杨的一只脚使劲一拉,顺势用身体锁住他的四肢,竭力让他安静下来。肖杨啃了又吐了几泡泥土之后,呜呜哽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哇地哭起来,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 毒辣的太阳烤着这块方寸之地,噬咬着四个血肉男人的身体各处,肆无忌惮,毫不留情。 (三) 落人谷外西南面。 交叉路口布满了由装甲车和树干组成的临时哨卡,道路两侧险要点赫然摆着四辆中国制造59D式坦克,除了悬挂缅甸联邦政府旗帜外,这支部队的官兵的臂上一列帖着一块一般政府军部队没有的黑色豹头徽标,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政府军中的精锐。他们中间还有一名中国陆军上尉军官,他瘦长的身材、冷冷的面色,靠在一辆装甲车旁抽着烟。路人并不感到意外,中国军警人员进入缅甸、老挝执行联合禁毒任务已是司空见惯,然而这支突然出现在拥有高度自治权的特区辖区内的政府军部队并不是来盘查毒品的。 “佤联军已在北面集结完成了。”缅军指挥官悠闲地走过来,对申明说道。 申明摸出烟盒递一支给他,思量片刻,问:“南掸军那边打过招呼的吧?” “佤联军好歹也是政府边防警察编制的,这次过来不是抢南掸军的地盘,配合完行动后照样会撤回去。佤联军在那压着,南掸军还是会遵守协定的。呵呵,南掸军以往跟佤联军交锋时没少吃过李自如的苦头,听说过吧?你们云南保山籍的知青,是佤联军鲍司令的“诸葛亮”,前几年病死了。” “军人不谈政治,来,点上,这是好烟啊。”申明拿了支云南产的“红河99”给他。 “这烟你们那卖多少钱?” “一般嘛12块5。”申明说。 “我们这卖11块。” “……得,以后我过来跟你混得了?” “行啊,哪天我活不耐烦了拉队伍上山当山大王,你就是第二个李自如了,李自如可不懂丛林机械化作战,你这点比他强。开个玩笑,哈哈。” “高中时有个死党——一条裤头两人穿的那种。他闲着没事就研究缅北形势,老在地图上比划,说哪天活得郁闷了就跑来这边混,嗯,那时我还分不清加农炮和榴弹炮的区别,他就已经作过几次兵棋推演了。听说现在也参军了,貌似在福建,好久没见了,唉。” “有意思,有意思。” 这时,通信兵拿着电文跑过来,指挥官看了看,收起笑容,递给中国作训顾问申明上尉,“申顾问,幼狐要出谷了。” 申明看完后将电文在打火机的焰头上点燃,放在地下慢慢地拨弄着直至烧尽,抬头说道:“我倒要看看能把41旅一个成建制特战排吃掉的农克祥到底有几个脑袋。” “东南方四公里有大批武装人员向我运动!”拿着步话机耳麦的侦察参谋突然向指挥官喊道。 “什么情况!” “不下五百人,有少量火箭筒和迫击炮。看装备和军装,好像是……” “是什么!” “PSLA!” “战斗准备!”指挥官吼道,申明正疑惑着“PSLA?PLA?什么乱七八糟英文简称!”一枚炮弹拖着凄厉的哨音落在几百米外,对方已经在试射。 “先查明有没有重型车辆。开启弹道雷达,所有火炮先急射两发。”申明一边钻进坦克一边通过对讲机建议。中国有句俗话,“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首战交火中,利用优势炮火率先实施威慑性打击有助于降低来犯武装的嚣张气焰。 指挥官命令道:“坦克排听申明指挥,1、2、3号各车准备高爆杀伤弹三发齐射;4号换碎甲弹隐蔽待命;2、3排步兵下车布防,车辆原地支援;1排把重武器架到我这边来,迫炮班没有命令严禁开火。” 又一发炮弹落在距申明所乘坦克一百多米外,震得申明嘴中的香烟差点掉落。申明暗骂道:“他奶奶的,别以为有炮就是炮兵,一会老子教教你怎么打炮。他姐姐的, 跟正规军玩阵地战?在PLA上尉面前玩游击战?都太嫩!靠!”这时,炮手报告道:“高爆弹装填完毕,老大,打哪?”申明既是全连的顾问,也是该车的临时车长。 申明把对讲机扔给他,自己挤到炮手位上,一边喝道:“我来打。叫该死的雷达车快点送来准确的数据。”一边踢了驾驶座一脚,“往后面那山头上开,他奶奶的,几发小炮弹还不够给59D挠痒呢。嘿,要是99式就更爽了,老子直接开上去一个个碾死球。” 加装了反应装甲的59D坦克像一只长了八条腿穿山甲,呼地窜上高地,操控火炮的正是来自中国陆军21集团军114旅的王牌炮手申明上尉。 第十一节 蓝色密令 (一) “旅长,弟兄们攻不上去。这股政府军太厉害了。” “放屁!不就几辆破坦克百来号人吗?” “不一样!这些政府军突然枪法特准,炮弹也长眼了,怕不是一般部队。” “……小日本不是说只是地方军区部队吗?” “日本人的话不能全信,这样打下去,我们的人迟早会耗光的。” “你懂个屁,不打能有钱?没钱能有队伍?分散了冲,避开重火力,各自为战,谁第一个冲进去我赏他三个女人!给我上!” 被称作“旅长”从肩带上扯下贝雷帽戴上,提起美制M16步枪,带着自己的警卫班杀上去.信号弹在空中闪起三色光芒,牛角号呜呜响起,清一色红色贝雷帽、美式兵器的孟党士兵迅速二三成组散开,在林中快速奔跑、规避,围着缅甸政府军机步连的阵地到处游走, 时隐时现,忽而短促冲锋、忽而又疾缩回去、既不死缠也不停止袭扰. 申明通过车长潜望镜观察着这支天生的丛林游击队,鼻子里哼出一声喉音,暗骂道:”跟PLA玩游击战,找死.” 四辆59D突然分成两组呈约四十度夹角队形碾过灌木丛直插而去,与以往不同的是,坦克上既没有搭载步兵,也没有紧紧跟随的步战车.孟党士兵从暗处伸出火箭筒,扣发,硬生生砸到坦克身上,还未来得及确定战果便被从烟火中调头钻出来的坦克碾过身上.这几辆坦克一直在紧密配合着四处横冲直撞、左突右闪,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一刻也不停止,主炮旁的并列机枪只管倾泄着子弹,丝毫不在乎不时扑上来火箭弹.更令孟党士兵惊劾的是,这些司空见惯的”老59”在地形复杂的森林里行动起来却异常灵活,并不给火箭筒兵群起而攻之的机会. “烟幕弹准备!”申明命令道. “烟幕弹?”各车车长听到车载通讯设备里传来的命令,不可置信地发出同样的疑问.在丛林中施放烟雾弹,首先会使深入敌纵深的坦克丧失视力,反而给了装备火箭筒的敌步兵反击的机会. “全他妈给我扔光所有的烟幕弹!”又一个疯狂的命令,既没有明确指定烟幕弹发射频率、距离,也没有指示放射后坦克行进的方式.然而,军令如山倒,各车只好坚决执行,扔就扔罢,一古脑全射出去,大家都成瞎眼了,听天由命吧. “哈哈,申顾问真他妈是个天才!”远在步兵防御阵地的缅军指挥官看到混入孟党军群中的坦克排乱七八糟地施放烟幕弹,由衷赞叹起来,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职责,他很快通过步话机将一道命令直接传达到各班: “所有步兵班注意,以班为单位,呈横队,各班之间保持横向十五米、纵向五米以内的距离,向11点方向前进,发现正前方有人就射;所有火力班注意,打散编制,以组为单位就近加入突击队形.给我压上去!所有步战车注意,各车占据制高点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政府军排成长长的单梯队横向队形踩进浓雾弥漫中,一路向前扫荡。士兵们只有一个念头,“左右是自己人,正前方是敌人。只管向前走,格杀勿论。” 当申明听到子弹不断撞击炮塔时,他拉了一下无事可做的驾驶员,”小心你的头,那些家伙可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扫射。咱们缩在坦克里就没事了。。” 刚刚施放完烟幕弹的坦克因得不到下一步命令,都原地呆着,谁也不敢把头伸出坦克外,因为后面的自己人的枪声越来越近,打到坦克身上乱响的子弹频率越来越高. “各车注意,打开所有喇叭,放音乐!”又一个奇怪的命令.但是,各车很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坦克兵们开始聪明起来,”步兵们听到音乐,就知道是自己的坦克,就不会射我们了.” “放什么音乐?”一名车长回话问道. “费话,缅甸国歌!如果你要放我也没意见,如果你车上有的话.”申明答道,继而自言自语道,”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唉,这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谁落单谁倒霉.” 两军同样陷入层层烟雾中,几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对于分散各处的孟党士兵而言,他们面临的是厄运,他们既无法看到长官的信号弹,也不知道往哪边集结,他们所能作的只是,要么往枪声最密集的地方射击(也意味着自己被发现),要么一直往某个方向跑以便逃出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迷雾. 战斗已经没有悬念。 半月后,孟党内部发生兵变,据说,发动兵变的军人将政党首脑和几名不明身份的日本人一齐射杀了。 (二) 缅北地区,918工程第4勘测组驻地。 缅政府军联络官魏少校慢慢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提醒道:“王上校,你的熟了。” “再烤烤。”王飞云淡淡地说,又稍转过头看了看,赵守盯着通讯总线控制设备,司马玲玲在整理分析一些数据。昨日起,人间蒸发的庭车常小组突然恢复联络,并频繁发回诸多侦察报告和原始数据,一切迹象表明:他们在落人谷腹地意外发现的据点极有可能就是“丛林之狐”控制中缅、泰缅边境系列秘密活动的指挥所。 赵守忽然将手伸入放在一旁的文案袋,抽出一个蓝色卷宗外壳。打印机发出叮答答的声响,工作起来。 魏少校拨出红薯,在两支手掌间换来换去,说道:“真熟了,烫死了,快,王上校。”说罢便扔给王飞云,王飞云条件反射式地接住,攥着烫软的红薯,竟不动了。 赵守拿着两份文件跑过来,并不像平常一样直接递给,而是先敬礼,郑重地说道:“组长同志,指挥部急件。” 王飞云呼地站起来,“念。” “作战命令。致王飞云、司令玲玲:指挥部决定执行33号方案,决定派突击队进入落人谷抓捕敌首、摧毁敌穴。现命令你部作为前线指挥所,委任王飞云为指挥兼政委,全权负责方案实施。1、你部应以胡安为执行指挥,带领突击队乘直升机空降至预定地点,实施行动。2、拟配属你部行动的41旅特勤营22名突击队员已乘直升机前往那曼镇小学操场,目前正在途中。3、你部原执行侦察任务的庭车常小组应就地等待会合,并配属行动。” 王飞云一把揉烂掌中的红薯,高兴地说:“这会是真的熟了。司马,过来。” 司马玲玲已闻讯过来,接过卷宗,因为她是总监技术的副组长,所以专挑了通信部署方面的慢慢看。看完之后,一眼瞅见赵守手中还有一个刚密封的蓝色卷宗,“耶,这份是什么?这种外壳好奇怪。”说罢便想去拿。 赵守缩了一下,连忙说:“这份的文件头说明,指定给王组长本人的,只有王组长才能看。” 司马玲玲啐道:“切,是你接的,你也看过。为什么我不能看。” 赵守解释道:“因为我同时也是本组的机要员,工作需要,职责所在。” 赵守既是技术员又是机要员,所以指挥部的命令都是经过他专人接收、输出、整理并装袋的。寻常指示、命令等文件都是用制式的普通文件袋打包,而这份文件却特意用了一种专用的蓝色外壳打包。 王飞云这才发现果然还有一份蓝色卷宗,心里咯噔一下,身为总参二部资深人员的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来自总参本部的绝密电文。司马玲玲虽然也在总参系统,但一直从事研究工作,很少涉及作战事务,自然不知道这层利害关系。她已经“哎呀呀”地撒着娇,抓住赵守便去抢那份蓝色卷宗。赵守急了,大喊起来。 “警卫!保护文件!” 突然冒出来几名解放军士官,一人向前扑倒司马玲玲,其它人分别用身体将王飞云和赵守围在中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司马玲玲。担负该组警卫、后勤等事务的都是来自41旅特勤营的特种兵,均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听到机要员大喊“保护文件”便知道利害,立即冲上来严格按照保密条例执行内务,此时在他们眼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指挥官和文件。 “撤了!”王飞云大喝道:“胡闹!文件给我。撤了,撤了。” 机要员赵守连忙拨开警卫,向前将蓝色卷宗交到组长王飞云手中。士官扶起惊魂未定的年轻女中校,一边闪到一旁,一边抱歉道:“对不起,首长。执行公务。” 王飞云冷冷扔下一句话“司马玲玲写一份深刻检讨给我,保密条例、内务条令各背诵十次。” 说罢,拿着蓝色卷宗钻进自己的账蓬。三名士官随之一丝不苟地围住账蓬侍立着。 司马玲中校玲哭丧着脸,委屈地坐在地上,揉着疼痛的地方,怒视那名早已远远躲开的士官,无名恼火正酣。 赵守自识理亏,一脸无辜地安慰道:“刚才我急晕头了,都是我害的。保密条例还是好背呢,我以前经常被罚过,还关过禁闭。” 魏少校捧着刚咬了一口的红薯,半晌后才由衷赞叹道:“贵军纪律严明,令行必止。佩服!” 不远处,胡安刀削一般的脸上刚刚收敛起笑,正缄默地整理自己的装备。他从赵守念出来的命令中得知,他马上就要带领突击队空降到气候条件恶劣的落人谷,执行又一个危险的任务。王飞云很快走出账蓬,面色凝重地向东方望去,到火堆边坐下,将蓝色密令拨入火中,慢慢烧着,又一点一点地弄碎灰屑。天际深处隐隐传来飞机引擎声,不多时,已能看清是2架米8武装运输直升机,背着日照,黑色身影正从北面飞来,向那曼镇方向而去。 王飞云目送直升机缓缓向山下的降落,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姓庭的小子有几兄弟?” 已做好出发准备的胡安背着野战包走过来,说道:“独子。父母都是教师,只能生一个。” “呵,那倒是。” “头儿,我什么时候出发。” “追踪小组加上半途加入的肖杨,一共五个人是吧?” “对。庭车常指挥;两名通信专家,肖杨和陆为明;一名狙击手,蒋云;一名侦察兵,李杨。” “追踪组成员除了庭车常以外的四人都并入突击队。任务很简单,首要摧毁敌据点、抓捕‘白狐’,其它人一列格杀。记住,除了‘白狐’,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是!坚决完成任务。” “其次,爆破之前,尽可能获取有用的情报资料、电子数据,这方面由肖杨负责,陆为明辅助。” “……庭车常呢?” “他不参加任务。行动前,让他带着多余的装备返回驻地。” “派他来这里,就因为他是计算机高级工程师,专等着这一天用呢,怎么就……再说,肖杨的能力我们并不了解。” “上级认真考虑过才做的决定。肖杨在通信和计算机方面都有很过硬的素质,完全有能力完成任务。庭车常临时有任务,所以要调回来。你一定要保证上级指示的实施。记住,一定要让庭车常带着多余的装备回来” “……是。是!坚决完成任务!” “你现在就去跟赵守拿详细方案。出发吧。” 王飞云捻碎最后一片烧尽的纸屑,地心旋起的风将灰烬扬起,化作无数言语向深不见底的莽莽林原散去。 这里除了他,没人知道蓝色密令的内容。或许,整个918工程指挥部,除了庭车常的直属上级---王达明之外,也没人知道。因为,这是一道直接来自总参情报系统的绝密指令。甚至,王飞云仅仅只知道蓝色密令的内容并负责执行密令,却不清楚密令的原因和目的。他唯一能确切肯定的是: 这道蓝色密令将从此改变庭车常的生活。 (三) “两层楼的半封闭性白色建筑,架着天线堂而皇之地摆在荒无人烟的深谷里;从表面上看,连警卫都不设;建筑外活动的人员一例身着工作服,俨然一支长驻深山的工程队。玩什么把戏?”庭车常将眼睛从高倍望远镜前移出,呐呐自语道。 肖杨仍冷漠地擦拭着那支95式自动步枪,他不再是那个风流潇洒、热情大度的帅哥,而是一个心里燃着蓝色火焰的执枪者。 庭车常的心隐隐绞痛着,轻声唤道:“羊总。”在大学里,肖杨唤庭车常为“庭工”,庭车常唤肖杨为“羊总”,他们两人曾经策划过要组建一个团体,共同创业。 肖杨似乎听到了,仍低着头,嗯一声,便不再有反应。突如其来的山雨扫来,将污头垢面的他淋得通透,他打了个激灵,倏地抬头仰视天穹,雨已向遥远的方向快速移去,陡留下毒辣的太阳。他若有所失地拿下尚残留着基本外观的肩章,摸了摸,放入帖身的口袋里,望着庭车常,面色缓缓松驰下来,竟是一笑,“我没事。什么情况?” 在大学里,肖杨总是喜欢一脸嬉笑地回应朋友们的招呼:“什么情况?”,然后故作严肃地摸着下巴道:“后果很严重,真的很严重。” “嗯。”庭车常放心了。肖杨还是肖杨,没有变。 在通讯器械前工作的陆为明看了庭车常一眼,庭车常蓦地回过神来,问道:“陆师傅,上面有什么新指示?” 陆为明道:“刚联络上胡安。他带着军区特种大队23人已空降到谷内,日落前会到预定地点和我们会合。” 庭车常打起十倍精神,说道:“好的,我一会叫醒李杨,让他去接应胡头儿。我估计,指挥部要采取最终行动了。” 肖杨拉响了枪栓,两眼直视高地的西北面,约三公里外座落着一座白色建筑。目前掌握的情报资料表明,那里就是长期以来在缅北地区从事各种阴谋活动的“丛林之狐”的巢穴。农克祥武装,以及日前干扰中缅联合行动的PSLA等诸多地方武装势力仅仅只是受其控制或指使的爪牙,那里,那座建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之所在。杀气悄然融入这支95式步枪体内,这是一名牺牲的战友留下的遗物。肖杨不知道这位战友的名字,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战友尸体上拿走这支枪的。肖杨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只等命令下达,便冲进那座建筑,摧毁一切,为牺牲的42名烈士报仇血恨。 抱着JS微声冲锋枪睡觉的李杨发出轻微的鼾声,这名曾经的富家子弟、现在的合格特种兵刚刚结束了继续跟踪农氏武装主力的任务,此时正补充睡眠。风雨欲来的天穹下弥散着浓浓的迷雾,偶尔划过几道闪电,却没有一点雷呜,山头上某个隐密地角落里蛰伏着一名狙击手,默默地守护着战友。 庭车常看了一眼手表,准备合上眼。他得为即将到来的作战任务养足精神。 一阵来自腰间的抖动倏地刺激到整个神经系统,庭车常一下子全醒了,右手探到腰带处,摸到那个突然工作起来的微型掌上电脑,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这个时候,它怎么就动了。 这是总参三部内部专用的联络工具,它的每一次振动都代表着来自王达明的新的指示。自进入缅北以来,它就没有再振动过,庭车常也几乎忘切了它的存在。然而现在突如其来的这一动,生生惊醒了庭车常。 庭车常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确保无任何外界干扰之后,紧张地拿出那玩意儿,输入密码,浏览电文…… 巨大的雷声骤然在头顶上炸开,整个山谷都在颤栗,庭车常怯然了,他惶惶地目视雷雨,雨水狠狠刷过脚下,沉沉压过躯体,横扫着青山苍翠,抽打着大地。 “你丫的不是从来不拿手机的吗?”耳际间传来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庭车常死死摁下删除键,循声望去,远远的,肖杨漫不经心地问自己。 “哦,军里发给参谋人员私用的,我倒是基本没用过。”庭车常平静地撒谎道。 “我说你怎么会突然用起手机呢,平时连宿舍里的电话都懒得接。怎么样,在14军司令部里混得?” “一般,凑合,马虎。呵呵。”庭车常竭力作出习惯性的慵懒之态。 “你,好像变了很多。庭工。” “你也一样。羊总。” “呵呵,休息吧,等你那头儿来了,肯定有大任务。休息吧。” “嗯,最好能做个春梦。” 庭车常笑了笑,掏出一支烟叨在淋湿的嘴里,狠狠地吸了几口,味道古怪的雨水。良久,又笑了笑,慢慢地坦然了,闭上眼。真的需要休息了,因为数日之后,将有另一场没有硝烟、但更为残酷的战斗在等待他,考验他,考验着一个军人对祖国的忠诚。 军人最大的荣誉是,忠诚。 (四) 下午,胡安率41旅突击队抵达落人谷腹地,与庭车常的五人侦察组顺利会合。 “同志们。”胡安展开临时手绘的简易作战图。肖杨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其它人也围了起来。庭车常则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头盔,踱过来。 “上级根据侦察组提供的情报,综合其它情报后分析,这个据点就是一直以来活动在中缅边境从事破坏活动的秘密组织的重要指挥中心。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个秘密组织的重要人物--野谷知子就在里面。此人为女性,现年36岁,未婚,身高1米52,是日本财团野谷家族的第四合法继承人、野谷会社缅甸分部的负责人。我们要捉的就是她,大家转看一下照片。” 胡安拿出一张照片,众人开始轮流转看,七嘴八舌起来。 “蛮有风韵的嘛。” “可惜是飞机场。” “不是呢,好歹还有两颗葡萄。” “捉到了怎么处置?” “费话,当然不是送给你了。掏光所有有用的情报,然后要么关在某个地方一辈子,要么放出去作交换。” “我们回去时顺便把那个什么野谷会社一块端了得啦!” “你懂个毛,这野谷会社至少从表面上看还是个合法营业的民间跨国企业,在中国的业务做得也很大,你女朋友用的手机还是他们产的呢。哪能随随便便就端了?傻B都会说,野谷知子纯属个人行为,与企业本身无关,你能怎么样?难道你有证据表明整个野谷会社都是狐狸窝?” “妈的,小日本就兴这套,找个民间企业或者名人之类的做做掩护,然后跑到咱地盘上搞谍报。出了事也跟政府没关系。” “所以呢,我们要见一个灭一个,专门制造‘人间蒸发’,绑票暗杀玩失踪什么的。切,小鬼子跟中国人玩阴的?嫩啦。” “哎,咱们应该也往他们那派间谍插卧底才对。” “你怎么知道没派?让你知道了那还能叫谍报?” “倒也是。嗯,没准,以后咱们当中的哪个去干这行了也难说。” “就你那傻样?站在大街上,十个有九个都看得出你是当兵的。你要是当间谍的话准死上几百次,哈哈。” 战斗之前的时间里,众人一边互相调侃,调整心态,一边井然有序地做检查装备,落实分工,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撕杀作准备。 胡安离开人群,拉过庭车常,沉默许久,才说道:“王头儿说,你累了,不用参加这次任务。一会就走吧,带上那些已经用不着的测向仪、定位器,飞机在谷里等你呢。不要有任何情绪,新的任务在等着你,还有立功的机会。” “我知道了。” “……你没想法?” “有,当然有想法了。半路上我就把这些破东西扔了,然后自己去军法处报到。”庭车常呵呵笑着说。 胡安愣住了,他搞不清楚庭车常是否在开玩笑。 听觉一向灵敏的肖杨早已站在一旁,听到了这番对话,忍不住问道:“整人啊?到底是哪个老屁眼故意整庭车常?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把他调开,找一万个理由也说不过去啊,摆明着怕他立功嘛。扯蛋得狠,整人能这么个整法吗?进了据点,谁分析系统?谁搜索数据?谁有这能力?这个任务没有他,根本就不能圆满完成!我靠,上头把一个正牌系统分析师调来这里就为了跑腿打杂咯!” “羊总,收声。服从命令!”庭车常制止道。 “服从个屁命令,我肖杨虽然是老油条,但这点良心这点脾气还是有的。老子不干了!庭工不在,羊总我不爽。你们自己进去炸完了事吧,有本事的话自己去研究小鬼子的系统去。老子不干了!” “宣传干事肖杨同志!”胡安郑重地喝道,“你别忘了你自己就是政治处的。庭车常都没意见,你闹什么情绪!” “谁他妈把老子调政治处的?老子原来就在技术处!官僚!官僚把老子调到政治处的!老子是技术员、通信员,不是写歌颂文章的秘书!我操!” 庭车常骤然飞起一脚,拽翻正在大发阙词的肖杨,指着鼻子骂道:“老子没YY,你YY个毛啊,再叽叽歪歪,老子废了你!你是军人!军人!懂吗?你给我好好干,办砸了这事,老子不饶你!”调头又冲莫名其妙观望的队员们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兄弟吵架?一边呆着去。老子走了。” 说罢,便拎起已准备好的沉重背包,蹬蹬蹬向山下走去,俨然一个闹委屈的孩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云目送着这个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忠于职守的战友消失在林海之中,低头继续擦拭自己的88U狙击步枪。 肖杨问他:“为什么不说句话?” 他答道:“你比我更了解他,难怪没看出来?” “什么?” “他在装。” “不懂。” “上头也在装。” “哦……还是不懂。” “我也不太懂。如果我和你都懂了,那么上头和他都没有必要装了。我相信他。” “我也相信他。” “这就够了。” 蒋云扣上弹匣,抱着88U合眼小憩。雨,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地无影无踪,陡留下潮湿的大地,湿湿的,粘粘的,却没有一丝忧伤。 太阳终究会出现,因为地平线在等待。太阳依旧灿烂,地平线依旧缄默。东方一片安详。 第十二节 王牌对决 (一) 夜幕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使攻击方的袭击更突然,同时也能给反应快速的防守方制造良好的屏障,因为它最考验短兵相接时的个人素质和团体配合,即便在现代,普及的夜视仪也无法彻底改变这一状况,甚至会在某种情况下反而成为致命弱点。装备精良的“红狼”分队就曾因为过度依赖夜视仪,致使部份队员在强烈的闪光弹下失明。 在分析了肖杨的回忆及侦察组提供的情报后,胡安认为,对突击行动威胁最大是那名不明身份的雇佣兵狙击手,这个黑手曾经首枪命中拥有多年特种作战经验的李建国中校并总是能准确把握稍纵即逝的战机给 “红狼”分队以致命的攻击。他不同于中国野战部队中抽调射击尖子经过特训后负责远程精确射击的神枪手,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狙击手,射术仅仅只是优秀狙击手的一项基本技能。 胡安没有妄自菲薄,更不会轻视敌人,他清醒地认识到:虽然 “红狼”分队和自己指挥的这支突击队同样出自41山地旅特勤营,但是,前者的惨败在于因各种原因主动放弃了特种兵固有的精干、灵活的优势,反而沦为了“守备队”,束住手脚,陷入困围;而后者要执行的这次任务正能充分发挥“丛林猛虎”利牙之旅的优势,丛林、夜间、破袭---无一不是拿手好戏。他有信心圆满地完成任务。 蒋云和李杨早已选好了狙击位,在本次作战计划中,这个特别的狙击组独立于突击行动之外,任务只有一个:猎杀神秘黑手。狙击手蒋云中尉深知:在即将到来整个战斗中,他也许只能开唯一的一枪---要么击毙敌人,要么被击毙。李杨是一名尤其擅长近身格斗的好手,但他主动地放弃了冲锋陷阵的机会,心甘情愿地作一名也许自始自终都不可能开一枪的副射手,因为他的职责是:做蒋云的第二双眼睛,做蒋云的第一条命。 肖杨是全队唯一有条件胡思乱想的人,他的任务是在战友突破成功后进入建筑,寻找备份数据。他相信敌人一定会在枪响时第一时间毁掉敏感数据与设备,但是由于这个据点不可能与外界保持无间断的实时联络,所以必定会存储信息,同时为了防止失误操作,肯定会有备份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会隐藏在不易发现的角落,并极有可能只有一两个重要人物知道。 陆为明每隔十分钟都要检查一下无线电,这名精于通信的资深士官已年过四十,生性稳重,他要在突击发起前的一秒钟内发出一条关键的信息。盘旋于茫茫夜空中的电子战飞机会当即实施强大的电子干扰,覆盖这片区域;必要时,还会使用电磁脉冲炸弹,破坏该区域内的有线通讯。这一夜过后,白色建筑及其里面的人都会无声无息地从人间蒸发。 七月的蝉声淹没了白色建筑的周边地域,秒针悸动在每一名战士的体内。 (二) “彼得罗,你的中国话说得比英语还流利。” “你的中国话也说得不错,果然是天生的特工。亲爱的野谷小姐,我原来就在海参葳(苏俄东部港口城市)服役,朝鲜语也会一点。” “哦?那么日语应该也可以。” “我的妻子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她也曾为克格勃服务过,就在你们所说的‘北方四岛’上。有意思吧?” “有意思,您真是个随和的人。那么,您的妻子现在在哪里?” “哦……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十三年前她病死在家里。那时我也失业了,作为一名退役大尉,我甚至买不起面包。” “很遗憾,我亲爱的朋友。我不该问这些问题。” “两年前,我在离妻子墓地不远的地方盖了一所小学,用我妻子的名字命名,家乡的孩子们都在感激她、怀念他。妻子不喜欢华丽的墓地,她希望能永远和孩子们在一起,她曾经梦想做一名教师。” “长田经常向我提起,你总是随身带着妻子的照片。” “是一个美丽的哈萨克族姑娘。来,你看看。” 前苏军特种兵大尉、狙击手彼得罗从怀中拿出妻子的照片,用温柔地目光再次端详许久,才恋恋不舍地递给野谷知子,仿佛害怕会被永远夺走一般。风韵正浓的野谷知子捋起发丝,纤纤细手捻过照片,仔细地看,这的确是个迷人的姑娘:热情的双眼、纯洁的笑靥、含嗔的嘴唇。彼得罗急迫地凑过来,微笑着目视照片中翩翩起舞的妻子,旁若无人,仿佛又回到美丽的岁月。野谷知子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了,一丝妒意油然而生。 野谷知子大声地用日语朝门外喊道:“长田。” 一名青年恹恹地出现,恶毒地瞄了彼得罗一眼,转而恭敬地说:“野谷小姐。” “村上君应该到安拉了,怎么还没消息?” “他会来消息的,请放心。农克祥部都是山林中的猴子,中国人根本找不到他们,缅甸人也只是在捕风捉影罢了。” “那个罗中现在在哪里?” “在楼下睡觉。” “哦,去吧,你也该好好地休息了。”野谷知子啐一口,露出暧昧的笑。 长田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踏着木屐下楼。砰,一声。继而传来长田滚下楼梯的声响,野谷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去看彼得罗,桌子对面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一串巨响,整座楼发出激烈的抖动。野谷知子倒在地上,她惊骇地意识道:那是来自建筑体内的爆炸。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来袭者居然已在众多探测器和暗哨的眼皮底下直接炸开了这座建筑的入口。 (三) 十几道来自枪挂电筒的雪亮光芒穿梭在漆黑一片的建筑内,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刷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建筑内的抵抗是零碎而脆弱的,日本人还未来得及搞清楚电是怎么断的,就倒在9mm子弹倾泄之下,他们至死都带着疑问:普通山匪无法避开周围林立密布的探测器和暗哨,正规军不可能发现也不会这么快识破这座貌似普通工程站的建筑,更不可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如此精确的毁灭性袭击,袭击者是什么人?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地狱里怨恨大日本帝国情报系统的失职,怨恨久经严酷训练的自己还未来得及报效帝国就可怜地暴毙在无人知晓的异国他乡,怨恨自己将沦为媒体上遮遮掩掩地报道的失踪者。 突击队并没有头脑发热,一口气杀光所有的人,他们要找到一个女人。女人只有1米52的身高,即便在黑暗中也很容易辨别,然而队员交叉盘查了整栋并不大也不复杂的建筑几次后却没有任何发现。胡安果断决定,立即安置炸药,同时,命令肖杨尽快搜集到有用的电子数据。此时,胡安必须首先确保这栋建筑被催毁,对于擒拿“白狐”,他只能寄希望以布置在外围四周的队员,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猎手,擅于在黑夜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胡安看了看表,按照计划,无线电通讯要在五分钟后才会恢复畅通。 “队长。”一名队员拖着一个人扔到他跟前。胡安曾预先交代过,必须留一个活口问话。 肖杨揪起那人,用日语问:“我只问一次,野谷知子在哪?” “我叫长田,名古屋的通信工程师。”那人怯怯地说。 肖杨笑了笑,一脚踩在长田的命根子上,“在考验我的耐心?我不杀你,我会马上把你扔到女人堆里,让你吃不了也死不了,生不如死。” “野谷小姐走了,刚走。她和罗中,带着一个俘虏。”长田颤抖地回话。有不怕死的男人,却没有不怕失去男人功能的男人。胡安的电筒光向外一晃,候在一旁的一名军官会意地带着六个人离开建筑,融入浓浓黑夜。 “我问你。备份服务器在哪里?”肖杨不由分说,便已经将匕首帖在长田的脸上,轻轻一刮,生生把耳朵削掉了一角。 长田惨叫起来:“中国人不虐待俘虏,中国人不虐待俘虏……”他痛苦地呻吟着,说着傻话。诚然,在各国军校中都有一条共识:“中国军队会善待俘虏”,美国西点军校在对学员进行被俘训练时也会如此告诫道,“除非你们落到中国人手中,否则,就必须学会如何做好一名俘虏,如何保全自己。” 肖杨又把刀子放在长田的左眼上,长田忍住来自耳根的剧痛,急忙说道:“主系统已自行启动数据自毁装置,备份数据库服务器设在一楼东墙柜子底下,有一周内的数据备份,十分钟后才会自毁,我的中指指纹可以解锁,只有我可以控制他。我交代,我是长志野第一空降团的少佐工程师,长田治下。你们把我带走,我为你们服务。” “谢谢合作。”肖杨割断了长田的喉咙,剁下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便径直向一楼奔去。胡安厌恶地对那具咕咕冒着血的尸体啐一口唾沫,补充道:“到了这里,你已经不再是军人,而是间谍。中国人善待军人俘虏,但间谍除外---全世界都一样。何况你是日本间谍。” (四) “ ‘白狐’!小个子女人,对,是她。” “继续观察。” “ ‘白狐’要跑了,我去捉她!” “服从命令!”蒋云冷冷说道,“继续搜索。” “是。”李杨心急如焚,看了看表,离恢复通讯的时间还有三分钟。眼看着“白狐”就要离开视线,他却无法通过步话机通知其它战友。军令如山,他只能服从命令,继续搜索传说中的黑手。 蒋云何尝不想开枪射击,令正在射程范围内的野谷知子完全失去行动力,束手就擒,然而他不能,作为一名铭守职业准则、作战经验丰富的狙击手,他深知这一枪打出去,必定会引出那个黑手,还有一颗射穿自己的子弹,如果他死了,黑手便会成为整个突击队的致命威胁,所有努力将化为泡影。 狙击手的克星是狙击手,每一名狙击手在发起攻击之前都会首先确认敌方狙击手是否存在,若存在则必须首要清除这一威胁。今夜,这场精确而凌厉的突袭已使彼得罗深信,对方必定早有准备,暗设了专门针对自己的狙击手。彼得罗放弃了出现在十字丝上的一个又一个目标,他在等待,等待对方狙击手的出现。 彼得罗的瞄准镜一直跟随着野谷知子和罗中,他坚信,对方狙击手也在瞄准着野谷知子。从战术角度讲,他希望对方狙击手马上开枪射杀野谷知子,一旦如此,他就能从野谷知子倒下的姿体语言中获知对方狙击手的位置;从全局角度讲,正是他的存在,对方狙击手才不会贸然射杀野谷知子。 这就是狙击手的价值之所在,它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整个战斗的成败得失。 (五) 控制终端的屏幕上缓慢地加载着各种验证信息,时间一点一点地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流逝。狡猾的日本人故意将备份服务器的验证体系做得繁杂,整个验证身份、进入系统并输出数据的过程将至少耗时5分钟,而服务器的数据自毁装置已在建筑遭到攻击时启动,并在10分钟内生效。 拆走存储介质是不明确、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一连串庞大的阵列式存储设备,短时间内无法确定哪一部份存储着有价值的数据。 3分钟后,数据就会自毁。肖杨屏住了呼吸,等待。 怎么办?肖杨什么也做不了,索性摸出一支烟,慢慢地点起来。 怎么办?只剩下2分钟了。 “该死的庭工,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操完古珊操付立慧,你快给我点提示!”肖杨骂起来。胡安听了一愣,继续沉默,这个时候他帮不上忙。陆为明摊开各种工具,不知道从哪下手。 “羊总,这就是忽视需求分析的后果,吃亏了吧?一个标准的MIS(信息管理系统)是不可能只由一两个高级程序员来完成的,这是一项完整的体系工程,明白?类图在哪?部署图在哪?测试模型在哪…….操,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用例图,只有你能看得懂!客户能看得懂吗?系统交付时怎么验证是否达到项目要求?重做!我是项目监理,你得听我的……” 肖杨狠狠地又吸一口烟,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起来。 “于成,你丫的倒底是不是A?这是什么乱七八糟部署图哈?你以为这只是个Web?随便整整就拿来糊弄我?”“那你来做好了,还叫我干嘛?”“费话,我要是A我还叫你哈?钱,你要不要?”“马上马上,现在就改,大哥,我这就去改。”“羊总!”“哎,庭工有何吩咐?”“编程组都准备开工了,那边测试组的测试大纲怎么还没给我?”“快了。”“快个毛,慢了!他们已经整整慢了两拍,靠,今晚的宵夜他们请!”“何必呢,都还是学生,要求不要太高嘛。”“钱,你要不要?”“……庭工,我错了……” “庭工,我真的错了。”肖杨喊起来,踩熄烟头,“他妈的,别忘了老子可是电信工程正牌学士。”说罢随便扯住一条数据线,倏地灵光一闪,兴奋起来。他一眼瞅见一部不同寻常的交换机,所有的数据交换设备中,它是唯一的德国货,莫非?对,就是它。循着线路望去……肖杨鼓起勇气,指一指某处,“陆师傅,拆了它,就是它!咱不跟小日本耗了,拆回去,出问题我负责。” 已由不得陆为明再三权衡,时间只剩下42秒。陆为明迅速凑上前,断开电路,橇掉信号控制芯片,开始拆卸众多存储单元中的一部份。 (六) 蒋云终于做出决定,他必须阻止野谷知子越过那个小山包,因为那里已经超出部署在外围的战友们的最大搜索范围。 带微声管的5.8mm口径88U半自动狙击步枪发出轻微的声响,子弹悄无声息从隐蔽点疾射而出,准确地咬住野谷知子的大腿上。 当“白狐”在高倍望远镜的幽蓝色视野内应声倒下时,李杨已经预示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扑到蒋云的身上。 枪响了,来自彼得罗手中的12.7mm口径巴雷特狙击步枪,急旋而来的弹头硬生生打断李杨的半个肩膀。 蒋云经李杨的这一扑,头部挪开了位置,弹头激起的泥士狠狠弹到他的脸上,连同带着人体温度的粘液。他知道李杨接了这颗本属于自己的子弹,他没有时间悲痛,更没有时间确认李杨是否还残息尚存。他现在必须且唯一能做的是,在那支非自动大口径狙击枪换子弹上膛之前,击毙它的主人。 88U狙击枪射出第二颗子弹。结果毫无悬念: 王牌狙击枪对决,一颗子弹就能决定胜负与生死。李杨以生命的代价为蒋云创造了射出第二颗子弹的机会。一命抵一命,这是个残酷的选择。 蒋云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因为,李杨的鲜血已经淹没了他的视线;因为,狙击手射向敌人的子弹就是为战友流下的眼泪。 (七) 搜索中的突击队员发现了那个只传来一声枪响的战场。 战斗终于结束。 此役,突击队共击毙日本籍特工11名,俄罗斯籍雇拥兵1名;失去行动力的“白狐”,日本驻缅北特工组织头目-----野谷知子被俘;农克祥的得力干将,云南省S市籍跨国武装分分子—罗中侥幸逃脱,下落不明。 白色建筑连同一窝孤魂怨鬼一起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从地球上消失了,它标志着盘据在缅北的“丛林之狐”的覆灭。 在战友们的默许下,蒋云亲手掘了一个坑,埋葬了那名曾经打爆李建国中校头颅、射杀过多名中国战士的前苏军狙击手彼得罗。他平静地埋葬了这名曾经的劲敌,削了一块简易的木碑,用中文刻上“狙击手之墓”几个字,插在坟头上。 每一名军人死后,既不会进入天堂,也不会堕入地狱,他们不论国界,不论信仰,不论功绩,在履行了职责走完了生命之路后,会最终回到亲人的身边。彼得罗到了一个属于自己和妻子的世界,见到他深爱着的妻子,在那里,他们幸福地永远生活一起。 在死亡面前,任何仇恨都是徒劳而苍白的。 死者此去,恩仇已逝。 地平线上,晨曦升起。蒋云抱起李杨,踩过冰冷的泥士,向温暖的东方走去。 亲爱的战友,我的兄弟。回家吧。 第六章 街头仓鼠 第一节 亲爱的嫁给我吧 (一) 日本经济新闻:“东京时间7月26日12时,一架从横须贺起飞的私人飞机在四国岛南侧海域坠落,机上驾驶员兼唯一的乘客野谷知子至今下落不明,海上保安厅的搜救行动仍在进行中。野谷知子现年36岁,女性,未婚,是野谷财团第四合法继承人,东京大学法学硕士,生前曾负责财团在中国、缅甸、泰国等国家的投资项目。” 联合早报:“自上周起,中国援助缅甸建立边境监控系统的项目工程进入实质性阶段,中缅两国高级官员在缅北重镇那曼会晤,进一步磋商关于加强对工程实施的安全保障等相关问题。据悉,经中国军方知情人士透露,曾有一支中国工程队在深山中进行勘测时遭到了不明地方武装的袭击,造成多人伤亡……” CNN新闻:“东京时间7月28日凌晨,中国一艘科考船在春晓油田东测一百余海里处与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艇发生对峙,两船一度接触时双方船员发生了激烈的身体冲突,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艇被迫撤离,日本海上自卫队派出由4级驱逐舰、4舰护卫舰组成的应急编队赶赴冲突海域拦截中方船只。中国海军也先后出动了2舰驱逐舰、2艘护卫舰及多达十余架次的战斗轰炸机。在双方军舰进行长达13小时的对峙之后,日本船只主动后撤二百海里,中国军舰随后也撤离,原因不明。据悉,对峙期间,中国数艘核攻击潜艇忽然从基地港口消失。” (二) 2008年8月1日,“八一”建军节。云南昆明,某林业高校体育馆报告厅。 这里正举行“‘处突’英雄模范报告会”,对于作为巡回报告会最后一站承办方的该高校而言,这是一场特殊的英模报告会,因为最后作报告的是该校电信工程07届毕业生,在某处突行动中荣立一等功并破格连升两级的陆军军官,他的名字叫肖杨。 早在报告会在全国各地巡回举行的时候起,肖杨这个名字就成为各大媒体,包括电视、电台、报纸及新闻网站争先报告的对象。 一年前,这位毕业于普通高校的电信技术尖子放弃了诸多待遇优越的工作机会,毅然参军入伍,到条件艰苦的南疆边防部队里服役。在部队里,肖杨是个多面手,做过技术员、宣传干事,多次超额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不久前,他作为某特种分队成员之一参于了某处突行动,行动中他既然是技术员又是战斗员。在一次配合主力部队行动的阻击任务中,由于客观情况突变,分队陷入了困境,作为非战斗人员的肖杨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与过硬的战斗素质同战友并肩作战,多次打退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疯狂进攻,直至战斗到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为主力部队围歼该敌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尔后他孤身突出重围,在环境恶劣、情况恶劣的原始森林中辗转数日,终于与部队会合。刚刚从死神手中脱离的他主动放弃了休整的机会,当即加入正执行某秘密潜入侦察任务的某单位,并再次凭借优秀的业务能力立下了卓著的功劳。签于其异常出现的表现、卓著的战功,上级授予他个人一等功,并破格连晋两级。 单凭连晋两级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一切。 建国近六十年来,军人跳级晋升的例子是很罕见的。 当24岁的肖杨走到演讲台前致于庄重的军礼时,全场肃静了。女生们没有因肖杨的帅气逼人而尖叫,摄影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拍照,一向散漫的学校保安停止了闲聊,手机响时主人忘记了接听,人们甚至忘记了鼓掌致意。 人们都知道,这位英模是某次残酷的战斗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是代表着四十几名牺牲的战友出现的,他代表着无数普普通通的活着的和牺牲的都同样忠诚的钢铁卫士。 时间忽然变得不可度量,空间界限恍惚变得模糊。 人们默默地倾听,默默地注视。 当国歌奏响,结束报告的肖杨满怀泪水地面对国旗敬礼时,人们才翻然醒悟。骤起的掌声淹没了掌声之外所有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何等安全、何等幸福的世界,因为忠诚可爱的人民子弟兵在护卫着这个国度的安定、繁荣与幸福。 没有人知道,这场刚刚结束的报告会持续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肖杨是何时走下这个演讲台消失在视野中的。 没有人知道,已有多少忠诚的人民卫士远离这个世界,又有多少忠诚的人民卫士还在战斗。 只有共和国知道,只有历史铭记。 (三) 秦琴远远地就能认出,那个扛着一杠三星、坏坏地笑的军官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她扑到了他的怀中,埋头嘤嘤哽咽起来,小手死死掐住他的脸颊。 “又油又糙,哼,没用我寄给你的‘兰蔻’!” “傻丫头,命都快没了,还顾得上脸蛋哈,你以为是你哈?” “净胡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秦琴嘟起嘴嗔怪道。 肖杨早已安捺不住,堵上她的嘴便啃起来,他顾不得这个世界是否还有其它人,他只知道自己是这个女人的男人。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深爱着这个傻傻等候的小女人。 “你穿着军服呢,在大街上。”怀中的依人小鸟将头埋得更低,提醒他。 肖杨慌忙探出头,目视车水马龙、人流涌动的街市。汽车喇叭声划破昆明八月里忽然阴沉的天空,响彻在耳力所及之处,暖暖地包围着仿佛刚从某个遥远星球归来的星际旅者,他真真切切地意识道:这是我的家园,不再有狐独的世界。 “呀,快跑!”秦琴拉住他的手,娇叫着便往绿黄灯准备切换的十字路口跑去。当如坠雾中的肖杨站在马路另一头,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身边那个正得意地伸出舌头的人儿时。秦琴指了指那一头,循着望去,隔着川流不息,马路对面四名头戴白色钢盔肩扛纠察肩章的士兵正往这边呼着什么。 秦琴弯下腰作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喊道:“喂,你们说什么?我听不见!什么?听不见,大声点!唉,听不见耶,我们走了。” 说罢便拉着已经冒了一身冷汗正不知所措的肖杨拐进另一条街道。 “哼,下次看你还敢嚣张!” “呵呵,刚从报告会现场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便装。幸好,没被逮着。嘎…..嘎嘎嘎。” “饿了?” “是呃,吃什么?” “我打个电话叫我老大,她现在也在昆明呢。吃完饭一起去酒吧吧。” “谁?” “傻了?付立慧啊。” “哦……哦好嘛。” “什么表情嘛!” “没事没事,多了个电灯泡,不情愿而已。” 肖杨不安地说道,他害怕在这个时候见到付立慧,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庭车常。 (四) “羊帅哥,什么时候回部队呀?”付立慧一手搂住秦琴,一手扬起叉子问被搁到一旁发着郁闷的肖杨。 “我天天在昆明陪琴琴。”肖杨恶狠狠地说,用仇视的目光看着霸占了秦琴的付立慧。 付立慧眨一眨眼,继续戏谑道:“哟,肖大上尉要光逃兵呢,不回部队了。” 肖杨故作可怜状,幽幽说道:“唉,又把我调来调去,调到哪不好,偏偏调来军里。” “活该!”付立慧并不明白“军里”指的是什么,顺势诅咒道。 “那你以后在哪工作呀?”秦琴托着腮问道。 “金昌路那边啊。” “啊?” “费话,14……呃,我现在的单位就在市区,哈哈,你瞎得意吧。” 肖杨一把夺过秦琴,又啃一口,他刚换上便服,便放肆起来。秦琴温柔地扳开肖杨的头,幸福地说道:“明天我就把蒙自的工作辞了,来昆明陪你嗬。” “好呢,好呢。我有朋友在昆明开公司,安排你不成问题。”肖杨洋洋得意地调头冲付立慧说道:“是不是?付大姐?” “不是!我很老吗?大叔!”付立慧扬起酒瓶威胁道。 秦琴啊呀呀叫着,抱住肖杨的头,保护她亲爱的男友。嗅着爱人的体香,肖杨陶醉了,然而,很快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滋味。他再次观察付立慧的神情,不知道如何才能将一个残酷的事实付诸于言语。 秦琴软声细语地在肖杨的耳朵说道:“付姐姐要结婚了呢,你别欺负人家,人家老公很高大哦,可以一手拎起两个你呢。不许欺负付姐姐哦?” 半支烟悄然坠地。 秦琴敏感地发现他的异常举动,问道:“怎么了,老公?” 肖杨在秦琴的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幸福地端详着同样幸福的爱人。良久,他恢复了往日的调侃语调,向付立慧祝贺道:“恭喜啊,你终于嫁出去了。” “什么话嘛,追求付姐姐的人有一个军呢,什么叫终于嫁出去了?哼!她嫁人,你很可惜是不是?”秦琴故作生气地说。 “其实早就应该如此,对谁都好。终于嫁人了。”肖杨说道。 “这样啊。”秦琴酸溜溜地敷衍道,平静地离开了肖杨的怀抱。她满怀敌意地瞄了付立慧一眼,心里想道:原来他们俩早已搞上了,我还蒙在鼓里。 一向精明的肖杨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话已经引起了一场误会,他拿起酒杯,恳切地敬向付立慧,“什么时候结婚?我一定到。我真诚地祝福你。” 酒杯咣当坠地。秦琴甩开肖杨,不留下一丝言语,跑出酒吧。肖杨傻了,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付立慧也生气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脑子短路了?说这些没头没脑,让每一个女人都会乱想的话!” 肖杨恍然醒悟,顾不得解释,离开座位去追赶秦琴。酒吧外下着雨,八月里的昆明被淋得湿透,淋得冰凉,车子扫过排水不良的街道,扬起一阵又一阵带着大地体温的水,齐刷刷落在恬静的城市掌心。 “亲爱的,刚才那些话,本应该是庭车常说的。但是他不可能在此时此刻说出来。所以我代他说了。”肖杨紧紧抱住秦琴,不由得她再挣扎,因为他们俩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秦琴是聪明的,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傻。她软软地缩进肖杨的怀里,帖紧他的胸膛,“对不起,我好笨,我误会啦。原来你在替庭车常说他会说的话?对吗?” 肖杨置之一笑,抚着秦琴的脸,想了一会,问道:“付立慧的未婚夫很好吗?” “是她上司,对她很好。追了好久呢,每天都送她上下班,经常陪她上街买衣服,经常……真的很好。” “所以,我们都应该真诚地祝福她。” “嗯,她会幸福的。老公,你在想庭车常对吗?”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但是,他不是一个能给爱他的人带来幸福的好男人,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他是好人。” “琴琴,你知道吗?之前,我一直和庭车常在一起,一起战斗。” “……他不是在福建?” “上个月就调到昆明这个单位了,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单位。但是他甚至从未在这里工作过,他一直在一个遥远的、随时都会面临着死神招唤的地方执行着重要的任务,他不能向亲人透露丝毫有关的消息。琴琴,你听我说,不要问太多。后来,我也参加了这个任务。任务完成得很圆满,我也立了功,但是,你知道吗?他作为这个任务的指挥官,却无法站在报告会上,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他再一次消失在这些荣誉之外。” “为什么?” “他犯了错。”肖杨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愤愤地说道:“遗弃武器装备罪,被判入狱一年。” “不可能!” “我是不会相信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家里应该快收到判决通知了。琴琴,我不清楚事实真相,但我绝对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他是个有强烈责任感的男人,邋遢了事、装傻卖疯仅仅只是他的表面,他比任何人更会铭守军人的职责。”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亲爱的,别再问为什么。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这样,也只知道这些。你知道吗?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地生活,娶……付立慧做妻子。” “老公……”秦琴已经哭出声了,她再也不会松开肖杨。 “亲爱的。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他也会真诚地祝福付立慧的。” “我相信。” “付立慧找到了能给她幸福的人,我们应该祝福她,而不是给她增添任何负担。这也是庭车常所希望的。亲爱的,让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老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琴琴,嫁给我吧。” 第二节 缅甸香草 (一) 2009年5月28日,因积极改造,我获得了减刑,提前2个月出狱。 破烂不堪的出租车拍拍屁股的浓浓黑烟调头回去,我踩实脚下的泥土,开始审视被高墙铁丝网隔绝了十个月的世界。 这里是广州市东郊,夕阳余晖之处散布着待拆的高低各式建筑、临时的工棚、毫无章法散布看似摆设的各种机械,其间跳跃着许多捡起什么都是玩具的孩子,成年人缩在桌球篷、西瓜摊、廉价旅店等阴凉之处,远远避开躁热而百无聊赖的一切。 “身份证。”旅店老板娘警惕地看着我这尊唯有轮廓毫无发型可言的脑袋,以及我来时走过的方向。 我索性连刑满释放证明一块递上,席地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墩上等待,从身上摸出一包从家里寄来的V8香烟来抽,瞅了瞅背后还有个独自玩桌球的浪荡少年,便也给他一支。老板娘似乎很在意我抽的香烟牌子,很快将身份证和释放证明还回,尖着嗓门冲楼上吆喝。不多时,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扭着屁股跑下来,将我引上猜拳声、漫骂声、怪叫声混杂的三楼,找了个临窗的单间,说了一句“快餐100、包夜200、全套350,随叫随到。我就在下面住,吼一声就听见了。”惮惮我肩上的灰尘后,嬉笑着离开。 这货色也值这价?我心中暗骂,一阵讪笑,打开旅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电脑里存放着十个月服刑期留下的各种学习资料。E区中放了一堆用于掩人耳目的软件开发资料;另有一个貌似备份还原专区的I区,为了防止狱友用电脑玩游戏时无意中发现它,我隐藏并加密了这个分区。现在我要用的事情便是将I区彻底删除。 从明天开始,我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软件工程师,开始新的生活。 (二) 翌日凌晨,经过一番梳洗,打扮得人模狗样后下楼结账,额外多付了188元,以示消灾驱晦。老板娘眉开眼笑,送了张广州市的旅游图,我欣然接受,虽然早在几月前我已经将广州市地图熟记于心。 打的进入市中心,胡乱钻进一家酒店,礼仪小姐甜甜地说:“欢迎光临依依酒店”,总台服务员投来美丽的笑容。 在住宿登记册上签上“庭车常”三字时,我蓦然发现,这是自己的名字。在狱中,犯人只有编号,我似乎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庭先生。”服务员轻轻唤道。我哦一声,慑定心神放下笔,将信用卡递上,在读卡器上摁动键位,输入密码。电梯缓缓升上,鸟瞰下的街市笼罩在微微晨曦中,形形色色的车辆犹甲虫般穿行其间,耳际间隐隐接收到来自这座陌生城市深处的脉动频率。 浑浑噩噩地醒来, CD碟在仍在光驱内不知疲倦地转动,屏幕右下角显示着现在的时刻: 2009年5月31日18时。 门铃声划破昏睡了两天一夜的死寂。 “您好,黄埔区凌畅畅快递公司。” 我摸出枕头下的烟,抽了一支,光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打开门。身着快递公司工作服的青年验过身份证后,笑容可掬地拿出一个小邮包。 “抽烟不?” “行啊,谢谢啦,但我没带火机。” “呵呵,你几等烟民?” “假扮的烟民,从来不过喉的。” “浪费烟草。”我笑道。 平常无奇的对话。 他接过烟,凑我的火点燃,吸了一口便吐三口,冲我笑了笑,递上邮包。再见,他欠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我撕开邮包,取出一部款式时尚的掌上电脑,突然想起十个月前的那部。 自嘲道:“换牌子了。” 19时,酒店餐厅里,侍应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消瘦的我以风卷残云之势很快吃光三份粤式扣肉。我抹去嘴边的油,剔着牙缝,眨眨眼,“有清淡点的吗?烫之类的,补补。” “哦,有,那个......缅甸香草鸽汤。本店的特色菜,正宗缅甸风味,香草原料是每周空运过来的,现做。” “别唬我咯,我刚从缅甸过来,吃得出来。” “绝对正宗,连厨师都是从那边过来的熟手。” “这么夸张?” “是啊,我们老板是缅甸华人,嘻,一个小姑…….呃,您来一份吗?” “好呢,来一份。如果是忽悠人的,我可要打你PP哈。” “请您稍等,只需半小时。”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说罢,侍应生刷地蹲着旱冰鞋溜开。 我咬断牙签,摸出崭新的掌上电脑,联上网络,登录信用卡电子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入账时间为08年8月。 登上云南省S市某房地产公司支付网站,输入父亲的购房账号,从记忆中搜出母亲的生日接上我的生日输到密码栏里,登入支付页面,取消分期付款模式,一次结算所有未付的款项。 登上昆明某购物网,订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家庭避孕套装,摄住笑,在邮寄地址上填上肖杨与秦琴结婚后的新居住址。临座的顾客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独自傻笑了半天的光头青年。 接着订了一份精致的礼品,作为迟到的新婚祝福,寄给付立慧,问候语一如往日地诙谐,最后落款道:“庭哥哥”---想了想,发现这是个很严重的失误,又把“庭哥哥”改成“大哥”。 在QQ上翻出古珊的号码,循着她绑定在TM上的手机号查到注册地----是大连,她已经离开北京。QQ昵称也变了,换作一个与她极为不相称的网名,仿佛侍立在观音身旁的托瓶丫鬟坠落到人间,连同破碎的瓷片一起,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重新演绎另一个角色。 我笑出声来,扬起的筷子随之抖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没见过这么老土的短信。” “神经病。”人们一定都这么想。 (三) 透过窗,华灯初上,细密雨点舔着六月里湿热的楼厦,霓虹充斥城市迷宫各个角落,视野模糊的玻璃上悄然流动着莫名其妙的色彩,雨水却不知要流向何处。我抽完最后一支烟,耐着性子一一捻碎烟灰盒里的碎屑,路过的侍应生一阵风似地刷过,扰起些许烟末,钻进鼻腔内,噬咬着敏感的神经,忽然觉得口中异常干渴。 汤还未送到。 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妈妈想我了。 拨通家中的电话,是母亲的声音。 “儿子,是你吗?是你吗,儿子?” “妈,我出来了,减了两个月。” “是真的吗……好啊……真好……太好了……儿子,你在哪里?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儿子?妈明天去接你,爸爸今年不抓毕业班,天天都回家,爸爸妈妈妈明天就借车去接你。乖儿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广州市黄埔区,前天刚出来,今天就找到工作了。哎,一家大公司,有福利有保险,底薪很高,项目不少。老板看了作品就直接录用了。你放心,哎,下个月我回家看你,你不用来了,我很好。嗯,做老本行,嘿,你儿子好歹也是个系分,干这个既合口味又随手,你放心吧。” …… 这是我平生打过的通话时间最长的一次电话,仅仅25分钟。 雨仍在下,落在时空界限都模糊了的世界。 汤还是没有来。 (四) “您好。”怯怯地声音,但是口齿很清晰。 一缕宛如来自草尖水露的暗香拂过,将我混乱的思绪轻轻捋到脑后。 香息稍纵即逝,我微侧脑袋,看见一双手,是空的,汤呢?我恶狠狠的目光地扫过她的臀部曲线,盯着。我并不会真要打她的屁股,只是吓一吓而已。良久,居然没闪避。我索然无味地回视手中的掌上电脑,“汤呢?” “对不起……呃……” “哦,算了,不要啦。” “因为厨师一时失手,原料也用完了。不如您换其它的汤,作为弥补,我们免费供应。” “不用了,谢谢。有点困,下次再点吧。” 我收起空荡荡的烟盒,起身准备回房继续大睡。她急忙追上来,拦在前面,“等一等。”我抬起一向低头看路的脑袋,疑惑地看去,并不是刚才那位侍应生,虽然身着同样的工作服,但领花却是另一种款式,显得很特别。 “呀,真的是你!” “……” “庭中尉!” (三) 6月1日9时,国际儿童节。 广场西角的肯德基店人满为患,附近泊着五花八门的汽车,一只只气球摇曳而过。我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抿了一口钢制便携式酒壶里的老白干,瓶口向下,滴光最后一点。 一辆黄色宝马发出滑过空气的轻微声响由身旁掠过,闪着红色转向灯慢慢拐入风维大厦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我走向广场,从正在到处捡瓶子的孩子们穿过,在城管人员的追赶和喝斥声中钻进大厦。电梯上升至九层时,透过幽蓝色玻璃看到广场已只剩下衣着鲜艳的孩子及其家人,还有丢弃一地的各式塑胶饮料瓶。我拿出一支烟,夹在嘴中。 “对不起,这里不许抽烟。”电梯小姐制止道。她说的是“不许”,语气很强烈。 我收起烟,放进皱巴巴的廉价白衬衫的上袋,并慢慢放下卷着的袖子,笑了笑。我很满意这件花十二元钱买来的地摊货。电梯门滑开,“十楼到了。”电梯小姐干巴巴地说。 “谢谢。”我眯着眼一边盯着她的胸部一边小人得志般地走出电梯。左边楼道的尽头,“风维软件股份有限公司”正敞开着大门。我摸出烟抽着,钻进离电梯口最近的另一家软件公司。 “出去出去,这里已经不需要钟点工!”当头劈来一喝,我被一个胖子哄出来。 我一边退出门,一边急忙解释道:“我……我……面试……我是来面试的……Java……java工程师……啊我来面试的。” 胖子疑惑地用异样的眼神扫遍我全身上下。“我有两年工作经验。”我补充道,再退后两步,站在并不宽的过道上,慢悠悠地拿出简历和存着作品的光盘,四处张望,怯怯地递给他。胖子的脸色稍稍有些缓和,翻开简历,语气怪怪地念道:“庭车常,男,壮族,1984年10月生。07年7月毕业于XX林学院地理信息系统,计算机三级,有国家软考网络管理员证书。精通Javaet语言及各种数据库系统,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团体协作能力极强…….” 胖子问道:“在哪工作过?” 我说:“……我……我在学校做过学生会的干部……参军两年,刚……刚退伍。” “哦?做过什么官?”胖子调侃道。 “那些电脑都是我管的。”我挺挺胸,继续说:“我们专业有一半课程是计科系的专业课,我还自学了CCIE、MCSD等培训课程。” 胖子笑出声来,“哟,厉害的嘛。你知道我们要招的是工程师吗?” “你们要招人做Java嘛,我懂啊,我还为班级做过一个JSP网站,全是自己写的。”我一脸稚气地说,瞄了瞄电梯,仍没有动静。 “呵呵,你回去吧,不用面试了。”胖子将简历扔给我,调头便走。我一把拉住他,“我还没面试呢,你们还没看过我的作品怎么知道我不行?太小看人了!”这一拉很歹毒,将衬衫扎到裤子里的衣角全都扯了出来。胖子被惹恼了,“喂,怎么回事啊你!”,我顺势红着眼冲他嚷嚷起来。传来电梯的叮呼响,电梯小姐甜甜的说“请慢走”,一男人礼貌地用英语低估几声回礼,正向这边走来。 “死胖子,你看不起人!”我大声地喊道,狠狠打下他正扬起指向我的手。 胖子终于动手了。两人在过道里扭打起来,他公司里的人都涌过来围观。刚从电梯出来的外国人小心地帖着墙准备闪过去。我一把拧住胖子的命根子,一阵惨叫声后,胖子的庞大躯体失去了控制,无头苍蝇般向那外国人倒去。 场面异常混乱,匆匆赶到的大厦保安很快将我和胖子分开。无辜的倒霉外国人人远远地站在一旁,忿忿地检查着脸部各个器官,地下丢弃着被压坏的眼镜。我骤然将拉住我的保安人员拌倒在地,指着他骂道:“操!死保安别拦我,警察来了又能怎样?老子当过兵,谁怕谁?还有你,死胖子,你不就是个值班的吗,又不是老板,凭什么不让我面试。你给我记着,过几天老子找人来连这公司一块砸了!” “妈的,都给我上,费了这小子!”胖子缩在忍着痛尖叫道,我当即溜进公司,拎起桌上的健盘砸向第一个追上来的保安的脸上,一头撞到第二个保安的鼻梁根上,又跑到过道上拉过猝不及防的外国人左拖右拽,和他们纠缠。最后,我终因寡不敌众,索性在地下缩成一团任由乱哄哄围上来的人撕打。 巡路警察赶到,制止住一场闹剧,并带走直接或间接使多项物品损坏的我。被警察押走前,我大声威胁道胖子及其同事道: “你们等着,后天老子去汕头水警区拉一个排过来砸了你们的公司。老子跟广州基地的人很熟的,安处长欠过我人情,126师也有我的人!你给老子等着!还有你,死洋鬼子,以后没事别挡道。” (四) “我自己来。” 我拿过她手中的绵球棒,对着镜子在七彩斑澜的脸上涂抹药水。时小兰默默地用银白色手术剪将捻在手中刚启封的纱布剪成一片片,均匀地摊上一层层药末,然后帖到我腿上的伤处,用胶带不紧不松地固定着。 “我自己来。屁大的皮外伤,不用这么麻烦。” 我重复道。 时小兰突然破口大骂,机关枪似地倾泄着满腔闷气:“这些人太嚣张了,一定是死了亲妈丢了老婆生个儿子没屁眼的,他妈X的下手这么重,我一定让五叔去把他们都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叫娘!” 我唬地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瞪大双眼,目视这位在我的记忆中天真腼腆、可怜楚楚的缅甸华人少女。 我看着时依兰---缅北那曼镇已故镇长的侄女、缅北时氏家族千万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年仅18岁的广州依依酒店企业董事长。 那曼镇遭袭之夜,我为了缓解凄凉气氛而故意调侃,阿兰噗哧一笑,羞赧的表情背后,时镇长已至弥留之际。果敢军上校赵一山冒险下山,回镇取药。那时,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阿兰甚至不知道,那浸透了地面的鲜血已意味着伯父的生命已濒临枯竭,她并未预料到唯一亲人将永远抛下她、远离这个世界。 “伯父叫时奇,我叫时----小---兰,有时候的‘时’,很小的‘小’,兰花的‘兰’。”她一字一句地介绍道。 “你平时说话也这么慢,这么轻吗?”我平静地说,怀中的时镇长已经断气,雨水冻凝了他伤口。 “我很凶的,小时候,我经常把赵一山叔叔骂得没话说呢。”她得意地说,调皮而有所顾忌地比划双手,雷雨下稍纵即逝的闪电照亮了她那颗躲在舌根边的可爱的虎牙。 “伯父很疼你吧?”我痛苦地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告诉她这个残酷的现实,她的伯父已经永远的睡着了,再也醒不来。 “是啊,从我十一岁起,他就送我到云南上学,每个月不管多忙都要抽空来看我。我刚回那曼就在酒店里帮忙,让我从扫地的做起,到厨房,到大堂,每天都专门从国内(中国)请老师来给我上课。” “那你都要上些什么课呢?” “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请人来教哦。可多啦,有健康保育啦、美食啦、电脑动画啦。呃,不过像酒店管理、财政审计这些是必修的,虽然我不太喜欢……” “以后想做什么?” “上医学院,考执照,做医生啊。你以后如果生病了一定要找我哦,一定哦!”她的眼睛很亮,却不能穿透黑暗的夜幕。 “一定,我会记住的。”我没有撒谎,此时,我从未如此强烈地珍视着自己的生命与健康。 我抱起沉睡的时镇长,向山林深处继续走去,阿兰别扭地拿着我的军用匕首紧紧跟着,身后的枪声正酣,无情的雷雨掩盖了血腥的撕杀。一路逃亡,一路奔命,我都没有让阿兰知道——赵一山可能出事了,时镇长已经死了,歹徒们已经在开始搜杀这座山头。因为这个天真的少女一旦知道了真相,可能会失去理智,抑或当场昏迷,并最终会断送两条活人的命。 (五) “庭中尉。”阿兰柔声唤道。 我从回忆中醒来,想调侃几句,喉咙却很干涩,“轻点,真的很疼。以后别叫我庭中尉,我现在被开除了军籍、才刑满出狱的浪子。” “对不起……那我叫你庭哥哥好吗?” 我断然拒绝:“不行!”。 付立慧曾用过这个称呼,“庭哥哥”三个字会让我想起她。阿兰就是阿兰,不是付立慧,我没有权利也不忍心将她当成任何人的影子。古珊也罢,付立慧也罢,已经忘记了全名的瑞瑞也罢,她们各自都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鲜活地属于自己的人,循着各自的人生轨道,以不同的方式与我的轨道擦肩而过。阿兰亦然,她有她自己的轨道,不应该带着别人的痕迹,更不应该毫无知情地成为我心中的任何人的替代品。 阿兰把话缩回去,委屈而随从地看着莫名其妙暴躁起来的我。 “我是不是很凶?”我愧疚地笑了笑。 “是啊,不过我凶起来也很厉害的哦。”她歪着脑袋,“庭……你为什么叫庭车常呢?庭——车——常,停……车……” “停车场嘛。车子来来往往,停停走走,换了一拨又一拨,因为就是停车场,不是车库。”我眨一下惯于撒谎的眼睛,说的却真是实话。 “哈哈,以后我就叫你停车场。” “……不…….行。”我傻了。 “停车场停车场停车场,停——车——场!”她愈发得势了。 “啊?”我急了。 “哎,真乖。”她胜利了。 她用绵球轻轻点一下我肿痛的脸,那双瞳孔很黑,眼睛很亮,嘟着的嘴很可爱。 绵球带着来自一种陌生香草的气息,落在我心上。 第三节 K9吧 (一) 数日后,依依酒店企业集团董事长时小兰将我的房间换成VIP,并坚持不让我付房费。我很想告诉她:“我并不是因失业而潦倒落魄的工程师;不管我住在什么地方,花的都不是我自己的钱;我也不需要她提供的特意安排。”然而我不能。 我只能找借口:“我现在在XX公司工作,住宿也安顿好了,明天我就搬出去。” “你骗人。你是怕别人说闲话,所以才要搬走。” “我真的都安顿好了。再说我总不能白住在酒店里一辈子吧?又不是我开的。” “我不管。你对时家有恩,时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再说啦,赵叔叔从那曼打电话来嘱咐我,一定不能亏待你,他是我父亲和伯父的义兄弟,我必须听他的话。你走了就是不给他面子。哼。”   “什么乱七八糟……你个小娃娃懂什么,我明天就搬走。我一定会经常来看望你的。” “你嫌时家的钱来得不干净,时家的每一样东西都沾着血,对吗?” “…….你想到哪去了?” “你……一定是这么想的。我知道,那边的人在你们在眼中一定都是这样。我明白伯父是怎么起家的,也知道爸爸是怎么死,我知道……是的,时家产业是以前贩卖白粉杀人越货得来的……虽然果敢现在已经平静了很多,我也离开了‘金三角’,来这里做正经生意……但你曾是个军人,你……你是兵,时家都是强盗!强盗的女儿也是个贼!” “什么兵不兵贼不贼的,老子一点都不干净,老子帮那些当官的卖过命杀过人舔过血,什么J8正义不正义都是唬人的!上面利用完就把老子一脚踢开!都他妈的不是好人,这世界上有屁个好坏之分。罗中你知道吗?跟农克祥一伙的!以前我跟罗中混的!老子当兵,也做过流氓!我又有多干净?” 我似乎有点失控,分不清楚哪些是气话哪些是真话,也分不清说出这些话的我是真实的还是假扮的。阿兰的眼神里流露着一种迷惑,诚然,她和我并不是很熟,或许她突然觉得我更陌生了。我后悔了。我为何要扯起这些沉重的话题呢?她仅仅只是个18岁的小女孩啊。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客房里静得能数得清心跳的频率。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点忙啦,公司刚开业不久,生意就很好,业务越来越多,需要建立一个企业内部的信息管理系统……五叔找了很多系统分析师事务所,出价都很高……”她改口道,俨然一个老练的商人。 “呵呵,你还真会找借口。” “是啦!”她眉开眼笑,“庭大工程师,我知道你是专家。你来做这个项目,住在这里帮我全程监理好吗?你也不忍心收我很多钱的,是吧?” 我终于无语了。 (二) 在一家名为“K9吧”的酒吧里,一名蓝眼金发的调酒师在表演着火与酒的游戏,在频频喝彩、尖叫声中容器在身体各个部位之间轮换起落,动作娴熟,叹为观之。最后,调好的酒滑过桌面,准确地地停在幸运顾客面前。表演落幕,吧台内换作身材惹火的女酒保。 “还加冰吗?” “不用。”我咽下杯子里残留的泡沫,目光在酒柜上漫无目的地扫瞄,五花八门,却索然无味。  我说:“来杯白水,凉的。” “好的,加薄荷吧?”女酒保微倾身体,散发着令我的鼻子过敏的香水味。我向后缩一缩,点头。 身旁坐着一对男女,两人粘在一个高脚圆椅上已有两个多小时未分开过,软声细语,口水相交,男的很帅,女的很丑。一阵酒气喷过来,“借你的水用用。”随之听到两声尖锐的怪叫,那对男女连同椅子一起翻到地上,一个拿着空杯的醉汉哼声站在一旁。那女的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提包抛下亲密帅哥默不作声地离场,独自穿过舞池消失得无影无踪。帅哥可来急了,甩一下被水淋湿的头发,一声不吭地飞起一脚扫向醉汉,醉汉正好调头走开的样子,那一脚落空,却直接砸向我,不偏不向,正好踢到我刚刚消肿的脸蛋上。当我将砸到吧台桌面上的脑袋抬起来时,那两人已经在利用各种可以搬动的东西互相攻击起来。 女酒保冷冷地看着精彩一幕,一边递来一张白毛巾,一边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的我说道:“等会他们一定会付给你医药费的,我保证。” “嗯。” 我抚摸着幸好未破的脑袋,摆正身子,观看表演。大厅各处,前所未有的喝彩声盖过了舞曲,此起彼伏,高台上的DJ索性关掉音响,抽着烟慢慢欣赏。表演结束得没有一点悬念,醉汉倒在血泊中,体力不支地摊着。几个保安这才走过来,两个拉住帅哥,一个在帮醉汉止血。我才这发现,那醉汉颇为年轻,却是个少年。帅哥仍不解气地慢慢脱下T恤擦拭拳头上的血,喘着气问:“哪里不爽?” 少年发出虚脱的声音答道:“你点勾我妈,我系她各阿仔。” “……” “你勾我妈!我妈有钱,你勾我妈!”少年甩开包在头上的血布,犹如一头中了弹但愈发疯狂的野兽,又扑上来。帅哥骇然急走,踉跄地撞开人群,保安也急了,追上,“先给钱!”最近的出口就在吧台旁,他拉开裤袋一把甩下,不少钞票散落一地,人却没有停下。 他停了下来,因为我已拎起椅脚,狠狠迎头砸倒他。没打偏,正好也是面部。 帅哥气急败坏地撑起身子,又被我一脚踢中下颌,服服帖帖地仰视天花板,吐出一口淤血,带着绝望,问:“你哪里不爽?” “我喜欢混水摸鱼、落井下石,”我从一地的钞票上挪开脚,弯腰捡起一张,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你打一炮得多少钱?这么丑的女人你也打得动?” 帅哥发出恶毒的目光,却没有办法起身。 我一把抱住扑过来的醉少年,将他按到软软的沙发上,安抚道:“算了,人家只是一只鸭。” “关你咩事?放我!” “呵呵,人家是练过的,又是成年人。你下次最好别喝醉了才打,酒喝多了全身都是软的,明白?回家了,明天还要上学嘛,啊?” 保安过来拍拍我,“他误中你一脚,你还了他两脚。你没钱了啊。撤吧你。” 我识相地转回吧台,点了一杯生啤。保安们开始劝散人群,打扫现场,并向两名当事人列出物品损坏报价单。数分钟后,两名当事人被分头送走。舞曲继续响彻天地之间。 “办事麻利,经验丰富。佩服。”我赞道。女酒保笑了笑,推过来一杯重新倒满的白水。 我碰碰杯壁,盯着她挺拨的胸脯悠悠说道:“换热的,滚烫的。” 物欲横流的城市,迷乱的夜晚,我重新做回了流氓。 我每晚必定会到这家名为“K9”的酒吧坐到三、四点,一周下来,很快与这里的酒保、保安一干人马熟悉起来。 我坚信,要等的人终究会来。 (三) 6月10日8时20分。 开着跟时小兰借来的玛莎拉蒂前往风维大厦,拐进地下停车场候着。9时整,那辆黄色宝马准时出现,停在不远处的空车位上。十天前在我制造的一场闹剧中损失了一对眼镜的无辜外国人打开车门,硕长的身体从玛莎拉蒂旁经过,向电梯走去。 “拉玛尔.邓尼,男,36岁,新西兰人,未婚,麻省理工学院工科学士、奥克兰大学信息系统硕士。曾先后在Borland、Sybase、Yamaha等著名企业任软件架构师;2004年后,作为知名项目经理人来到中国,先后在多家外企在华机构内担任要职;2006年加入并注资广州风维软件股份有限公司;08年3月,出任改组后的风维公司的董事、副总经理,同年5月,负责实施大型网络游戏《赤日》的开发项目……” 我合上掌中电脑,目视他消失在电梯里,将他的背影刻入脑子。 还有三个小时,我百无聊赖地通过车载无线网络登录QQ,希望能找到曾经的死党中最愣头愣脑的于成。 “在的话吼一声,你哥我出来了。”我发出信息后,准备上一趟卫生间。 “停车场?”竟然真的在线。 “费话就免了。带三、四个熟手来广州,明天我要见到你的人,机票我包了。” “砍人?抢劫?还是嫖娼?” “轮得到你吗?你以为你是申明?是肖杨?切!接了个MIS,给你十二万自己分去。测试师一定要过硬,别的人选你自己看着办。” “哇啊啊,那我一个人去好了,到了那边随便到哪个大学里找几个想练练手的计科系学生写写程序就行了。设计、部署和测试我全包了。” “滚,别以为我坐了几个月牢就昏头了,哪有设计和测试一个人做的道理,你带个测试师来,我没空跟你YY哈。” “收到,正好我放长假。明天到机场接我哈。包吃包住不?” “依依酒店。我闪了。” “等等等……你抢哪家银行了?’依依’是五星级的哦,我老板出差常住那!” “少说费话,做的就是‘依依’的系统,明天再跟你细说。我闪了。” 我一狠心关掉QQ,拉下车窗,久久环视光线苍白的停车场。于成仍然还是于成,庭车常还是庭车常吗?一番胡思乱想之后,我弹开CD机托盘,放入一张早已绝版的第一代T.T.ma组合的专辑《》,这是在我服刑时于成寄来的,包装盒上的字眼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是1999年发行的,依稀是从某个音像店仓库里翻出来的。 正好十年,我笑道。拉下后视镜,认真观察自己的模样。这是一张怎样的脸?我找不到合适的答案。总而言之,已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后视镜晃着一个让我骤然掐断思绪的身影。七个月前,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有一份来自总参资料库的无名手记,用红线勾划的一段如是写道:“一个人的习惯、面容、声音以及身型都处于持续变化中,但身影是绝对唯一。要学会记住一个人的身影,不管他出现任何时空,都能准确地认出他。” 我闭眼小憩,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他突然停了,很近。车窗没有拉上,他是不是在看我?不,他没有理由在众多停靠的汽车中关注我这个困觉的人,也不会相信正坐在玛莎拉蒂里的我就是数日前那个穷困潦倒的应聘者。我保持着倚在座椅里稍息的姿势,轻轻按捏着鼻梁,从CamelActive衬衫的小袋里摸出醒神水,嗅一口。他停留在原地约莫半分钟,才从车窗外经过,低咕着什么,走向自己的宝马。 宝马缓缓驶向出口,我舒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发动车子的引擎,目视他离去。3分钟后,掌中电脑准时接收到一条貌似来自广州市移动通信公司的信息,显示的是一个手机号码的实时坐标方位,无可置疑,这是他的私用手机号码。我拉下车窗,将车子开出停车场。 12时33分。邓尼到江边一家僻静的烧烤店吃了半只狸子,停在附近不远的那辆黄色宝马异常显眼,惹得路人频频侧目。这家伙喜欢粤式小吃? 13时52分。邓尼到游泳馆游了整整三个小时。应约前来的三位少女很漂亮,其中一位说话的语速很快,但我能从望远镜里听得出来,她一直在重复一个词:“我们班。”倘若国安部的吴品警官也在,估计他还能听得出更多龌龊的物事。 17时44分。下了点小雨,邓尼坐在车里通过无线网络召开远程视频会议,似乎在讨论某个职务的人选。 18时10分。邓尼将车开到洗车场,下车闲晃之前,他拿着一个貌似防盗系统摇控器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会。我戴着假发蹲在门外一边跟捡瓶子的小孩子聊天,一边庆幸自己没在他车上安装窃听器。 18时30分,邓尼吃了点快餐就转回住所,一直呆到23时,房间里隐隐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没有要出门的迹象。 这十天来,他并未去过“K九吧”酒吧。 (四) 12日凌晨3时。 “K9吧”里平静了许多,换班的保安站在侧门边打着呵欠。我已经喝干了两打听装百威,女酒保面色不改地提来一小壶烧酒,摆了只小杯在我跟前,“我请客。” “算了吧,我投降。” “白天要上班?” “上个屁班,在广州找合适的工作比在公安局调戏女警还难,他奶奶的。” “哎哟,你调戏过女警啊?还没问你是做哪行的呢?” “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这两年有点背,读了点书找不到事做,当了兵又被开除,一定有人挖了我家祖坟。” “哟,还当过兵呢。兵哥哥哎,当炮兵的吧?哈哈哈。” “连苍蝇都是只公的,打什么炮啊。先是到个破研究所打杂,惹急了上司,又被扔到云南山卡拉做狗屁参谋,天天跟着汽车连运些J8设备,老子都成他妈的押运员了。操!” “哦,听说最近那边老出事,没见电视上老有什么处突英模事迹报告吗?事迹越先进,说明死过的人越多。” “嘿,缅甸那头的破事害的。以前都是低调做事,现在形势嘛,所以要报道报道啦,老子还去过呢。” “你就吹吧你。” “不信?部队去那边建工程,能少得了我?我他妈的好歹是个正牌工程师。” “那你怎么被卡嚓了?” “弄丢了一台老不中用的仪器嘛。参谋长跟原来那个研究所的J8人是亲家,这不,正好逮到了借口,他妈的,按理说,最多就是‘遗失罪’,狗日的买通了审判长,搞成‘遗弃罪’,罪加一等,玩完了……”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来,倒酒!” “你真的喝多了,说了好多话,怪吓人的。这些话你不应该说。” “老子不是现役也扯不上转业,就是个被开除的,谁他妈的能管得着我,什么狗屁保密期见他妈的鬼去吧。倒满,哎,来,先干三杯!” 杯子从手中滑落,坠到地上。我一头栽下,哼一声便倦在地上睡起来。 /*注:近来发现许多读者对文中的"武器装备遗弃/遗失罪"不了解.在此本人引用一下有关法律原文,以证实并非本人胡编乱造.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四百四十条 (遗弃武器装备罪) 违抗命令,遗弃武器装备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遗弃重要或者大量武器装备的,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第四百四十一条 (遗失武器装备罪) 遗失武器装备,不及时报告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本节中的"遗弃罪""遗失罪"是主角的口语表达,故简称为"遗失""遗弃",但本书中其它正式场合则已注明了罪状的全名. */ 第四节 五叔 (一) 一眼便认出那个愣头儿青来,那小子拎着个臃肿不堪的手提电脑专用包走进大厅,站到中央挺直身子旋动那颗脑袋,四处张望。 我迎过去劈头便问:“测试师呢?” 于成扭过脑袋,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伸头摸摸我那刚长出发茬的脑袋,手指呈倒八字型托住下颌,悠悠评价道:“呃,不像。不像。” “钱,你要不要?” “要要要。像,像,像,果然是你!测试师下午到,下午到。” “走吧。别傻站在这摆造型了。你现在比我还酷。” “果真?” “不容置疑的现实。” 我说道,忍住笑,摆摆走便向机场大厅外走去,于成颇为自恋地傻笑着跟上。 于成从出租车前座扭头过来得意地冲我笑道:“前段时间公司刚完成《赤日》网游的一部份委托项目,狠赚了一笔,一下子就给我放了二十天长假,爽!”。 我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公司不错嘛,还参于了《赤日》的开发。” “那是,这可是本年度最值得期待的大型网游的。风维买了日本人的3D引擎,搜罗了一群精英,还不惜高薪外骋不少资深经理人,据说光首期注入资金就有三亿美元。他奶奶的,这风维前几年还名不经传,现在突然牛起来了。” “只要能拉钱,想牛一把还不容易?” “切,别看人家一天到晚把‘国产’两字叫得多响,其实花的是日本人的钱,做的是日本人的东西。” “哦?怎么说?” “风维现在的董事长虽然还是原来那个周佑,但真正控股的是一家日本公司,‘赤日’,听这名字难道你听不出点什么味道来吗?” “哪家日本公司?” “也是没名气的,我都记不得叫什么了。哎,对了,你让我来搞的这东东,你自己能拿多少?” “朋友全权委托我搞的,整个项目一共投入15万。” “也?你又包给我12万,分给其它人之后,我至少也有六、七万,你自己才拿3万?不亏咯?你既是系分又是J2EE熟手,干嘛不自己全包喽?” “没空。再说这个项目是用.NET,我不熟。这次我只做监理和需求分析,技术方面还是你来控制和操作。” “‘依依’怎么会找上你的?听说是缅甸华侨开的,在广州才开业几个月,呃……好像就是从‘金三角’过来的。” “嘿,‘金三角’之名是过去拜毒品所赐的。现在禁毒的成效很大,‘三角’地带已经不带‘金’字了。” “我问你怎么跟‘依依’扯上的,你才出来几天哦。” “去缅甸做事时认识的,经常到他们家里混饭吃。” “……你什么时候去过缅甸?” “去年,在那呆了几个月,没听说过‘918’工程?” “哦…..原来你参军后‘失踪’了一年多就干那事去了,还骗我说在福建……唉不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既然出了那档事,不在那做了,以后就做回老本行吧。等你开公司,你什么时候叫我,我就什么时候跳槽过去。” “现在状态不好,先混着再说吧。” “嗯。” 我透过出租车窗向外眺望,建筑物齐刷刷向后移动,带着风声,没有一丝凉意。 出租车驶至依依酒店,大门外,一个年近花甲、身材短小、身着酒店管理层制式西服的老人一眼瞅见我,便迎上来。 他略略欠身,熟练地将于成引下车,递给出租车司机一百元,尔后,一付忠实老管家的口吻向我说道:“小姐让我在这候着你和你的朋友。小姐去了上海,说是要去医科大学请哪个教授来上课,明天才能回来。” 我愣了半晌,顺即跟随其后走进酒店。许久,我才恭敬地问道:“您就是……五叔吧?” “哎,对。小姐从小就叫我‘五叔’,习惯了。庭先生要不嫌弃这么称呼的话,我很高兴的。”五叔笑容可掬地应道。于成一愣一愣地旋动脑袋,不知道在估摸什么。一路上,工作人员见到五叔,均驻足鞠躬唤道:“时总,早上好。” 我微侧头,问道:“五叔姓时的?” “我从小进时家,就跟着姓时。原来姓什么,我也不清楚。时家看得起我,大老爷去泰国暹罗大学时就带着我跟读。后来大老爷不在了,二老爷本来打算让小姐也去泰国上大学,结果小姐不肯,一定要到云南学医。小姐在云南上学时还小,我到昆明一边做香料生意一边照看小姐。”五叔款款道来。 “够辛苦的。” “是啊,小姐小时候很调皮的。”五叔凑近一些,露出慈父一般幸福的笑容。我会意地微笑。 五叔继着说道:“在那曼的时候,我就见到庭先生了。赵副团长很少跟年轻人这么投缘的,他很看重你。” 我一惊,“哦?我只在镇上呆过一晚上,跟赵中校也才认识几天而已呢。” 五叔悠悠说道:“赵一山跟大老爷、二老爷可是拜过关帝跪过庙门的兄弟。我很理解他,他很少轻易向外人承诺过什么,何况是个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他跟你说‘在这块地盘上谁要敢动你,我就用大炮轰了他家祖坟’那句话的时候,我在一旁听得很清楚,我担保,那绝对不是醉话。” “五叔的记性可真好…….呃,难怪阿……你家小姐这么敬重赵中校,原来他跟时家有这层关系呀。”我硬生生将“阿兰”二字吐进肚子里。 于成又拧了拧脑袋,如坠雾中一般,傻看着这个和我窃窃私语的奇怪老头。我回头拍拍他的脑袋,笑了笑,诚然,一向是个文史白痴的他并不了解缅甸北部地区带有浓厚中国旧俗传统色彩的独特民情习俗。 (二) 午后6时,刚结束对客服部的需求调查,太阳已疲倦地收敛起火辣辣的触手,缓缓向西边移动。我告辞被依依酒店花重金从珠海某著名酒店挖来的客服部经理,回到狭小的房间整理资料。 于成伸着懒腰跑过来转转,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住一百二十平方,你自己跑来小角落呆着?” “本来住你对面,住得我头都大了。你还不知道我?命贱,住得太好就浑身不舒服。宁可关在这种‘墙卡拉’里才有劲工作。” “人家老板也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人家欠我人情呢,还得顺着我意愿。” “欠你什么人情?” “外面报价五十万,我十五万就接下来的项目。你说呢?哎对了,我可说清楚了,你可别以为只是个‘记账式’的MIS哈?这个酒店乃至整个企业各个环节以后都得通过这个MIS上下打点里外联通的咯,你要是保证不了质量我就按合同收你三倍赔偿金。”我一边埋头做事,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自然不会把缅北那曼的那段血火向生活平淡、情感单纯的于成讲述。 “我……我的天啊,555555,庭老三啊庭老三,你坐牢坐晕了……你把我卖了去做人情……55555……交友不慎,交友不慎。申老二你在哪里啊,庭车常狗日的欺负我啊,你得帮我出气呀。” 于成一脸悲痛地拿起我刚完成的初期风险评估报告,一路哇啊啊乱叫着离开。房门合上之时,我陷入了深思,他一口一个“庭老三”、“申老二”令我想到了九年前的那个“老大”---罗中。 这是个充满诸多难于细述的戏剧式巧合的世界:我年少轻狂之时曾是S市罗中流氓团伙手下的狗头军师、“五狼”中的“庭老三”;参军后我又在追捕农克祥、罗中为首的跨境武装团伙的任务中充当了重要的角色;农罗血洗那曼镇时杀了时小兰的伯父;而我现在,“罗老大”手下的“庭老三”又在此时此境…… (三) 依然是K9吧,依然是在不知所谓地旋转的世界,依然是曲线惹火的女酒保。略有不同的是,数日前曾出现过的蓝眼红发调酒师又出台表演了,这一次他调好的酒准确无误地转到我手中。调酒师微微向我报以一笑,很快消失到后台。 “温哥华(加拿大名城)来的,出场一次给这么多。”女酒保敞开五指,目光暧昧地看着调酒师离开的方向。 “这么便宜!”我由衷叹道。如此技术,出演一次才五万真是太委屈了。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是呃,我厉害吧?”女酒保扬扬眉头。 我奸笑道:“睡过几次?” “别提这事,死洋人,变态。”女酒保语调怪异地说。少女一般乳白剔透的手,擦拭着一只空高脚杯。 我抖掉烟灰,诧异地问:“你属什么的?” “找死啊?连女人的年龄你也敢乱问?” “没我不敢做的事,何况只是问女人的年龄。” “我92年生的,你信吗?” 我稳住椅脚,很平静地看着女酒保的眼睛,良久,“信一半。” “另一半呢?” “把领子拉开。” “太直接了吧?”女酒保笑得花枝乱颤,哼一声,甩手扯开礼服的颈扣,露出滑腻粉润的颈部,连同深深的乳沟,挑衅地斜视道:“看你还能怎样。” 我慢慢捻熄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凑着旁边刚刚点燃烟的男人的火点着,吸三口,诚实地说道:“真是十七、八岁的人。”女酒保的眼眸瞬时黯然无光,落在挤满灰白粉屑的烟灰缸上,身体僵着一般。“喂,百威一听,我等半天!”一个搂着MM说了两个小时“今天收盘,少碎碎亏了二十万”的青年摇着手在向这边扬着。女酒保乍醒过来,竭斯底斯地吼道:“叫个J8,再叫老娘我夹死你个天天骗学生妹请客喝酒的软蛋。丫的一天到晚亮出个放了几张破信用卡在钱包里装B,说句话比幼儿园里天天放儿歌的喇叭还刺耳。滚一边闷着去!” 我暗忖,又来事了。说时迟那时快,青年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似的涨红了脸,在怀中MM的异样眼神下,他立起发怒的肩走过来,一巴掌扇到女酒保脸蛋上,气球被打爆一般,声响煞是惊人,继而毫无悬念地顺带上“贱人”二字。女酒保很快收回被打歪过去的头,轻蔑道:“再来一下,左边。来嘛,好哥哥。”青年愈发猖狂起来,竟没注意到正穿过舞池人群奔地来的保安,又伸手一巴掌,这一下活活将女酒保打翻在地,拌落不少瓶瓶罐罐,锐利的玻璃碎片四溅开去。 居然有傻到敢在这么大的酒吧里殴打酒保的呆子,我心中一阵谑笑。啤酒瓶子已砸向青年的额头,毫无悬念,血污与破璃片混了一脸的青年摇摇晃晃地扑通栽下。我放开小截瓶头,低咕道:“凑合,没生疏。”的确,那厚厚的瓶底正好敲在太阳穴上,休克几分钟是必然。青年带来的MM发出长达半支烟功夫的尖叫,惊恐地看着刚才还谈笑风生的男友已倒在地上。 “这点场面都受不了还跑出来找刺激?”我阴笑着对这个高中生模样的MM说,“闪回家去让你爹妈好好管教管教,真不知道你爹妈是干什么吃的!” 保安扶起挨了两巴掌正迷迷糊糊的女酒保,又看看地上的傻B青年已不省人事,也没再痛下狠手。保安甩了杯冰水过去,青年神情恍惚地眨起了眼睛。MM哭起抱起青年,仇视地盯了我很久,两人从酒吧里消失了。 (三) “头儿,‘宝马’在K9吧附近出现。” “什么情况。” “车停在距K9吧三百米外的泊车位,他一个人向酒吧步行而去。” “知道了,你撤吧。” 喧嚣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放下耳麦,向身旁一名年轻人说道:“叫5号送货。” “知道了老板。”年轻人拿起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发话道:“别磨磨蹭蹭的,顾客在酒吧里打电话来投诉了,他就在吧台上坐着,你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快把货送去,不想干了你?” (四) “发现你现在很狂躁的样子。”女酒保用毛巾慢慢揉着刚清洗过的头发,脸上拍了两片创可帖。 我没理会她,闷闷地喝了两听,扔掉空瘪的烟盒,才漫不经心地说:“上周才找了个工作,干不到六天就被炒鱿鱼啦。” “为什么?” “那群SB程序员不按老子的设计去做,误项目进度,还反咬老子一口。” “欺生,很正常。整个城市都这样,我刚来时不会听广话,常被些小角色欺诈。” “现在成大角色了是吧?哈哈。” “我认识一个跟你同行的,是个大角色,要不要帮你引荐?” “不用,谢谢。我从不找女人帮忙。” 我接过一包不知名的香烟,慢慢撕开。“请问,您是庭先生吧?”我循声回视,一个身着快递公司工作服的男子对着邮包上的快照打量我。我点点头,从压在屁股下的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上去,很快拿到邮包。快递员转身离去,背上的标记还是“凌畅畅快递”。女酒保夺过邮包,眯着眼打开。我看着她取出一个崭新的音乐盒,她照着附带的纸条念道:“‘谢谢你的礼物,但我不能接受。我很快就回西安了,你不用找我。’……哇,谁啊,这么漂亮的音乐盒都不要?” “大学同学,系花,有屁股有胸部的就是没脑子。帮我扔了吧。”我忍住笑,胡扯道,我也没想到这次送来的是个音乐盒。女酒保把玩着音乐盒,我心中默记着便条上的那句话“我很快回西安”,恍然在音乐盒的反光中发现了一个熟练的身影,他正向吧台走来。我顺势将头埋在双手间伏在吧台上,喷着酒气低声乱语。 女酒保一掌拍醒我。 “吵什么?困了!”我气急败坏地骂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给你介绍一下。”女酒保拧着我的脸推向右边,看到一个“陌生”的欧美人,“这位是拉玛尔.邓尼先生。” “哦,”我疲倦地应一声,无视邓尼伸出来的手,继续软下上身伏到桌面上。 “醉鬼。”女酒保低咕道,转而热情洋溢地跟讨了个没趣的邓尼侃起来。邓尼的中文水平还不算太差,而令我意外的是,女酒保不时在话中夹杂的英语却非常流利。我抬起头来,撑着眼皮晕忽忽地诧异道:“吓醒我了,刚才说英语的是你?”女酒保又一巴掌招呼过来,骂道:“老娘我是外国语中学出来的!” “你朋友喝了多少?”邓尼彬彬有礼地笑着看过来,问女酒保。女酒保回答:“落魄的程序员,才喝了两打听装百威。” 邓尼说道:“哦?同行啊。在哪里工作?” 女酒保嗤道:“专门卖鱿鱼的。” 邓尼看着我替我开脱道:“我三十岁前被炒过七次,正常啊。” “够倒霉的,来,干啦。”我随手拉过一个杯子,撞一下邓尼的杯子,一口喝下,然后继续伏到桌面上,不再理会他。女酒保随即发出肆虐的笑声,“别理他,别理,他,他喝多了,哈哈哈。来,亲爱的邓尼先生,今晚我们换花样喝,你先抽牌。” 女酒保笑声停止时,我微托起脑袋,迷糊糊地扫瞄着柜台上的酒。后台钻出来了一个人,是那名加拿大调酒师。“又忘东西了?”女酒保又笑起来,调酒师点点头,在吧台内摸索了半天,才如释重负般找到什么东西,冲这边笑了笑。邓尼放下牌,用英语向他打招呼:“嗨,喝两杯再走?”调酒师摆摆手,示意自己的喉咙不好,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他叫什么名字?”我漫不经心地问。邓尼摇摇头说,“技术很不错的调酒师,好像是叫…..”看着女酒保。 女酒保补充道:“莱伯特。” “哦,对,莱伯特。”邓尼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似地摊开手。 (五) 喝过两杯柠檬汁后,我加入女酒保和邓尼的酒局,玩起牌。闲聊中,女酒保惟恐我轻视了邓尼,多次着重提到“邓尼是风维公司的CTO哦”、“‘赤日’的开发就是他在管的呢”、“邓尼有辆宝马”云云。邓尼则一律淡淡笑过,对我颇为友好。 “庭先生是哪里人?” “云南。” “庭先生,以后有何打算?” “瞎混呗。” “不好意思,你又输了,呵呵,庭先生平时都玩些什么?” “网络游戏。” “庭先生又……输了。噢,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全部喝光,不然美女会生气的。对了,你平时常做哪方面的工作?” “监理分析设计编码测试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沾点,只要有钱什么都干。” “他呀,还打架斗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坏事倒是样样精通。邓尼,到你出牌了。姓庭的,快喝,别赖啊!” “庭先生,我好像见过你吧?” “是吗?” “噢,记起来了,你曾到隔壁的一家公司应聘过,对了,那个……胖子。” “……你是…….哦,哈哈……记起来了,难怪看着有点面熟。” “哈哈,你欠我一付眼镜。” “……先罚三杯,先罚三杯!” “原来你们见过的啊?也?姓庭的,你居然还认识邓尼?” “上次在风维大厦,跟一个死胖子干了一架,呵呵,邓尼路过时……不说了,呵呵,当时我还威胁过他来着,真有意思。来邓尼,这杯是我赔罪的。” “中国有句俗话,叫不打不相识嘛。不过那家公司的办公室主任的确很……飞扬….. 跋…跋扈,飞扬跋扈对吧?哦,他们已经搬走了,我的助理好像跟我说过,那家公司在半年前就欠了不少租金。” “活该,活该啊!我还想找人去砸了那破公司呢,看来不用了。哈哈,来来来,邓尼,这杯是为了你那付无辜牺牲的眼镜,实在是很抱歉,我先干喽!” “庭先生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到风维试试,到时候,去找我的助理就可以了。” “这……” “中国有句俗话,出门靠朋友嘛。我们有缘,就是朋友。当然了,如果庭先生胜任不了风维的工作,我还是会辞退你的哟。” “哈哈哈,死洋鬼子你够爽快!” “到了公司,上班的时候就不能这样叫我喽。” “那是那是,对了,您在公司里是……” “副总经理。” “哎,邓副总好。” “呃……这称呼,有意思!” (六) 凌晨4时。 我回到依依酒店。于成正精神焕发地在台式电脑前工作,丝毫未察觉到我已站在他身后。他的手提包敞开着,乱七八糟地堆积着各种外部设备、文档资料等,一旁放着一台他用了四年的惠普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还残留着我留下的烟痕。我悄悄离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桌上压着一张便条,上面写道: “庭先生:床边新装了一条专线,不管在外面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打那部电话。值班的都是时家的伙计,都是我从那曼挑来的人,手脚麻利,办事得力。这是小姐的吩咐,也合我的心意。你有事尽管招呼就行了。” 落款:“五叔”。 第五节 代号仓鼠 (一) 半个月前,北方某省会城市国家安全局某机要室。 “周成武,男,壮族,未婚,一级警司,中共党员。1985年3月生于广西柳州;2007年7月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同年8月加入国家安全部门并赴武警特警学院侦察系接受为期18个月的特训;2009年3月于XX市国家安全局任侦察员至今。报告完毕。” 一名尖嘴猴腮的年轻警官危襟正坐,声音洪亮,铿锵有力。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二级警监、一名一级警督。警监看了看那个警督,警督会意地补充道:“他刚分来处里三个月,一直派出去执行外勤任务,整个局除了我和局长,没人见过他。会说壮语四种支系方言,尤其擅长格斗、跟踪。” “嗯。”警监缓缓合起双手,低下头,沉默。 两个小时过去了。 警监抬起头,眯着眼注视对面的年轻警官。年轻警官仍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目不斜视,没有任何表情。警监向后面打个手势,很快走来一个人,递上一份报告。警监浏览之后,赞许地点点头,终于开口,“心理素质不错嘛。知道这是什么报告吗?” 年轻警官回答道:“人体机能实时检测报告。是一份对我此前的心跳频率、温度等身体状态数据进行分析得出的报告。” “这么肯定?说说你的理由。” “我坐的这支椅子和平时的略有不同,椅面上的褪漆有人为制造的痕迹。放在您右手侧边的半开的包的应该是一具红外线扫描仪器。递给您报告文档的人我没见过,但他肯定是医生。综合上述判断,我得出了这个答案。” “你怎么知道他是医生?” “刚才那人捻着文档的手势正是拿惯了手术刀的医生所特有的,他走路的步伐还表明,他是个军医。报告,我的父亲也是个医生。” “军医?这里是安全局,不是部队。” “您应该是从总部来的,突然召见我这个刚加入安全系统不久的新人,一定是要找做卧底的人。我的长相......很适合做卧底。” “我问你,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他是个军医?总部里的资深法医多的是,我为什么要一定要带个军医来?” “因为您要物色的人员将参于军方的任务,按常例,有军方人员随从并参于审查人员是很正常的。” “......哦?你凭什么肯定此任务与军方有关?” “因为我走进这里前,局长在的那个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紧,我依稀看到里面有一名军官,但我能肯定他是个大校;守在外面的一名便衣也不是局里的,他穿着短衫,手肘内部有长期使用95式自动步枪后留下的擦痕,便衣也是军人,是那个大校的随从。” 警监突然摆摆手,说道:“你不符合我的要求,你可以出去了。” “是!”年轻警官起身,敬礼,转身,离开。坐了两个小时冷板凳的又莫名其妙被赶走的他并没有表露出丝毫情绪,像机械一样,一接收到指令就不折不扣地执行。 “回来!”警监已站起来,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跟我来吧。” “是!”年轻警官跟随警监而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独坐机要室内的警督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唉,挖走了我身上的一块肉啊。” (二) 国家安全部门人员周成武坐了两天的火车,终于到达广州市火车站。他踩着一双皮凉鞋,拎着一只劣制皮包,步出大厅。一个眼尖的中年妇女立即粘上来,劈头便问:“衰仔,打唔打炮?” “打打咩炮滴?”周成武凶神恶煞地扬起巴掌,“仲问我打你!” 拉皮条的撇撇嘴便晃到一边去。 周成武穿过鱼目混杂的人流,走到出租车招呼牌外几十米。一辆出租车飞快地甩开其它抢客的车,刷地急停到他跟前。周成武看也不看一眼,便钻进去。“黄埔体育馆,旁边有个‘凌畅畅快递公司’,在那停。” 出租车驶离火车站,向东边驶去。周成武打了个哈欠,靠着右窗打起呼噜。脸上凉丝丝的,却是右脸。周成武慢慢睁开眼,向左边看去,左边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人,正嬉皮笑脸地用宽大的刀面帖着他的脸颊,操着北方口语说道:“哥们儿,给点钱使使。” 周成武一阵讪笑,学着劫匪的口音回道:“饿没钱。” 车突然停下来,是在江边僻静的地方,开车的回过头干巴巴地操着昆明方言骂道:“杂个,玩我咯?给要命呢你?袋袋翻出来!逗老子急,直接丢你下河喂鱼克。” “大哥,我老婆不在了,儿子天生痴呆,女儿右手扎断了还住着院,就等着我去呢,您行行好。” “少费话,你女儿少了左手干我屁事?老子我还少了半只脑袋呢!” 周成武哈哈笑起来,捻着刀锋轻轻推到一边去,“同志,轻点,人本来就长得不好,再划一刀下去这辈子就别想找到老婆了。” 三人相视而笑,开车的隔着防护栏伸过手来握住周成武的手,“欢迎你,周成武同志。我是仓鼠2号,程习,总参三部上尉,仓鼠小组副组长兼第一副政委;他是仓鼠5号,何士林,总参二部的特种兵中尉,哦,他可是凌畅畅公司最能干的快递员呀,呵呵。” “指挥员同志,国家安全部侦察员、一级警司周成武受命配属贵部行动,现向你报到。” (三) 凌畅畅快递公司店铺后的仓库内。 “同志们!”程习上尉面对排成一行的四人下达命令,“请稍息。” 程习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说道: “现在是2009年5月28日,18时20分。请大家记住这个时间,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1024特别行动组--代号‘仓鼠’小组的正式成立日。 小组现隶属于总参三部七处,受七处单线指挥。。 总指挥兼政委:王达明大校,总参三部七处处长。 下面我介绍一下小组的6名成员: 组长:匿名,总参三部七处情报员。代号:01---他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有总指挥知道。 副组长兼副政委:我,程习上尉,总参三部七处侦察员。代号:02---我是各位平时的指挥官。 联络、机要、技术员:欧阳克.....别笑!欧阳克,三级警司,来自国家安全部。代号:03---平时由他跟我守家,凌畅畅公司的财会,严肃点! 技术、侦察员:林爽,中尉,来自广州军区特种大队。代号:04----呵呵,凌畅畅公司的老板,刚刚大学毕业、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侦察员:何士林中尉,来自总参二部特勤部队。代号:05----凌畅畅公司业务额最高的快递员,呵。 侦察员:周成武,一级警司,来自国家安全部。代号:06----小周是林爽老板的表弟,来公司里帮忙的,大家要记住啊。 下面是1024特别行动组的四条内部特别条令,小组成员都必须刻在心里,跟命拴在一块,立正!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条令内容: 1、任何人未经总指挥王达明本人或组长“仓鼠1号”本人的授权,不得通过任何方式调查、验证及暴露有关“仓鼠1号”的身份、行踪、记录等信息,违者格杀勿论! 2、平时,小组不与“仓鼠1号”直接联络,只与七处总部联络;“仓鼠1号”向小组下达的指令会通过七处总部转发。 3、紧急情况下,如有必要,“仓鼠1号”与小组之间的直接联络要严格使用特定暗语。仓鼠1号要自称:“操你娘娘的我”,我们要称其为“少校同志”。搞错半个字,格杀勿论! 4、任何人未经总部授权,不得向无关单位透露小组的存在、编制、行动等信息,违者格杀勿论! 这四条都明白了吗?不明白的现在就提问!” 程习顿一顿,严肃地扫视四人。 “报告。” “讲。” “如果大水冲了龙王庙,比如我们因特殊需要而犯了事,警察把我们捉起来等等意外发生,怎么办?” “‘第四条,任何人未经总部授权,不得向无关单位透露小组的存在、编制、行动等信息,违者格杀勿论!’如果对方无法出示有效授权或许可证明,就算人家一枪毙了你,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是!” “报告。” “讲。” “报告......我撤回报告,不问了。” “还有谁有疑问?”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众人异口同声,程习缓下口气,继续说道: “现在我说一下目前的任务。根据总部指示,我们目前的任务是: 1、随时待命,接收并执行“仓鼠1号”下达的最新指令。 2、调查并向总部提供风维公司副总经理拉玛尔.邓尼的最新情况; 3、向那个名为‘庭车常’的男子提供邓尼的最新情况 4、 随时掌握‘庭车常’的动向并上报总部; 现在我宣布,散会! ” 第六节 怀才不遇 (一) K9吧“巧遇”邓尼之后,我如约前往风维公司应聘。简历仍然是充满稚气的那一份,但是因为有公司董事兼副总经理的推荐,人事部自然不敢怠慢,面试简单地近似弱智,当场即签了两个试用期的协议,把我分到客户服务部做见习助理工程师。 两周试用期顺利地结束,人事部开始对我进行评估,将最终决定我是否留任及留任后的正式职务。起初,评估组照例心照不宣地私下相互传达了邓尼的意向,准备故意放水,然后让我仍在客服部,正式出任助理工程师,从事技术服务咨询方面的业务。这个差事清闲、稳妥,对技术要求也很低,可谓用心良苦。 然而,评估组在审核了两周内的工作记录及相关文档后,得出了一个根本就无需放水的结论。评估组将报告向邓尼提交,邓尼大吃了一惊,一个终日卖醉厮混的潦倒程序员、服过刑的落魄前军人既然会得到高出预想甚多的评估。 “看来我低估你了。”仍是那家酒吧,邓尼受了骗似地狡黠地说。 我摆出一付怀才不遇的姿态,闷闷地说:“参军时,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地方大学生,我从事的工作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还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些官僚明争暗斗的牺牲品。嘿嘿,关了十个月出来人都变傻了,出狱后我找过几份工作,但一直都进入不了状态。” “可以理解。” “不,你理解不了。”我喝了一口白酒,红着脸盯着他,说道: “我放弃了很多机会报名参军,但是!那些狗日的仅仅只是迎合什么乱七八糟科技强国的口号,把我招到什么乱七八糟研究所里,哇,够重用了啊!放屁!老子不是党奇#書*網收集整理员,不是学校推荐,更不是军校出身,家庭出身也不清白,他们根本就不信任我。他们都让我干些什么?他妈的。做文职时,老子就是个跑腿的,今天那艘护卫舰声称数据库系统不稳定,要求降低开发费用,所里把老子派过去接洽一下,被灌了几天酒,然后晃回来打几份报告完事,明天那个雷达站的什么得过国家级创新一等奖的破软件不符合要求,所里把老子派出去跟那边的领导听取完什么意见,写写几份官样文字上交就完事了;转现役后更搞笑,让老子去野战军里做什么通信参谋,他奶奶的,有没有搞错,他们以为我是电器工程师吗?去年7月,上面要搞什么918工程,要求单位上指派高规格的人员参于,哈,老子是有高级技术资格的,规格够高了,嗯,派老子去了,去了干嘛?打杂!妈的,帮那些博士专家、硕士组长、25岁的中校记者等等等运装备。因为在研究所时就因业务上的事顶撞了副主任,军里的一个处长正好是那个副主任的亲家,得,没事就找渣整我。有一次押运任务,老子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被野象袭击时遗失了一部对讲机,处长买通了保卫科、检查组、军事法院,本来最多是个“遗失武器装备罪”,添油加醋搞成了“遗充武器装备罪”,罪加一等了!我操!他妈的我操!” 邓尼拍拍我颤抖的脊梁,安抚道:“中国有句俗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仍然撒着酒疯:“要不是老子以前常下基干部队出差时结了不少人脉,很多人还欠了老子的情,方方面面地都暗地里帮着点,不然,老子准被关上三四年的。这不,有个湛江…..我不告诉你,那是军事机密,老子还在保密期内呢,那个基地有个安处长通过在我们军区里的一个少将哥们帮老子说了点话,那个少将厉害啊,拍了几下我们副参谋长的桌子,第二天,材料里多了一些什么有贡献了之类的从宽处理意见。干他娘的…..” 我喷出个“娘”字,扑通向后倒去,生生摔下高腿椅。 迷糊中醒来,感觉头部紧裹着一些什么东西,眼前一片白色的世界,护士推走药车发出金属与水泥摩擦的刺耳声响,依稀听到邓尼在用英语嘱咐某人。 “Redsun……assistant……designer……” 我只听清这几个单词,然而这已经够了。他似乎在吩咐某人,要把我调到《赤日》项目开发部门,并出任某人的助理之类的中级职务。 我合上眼睛,安心入睡。半个月以来,这是第一个安稳觉。 (二) 翌日。中国北京,总参谋部第三部直属第七处。 “广州方面于昨日凌晨1时18分截获了一封邓尼从其寓所发往新西兰的电子邮件,据二部的同志证实,邮件最终又转往日本。邮件内容明文涉及了对 ‘庭车常’的任命。值得注意的是,这份邮件包含的附件中存放了一些人员标准照,照片上均是风维公司中级职员,但经过分析,这些图片文件的传输流中包含了一些隐含数据……” “解读了吗?” “已经解读。我们调用了清华大学的超级计算机对这些零碎的隐含数据进行拼接、分析。这次得出的结果从技术与逻辑上都与邓尼例次联络的方式吻合。解读后的内容有三部份:第一,‘请已4小时内提供中国南海舰队各部中是否有一名姓安的校级军官’;第二,‘请已3日内查实29号从07年7月至08月8月的经历’;第三,‘请求下一步指示’。处长,我个人认为,邓尼说的‘29号’就是‘庭车常’。” “为什么?” “ ‘庭车常’的服役及服刑期正好是07年7月至09月8月。” “哦?你的记性不错嘛。” “处长,从您指示仓鼠监视‘庭车常’时起,我就查阅了此人的所有在案资料。” “哦?” “处长,为什么不请安全部的同志协助监视庭车常呢?我敢肯定,这个庭车常一定会怀着对军队的不满,最终为敌人服务。” “你先下去吧。你的工作职责在技术二科,别的不要问太多。” “是!” 一个年轻的技术军官退出门外,门合上之后,总参三部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启用一条专线拨通主管谍报的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的电话。 “首长,‘仓鼠’已按期达成目的。第一步方案圆满完成。” “好!你可以启动第二步方案。我的要求仍然只有一点,一定要切实加强保密工作。” “是!” 王达明挂断电话,按动桌上的某个按钮,对送话器说道:“陈助理。” 处长助理走进来,是一个年约四十、看似沉稳的中校,他静静地候在桌前,等待指示。 “小陈啊。” “到!” “‘仓鼠’的家里,现在怎么样?” “仓鼠1号的家属情况稳定。其父仍在学校里正常担负毕业班的地理教学工作,其母刚评上特级教师,其母的义妹、付立慧的母亲在沉默了十个月之后,开始逢人便说:‘车常’终究是有出息的,现在广州的大公司里正拿高薪呢’。周边街坊已经不再流言蜚语。” “嗯,那就好。安全部在广州方面的配合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国家安全部总部的吴品同志已以特派员身份前往广州局行动部门赴任,并可以随时出动隶属于该局的特警,保密要求已按方案落实,安全部在广州方面的所有部门及人员中除了吴品本人,任何人都无法获悉 仓鼠1号的真实身份。另外,海军广州基地的安处长已接到刘副总长的密函,随时可以配合仓鼠1号行动。” “好,电令仓鼠2号。” 王达明危襟正坐,一字一句缓慢地说。处长助理手中的笔没有动,他竖起耳朵倾听。 “命令仓鼠2号:‘停止跟踪邓尼,集中力量监视庭车常’。” 处长助理重述道:“停止跟踪邓尼,集中力量监视庭车常。” “嗯,”王达明点点头,悠悠说道:“只要他一直处于我们的‘监视’下,他就少了一分危险。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我要求的标准是:作为仓鼠2号的程习及其小组成员这辈子都不知道仓鼠1号是谁,他们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直属上级兼战友是谁。” “是。”机要秘书答道。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凝重。他工作在秘密战线上已有二十个年头,他能深切体会到王达明这句话的份量。 在这条秘密战线上,无数的人怀着对党和国家的忠诚在忍受着别人难于想象的孤独,他们中的很多人背负着种种误解,很多人至死都不为人所知晓。 (三) 两周后。日本东京,内阁情报调查室次长(注:副室长)办公室。 “阁下。” “进来。” “根据广州组提交的资料,我部调动大量资源经过多方查证,现已得出了积极的分析结果,基本排除了29号人选是中共特工的可能。” “哟西。” “此人23岁前的人生经历可谓丰富多彩:幼年天资聪慧、品学兼优;初中时表现尤其突出,多次获省级优秀称号,中考时物理满分、总分居本市第三名;上高中后自甘堕落,成为少年流氓团伙骨干,屡屡作奸犯科;复读一年后考取了大学,一方面在校网络工作中先后任程序员、技术部长、副站长、技术顾问等职,;另一方面因旷课无数、重修科目多达16门屡次受到校方警告,险些遭到劝退。据初步分析,此人的性格复杂:或敏感或迟钝、或发肆或低调,飘忽不定;人生观、价值取向不明朗:或离经叛道或悲天悯人;人脉极广:与之结交之人三教九流,其均能上下皆通,左右缝源。” “既然能‘上下皆通,左右缝源’,他为何在中共军队里四处碰壁?” “据我分析,军队是他心中唯一的净土。然而,中共军队内部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等现象绝不亚于外界,这使得他的幻想破灭,彻底绝望,嘿嘿,在中国历史上,此类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之人很容易走极端。按此分析,他顶撞上司、消极怠工并最终遭到排斥、打击,这很符合逻辑。” “仅凭这些,你不能说服我相信他不是特工。” “阁下,请注意,此人是独生子,按中共惯例,此类秘密工作不招收独生子;再者,此人初入大学时,绝大多数人出自各种目的都会申请入党,然而他连申请书都没写过----我方线人接触其大学同学时,同学如是说;最重要的是,此人的祖父庭贤安在建国前是黄埔13期出身、蒋氏嫡系部队军官,据S市隶益镇上的老人回忆,庭贤安在部下兵变中被中共俘虏时仍拒不投降,故而在文化大革命被红卫兵迫害致残……用中共的角度讲,此身家一点都不清白。阁下,如果您是中共谍报官员,您会关注并最终吸纳这样一个人为国家机要部门服务吗?” “第一个论断已经过时,现在的中国早已是独生子女的世界;至于后两个论断,我表视赞同。好,现在我推翻所有论断。现在,我假设:中共正是利用了我方的这种心理,有意吸纳他,将他招入军中,给予种种掩护身份,暗中对其进行专门的训练,施了障眼法之后赋予他新的角色并放出来,等待我们上钩。” “阁下。如果29号是为中共情报部门服务的,大抵可以有两种方式。第一,线人或兼职人员,此类人无需经过严格的训练,他们在公开的身份掩护下利用本人的种种便利收集、探知情报,此方式只能是收集、探知这个层面,一旦被察觉也很容易暴露。第二,专业特工,此类人来自专业院校或部门,经过严格的训练之后,修改相关历史资料,制造假身份,此类人的业务素质、忠诚度都很强,可涉及各种领域。中共如果察觉到风维公司的异样,不会派出线人或兼职情报员贸然抵近侦察,因为这很容易惊动我方,而必定会派出有经验的专业反间谍人员。综上所述,如果29号是为中共情报部门服务的,那么他只能是经过特殊、严格训练的专业特工。” “继续。” “阁下,请您注意。自2007年8月此人大学毕业并参军,到2008年8月因犯有‘遗弃武器装备罪’被判入狱止,其间只有1年时间;2008年8月入狱至2009年6月减刑释放,也只有十个月。我们假设此人原本就初步具备一些业务能力素质,只需安排短时间的特训便可成为一个专业特工。然而再短的特训至少也得有三、四个月。下面,我们从2007年8月至2009年6月这1年又十个月的时间里替中共腾出训练此人的3个月时间。” “继续。” “第一阶段:据公开资料表明,2007年8月至2008年5月,共9个月时间,29号在中共军方413研究所工作。前4个月,他是文职干部、技术员,一直在该所对外公开的驻闽办事处正常履职,办事处临时设在福建省政府行政楼内,不具备训练的条件,经我方线人向该办事处附近的餐馆老板证实,每日三餐,他基本上都定时在此餐馆就餐。第5个月,他获准转为现役军官,接受为期五周的军事训练,这符合常规。后3个半月,他多次受命出差,往返于研究所与各部门之间,从事该所军用软件的售后服务工作,涉足很广,北起哈尔滨,南湛江,东起福州,西至伊梨。日前我方黑客部队进入中国各大相关航空公司数据库,提取了相关数据,如与他相关的订票信息、登机记录等,综合统计、分析后发现,他在此期间的档期排得很满,基本上处于马不停蹄、四处出差的状态,根本就没有条件进行系统化的训练。” “疯狂的上司想活活累死他?” “第二阶段:2008年5月至同年6月底,近2个月时间里,他调入驻昆明的第14集团军司令部,任中尉参谋。日前,我方通过昆明一富商买通一名林学院的女大学生去接近该部一名保卫干事,女大学生在床上声称‘认识一名姓庭的师兄,现在好像也在你们单位’,该保卫干事当即证实‘通信处来了一个姓庭的中尉,据说还是高级工程师。后来被副参谋长摆了一道,踢到山卡里押运装备。憨B,放着高薪不要,跑来部队里受闷气。’期间,他还有在家里休假过几日的记录,档案上的休假原因是‘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符合逻辑。” “第三阶段:2008年6月底至同年7月底,共2个月时间,他受命参于中缅‘918工程’,配属驻缅北那曼一带的第5勘测组。野谷知子所部殉国前,曾对该组进行过侦察,存案的资料表明:第5勘测组完全是一个中国官僚主义的产物,该组人员规格极高,硕士组长、博士专家、25岁的女中校记者等等,29号在该组里充当的是押运装备、应酬地方军政等非技术性角色,用中国的俗话说,是打杂的。” “可怜的中国人。” “第四阶段,2008年8月至2009年6月,共十个月,他在广州市第X监狱服刑。此期间是最具备训练条件的,中共谍报部门完全可以伪造他服刑的信息及档案资料,然而事实表明:他是真的在服刑。日前,我黑客部队进入广州市监狱管理系统,提取了与此人有关的记录,我广州组人员循着记录假扮警务人员寻访了4名曾先后与他同住过一个监号的刑满人员,4人均证实:他在服刑期间与其它犯人一样,白天集体劳动,晚上关押在监号里,偶尔用笔记本电脑玩游戏,监狱管理方也并没有给予特殊的待遇。” “由此看来,我方获知的关于29号的情况基本属实。” “阁下,事实的确如此。但是,我还有一个疑点,需要您进一步审核。” “请。” “邓尼的报告中提到,29号在风维公司客服部试用期内的表现异常出色,是一个颇具经验、有很高业务素质的高级技术人员,然而他在自己的简历中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个自命不凡的白痴,例如他一再声称自己是‘计算机三级’‘精通各种计算机语言’,俨然一个刚走出校门、不谙世故的书呆子。” “巴咯!简历并不能说明什么。” “阁下,您知道吗?29号曾经取得过中国软件行业最高级别的认证资格---系统分析师。” “系统分析师?不可能,他大学毕业后就参军了。” “大四时考取的。” “不可能!你从哪搞来的情报。中国软考与我国的信息处理技术考试是互认的,一旦获得中国系统分析师资格,也同时获得了我国的系统分析师资格。我大日本帝国举国上下才有三千人拥有此项资格,中国更少,只有一千多人!你知道系分对一个当时才23岁的中国大学生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阁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向您请教这个疑点。29号参军时,官方公开的资料上就赫然注明他有‘系统分析师’资格。我用性命坦保,这条情报确切无误!” “……如此人才,在中共军队中非但不得重用,反而被逐;他向风维求职时只字未提此事,反而装疯卖傻……莫非有诈?” “阁下英明!” “这正好能表明两种可能。第一,他铁定是中共的特工,从他参军时开始,中共军队盯住了这个人才并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第二,他不是中共特工,愚蠢的中共遗弃了他,他怀才不遇,屡遭打击,基于此假设,他是极有可能自暴自弃、神经错乱的。” “阁下,我觉得只会是最后一种可能。” “哦?” “关于他是否特工,前面我们已做了相当深入的调查分析。请阁下再次留意---他的政治出身、家庭背景……” “哟西……” “中共考核人才向来倚重政治出身,即便是现在,也绝不会给予一个身家不清白的人太大信任,更不会让他来做特工。他在军队中不受重用也不足为奇了。嘿嘿,对于我大日本而言,他可是有很大的发展前途哟。” “哟西,哟西。” “阁下……” “命令!要求中国课及其广州站,不惜一切代价,将29号纳为我用。哈哈哈,这样的人才正是我大日本帝国所需要的,他,会最终成为我方最优秀的特工。” “哈依!” 第七节 愿者上钩 (一) 午后黄昏, 风维公司网络游戏开发部内仅剩下我和技术副总监两人。副总监姓赵,是个刚入而立之年的高个子,身长约一米八三,一向沉默寡言。据他的女秘书透露,数年前复旦大学在国际大学生机器人足球大赛中获一等奖,他就是控制编程组长。如今,他已是亚太地区2009年最受关注的网络游戏--“赤日”的首席设计师。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自渐形秽起来:若不是邓尼出自不可告人的目的,‘破格重用’我,我怎么会有资格做他的助理? “已经下班了,你先走吧。”他背对着我说道,微微偏头向桌上一份文案示意道,“邓尼办公室刚送过来的,市场部本周提交的关于审计文档。上头交代,让你也看看。带回去抓紧时间看,明天上午还给我。” “好的。赵副,我先走啦。” 我拿起文案,轻轻合上门,穿过公司大厅向电梯走去。落日的余晖坠到电梯门刷开的光洁地板上,身后转来椅子挪动的轻微叹息。 风维大厦外,十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女正围着一个出售玩偶的彩车,绚丽多彩的气球摇曳在高考的硝烟尘埃落定后不久的城市上空。 “先生,买一只玩偶送给女朋友吧。刚从名古屋(日本城市)过来的新款式。” 一个声音慑住我的脚步。我挤入人群,装扮成一只大熊的销售员眼疾手快地从车内拿出一只超大号玩偶鼠推向我,他一再强调:“刚从名古屋送到的货哦,很可爱的老鼠。”我会意地将从公司里带出的文案放在一边,抱住身长与我相仿的玩偶鼠慢慢观摩。学生们不满地吵嚷起来,“哇,昨天才在网上发布的新款式,好大哦!”“喂,刚才怎么不拿出来!”“就是就是,摆明着藏私嘛!”“不行,我们先来的,我们要看,拿过来。” 大熊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解释道:“很贵的,3千3百人民币。” 学生们突然从我怀中夺过玩偶,女生开始为之疯狂起来,不时夹杂着男生的聒噪,“不就是3千3吗?芳芳,你要是看中了我一定给你买。”“别吵别吵,这款式适合小燕,我买了,4千!”“哎呀,是我先来的,我要,我要!” 我笑了笑,任由他们吵闹,瞄一眼放在一边的文案。离文案最近的另一名销售员正玩着自己的手机,电源指示灯闪着红光,他不经意的瞅我一眼,自言自语道:“充电半天,现在才有电。” 有电了!我压抑住内心的惊喜拿起文案。那销售员又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道:“先生,你文案上的夹子坏了,要不要换一个?我这有好几种不错的款式。” 我摇摇头,说:“不用,谢谢。只用一次。” (三) 凌畅畅快递公司仓库,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秘密驻地。 “5号报告说,有人给庭车常放了窃听器,庭车常已经知道这个情况。”机要员欧阳克警官报告道。 副组长兼第一副政委程习上尉点点头,“庭怎么说?” “他说,只用一次。” “叫6号过来。” 不多时,侦察员周成武警官从门铺过来走进仓库。程习附在他耳朵边低咕了一会,周成武嘿嘿笑着离开。欧阳克吸了一口烟,看着程习,问道:“庭车常是什么人?” “1号指示,让我们按照他的计划全力配合这个庭车常。至于庭车常这个人的身份,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专职人员,或许只是受雇于总部的临时线人,或许是拿枪指着脑袋逼他干的,呵呵,谁知道呢?” “1号最后一次联络是在前天晚上吧?还是通过总部传发的。我们连1号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 “这是上头的安排,保密需要嘛,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 “那倒是。如果哪天我们被敌人全逮住了,有谁耐不住挎打就招了,那整个计划就玩完喽。” “先聊到这吧。开工!庭车常已经通过口头暗语回复,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排广州基地的安处长同他会面了。” “嗯。希望安拓能一眼认出庭车常来,并能装得早已熟识的样子。” “放心吧,这个安拓处长以前在总参干过,老手了。” (四) 回到依依酒店,径直在餐厅寻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打通于成房间的电话,“吃什么?” “要是没意见的话,所有我没吃过的全都摆出来。” “我日你,天天白吃白喝你好意思?你以为酒店是我开的啊?” “是你女人开的。” “……什么乱七八糟。” “告诉你一个秘密……服务员每天晚上十点都会往你的房间里送去一份‘香草炖鸽’,咳咳,可惜啊,你天天都三、四点才回来。我帮你吃了。呃,听大堂的美女说,‘系我们老总亲自做滴哦。’庭老三,你长得也不咋样啊,怎么到哪都这么受欢迎呢?” “我……你给我下来!” 我气急败坏地放下电话,召来侍应生,点了两碗拉面。小嘴唇的侍应生看着我,嘴张得比碗还大,“庭先生,这的拉面都是很普通的那种。” “对对,就要最最便宜的那种。嘿嘿。” “哦……好的,请稍等。”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按按鼻子。半分钟后,于成从电梯口以滑着旱冰鞋以飞快的速度冲过来,转半圈扑到椅子里,盯着我说:“这鞋不错,刹车爽。”我并未理会他,用手指点一点放在桌上的文案,看着那支看似普通却实为窃听器的夹子暗笑。我拿起掌中电脑,拨通一个号码。 “你不是不用手机吗?” “没说不用电脑。”我白了于成一眼。电话通了。 我将文案拉近一些,作贼似地对着送话器小声说道:“安老哥,我是小庭啊。” (五) 依依酒店侧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某个角落。 监听端设备前的一名年轻男子目视示波器屏幕上游动的线条和不断变动的分析数据,他用日语对正在窗前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的中年男子说道:“村上课长,声源核对无误,是庭车常。” “把与他通话的人的声音数据也记下来。” “哈依。课长,信号还不错,名为‘安老哥’的人的声音数据已足够让我们辨识。” “干得好,佐岛。从今天起,你就用长田君的代号吧。” “课长......谢谢您。‘丸子’一定不负课长的期望!” “长田武治生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最优秀的全能技术员,他是在缅北执行任务时被支那特种兵割喉而死的。‘丸子’已不仅仅是他用过的代号,而是一种忠诚的象征!” “哈依。” “罗中现在在哪里?” “一周前他已明确表态正式为我方服务,并动身离开缅北安拉,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到广州。” “哟西,农克祥及其武装已在支那军队的联合打击下灰飞烟灭,罗中死里逃生,他也只有这条路可走。罗中,嗯,根据情报,此人在数年前与庭车常渊源甚深,是一个有很大利用价值的人。” “课长。上午8时,邓尼已将五十万美金转入罗中在瑞士银行的账户。” “哟西。佐岛,你还年轻,数年之后,帝国的复兴就靠你们这一代了。” “感谢课长栽培!佐岛正川一定不负‘丸子’这个代号的荣耀,野谷知子、长田武治诸君的灵魂会安息的。” 佐岛面色凝重而坚定地回答,示波器上波脉游动不止。 暮色渐渐深入中国广州市的各处,楼下广场,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就东海油田争端发表的官方声明,其中一位坐在轮椅里的断腿老人举起一枚棋子,喝道;“将!” (六) 依依酒店餐厅。 时小兰仍身着那套普通服务员的工作服穿行于大厅各处,娇小的身影同那朵异常俏丽的领花不时从眼前闪过,菀尔一笑,滑向远处。 于成叨着一根面条,抱怨道:“庭大工程师请我吃三块钱一碗的面条,时大董事长天天跑来餐厅做服务员。这世界……真疯狂。” “你懂个屁。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能把握客户的心态?在餐厅做一天服务员胜过在大学里学一年酒店管理。”我扬起筷子敲打他的脑袋。 “你不是说缅北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中国旧俗吗?为什么她家族的产业是传给她一个小姑娘,而不是近支旁系长男?” “给你讲讲。缅甸号称‘亚洲第一女权国’,女性的社会地位很高,别说继承家业了,就算是统兵打仗也不为过。何况,她本身也不是‘汉人’,她家族是建国前从云南向缅甸果敢地区迁移过去的傣族--缅甸称为‘掸族’。” “你调查过?” “这些属于常识了。去年到那边,我是打杂的,联络交际、疏通关系什么的都是我的活,因为会说掸语,经常跟当地土司名绅打交道。” 于成凑上来,突然狡黠地问:“你牵过时小美人的手没?” 我索性答道:“第一天就上床了。” “切,你动一下指头我就知道你要抽什么烟,我还不理解你?你宁可嫖娼,也不轻易跟身边的女人亲近。” “那你还问?人家今年才十八,丫头片子,多看几眼都会脸红的。你少捡申明的坏毛病随便逮个人就乱扯谈。” “不是吧,十八还嫩啊?十七岁的你都上过。” “我操,你搞清楚!上十七岁那个的时候老子才十五岁,老子那时还是处的,亏的是老子!” 我将嘴中的烟扯出来一把摁到于成的碗里,于成毫不示弱,不知从哪抽出一只笔,狠插到桌上,冲我吹胡子瞪眼睛。我用文案拍拍他的脸蛋,准备调头离开。 “带上我,带上我,你丫的每晚上出去淫乱都不带上我。” “老子要去见个老朋友,公的,你就呆在这吧你。” “我靠,今晚又得我自己加班!” “汤留给我点,我走了。” 我扔下空烟盒,走出依依酒店。 夜市霓虹落在脚尖上,迷乱纷纭,混杂难辨。我摸摸口袋,没烟了,只好继续向出租车招唤牌走去。 愿者上钩吧。 第八节 鼠爷 (一)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风味饮食街内弥散着天南地北的香味,散摊小贩放声吆喝,高级排档彩灯闪烁。庭车常和现役海军上校安拓正坐在一家大排档里饮酒叙旧。谈得甚欢,喝得正酣,仿佛多年未见的忘年之交。 “小庭啊,上次没帮上忙,老哥我对不住你。” “说哪的话,如果没有安处长照应,我现在还呆在里面呢。见外啦,来,再干一杯。” “他妈的,413所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去年要不你仗义执言,我还真被他们蒙了,单位为了那套设备花不少冤枉钱啊!14军那个狗娘养的也不是个东西,身居高位以权谋私,竟然跟413那个狗屁副主任合伙整你!” “老安,你喝多了。” “放屁,老子没喝多。小庭你别怕,老子有这资格说,没人能把老子怎么着。今天见着你特高兴,也特伤感,来,再喝!你放心,老哥我一定会帮你出这口气,那几个蛀虫迟早要被清除出部队的。别看老哥我才是个上校处长,啊,老哥我是有人的,整倒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老安,少喝点,你说太多了。” “没……事,基地副政委跟我是国防大学同学,保卫处长是从我手下提上去的,安全局也有咱的人,上面的就不说了,机密,嗯,机密,不能说!” 安拓一头栽下,哗啦啦地吐了一地。庭车常急忙去扶他,随便抽过桌上的文案放到一边去,心里暗想,不知道小日本的窃听器防不防水。安拓哼哼了几声,仰躺在椅子里,平静了片刻,突然挣开眼,“刚才我没说什么吧?” “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没事。老哥啊,你下次别再这样喝,小弟我于心不安啊。”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既然回地方上了就好好发展。啊,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打家里电话,或者找我秘书,是自己人,也懂事。我再坐一会儿,差不多得走了,老婆在家等呢。” “哎。” 庭车常应声答道,拿来一杯醒酒茶,缓缓送入他的嘴里。 大排档外的散摊,几个操着本地口音的男人大声猜拳,有点掌故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常在这一带活动的黑势力成员。为首的是长得很斯文,一口娘娘腔,却是绰号“鼠爷”的龙头老大。他自14岁时出道至今已二十多年,进出公检法机关逾百次,每次都能安然无羔,故而道上流传着一句话:“不管白猫黑猫,都拿鼠爷没办法”。 如今,“鼠爷”正为广州风维公司的某位高层人物服务,为钱卖命。他此次亲自前来,便是监视这个名叫“庭车常”的风维公司职员。诚然,他并没有足够资格得知:真正的幕后老板是日本谍报组织。 鼠爷慢慢剔着牙缝,目视街市的另一头,一辆挂着 “海G”字头军用牌照的三棱车正穿行于车水马龙间向这边缓缓驶来。 大排档对面的发廊里,一个瘦猴精正同洗发妹砍价。 “妈的,有钱都找不到好点的货色,操!” 瘦猴精愤懑地走出发廊,将烟头甩到地上,一脚拽到一个路人的屁股上,又换成一口纯正的粤语肆无忌惮地漫骂开。 路人怒目而视,却没敢发作。 瘦猴精骂骂咧咧地向大排档走去,从一位单眼皮美女身旁挤过时,他狠狠地朝粉臀上扭了一下。单眼皮扬起巴掌扇过去,啪!很响。单眼皮一把扯住他的裤带,抬起尖尖的高跟鞋作势要踢,瘦猴精闪到一边,骂道:“穿这么骚还不让人摸,真是的。”说罢,便整整裤带,灰溜溜地钻进大排档。 某个隐密的角落里,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透过窗帘下的望远镜观察着大排档周边,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声:“货已送到。” “撤吧。” 他淡淡地说,离开窗台。 瘦猴精在门口晃了一回,一眼瞄见正和安拓喝着酒的庭车常,遂靠在门口慢慢吐烟圈,等着。 “先生几位?”服务员问道。 瘦猴精叨着烟嘴说:“撒尿,撒完尿找人。” 他手里捏着刚从裤带里摸出来的纸条,大摇大摆地晃向卫生间。纸条上写着:“外面有尾巴,但不是冲你来的。” (二)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驻广州谍报组织的幕后首脑村上正踱着步子,慢慢咀嚼监听到的内容。邓尼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站在窃听专家佐岛身后频频微笑,目视示波器上此起彼伏的声波,成就感顿时填满了全身所有的神经单元。 “村上君,看来29号的发展潜力已超出了我们的估计,堂堂一个海军上校处长都肯为他两肋插刀,往后……再加点料,成果不可估量啊。”邓尼递上一支烟。 村上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也没接烟。 “课长。”佐岛唤道,村上浑身一震,仿佛注入了吗啡一般猛地转身盯住佐岛。佐岛悠悠说道:“分析结果很乐观。心理评测仪刚对安拓的声音数据进行了分析,声波跳跃的幅度很大,随机性很强,各种结果都表明,安拓的确是醉了,” “醉话是最值得信赖的。”村上露出肯定的笑容。 邓尼附合道:“中国有句俗话,酒后吐真言。” 村上从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到邓尼手心上,“这是长官阁下的馈赠。你比我更有资格享受。来,点上。” 邓尼诚惶诚恐接过,凑火点燃,恭敬地问:“那么我们是否向29号可以摊牌了?” “巴嘎!”村上倏地连扇邓尼五个耳光。 邓尼连退几步,涨红着脸,声声重述道:“谨慎,谨慎,再谨慎。” 村上哼了一声,缓下语气,劝慰道:“你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但毕竟不是职业性谍报人员。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做好庭车常的老板,做好伯乐,做一个让他感激涕淋、甘心为你卖命的新西兰籍老板。” “是。” “他毕竟是一个中国人,始终会有愤青情结。所以,至少在近年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他要为我大和民族服务。” “您的意思是?” “循循善诱,慢慢点破;投其所好,逐步升级诱惑的筹码。让他越陷越深,最终,不得不完全地为我所用。” “课长英明。” “你不要被一小点成果迷住了心神,中国的反间谍部门不是吃素的,野谷知子就是因为太轻视敌人才功亏一篑。”村上走到邓尼面前,捡起掉落的雪茄,抖一抖灰烬还给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在中国土地上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就必须沉得住气。” “是。课长,我收卖的那个‘鼠爷’还不错,手段神通,精明能干。最重要的是,此人有很强的职业观念,认钱不认人,就事办事,很牢靠。” “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我们要充分利用中国人。收买好一个老辣的地方黑势力头目就等于将这块地域尽收眼底。” “是。” (四) 安拓上校“喝醉”后不久,一个海军中尉开着车停到门外,是他的秘书。秘书在庭车常的帮助下将烂醉如泥的安拓扶上车,又慢吞吞地驾车驶离闹市。 庭车常坐回原处,用剩下的龙井茶慢慢漱口,一边打量那个一直在门外时隐时现的瘦猴精。那瘦猴精跟视频资料上如出一辙,是一个长得比流氓更像流氓的人,微笑时带着邪气,沉默时一脸戾气。庭车常闲悠地翻开文案,不时地吐几泡由火辣辣的喉咙底压上来的痰,手指毫无节律地在桌面上轻敲,他能感觉得出,窗外还有几双眼睛正悄悄地盯着自己。 11时40分,庭车常浏览完风维公司市场部的审计文档,合上文案,起身结账。 离开嘈杂的美食街,信步走在子夜里空旷的大道上,月光落在目力所及之处,恬静宜人,偶尔掠过些许汽车,带着闷重的喘吁,又消逝地无影无踪。庭车常却无心闲情逸致,他已看到前方几十米处的人,正是那个瘦猴精,四处还零乱地散布着三四人。路灯微微黄光下,瘦猴精似乎在用目光静候,依稀还面带着微笑,令人发毛的微笑。 希望他下手时别太重,庭车常暗自祈祷,放慢速度走上去。 “小子,过得还滋润嘛。” 瘦猴精蹲下来,眯着眼说道。四周的喽罗们随即呼啸着收拢过来。 庭车常的声音有些颤抖:“钱,我过几天就能还上。” 瘦猴精弹弹刀锋,笑道:“现在是11点50分,再过十分钟,利息可要再番几倍哦。” “是是是。”庭车常略定心神,急忙拿出烟,向一干讨债者发放。 瘦猴精移开目光,落在路边的一个铁制垃圾箱上,嘴唇微动,眼神很诱异。庭车常预感到一丝不详,下意识往后挪身子。忽觉眼前一黑,脑壳遭到重重一击,带着温度的液体淹没了视野……瘦猴精仍面带微笑,依稀在说些什么,恍惚在说“二十万”,而且还只是“利息”…… 冰冷的水浇开眼睛,庭车常完全醒了,麻木的身体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周成武竭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庭车常已被身后的人架起来,身子轻得像纸,漂起来,随之便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庭车常下意识地勾起头,即便如此,肩、背、臀等部位仍被摔得不轻。唯一能令人庆幸的是,一年以前,中俄驻J国联合空军基地的科伊拉维斯夫上尉和米杨拉夫下士将他摔得更重、更狠,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挨打。 瘦猴精指着庭车常骂道:“打!老子才不管你混过黑道当过兵,不管你现在是什么狗屁高级白领,欠了高利贷就得连本带息还清楚喽!操,打肿了脸还装胖子,没钱就没别住星级酒店装B!废了他,让他知道这债不是那么好赖的!” “老子跟你拼了!” 庭车常翻起身,,拨出顺身携带的起匕首扑过去。瘦猴精眼疾手快踢过垃圾箱,抽身避开。他的“喽罗们”随之狂嚎着围上来,钢筋、木棍、砍刀样样俱全。 庭车常遂转身拨腿狂奔,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追债的喽罗们甩下一大截距离,心中暗骂道:“干他娘娘的,周成武你个SB,演戏跟玩真的一样,想活活砍死你顶头上司不成?”诚然,仅仅只是暗骂而已,他绝不可能真的喊出来。 (五) “鼠爷,那姓庭的正被一伙人追着砍,现在正跑路呢。” “什么情形?” “听他们说话,好像姓庭的欠了高利贷,拖得太久,积得过多,所以挨了教训。他跑路的功夫蛮不错,那伙人一时还追不上。12点的治安巡逻车估计也路过这条路了,他应该没什么危险。” “跟上去,必要时帮个手,千万别让他挂了。我让几个兄弟过去瞧瞧。” “不追了!已经不追了,姓庭的……竟然跳到河里去了……没叫喊也没大动静,进水里了,好像水性不错。他们在找,但都没下水!” “姓庭的是右江里泡大的,淹不死!先不管他了,你去跟着那伙放贷的,查清楚来路,随时联络。” “知道了,鼠爷您放心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跟丢过人呢。” “回来直接去K9吧找我,挂了。” (六) 凌晨1时,K9吧。 贵宾包厢内,鼠爷搂着一女子,右手细细揉摸。女子虽施艳妆却看似年纪尚小,拘束而顺从地偎依在其怀里,不时扭动温软的身体,亦嗔亦笑,实在可人。少时,一个身材诱人、酒保穿着的女人进来,妩媚一笑道:“鼠爷,您可是好久没过来玩了。” “嗯,莱伯特来了吗?” “一会该他出场,这几天冲着加拿大调酒师来的客人不少呢。您又来捧他的场?” “嗯,老朋友嘛。” “莱伯特先生知道您来了,说一会散了场就过来,您稍坐一会。这小妹是个新手,如招待不周,您可要多包涵哟。” “哈哈,老子就是喜欢学生妹,今晚我包了。” “谢鼠爷。” “老嘴老脸的说什么客气话?你忙去吧,有事找我家老四就行,他就能摆平。” “没少麻烦鼠爷啊,鼠爷你玩着,我去招呼客人。” 女酒保颇为满意地向那少女使了眼神,欠身离去。左边的少女嗲了一声,娇嫩滑腻的小手慢慢滑进鼠爷的裆部,鼠爷尖笑几声,秀气斯文的脸上顿时激得潮红。 夜色已酣,舞池里波澜迭起,男男女女在旋转的世界中扭动身体,发出各种嚎声。加拿大调酒师莱伯特收起调酒工具,脱去礼服,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越舞池,向包厢而去。 鼠爷连忙放开怀中的玩物,轻轻啄了一口,“乖,先出去玩会儿,一会跟我回去。” 少女会意地合上门离去。鼠爷将莱伯特迎入座,亲自启开一小罐陈年白酒,向空杯中倾下少许。 “老板对你最近的表现很满意。” “我为主顾做事,一向尽心尽力,尤其是像您这样的贵宾。请,这是我父亲生前就埋了六十年的茅台。” “哦?这倒要尝尝……嗯……酒好。” “他和安拓分开后,在回去路上受到一伙人围攻,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欠了人家的高利贷。” “ 什么人?那一伙。” “我手下在跟进,估计一会儿就有新的消息。” “嗯,你不是第一次为我们老板办事了,放手做吧。另外,我还要你去办一件事。最近,有一家名为‘凌畅畅’的私营快递公司跟庭车常颇有来往,我要你去查清----这家公司的底细和前几天与庭车常有关的邮包来源,老板需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 “没问题,一定给您办妥。” 鼠爷欣然应允,又往莱伯特的杯子里斟上酒。外面一曲方尽,又起一潮,满耳喧嚣掩盖了这个角落内的另一番精彩。 “爷。”一男子叩门而入,含胸收腹,彬彬有礼地向莱伯特致意后,凑到鼠爷跟前说道:“找庭车常麻烦的是黄浦区凌畅畅快递公司的人,我跟那片的道上了解些情况……” 莱伯特微怔,缓缓放下酒杯。 “坐下吧,慢慢说。二老板正瞅着这事呢。”鼠爷笑逐颜开,摆摆手势,“继续。” “公司是广西人开的,老板叫林爽,刚从大学毕业,以前还当过兵。刚才找庭车常晦气的叫周成武,是林的表弟。两个月前才从外地过来,从别人手中买下这家公司,平日里做正经生意,也不跟道上交往。私下里放高利贷,放出去的不多,范围很小,只是数额蛮大的,也不在黄浦区放,大多都放到外面,所以暂时未跟那片道上发生过冲突。” “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那边公安分局的人说的,刑侦大队里的红人。” “下去吧,找人换你今晚的班,明天还有事给你做。” “是,爷,我走了。” 鼠爷点点头,目光移向莱伯特,解释道:“道上有这样的手段,为了防止债务人狗急跳墙付诸于法律以逃避高额贷利,放贷人常常会不定期地让债务人签一些普通的欠条。我看,那公司经常送邮包给庭车常并让他签收,就是因为这笔高利货。” 莱伯特沉呤片刻,笑道:“中国人的创造力真是可怕,竟有如此高明的催债方式---用邮包回执签名变相代替欠款凭据。哈哈,鼠爷也是名不虚传,一次就能查得这么干净利落。” “过奖。您看……” “你先不用再查那家公司了,钱我照例给你。” “谢了,跟您这么豪气的主顾做生意是我的福份。” “你好像很少问我为什么。”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得烂在肚子里,嘿,这是我的原则。干这一行,也得有职业道德,人家才信得过嘛。” “哈哈,难怪你财源滚滚啊。老板没找错人。” “二老板过奖了。” 鼠爷微微一笑,伸出像女人一样细长的手指夹起一支烟,接上莱伯特的烟斗,平端起红蜡烛轻轻掂过去。莱伯特凑着饱满的焰头,细细地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四名女子跟着刚才那少女飘起来,燕瘦环肥、千娇百媚,纷纷落到两个男人的势力范围内。一场妖精会战在所难免。 夜色悄无声息地从城市各处逸散逝去,却不见一丝晨曦端倪。江岸边,浑身湿透的人儿扔下填满了水和泡烂纸币的钱包,在江岸边摇晃着身体,向灯火辉煌处移去。 第九节 时小兰 (一) 一身狼狈,旁若无人地步入酒店,在人们异样眼神中冲服务台的值班经理傻笑一番,挠一下潮湿带着温度的头发,眯着左眼,诚恳地轻描淡写道:“钥匙掉水里啦。”值班经理盯着仿佛从集中营中死里逃生的我,急忙拉下一条毛巾送上,关切地说:“庭先生,你又……挨打了?”音量极小,很给面子。我点点头,摸出一直扣在腰间的掌中电脑,漫条斯条地检查是否有水渗进。 五叔急匆匆地拨开电梯门,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搭过我的肩,两眼间精光乍闪,“告诉五叔,出什么事啦!” 我正要借口敷衍,眼前已冒出来四个高矮不一、身着酒店保安制服的精悍男子。我惊诧地发现,这几人竟如同整装待命的士兵一般齐刷刷排在五叔身后,均缄口不语,只待一声令下。 “屁大的事,呵呵,我先回房换衣服。五叔,您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说。”我不安地报之一笑,从值班经理手中拉过钥匙,抛下众人,沉重地移动脚步钻进电梯。 回到房间,关紧门,打开电脑,已是03时。 桌上放着一只移动硬盘,是于成入睡前交来的UML,酒店管理信息系统的工程已接近开发实施阶段。早上出门前填满的烟灰缸被清洗得洁净剔透,微蓝色液晶屏光线的反衬下,狭小的空间里流转着如许无从倾诉的孤寞。 我扯下紧贴肉体的湿衣,放水淋浴。温热的水抚过七彩斑斓的肌肤,开始能准确地感觉得出何处在疼痛,何处在麻木。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早在高中时,我就学会了如何在聚众武斗中保全,如何在散场后处理伤痛,包括来自内心的种种伤创。的确算不了什么,我诚实地对自己说,好死不如赖活。经历过如许残酷的生死撕杀,品尝过硝烟散去后生命惨淡的滋味,我早已淡化了肉体上的知觉,即便是心,也仿佛成了坚石。 有人在敲门,初时轻缓,慢慢紧凑起来,敲得心烦意乱。 我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任由水流淹没思绪。许久,身外世界坠入死一般的沉寂。慑定心神,湿身裸体坐到床上,目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两年前立誓要做一个职业软件工程师时就开始陪伴我的电脑,它很旧,外壳上还残留着中亚“泛突圣战组织”武装分子馈赠的弹痕。 屏幕上淡出RoseRational(注:软件建模工具)的启动画面,思绪骤然停顿,恍如天穹落下的上帝谬误的眼睛在大洋冷流上空凝结悬置---我将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面对屏幕,搜寻它的来历: (二) 第一次接触RationalRose是在2004年的秋天,我正上大二。 林学院网络工作站内的不冷不热的温度使人疲软无力,盗版的RationalRose软件包第三次安装出错,几只蟑螂在我踢到角落里的一只拖鞋上爬来爬去,音箱里扰动着不知何故被创造出来却正被众人所推崇的乱七八糟音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到了更年期。叭,拨掉电源,音箱发出一声鼓躁。 “请问…庭车常在吗?” “头儿,有花姑娘找你。” 循声望去,愣了。古珊站在门口,礼貌地问。她仍然还是那个两年前在S市十七中学的水池边洗衣服、在教室里独自温习功课、在操场上打羽毛球的古珊,一点都没变。 肖杨将她迎进来,飞快拖来一只椅子放在离我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笑嬉嬉地跑到一边去看报纸。 “ 好久不见了。”她问候道,不带任何令我产生瑕想的口吻。 我压抑住奔涌而出的欣喜,眯着左眼讪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出现?” “慧慧说你一定在这里。”她拘束地欠身坐到那只椅子的外半边上。 “庭大顾问一天18小时都呆在这,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嗯!很有前途的好同志啊!”肖杨远远地抛来一句话。我一烟头甩过去,骂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透明的,自己滚到隔壁女生宿舍卖乖去。” 珊调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刚买了一台电脑,刚用了几天,就经常自动关机。我刚到师大,不认识计科系的人。” 很夸张的一声闷响,肖杨将脑袋栽到桌子上。 “你能不能……有空的时候去帮我修修啊。”古珊如坠雾中地又看了肖杨一眼,捋起剪得齐整的头发,对我说道,“我很担心是不是坏了”。 我眨一下右眼,应允道:“好的,正好明天我要去师大一趟。” 肖杨冷不丁蹦出一句,“屁,庭大顾问在昆明呆了一年还不知道师大在哪个方向呢。他明天要开会,呵呵,连借口都不会找。” “你还不去女生宿舍卖乖啊?”古珊吐吐舌头冲肖杨啐道。 肖杨恍然大悟似地拍拍脑袋,一溜烟消失了。古珊收回得意的神情,抱歉地说:“你明天要开会呀,有空再去吧,麻烦你了。” 我回味着她脸上即逝而过的嗔态,平静地说:“好的,周六我过去吧,付立慧有你的电话号码吧?” “有啊,你带她一块来吧。刚才她还说师大附近的炒螃蟹很好吃,正打算敲你一顿呢。” “哦。” “不打扰你了,我先走啦。先谢了,庭车常。” 黄昏后渐渐转凉的窗外流进些许不惊不扰的气流,与办公室仅一墙之隔的女生宿舍传来与肖杨有关的嬉笑怒骂之声。Windows2000的桌面上淡出RationalRose的启动画面,安装成功…… (三) 7时整。 窗外的天色青暗,浑浑噩噩的空中飘着缈小的雨点,又一个诱发烟瘾的时空。我揉弄迷糊的眼睛,踢开被单,穿上内裤,盘腿坐在电脑桌上。桌子很牢靠,便放心地启动冷寂的电脑,将三个小时前写好的实施阶段指导大纲文档导入于成的移动硬盘。拿过掌中电脑,拨通一个烂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在电信公司的资料库里,这个号码属于北京某个民营软件开发机构。 “您好,这里是XX中心客服部3号台。”还是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声,我照例揣测起她的相貌,一边骂道:“操你娘娘的我干,叫姓陈的出来说话!” “请您稍等…….”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些许兴奋,片刻,是机器报话,“嘀三声响后,本机开始录音,结束时请按#号键,嘀、嘀、嘀。” 我取出手写笔在掌中电脑屏幕上飞快写道:“请示。致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转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我部已完成本期部署,达成预定计划决心,特此请示上级,可否执行下一步方案。1024组组长仓鼠少校。” 此信息以手绘图像形式载入到隐藏在普通PS软件内的一个特殊处理工具中,图像元数据按照特定组合排列打乱后,经过加密,当即发出。我这才对着送话器问候起“王总”“陈经理”“姓周的公关员”等人的家属,大肆漫骂一通,最后按下#号键。对方女话务员接过线,甜甜地告别道:“您的意见已提交成功,本公司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向您发送回馈,谢谢。”挂线之前,我外加一句:“美女,下次一定要告诉我今天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这样的暗语是必需的,并以我的QQ签名为准随时变动,它表示进行此次联络确是我本人。 我将掌中电脑随意扔到床上,伸出脚趾关闭笔记本电脑,踢开移动硬盘的USB数据线,伸个懒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紫云烟,撕开封条。 门板响了一下,好像有人用脚在踢,很重。我恼怒地拨开门扣,叉着腰站在电脑桌上正对着门,破口大骂道:“干你娘的姓于名成的,大清早的你踢什么门!” 那人儿将手按到嘴前,倏地又闪到脸上,嘤咛一声捂住眼, “你去死!”她骂了一句,骤转过身去。时小兰!我骇地将敞开的门甩上,手忙脚乱,钻到衣柜里找衣服,心里狐疑着:护士也会害羞? 翻出衣裤套上,打开门。时小兰放慢语速,轻声说道:“太打扰你啦。” 我愣着,摸摸鼻子,如坠雾中,没头没脑劈头便问:“什么事!” “我的电脑坏了。”她歪着脑袋,一脸俏皮跃然而至。 “不打扰,正好我一会要去上班。”我淡淡说道,回房取了东西转回来,随她穿过悠长的走廊。她穿的是平底布鞋,似乎还刻意地放轻了脚步,清晨落寂的耳际间唯响着我那双大拖鞋的惊涛拍岸之声,潮夕来得毫无征兆,顷刻间,我在不断行走中被带入另一个时空。 一个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无非就是与电脑有关的种种故障,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所有女生请我维修电脑时都是这番表现,我只不过是她们的专职电脑医生。我笑了笑,呵。 “你在笑什么呀?” “电脑坏了你才会想起我,”我不假思索地说,活了二十四年又九个月,我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说出这番未曾出口的话。我继续行走,穿越一个又一个时空,熟悉而惟恐避之不及,但从未放慢速度,亦不会停止。 “你不开门,”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那个声音幽怨地说,“你听不到,我敲了门,我敲了。” 我停下脚步,惊惶失措地四处寻找那个声音,前方的走廊寂寞依旧,空无一人,墙壁一尘不染,地板光滑可鉴,唯独不见伊人。蓦地转身,那人儿在数米之外,静静地,仿佛在等候着谁。脑海里轰地一震,旋即清晰地看见时小兰,站在那里,双手搭在身前,陌生地远远地看着我。 “啊!说梦话呢,哈!”我眨动右眼,反应异样敏捷,解释道:“不好意思,刚才还在做着梦呢,晕忽忽的。” “今天你怪怪的,”时小兰忍笑佯低面,扬起眉,纤指捋过发梢一缕接一缕地绕着,双眸乌黑澈清,流转不止。 真不愧是经处长力荐、副总长钦点的少校特工!我忍襟不住自嘲道。这是何等的悲哀。 “昨晚是你敲门?” “是啊,你那朋友太坏了,每次都偷吃完鸽子只留汤给你。所以呀,昨晚我逼他喝光三大碗汤,还让他洗碗,嘻,我重新做了一份给你。” “呵呵,他贪吃。” “他说你饿的时候比他还贪吃,从不拣嘴。” “是吗?” “嗯!”时小兰从乌发间伸出食指,得意地扬着。女人因可爱而美丽,我心中暗忖,警惕地跳开目光,淡淡说道:“走吧。” (四) 清空注册表某项,重新输入破解序列号、激活码,3DMAX启动成功。我瞄一眼时间,7时21分,还能在8时前赶到风维公司上班。方才还在一旁观摩的时小兰已不见踪影,只听到洗水间传来一些细微的金属划切玻璃、布条撕残般的声音,一股药味扑鼻而至。循声回视,时小兰举着一支细小的注射器走过来,气泡带着细小的水珠跃出针管,依稀听到令我毕生为之恐惧的声音。 我骇地纵身跳起,跑到镜子。面部平常无异,既无伤痕也不红肿,昨夜的那一场戏里,周成武等人只是摔了我几下,并未拳打脚踢。 “你,你干嘛?” “脱裤子!”她扬着注射器,扳着脸命令道。 “我没病!” “你有伤,打一针就不肿了。” “胡说,我好好的!” “五叔看不出来,我可看得出来,趴下!” “……皮外伤,肿两天就跟没事一样。呵呵,我上班去了,3DMAX能用了,下次不要乱删东西,我走了,再见。”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欲夺路而逃。 时小兰从口袋里拿起甚物摁了一下,门刷地合上,一条缝也没留下。我僵在原地,撞了鬼似地环视她住的这套房间,乍一看,与其它VIP客房一模一样,稍一留意竟能找出几部暗设的摄像头。 时小兰站到跟前,疑惑地捻住我的衣角轻轻一拉,问道:“你在看什么?” “窗台边那部摄像头摆放的角度不对,有视角盲区。”我下意识地说。 “这边也有一个呀。”时小兰用针头指指正对窗台的壁灯。 “看见了,吊灯上也有一个,但如果有人洗手间猫腰出来,从沙发后爬过去,可以顺利地避开客厅的三部摄像头进入卧室。你的卧室里不可能也有摄像头吧?” “呸呸呸,卧室里怎么可能装,那里没窗子,人也进不来,”时小兰啐道,忽地歪着脑袋得意地说:“洗手间里也没窗子呀!” “笨蛋,洗手间的通风口自然要比卧室里的大得多,过一个人很容易。客厅里的红外线探测器也有问题,离冰箱太近,在洗手间里放了冷气后完全可以用折直的铁衣架挑开冰箱柜门。你睡觉的时候如果听不到红外线报警,就不会看监控端,视频监控也就形同虚设了。” “只是防备小偷的了,一般绑匪也没你这么厉害吧?”时小兰嘟着嘴说,她想了半天,惊道:“哎呀,这是保安公司来装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情知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索性趴到沙发,唤道:“扎针吧。” 她开心地露出那颗可爱虎牙,拉拉白色手套,扬起针筒。 心有余悸地将头埋进沙发枕里,只觉碘酒药绵醮到臀部上,凉丝丝的,温柔抚在皮肤上,身下那话儿莫名其妙地硬起来,心猿意马之时,尖细的针头猛地穿透皮肉扎进血管。 痛! 第十节 青春几年祭? (一) 8月1日下午,关于“赤日”网游首次内测事宜的中高层项目人员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散场时,夏日已沉入晚霞的裙底。主持会议的邓尼先前离场,消失前看了我一眼,面带微笑,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胜利曙光里。赵副总监永远是那付不苟言笑,开会时偶尔发言也总是同一句话,“我在提交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尔后慢吞吞地离场,我随他走出了大厦。 “吃一顿去吧,我请客。”他忽然冲我报之一笑,伸出右臂半揽着我,“小伙子干得不错,有你这样的助手是我的福气。” “啊?”我吓了一跳,嘀咕道:“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嘿?哦,我们这些项目管理者既没写程序也没做美工,我们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不是这意思,呵呵。最近忙得头都晕了,净说瞎话。”我回过神来,连忙拿出烟来,给他一支。他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自言自语道:“戒烟好久了,你也少抽点。” “慢慢来嘛。呃,头儿要请我上哪吃去?” “依依酒店!那的缅甸风味很正宗。” 我傻愣一会儿。 赵副总监理理头发,“你等着,我去拿车,”说罢便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二) 凌畅畅快递公司。 “活见鬼了,短短的两天时间内,就有三拨人来帮庭车常还‘高利贷’。第一拨,是‘鼠爷’那一伙,不用说,是邓尼派来的;第二拨,是个老头子,带着几个喽罗像是职业军人;第三拨来得更蹊跷,戴个蓝色墨镜、整把假胡子,单枪匹马地拎着把‘五四’扔来二十万就把咱给打发的……哎哟喂,我说头儿,这庭车常可真受欢迎啊。” 财会欧阳克一边数着脚下一摞摞的钱,一边瞅着程习。老板林爽坐在电脑前只顾着嘿嘿傻笑,何士林则在埋头整理明天要送出去的邮包。周成武眯着眼坐在桌子上,摸着下巴壳开玩笑道:“老大,后面那两拨钱不在计划内,要不我们分了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乖乖,那老头子真豪气,一下子就出手五十万,连本带息全算了也不到四十万啊。” 程习笑了笑,没有回答,一支手机在他手掌里不停地旋转着,良久才出声,“邓尼派人来还钱很符合逻辑,因为他要收卖庭车常。后面这两拨人就奇怪了。那老头子一副云南口音,带的几个手下诚然是军人出身,会是什么来头?怎么知道庭车常欠了高利贷又为什么要帮他还?那个戴蓝色墨镜的更奇怪,他拿的竟是真枪,没多说一句费话,也是玩真的。” 林爽将监视器录下的影像剪辑整理后导出来,问程习:“让安全局方面查查?” “可以。欧阳,联络广州局吴品,录像也一块传过去。” “是。” “林爽,明天把钱存入公司账户,写份详细报告存根备案。” “知道。” “何仕林,你一会去见庭车常,要换个身份,既然他欠的高利贷已经还清了,我们就不能再以凌畅畅的角色找他了。” “明白。” “周成武先闲着,我给你放两天假,爱干嘛干嘛去。” “系滴啦,表哥……” “公司照常开业,高利贷照样放,戏要演得滴水不漏,绝不能抱有一丝侥幸。等待1号的下一步指示。”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三) 依依酒店二楼餐间。 “两位慢用,”漂亮的女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欠身施礼后,退到我旁边低语几句,才款款走出门。 “你好像跟这里的人很熟啊,常来?”赵副总监捻了一点菜放下碗中,眼色颇为暧昧。 我斟满他的酒杯,解释道:“我住这,呵呵。以前还在部队的时候去过缅甸,认识了这的老板。我正接着他们的MIS,所以顺便先在这落脚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刚才那美女好像跟你有一腿似的。” 赵副总监哈哈大笑起来,两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本年度最受关注的“赤日”网游进入内测阶段,作为负责实际事务的开发副总监,他显得很高兴,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自顾自饮。开启第二瓶XO时,我开始为他怛忧,这番喝法极为伤身,他似在倾泄着某种情绪。 “小庭啊。” “头儿。” “干我们这行,你为此失去过什么吗?”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大学时整日为一个又一个项目而奔忙,只为了多赚点钱,打点基础,准备在毕业后直接向暗恋了几年的女孩求婚。结果,人家终究还是个喜欢浪漫的女生,跟了一个每天都陪她散步穷帅哥。嘿,那时她上大一,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憧憬,而我,浑身都是铜臭味。” “铜臭味……嘿,哈,哈哈哈,唉……所以你就参军了?” “算是吧!”我按住他的酒杯,劝慰道:“不喝伤心,喝多了伤身,别对不起自己。” “你不了解,”他红着眼盯了我一会,缓缓抽过杯子,放到嘴边,手突然僵下来,“你能了解……差不多,都一样……”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着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戏剧性。那女孩跟他去了北京,后来,那人失业了,很快,那两人就分手了---浪漫很容易被现实打碎。” “我结过婚。”他拿起一支烟,狠狠地咬在嘴里,凑着汹涌的火苗点燃,浓浓地猛吸一口,吐出掩盖了表情的烟云,“她去了哈佛读博士,还在那里我物色到了研究院的工作,她希望我们是一对学者夫妇。但我没去。只能离婚了。” “为什么?” “在这好赚钱啊!我浑身都是铜臭味,跟你一样,我只想着为破产的父亲还清债款,我只想让邻居街坊知道我父亲有我这么一个在名公司里拿高薪的成功儿子,我只想,我只想……我辜负了她,是我抛弃了她,我,我们全都是他妈的市侩男人!去他妈的学者,去他妈的上流社会!” 赵副总监埋在自己宽厚的手臂里号啕大哭。餐间内金碧辉煌,光怪陆离,满桌佳肴美味在男人的痛哭声中微微颤抖。一股莫可名状的怪味涌上心头,忍襟不住,欲陪他痛哭一场,倏地恶毒地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要为何而泣?不知道。 他是幸运的,他尚能做一个孝子----我连这都做不到。我悲哀地发现,我找不到让自己大哭一场的理由,甚至没有资格。 时光以令人恐惧的速度飞速地流逝着,不知从何时起,他已静静地沉睡在酒精与泪水混杂的却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一动也不动,那么幸福。我羡慕地望了一眼,直起两腿,走出房门。 (四)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对突然换得一身文质彬彬的何士林中尉说道。上次他是装扮成快递员同我会面的。 “不急,”他笑了笑,向前握住我的手,“这笔生意需要慢慢来,庭工程师请坐。” “这里很安全,墙是隔音的,”我坐到自己的床上,径直说道,“上面有新指示?” 何士林随意扫了一眼,方才宽心地坐下,拿出两份扫描影像递向前,“除了邓尼,还有这两个人,都替你还了债。” 两张影像摆在面前,生生将我吓醒。第一张,是五叔,时小兰的忠实家人、依依酒店的总经理;第二张,赫然是罗中。 “什么!罗中?” “对,国际刑警组织黑名单里的重要人物,缅北农氏武装的老二,同时也是我数年前的老大。他就是罗中。”我平静地看着他说。 “真的?” “真的。不管他扮成什么样子都无法改变少了半截的中指。” “你确定?” [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我从16岁开始就是他的帖身‘参谋’,三次吞并其它帮派,四次袭击收了钱不放水的警务人员,一次围攻边远派出所,均经由我策划,他很信赖我。你找不到比我更了解他的人。” “哦,”何士林露出怪异的笑容,“是数年未见的难兄难弟啊,他这次下的手笔真不小,看来是志在必得了。你这线人混得真不赖,我们都低估你了。” “还有事吗?”我不理会他的猜疑,亦不会介意。 “暂时没了。这家酒店跟你的渊源也不浅呐。” 何士林放下一张四千元的支票,走到门外,语气强硬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规矩你都明白,想必你不会愿意再蹲几十年牢吧。” “谢谢提醒,不该说出去的东西我会一直带到坟墓里。” 我讪笑一声,目视他消失在走道里。 他并不知道,我就是“仓鼠”----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第七处少校情报员,也是他的直属上级。 何许,我真的将会带着这个秘密到坟墓里;何许,我连一块真正的墓碑都没有。 (五) 回到餐间,赵副总监还在睡。我擦干他嘴上的粘液,拾掇湿掉的衣裤,将他背下楼梯。 一楼大厅清静的角落里,时小兰正认真地在笔记本电脑前操作,于成坐在一旁讲解。我背着醉鬼路过时,于成习惯性投来鄙视的目光,伸出一支中指,似乎在表达着不满:“你有空陪人喝酒,没空陪自己的女人,还让老子替你教那该死的3DMX”。于成还是那么可爱,从来没有变过。 我在时小兰异样而缄默的眼神中离开。 五叔如何知晓我“欠了高利贷”又为何替我还了债?时小兰是否知晓,会怎么想? 或许,她已经慢慢发觉我不是她心目中崇拜的形象。 她还很年轻,而我的青春早已一去不复返。 第十一节 漫长的一天 (一) 这一天出奇地漫长。将醉倒的赵副总监送回去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华灯初上的街市上行走。街道工作人员打开报亭的玻璃换上今天的羊城晚报,头版上的标题很醒目,我确定那是我所熟悉的字眼,但光线过于惨白,看不清写着什么内容。也罢,无论写什么,此时此刻都与我无关。我循着路铺上的白线机械似地挪动不知为何故而突然沉重起来的身体,没有一点征兆。路灯出奇地亮,刺得双眼麻木,脑子恍忽。 “立正!”惊雷一般的当头痛喝。 我一激灵瞪开眼,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在我面前,两眼直视前方,右手敬着礼。我下意识地不知从何处抽回自己的右手迅速向额前移动,全身犹如注入了一剂吗啡腾地挺立。 然而,右手举过肩的一刹那,我忽然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仿佛被人狠抽了一鞭子,完完全全地醒了。 一名上尉从我身侧走过,“嗯,参加联欢的地方领导马上就到,声音放洪亮点。”说罢,径直穿过缓缓启开的门栏,直入大院,两名卫兵方才叭地礼毕。刚才喊立正的值班士官像一幢墙似地沉默面视我,面无表情,其右侧赫然悬着一块牌子“XX警备区司令部”。年少的列兵忍住笑盯着我这个神智不清的路人。 我将灌满了铅的右手随势放到脑壳上,轻轻地抚摸已盖住了耳朵的头发,调头继续前行。逃命似地远离那个大门,我抽了自己一巴掌。幸好,在我神情恍忽之时大喊“立正”的不是邓尼。 操你娘娘的我干,哪个狗娘养的地方领导晚上跑来警备区司令部干甚? (二) 依然是K9吧。我似乎对这里产生了特殊的感觉,这一次进来完全是因为自己需要酒精。 迷人的女酒保大老远便空投过来一个飞吻,调侃道:“哟,庭……助理!嗯,现在是副总监助理啦。您可是从万忙之中抽空过来玩的呐,荣幸之极,荣幸之极。” 我露出奸笑,粘到吧台边,伸手到她的脸蛋上轻轻捏一把。 调酒师莱伯特一边擦拭着调酒器皿,一边礼貌地向我点头微笑,我奇怪地问道:“这就要下班了?” “现在是10点,还没到我上班时间。” “哦,那我现在没的看了嘛。” “听歌,听歌。”莱伯特略侧耳,斜眼示意。向人头攒动处望去,淡淡白色汽雾与粉色霓光变幻之处传来一道歌声。我这才意识道,除了大厅舞池、DJ台以及形形色色价位不一的座位、套间,还有这么一处供人轻唱的地方。 ……哦 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相约在那下着冬雪的早晨 两个人的微温靠在一起不怕寒冷 哦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相约在那下着冬雪的早晨 两个人的微温靠在一起不怕寒冷 …… 一曲落定,场内静得只听到那人儿欠身走向点唱台的脚步声,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番然醒悟的掌声犹潮水一般旋即淹没了耳力所及之处。 “孟庭苇的青春回来了?”我说道。 “哦?你居然知道孟庭苇。”女酒保格外诧异。 “我上小学时,我妈经常唱。”我眯着左眼诚实地说。 女酒保笑了笑,忽然郑重地说道:“能把孟庭苇的歌唱好的人一般只适合唱孟庭苇的歌,其它人多好的嗓子也刻意学不来。” “你从哪个时空请来这么一个歌手的?” “客人。” “啊?哦……”我一阵讪笑,“你怎么不顺便请人家来?现在的唱歌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偶尔出来一两个能把老歌翻出味道来的人一定很吸引客人。” “不用我请,她每周都会来一次,隔着点唱三首,喝点软饮料就走。再说啦,我也请不起,她好像是个富家女,你知道她开什么车来的吗?” “我对轿车没研究。” “Maserati CoupeGT。还是08年刚上市的新款式。” “别跟老子说英文,老子是中国人。” “我干,法拉利你知道吧?” “这倒是知道。” “现在玛莎拉蒂跟法拉利是一个集团的。” “哦,你直接说妈撒拉弟不就得了,我开过啊。” “切,你开过?邓尼那张宝马也没那小处女的Maserati贵…..” 我两眼发光,抢道:“小处女?谁?” 女酒保狠捏一把,骂道:“我干,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就刚才那个唱孟庭苇的,我看一眼就断定她还是处女…..我干,怎么扯到这来了,我说玛莎拉蒂,玛莎拉蒂很贵!” “我真的开过,借来的。” 我委屈地回答,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次借了时小兰的车去跟踪邓尼时,停车场的门卫曾低咕道:“宝马刚进去,又来一张玛莎拉蒂。” “少吹牛,你老总邓尼的宝马都不肯乱借给别人呢,你上哪借玛莎拉蒂?我看你今天是高兴昏了头了。” “什么乱七八糟,我今天有高兴的事?” “你不是说过你借了高利货连本带息三十七?” “是好像跟你提起过。他奶奶的,老子用祖传的手镯抵押借来的,入一个大学朋友的股,结果那狗日的开了半个月就跑路。老子从来没有这倒霉过,我干。” 我倏地捞起桌上的杯子一把摔出去,清脆的破碎声,立即引来一声怒骂。我又从屁股底下抽出椅子,作势要扔。侧门边的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急声劝道:“庭哥,冷静,冷静。” 女酒保瞪我一眼,“别在这给我惹麻烦。” “对不起。”我自知理亏地坐下,仍忿忿不平地猛吸一口烟,冲地上吐一泡浓浓的痰。 “你急什么?邓尼帮你还了,人家是上流人物不好出面,托鼠爷去办的。”女酒保嗔怪道。 “……” 女酒保勾起我的下巴,含笑道:“真看不出哟,你这人长得贼迷鼠眼的,怎么会有这么旺的人气呢?” 我随手胡乱拿过一瓶酒,径直往肚子里灌一通,灌得七窍生烟,方才巴眨一下右眼,红着眼瞪着女酒保,“你懂个屁。” 加拿大调酒师莱伯特仍埋头擦拭他的调酒器皿,仿佛身外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我暗自冷笑,借着酒吧迷乱气氛的掩护下静静思量,邓尼、莱伯特、鼠爷、女酒保,他们各自是什么角色,之间有怎样的联系?罗中冒险潜回国内,他如果正在为日本人服务,为什么不知道同样为日本人服务的新西兰人邓尼已经帮我还过债,他什么时候会露面,将以何处姿态露面? (三) 遥远的点唱台传来遥远而声声入耳、丝丝帖心的婉转歌声。 带一份淡然的心情 和一份不为所动的表情 走进那习惯的餐厅 找一个固定的角落 点一支浪漫的蜡烛 和一份不为人知的孤独 打开那精致的菜单 选一个思念的对象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谁来晚餐 …… 我喝了足够的酒,走出固定的角落,只不过没有蜡烛,亦不浪漫。我并未走近去看清歌者的面容,亦不关心她是谁。如果注定要一个人晚餐,那么就选一个思念的对象,一个孰不相识甚至不知此貌的幻影,以此排遣此生都永远不可告知于人的寂寞。 (四) 11时20分,回到酒店,于成正带着几个项目人员坐在大厅里,似乎在等我。 于成说:“单元测试提前两天完成了,估计后天就可以达成你的测试计划,4号前全部完工。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扯蛋,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合作,我什么时候拖泥带水过?既然客户方面没有需求变动,你严格按照项目要求做完了就行。项目一交接,拿了钱就闪人嘛。” 我拍拍他的愣脑袋。拿出烟,一一向几位只相处了一个月的同事敬烟。除了于成从昆明带过来的那位专业测试师,其它人均拘束地婉绝。我恍然想起,他们当中大多还是兼职的大学生。 “哟,我都还没问过你们都是什么学校的呢。”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鄙人是华南理工大学软件工程研二的。”一个看似稳重的谦虚地说。于成补充道:“硕士研究生,顺便搞毕业实习。” “哦,两点冰的冰,洁白的白,冰白。师兄以后要多多关照啊。” “庭师兄年轻有为呐,幸会,幸会。” 握手。 “我是中山大学通信工程专业大三的,系学生会文学部长。”一个咬文嚼字的书生推一推高度眼镜。 “文理兼备,多才多艺,难得,难得。” “呵呵。” 握手。 “中山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刚毕业,多谢师兄给了我这么好的见习机会。”一个胖子。于成补充道:“部份需求调研、大部份资金审计评估都是他完成的,熟手。” 我凑前低声对他说:“李锋,以后老板发烟的时候,你一定要接,不会抽也收着,然后拿出火机点燃老板的。干你这行的,表面工作要学学。” “……惭愧,多谢师兄指教。” “记着于成的电话。广州强者如云,不好上路呐。可以先到昆明积点资本再回来发展,于成呆的公司很有钱途,他是股东之一,贪嘴,你多请他吃几顿他没吃过的,他立马收你进去。” 两人紧紧握手。 “我跟李锋同校同级,学地信的。”一个无甚特别的小伙子。 “电信?” “地理信息系统。” 我一时语塞,唯有紧紧握住他的手。于成笑道:“姓庭的曾经是地信专业的头号重修王子。”小伙子恍然大悟,连声说道:“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 “我…我是…江边那个职业学院的,还在等毕业证。我叫顾柏林。”一个酷似周成武的。 我沉声勉励道:“本科生往往眼高手低。职校生举轻若重,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当初于成看中你就是因为你有高级技工证,这年头不流行这号证但却是极难考的,你上大二时就考下了,这说明你绝对是个敬业的人。好好收尾,以后有项目还找你。” 他认真地询问:“我想去参军,你看怎么样?” “为什么?” “我女友跟了我四年,现在还在这边打工,我不可能离开她……中级士官家属可以随军。” 我一愣,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11月份招兵的时候去试试看。”忽觉语气有点不对,又加重道:“一定要去,为了你女友。高级士官的待遇跟校官差不多。” “我会去的。”他坚定地说。 “不过要注意,面试时如果见到有不穿军装不说话的人坐在军衔最高的考官右手边,要留心,以后再见他时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乱签字,因为你有爱你的女友。” 我若有所思地吸一口烟,吐出杂乱无章的云雾。他自然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微怔半晌,缓缓说道:“为了我老婆,我一定会去的。”那是一对满怀信赖的眼神。刹那时,我的鼻腔内滚涌着一股酸酸的液体。 (五) 11时48分,房间里死寂,电脑屏幕幽亮,我不知道现在要该做些什么。如许杂乱无章的物事、毫无征兆的莫名其妙情绪纷至沓来,层层积压,在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之间没头乱窜,一直自诩坚强的意志已在我毫无知觉中悄悄走到崩溃边缘。 有人敲门。 我控制烦乱的情绪,以平静的语调应道:“门没锁,懒得动。”说罢,启动BorlandJbuild软件,两眼呆视电脑。 “真幸运,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看到你在房间。” 时小兰端着一个用盘子垫的瓷罐子移进门来,我急忙起身去接。她大声嚷嚷道:“别碰,你不会拿,烫得狠。” 我缩到一边,挪开电脑。她慢慢地将香草鸽子汤放到桌上,取出毛巾拭去罐口的水珠,哈一口气,满意地露出虎牙,“刚煲好的,你正好在。” 她取出一只汤匙,轻轻放在另一只小碗边,转过头对我说:“明天我来收碗,不打扰你工作了,再见。”说罢走出去,转身拉上门,隔着门板传来一声,“谢谢。” 连谢谢都让她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呆然正视热气腾腾的汤,温湿的水汽抚过脸颊,烘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门再次被敲响。 我拉开门。 “这里隔音吗?”一个中年男人劈头便问。 我恼道:“喝多了?走错了吧?” 他眯着眼直视,笑道:“少校同志。” 我狠狠地推他一把,“操你娘娘的我干,穷当兵的喝多跑进酒店里撒什么酒疯!” 他哈哈大笑,我也笑了。我把他拖进来,关紧门,瞅着他说道:“这里隔音。” 他慢条斯里地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和一张貌似收条的单据放在桌上,递给我一支笔,也不作声。 “干嘛?” “签字收钱啊。” “收什么钱?昨天刚收过四千线人费,你这信封里最多只有百把。” “津帖少点,你也不能不给党中央面子吧?我代表你的单位亲自送津帖来,你连一口水都给喝啊。” “……什么乱七八糟津帖?” 他笑着摇摇头,指着墙上的电子挂钟。8月1日23时58分。 “节日津帖,因情况特殊,王处长让我代为转交。陆军少校庭车常同志,今天是公元2009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节82周年记念日。”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地穿过耳膜,直入心底。恍惚间,我想起了那个大门,报亭,晚报头号,两名卫兵,以及上尉的话“参加联欢”…… 昏睡了一整天,我终于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醒了。 我拿起轻若鸿毛的笔,在印有“61998部队”字头的收据上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庭车常”,填上自己的编号:“125051”。以标准的礼节将收据交还给他,致以军礼。他接过收据,将装着节日津帖的薄薄信封交给我,回礼。 “节日快乐,庭车常同志。再见。” “谢谢,吴品同志。再见。” 第十二节 生与死的距离 (一) 武警广东省总队第四支队某训练营地。 凄厉警报划破夕日黄昏的平静,短短半分钟时间之后,两辆共装载了十余反恐怖分队官兵急速驶出营地大门,向市区疾驰。 “同志们,这是一次紧急作战任务。这位是市公安局的侦察科长,现在请他介绍情况。” “据可靠情报,被国际刑警组织、我国公安部通缉的跨国贩毒集团头目罗中现已潜入我市。罗中,男,壮族,现年32岁,云南省S市人,身高一米六七,身体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右手中指少了一截。此人青少年时期是S市黑势力头目之一;03年进入‘金三角’,并成为农氏武装贩毒集团的二号人物;08年,农氏武装在中缅联合打击下覆灭后,他仍在边境地带组织人员从事更为隐秘的犯罪活动。此人穷凶极恶,多次武装拒捕并侥幸逃脱。现在,他已我市,并处于我公安侦察员的严密监视之下。武警同志们,你们的任务就是捉捕这名罪犯,必要时要坚决击毙!请看地图。这是黄埔区东面的‘K9吧’酒吧的平面图,所有出口道路房间都一定要默记于心,现在他正在这个酒吧里,同一个青年男人会面。据最新情报,同他会面的人是风维公司的一名高级职员,其它情况暂时不详。罗中身上肯定携带着武器,为避免伤及人民群众,指挥部命令,须在他离开该酒吧后方可实施抓捕。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抵达‘K9吧’周边区域布控,统一接受公安局刘副局长的指挥,待时机成熟、命令下达后立即出击!” “明白!”“是!”“知道啦!”“明白!”“嗯。”队员们纷纷回答道,然而有个别队员的声音很怪。公安侦察科长感觉到一些异样,却不便出声。 少校队长厉眼扫过,咬牙切齿道:“你们当中可能会有些同志会认为,只是去捉一个毒贩,用得着出动赫赫有名的‘岭南特警队’吗?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们,这种轻敌的想法是绝对错误的,绝对错误!” 少校突然缓下来,以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慢慢说道:“我提醒大家,他不是一般的武装贩毒分子。总部刚转发给我的资料表明,他有很丰富的作战经验,异常狡猾凶悍!08年5月,他带5名武装人员袭击我云南边防部队的一个检查站,抢回毒品毒资全身而退,造成我武警边防官兵3人牺牲,4人负伤;08年7月,我陆军山地特种部队一个排深入缅丛林参于中缅联合围剿任务时,途中与农氏武装一百五十余人当面遭遇,因种种客观因素陷入包围。激战十余小时,我特种兵分队突围未果,牺牲了42人,失踪2人,仅生还1人,敌方指挥作战的就是这个罗中! 41旅特勤营是哪支部队知道吗?去年到云南思茅丛林区训练,把你们这群名声在外却只是井底之蛙的反恐队员打得鼻清脸肿的陪练队就是41旅特勤营!我方指挥员是谁知道吗?总参资料库里备案的特种作战专家、陆军第14集团军41山地旅特勤营中校营长李建国烈士!他是在战斗刚打响时被预伏以久的狙击手首枪击中头部当场牺牲的!你们当中,有谁可以大声告诉我,只须他一个人出动就有百分之分的把握圆满地将那个罗中手到擒来?啊?你吗?你?你你你,你吗?还有你,啊!” 战士们涨红着脸,低头不语,有人含着悲愤的泪水,有人将冲锋枪捏得咯吱声。 “骄兵必败!同志们!” “队长,我错了。科长同志,我错了!”一名狙击手大声喊道,他的眼珠几乎要崩出眼眶,浸着泪水,却红得吓人。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紧急车道上,交警摩托车闪着缄默的警灯在前方开路。 (二) “你欠的高利贷,我帮你摆平了。” “谢谢,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做得到又愿意做的吗?” “你还是那么爽快,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是谁。” “以前爽快是因为年轻,现在是因为我聪明。” “杀人,你做吗?” “如果不枪毙、不坐牢,我做。” “你还是那么实际。”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变化了很多但尚在意料之中的脸。庭车常从女酒保手中接过酒,向他的杯子里倾入少许,望了他一眼,“你还是那么有胆量,敢在这么这种地方露面。” 庭车常双手平端起杯子送到他面前,低声唤道,“罗哥。” “庭老三还是能认得出我。红色通辑令还在公安局长的抽屉里里睡大觉呢,又没有帖满广州城,我有什么不敢来的,”罗中左手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女酒保,依然用左手从吧台上拿过烟灰缸推到庭车常面前,“你以前没这么大的烟瘾。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中指是因为我才被人砍掉的,我就算死了也会记得。” 庭车常极力以淡淡的口吻说道,心里漾起复杂的思绪。 安全局方面的资料表明:08年7月,胡安少校带队突袭野谷知子老窝时,罗中在蒋云与彼得罗两名狙击手对决的间隙中侥幸逃脱;12月,缅甸政府军在泰缅边境成功围剿了农克祥武装团伙,农克祥在激战中当场毙命,当时罗中正在泰国接生意,又捡回了一条命。 庭车常难以想像能在广州见到罗中,如若不是右手上那半支中指,根本不可能认得出坐在面前的人就是罗中。 庭车常打破久滞已久的死一般的沉寂,试探道:“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小事邋遢、大事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今天敢在这里见你,并不是因为信任一个7年前跟过自己的小弟,而是因为----我确信你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罗中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未远离左臂的右手轻轻地敲动着桌面,仿佛在循着舞曲的节律,但庭车常深信:他的左腋下藏着足以令我瞬间毙命的杀人利器。 庭车常吸了一口烟,眨动右眼说道:“可我现在的确缺钱,还被人逼得很惨,那些赏金还是值得我出卖你的。” “所以我先帮你还了钱。” “看来罗哥是志在必得啊。” “我跟你不同,只要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机率,我就敢赌上一切,包括命。” “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价值可以让罗哥你赌上一把。呵呵,杀人越货的事你犯不着找我,我也做不来,呃,我猜猜……莫非跟电脑有关?” “聪明,”罗中不紧不慢吐出这两个字,右手伸出中指轻轻掸一下左衣袖,继续说道:“你不用承担什么风险,只需要在幕后动动脑子。” “换个地方谈吧。” 车常望了女酒保一眼,尽量放慢动作起身,向一间闲置的包厢看去。罗中会意地微微点头,跟在我走。罗中似乎并不认识女酒保。 (三) 隐蔽在二百余米外岔道处的指挥车内,现场指挥官市公安局刘副局长、武警支队参谋长、反恐分队带队的武警少校等人员危襟正坐,宽大的电子地图边站着身为行动总指挥的市党委常委兼政法委副书记。 政法委副书记凝重地问道:“情报可靠吗?” 刘副局长回答:“可靠。两周以前,安全局就通知过我局,罗中极有可能已潜入本市,要我局密切关注。昨天,有个快退休的片区老民警换便服下班时路过一家快递公司,有个人不小心撞倒他,那人道了歉,很友好,他也没在意。那人扶起他时,他突然发觉那人身上似乎带着枪。等那人进公司后不久,门就锁上了,老民警跑去隔壁卫生所借来诊听器帖着门听。先是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老刑警断定那是‘五四’手枪的上膛声,接着里面在谈钱。那人出来后,老民警躲在一边观察,发现那人右手少了一支中指。这位老民警事先并不认识罗中也接触不到安全局转过来的机密情报,但他的记忆力也实在惊人,二十年内局里发过的通缉令及犯人照片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他马上就联系到05年时公安部下达的一道通缉令。老民警悄悄跟了那人好久,记了旅馆住址,然后就直接跑到局里跟档案科要罗中的资料,呵呵,罗中的详细资料可是机密啊,档案科长当然不肯。幸好我回局里取文件时碰上了,当场调出了影像资料,老民警一听声音,一看眼神,一口咬定那人就是资料里的罗中。当晚我就派出侦察员进旅馆扮成服务员,找机会录下声音,经过严密的技术分析,确定那人就是罗中。” “技术分析?” “对,通过对声波各项数据的对比分析可以确认一个人。其可靠度不亚于指纹鉴定。不管罗中怎么化妆,即便是用假声说话也改变不了一些关健的特征。”刘副局长一一解释道。 副书记沉思片刻,问少校,“有几成把握活捉他?” 少校回答:“首长。他肯定带着武器。如果在酒吧里抓,一成把握都没有,他如果跑不掉一定会拉人陪死;等他出来寻人少的地方抓,三成,他绝不会愿意让我们活捉。” 副书记皱皱眉,“这么没信心?” 支队参谋长郑重解释道:“这名罪犯穷凶极恶,有极端反社会反人类行为,我建议,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尽可能减少行动人员伤亡,应就地击毙。如果一定要抓捕,则须另则时机,周密布署,妥善安排。” “他在市区多呆一天就多一份危险,不能另则时机。当场击毙吧!” “是!酒吧外的地域较广,狙击手已占据了有利位置,射界良好,狙杀条件很成熟。另外,武警特警和公安特警已分成几拨设伏,随时可以就地射杀。我们临机应变,如果抓捕条件成熟,我们亦不放弃活捉的机会。” “好,一定要首先保证在场群众的人身安全。现在就来个守栋待兔,等他出来。” “是!” (三) “我需要邓尼手上的一份东西。”罗中抿一口红酒。 “什么东西。” 罗中低声说道:“日本谍报组织广州站的成员名单。” “什么!”庭车常颤抖地拭去额前的汗珠。他所紧张的不是罗中要的东西,而是罗中第一次露面便道出了一项绝密信息----邓尼是日本特务头目。 “怎么?” “你知道我当过兵。” “知道。你还被人摆了道扔进监狱呆了十个月,借高利贷投资又被人骗光了钱。” “日…日本谍报组织…广州站……和邓尼有联系,仅凭这条敏感的信息,我偷偷地卖给安全局,至少也会有几十万赏金。而且我还用不着出卖你。难道……” 罗中觑一眼,笑道:“你认为你现在还有可能全身而退?你这个当年在我手下出谋划策的军师绝不会比我笨吧?” “罗哥。”庭车常捡起刚放下的烟头,狠吸一口,望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拖我下水呢?” “逼良为娼,我不是第一次做。何况你也不良啊,嘿嘿。” 庭车常掐灭烟嘴,咬咬牙说道:“那东西拿到了,你要卖给谁?” “爽快。卖给谁你先别管,我可以用我的小鸟坦保,事成之后,你可以净得150万美元,其它善后的事我也准备妥当,安排你爹妈出国也不成问题。以后还有更多买卖找你做。”他说道“你爹妈”三字时,语气稍稍地重了。 “这我倒是相信,这东西是天价,你分给我一百五也只是九牛一毛,犯不着杀我灭口。” “庭老三还是庭老三,出了一身汗还能想这么深。找你算是找对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追求,金钱、女人、地位对我都没有太大的诱惑力。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一直都在让爹妈伤心。” “你爹妈没你聪明,到时候你说你被微软聘用了,发达了,他们绝对信。他们会以你为荣,安安乐乐地安享晚年。” “……” “你在风维公司平步青云完全是因为邓尼想利用你,并不是你有多能干。你再优秀也只不过是个高级工程师,还犯不着让他不惜血本。他仅仅是因为你有为日本人服务的价值。” “我有可以让日本人利用的价值?” “嘿,还记得以前我怎么说你的吗?如果在乱世,你命好的话会成为曹操账下的郭嘉;而在现在这个时代,你要么只能丰衣足食平淡一生,要么……就是一个优秀的特务。你16岁时,你算定苹果帮做得太过火,公安局必定不会插手我去吃掉苹果帮,我砸了苹果帮两条街,公安局果然没有大动静;17岁时,你在市电视台新闻上看到书记和市长开完会握手,你又料定那市长一定会下马,没过半个月,市长就被双规了。” “呵……那是小娃儿年代不知天高地厚瞎猜的。”庭车常得意地重新点了一支烟,心里却暗骂:操你娘娘的我干,虽然你做过我老大,但跟老子玩这种心理游戏你还嫩。 罗中撕下假胡须,摸一摸光滑的下颌,“我在缅甸的时候,日本人摆过我一道,害得我血本无归。所以我发誓,一定要让小日本掉几斤肉。买家我已经谈好了,出手就是七百万。” “哦,才是一辆最新改型M1A2坦克的价钱。” 庭车常自言自语。 “爽快。我也不瞒你了,买家是CIA。再多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知道自己有几条命。”庭车常拿起瓶子灌了一口,“干他娘的,红酒跟糖子加酒精一个味,烦。呃,怎样才拿到邓尼的那份东西呢?” “过几天找你再说。几张破钱先拿去花吧。” 罗中满意地吐一口烟圈,将一小叠英镑放在桌上,起身欲走。 忽然钻进来一个老妇,“先生买束花吧。” 罗中站着,不动了,空气死一般地凝固。 庭车常当即跃身起来,飞起一脚将抱着一个花蓝的老妇踢到门外,“干你娘的,谁让你进来的!” “老…..老板,我……我……我不卖了,我错了。”老妇艰难地爬起来,口水流着血,含糊地硬咽道,颤抖地拾起零碎的花束,逃命似地连滚带爬跑出去。 “下手真狠,连老人都不放过……”“哪的人呐,这么没良心!”“真不是人,不买就算了还拳打脚踢的!”外面一片谴责声。 庭车常收起桌上的钱,压低嗓音对罗中说:“不对劲,真正卖花的人从来不敢乱进这种高消费场所。你跟我来。”罗中默然放下已移到腋下的手,但仍始终处于戒备状态,紧随其后。庭车常踢倒门外的一张桌子,指着众人斥道:“都该干嘛干嘛去,少JJYY。” 两人作忿忿不平之态手挽手向侧门走去,罗中嗲声抱怨道:“这些人,真讨厌,哼”。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四) 指挥车内。 一名警员在电子屏上点开另一个窗口,“广州警备区传来的资料。和罗中会面的人的确叫庭车常。是退役军人。” 武警少校心中一紧,凑到屏幕前,逐行浏览,急声说道:“庭车常,男,25岁,壮族,云南省S市人?罗中也是S市人!本科学历,07年参军,08年8月因犯有‘遗弃武器装备罪’被判入狱一年,09年6月获减刑提前释放。服役期间最高职务是陆军某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正连职参谋,中尉军衔,是软件工程师,有作战经历!曾在缅甸北部执行过任务!” “S市人!有作战经历!有犯罪记录!到过‘金三角’!”支队参谋长大呼不好,猛砸一下桌子。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车门刷地拉开,探进一个脑袋。刘副局长一看,是假扮成卖花老妇的女侦察员,口中还渗着鲜血。副书记劈头便问,“怎么回事!” “那个公司职员真没良心,二话不说就踢我一脚,我装老太太装得很像的。”女侦察员气愤地说道。 “我问你怎么回事!” “呜,我进去卖花时他们桌上还放着钱,那个跟他一起的公司职员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把我踢出门,呜呜呜。” “现在人呢?” “走了啊,很多人都骂他们呢。呜呜呜。” “扯蛋!你已经露馅了,他们一定在做交易。会狗急跳墙的!怎么现在才说!”刘副局长急红了眼,操起对讲机,迅速通知各单位。少校卡嚓地拉响枪栓,看着参谋长,等待命令。车内各人员随即紧张有序地开启各种仪器。 离指挥车几百米外,挂着“维修作业中”牌子的电信、称动等公司的通信车辆开始断开预定区域内的所有民用无线通讯网络,以保证军警各单位之间的联络畅通。 K9吧外围突然冒出来很多手持棍棒的人,杀气腾腾地穿街而过,开始驱赶行人,只不过这伙清场的流氓很文明,甚至还会弯腰抱起哭泣的小孩子哄着放到不远外的空地去。 落日的余晖撒在稍稍有些异常气氛的街市各处,些许雨点零零落落地飘下。正对着酒吧侧门出口的某大厦第六层、某公司的总裁办公室窗口边,狙击手的瞄准镜在紧紧咬着楼下行人中两个正在移动的靶子。耳机里传来指示:“一旦解除开火管制,务必当场击毙红色目标。”于是,镜头十字丝紧紧地套住了中年人的头颅,这名狙击手通过送话器对另一组说道:“04,04,我已锁定红色目标。橙色目标也在我的射击范围内,橙色目标是你的,橙色目标是你的。完毕。” 狙击手心中默念道:“哥哥,我就要为你报仇了。他就在我的枪口下。” “04明白,04明白,橙色目标是我的,重复一遍,橙色目标是我的。完毕。”不远外的另一名狙击手回答道。他的副射手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不间断地报告道:“垂角30,横向风速修正0。直线距离340。目标行进方向50米处有死角,道路右侧是盲区。他妈的X城建局给的建筑布局图是哪年的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新的指示又传到4号狙击手的耳机里,“橙色目标如有危及无辜人群的举动,你可以考虑是否击毙。” 4号狙击手将十字线套住青年人的头颅。 (五) 庭车常带着罗中的手穿行于人流中,心里暗骂道:他娘的,别告诉我这时候正有枪口对着老子;他娘的,那个糟糕的侦察员是哪个单位的;他娘的,吴品那狗娘养的有没有收到放水命令;他娘的…… 罗中紧随着,同样在心里打着小九九:那卖花的是不是公安或者特工?不可能,村上那王八蛋还不至于现在就出卖我;姓庭的告了密?不可能,我是第一次露面,他没机会,公安也不会这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信他;那么卖花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日本人还是对我不放心?不对,日本人的眼线不会这么糟糕。难道是有仇家认出我了? (六) “什么!公安局在实施抓捕!”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在广州的吴品与远在北京的王达明都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我是安全局吴品,我要现场指挥官!”吴品直接拨通市反恐怖应急指挥中心。 “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接通现场指挥官!”王达明直接拨通总参三部派驻广州市政府的联络机构。机要秘书在联络网络中心战单位,询问是否可以即时切入广州市反恐怖应急指挥中心。 (七) “03报告,红色目标已脱离密集人群,狙击条件成熟。” “04报告,橙色目标已脱离密集人群,狙击条件成熟。” 同一时刻,两个来自前沿的报告打破了指挥车内的沉寂。 现场指挥官刘副局长对着送话器命令道:“解除开火管制,伺机击毙红色目标!” “04报告,橙色目标阻挡了红色目标,是否要击毙橙色,重复一遍,是否要击毙橙色。” “03报告,橙色挡住了红色,请求射杀橙色,请求射杀橙色。” 政法委副书记抢过送话器,命令道:“03,冷静!橙色目标不是必须击毙的疑犯,不准射杀!” 支队总参谋长点点头,“只有罗中是已经被确定的罪犯,并得到上级的击毙许可。但庭车常不是,况且他并未作出任何危及群众的举动,不能射杀。” 副局长忽然意识到3号狙击手的口吻不对头,“这个狙击手怎么可以提出这么卤莽的要求呢?罗中是被缺席审判为死刑的,而庭车常仅仅只是我们怀疑的对象而已。他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少校如梦初醒,突然想起3号狙击手是李建国烈士的亲弟,大喊糟糕,操起对讲机命令道:“03注意,03注意,我命令你,中止任务,立即归队!我命令你,中止任务,立即归队!” (九) 耳机里传来少校异常坚决的声音,3号狙击手的心在绞痛,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开枪,杀我哥哥的凶手就在我的枪口下啊,只需两发急速,一枪射倒他的帮凶,第二枪就能为我的哥报仇,为什么! “03!你听到没有!这是命令!命令!”耳机里的声音更大了。 3号闭上眼睛,扣在板机上的手指在颤抖。 “3号……”一旁的副射手提醒道。 3号狠下心,松开指头,收枪,起身,离开狙击点。他落下一滴眼泪,哥哥,只差那么一点,我就为你报仇了,但是,我现在必须服从命令。 (十) 没过多久,指挥车内的几条外线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形式不同但内容相同的信息,有命令、有指示、有请示、有要求、也有暴跳如雷的痛斥。内容只有一个:中止行动,撤回所有人员。 原因很简单:罗中已经被列入国家安全机关的专项主管工作范围,其它部门未经授权是不得擅自采取行动的。 后果也很严重:市公安局刘副局长因立功心切,未能及时将所部获取的机密情报反馈给国家安全机关,反而擅自采取了行动,已造成渎职事故,应付有主要和直接责任。诚然,其它所涉主要人员也付有不同性质、相应程度上的责任。 然而,有一个事实不容置疑:政法委副书记出于忠于工作职责的固执,支队参谋长的提醒,刘副局长的理智,少校的果断,尤其是3号狙击手出于强烈的军人使命感坚决地服从了命令,避免了一场悲剧。一名战斗在秘密战线上的忠诚卫士免以屈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第十三节 局 (一) 清晨七时,时小兰洗漱之后,换了一身素白松软的运动服下楼,到江边绿化带慢跑。广州的空气不及昆明的好,更无法与座落于原始丛林间的那曼镇相比,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时小兰喜欢绕着一座公园的围墙跑上两圈,偶尔蹦起来,看看园内的老人或孩子在做些什么,却从不进去,对于从小生长在原始森林的她而言,公园只不过被圈起来的人工森林。有时候,她还会爬上树,坐在上面喝着橙汁,自娱自乐地目视脚下的世界,偶尔发出少女所特有的笑声,无视路人的诧异。远远地传来城管人员的喝斥,时小兰照例偷偷地伸伸舌头,一溜烟跳下来,发出胜利的呼唤声,一路追上三四个正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学生。 虽然住在广州还不到一年时间,她已经熟识了每天清晨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小学生。 “哎,今天天气蛮好的。谁陪姐姐去玩电动呀?”时小兰弯着腰背着手,保持着速度,嬉皮笑脸地祸害祖国花朵。 “不行,老师会骂人的。”一个小胖子认真地回答。其它人亦坚定地摇摇头,未停下脚步。 时小兰露出那对虎牙,扬开两只爪子,恶狠狠地说:“老师很凶咯?有没有我凶?啊….啊呀呀呀…..” “我们老师可凶了,姐姐一点都不凶。” 一个戴着高度眼镜的男娃儿拉拉背包带,加快了速度。 目视娃儿们咬着油条匆匆前进,时小兰懊丧地停在马路边,小嘴嘟起老高,看了看表--7时46分,该上班了。时小兰转身向酒店方向走去,路并不长,她一边踢着一片不知何故落下的叶,一边四处寻望,端详这个无论快乐或寂寞都与她无关的世界。 (二) 熟悉的拖鞋声从旋转式门内一直响到门外,循声望去,庭车常拎着一听百事可乐慢悠悠地晃出来,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吸烟。今天他不用上班?时小兰疑惑地走上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时小兰凑上前问。 庭车常好像被吓了一跳似地缩了缩,抬起头,“他们说你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跑完步回来。” 时小兰一怔,捋起一缕发丝绕在右手指间玩着,闪着眼睛求证:“你在等我吗?” “你…..为什么让五叔去帮我还债?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欠了人家的钱?” “我让五叔找人……跟着你,他说,有人经常找你麻烦,是放贷的。所以我就……” “五叔给了他们五十,是吧?” “嗯……”时小兰低头玩捏着指间的头发。 庭车常弹熄烟头,起身伸个懒腰,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支票伸到她面前,“那边的债我已经自己去结清了,五叔多给的那部份他们也如数退给我。这是五十,还给你。” “前几天他们还逼得这么急,你……你怎么突然就还清了?” “有钱了就能还了嘛,坑蒙拐骗,拉皮条抢银行怎么都行,我在行。” “真的?”时小兰没接支票。 庭车常将支票卷起,伸进她右手腕里,退了两步打一个呵欠,眯着左眼认真地说:“总之我从来不拿女人的钱,呵呵,不过还是谢谢你。债,我已经还清了,他们不会再找我麻烦。谢谢你啊。” 时小兰小声嘀咕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满肚子哀怨以及悬在心中未解的种种疑惑无可奈何地化作不痛不痒的仅能聊以慰藉的诅咒。 “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声音渐渐远离耳际,似自言自语,又似撒旦破天荒虔诚地祈祷,蓦地回头,晨曦下,那个背影越拉越长,也越来越远,宛如天使坠落,蜕化成一只在人间游刃有余却比人类更加寂寞的精灵。 时小兰只觉得浑身疲软,像一具空壳子一般无力地飘进了酒店,富丽堂皇的一切在身外旋转不止,绚丽得足以令所有人为之倾倒,为之疯狂,除了她自己。她从未将自己当成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女,亦不在意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庭车常,你妈的X!”时小兰脱口而出,原汁原味,不加任何调剂。 大厅内,列队站着刷卡上班、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酒店职员纷纷谔然注视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董事长。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失恋啊!”时小兰忿忿不平地撒着脾气,撇开电梯,砰砰砰砰径直踩上楼梯,她需要到自己的闺房里发泄一下。 (三) “罗中君,你认为庭车常选择背叛邓尼还是你?” “不管他选择背叛谁,都是我所期望的,难道这不正是你,村上课长所期望的吗?” “哈哈哈,聪明,聪明。” “君子和傻子永远都是平庸的,没有丝毫利用价值,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人。不论他是帮助我去偷邓尼电脑里所谓的‘名单’还是去向邓尼告密以示效忠,都足以证明,他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 “哦?虽然这个局是我故意布下的,但我还是要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要吸纳他,得先解决三个问题。首先,他是否中共特工;其次,他是否有利用价值;最后,他是否能为我所用。” “嗯。” “第一点,摸底调查、正反向论证以及种种试探都已基本表明,他不可能是中共特工;第二点也解决了,如果他没有利用价值你就不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关注他,再者,我一向看好他这个人,六年前我离开S市到缅甸发展时就考虑带上他,可惜环境和条件都不成熟,当时他很聪明,没有跟我去冒这个险;第三点,正是设下这个迷局所要证实的问题。” “嗯,不用我挑明,你就已经明白了。” “他现在的选择有三个:出卖我、背叛邓尼、向安全局告密。你未考虑第三种是因为你已经确信他不会走这条路,但我还是考虑了,因为我深知他的秉性和能耐。他是一个很实际、很谨慎的人,他会周密权衡利弊得失后做出最稳妥的决定,他完全可以一边与我保持联络,一边盗取邓尼的‘名单’,两边的条件都成熟后就向安全局告密,如此,他能得到的赏金将很可观,并扭转目前落魄难堪的态势,例如可以获得荣誉和尊敬---这是他父母需要的,而且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安全局的赏金再高,也绝不会比前两种选择的收益大,甚至微不足道,他会算这笔账的。” “嘿,村上课长。庭车常不是那种利欲熏心、铤而走险的人。” “哦?” “每个人的最终追求都不一样,金钱、爱情、复仇、地位、事业等,庭车常这个人的追求很模糊,要求很实际,虽然我有六年没接触过他,他的追求会改变,但他的秉性是不会改变的。哦,我跟他还是同乡,一个镇子长大的。认识他的人,不论何种社会阶层、职业、阅历,都会认同他是个人才,但他从未努力做过‘人才’,而是不断地颠覆自己。他做过优等生,但很快抛弃了这个角色,于是又做了一个优秀的流氓,嘿,当时我还在S市小打小闹时道上就有这么一句话‘罗中放火,庭老三灭火,S市才这么火。’他灭得好,我才能有火放。后来我们散伙了,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个优秀的程序员,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上高一时才第一次接触电脑,高三时也只会玩游戏,但高四复读时的短短一年时间里就已经是市里各大党政机关网站、信息系统的开发人了,现在,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才能。” “03年…..09年…..6年时间……从脑盲到资深工程师。” “现在他有什么追求呢?我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现在,他的价值就是这种可塑性,让我们去点燃他的追求。” “点燃他的追求!哟西,我喜欢这个思路。罗中似乎并不是资料中所说的连初中都没上过的文盲。” “过奖,暂时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我一直在读毛选。呃,继续。人的优点和缺点是相对的,他的优点同时也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弱点。谨慎的人都怕死、多疑,村上课长喜欢中国的林彪应该对此深有体会;某方面聪明绝透的人在某个特定方面上必定是个白痴,他深谙权术但不会自己运用权术,所以他在军队里四处碰壁;他曾是个愤青,但一旦残酷现实玷污了他心中的净土时他就会仇视这片净土,我想,他一定知道风维公司是日方控股,也知道‘赤日’网游是宣扬武士道精神的,他为什么还愿意为风维卖命?呵呵,这就是物极必反的效果,他又在颠覆自己,他在报复自己土生土长的这个社会。” “分析精辟。” “原归正传。如果他选择向安全局告密,说明他的底线还在,他不是我们找的人。如果他选择我或邓尼,效果都是一样的,都表明:他能为我们所用。” “那你认为他会选择你还是邓尼呢?” “村上课上,你又在忽悠我,你明白这一点并不重要的。呵,你非要玩游戏,那我奉陪。哈哈。现在谁给他的筹码最高?当然是我。目前邓尼对他只有知遇之恩、重用之举,他和邓尼的关系仅限以此。而我不一样,我和他是有渊源、有过密切合作的,我的中指是因为他而断的,这是一种有积累的、很可靠的关系。至少,我开门见山,邓尼到现在还没有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背景。相对而言,他信任我。” “男人忠诚只因为诱惑他的筹码不够,你不但给了他很高的筹码,而且还有足够的信赖感。嗯,我也倾向于你的推断。” “那么现在,我们唯有等待这条鱼进网啦。” “哟西,我会让邓尼密切配合你设好这个局。” “希望他不会进安全局。” “无妨,如果他进的是安全局,安全局会收拾这个报假案的骗子的。哈哈哈。他最好进我们这个局,一旦进来,他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南海舰队将多一双暗中窥探的利眼;广州安全机关将多一份麻烦。” “为这个局,干杯。” “干杯。” 第十四节 停车场 (一) 中国,北京。 “任何一个国家的驻外谍报组织都绝不会专门搞出这么一个成员名单放在敌国的土地上等着别人来取。所谓的‘日本谍报组织驻广州站人员名单’根本就不存在,即使专门有这份名单,也只可能在两个地方存在---驻外首脑的记忆中和东京总部的档案里,没人可以取得走。” “那么为什么罗中还让他去做这件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试探?” “试探什么?身份?如果罗中认为他是特工,还会设下这么露骨的圈套吗?” “试试他有没有上贼船的胆量和决心,如果他真的去偷这份所谓的名单而没有向安全机关告发的话,他就能取得罗中的信任。” “可以这么解释。也就是说,罗中已经排除了他是特工的可能。因为再差劲的特工都不会相信有这份名单的存在。” “处长,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是谁?他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软件工程师,一个对国家与社会心怀不满的刑满人员,一个正受到盅惑并一步步走向罪恶深渊的人。他应该怎么办,那是他的事。” “我明白了,处座。” “如果这样的小事都要让我们来拿主意的话,我还不如将所有外派特工全换成机器人。” “处长,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嗯。让他便宜行事。呃……他毕竟刚开始不久,难免会缩手缩脚。你提醒一下他,告诉他----他是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经受过磨励的合格老兵,不是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上报请示的新兵蛋子,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报上来。” “是。我明白。” 陈秘书会心地笑了笑。常人无理解一向以处事谨慎小心著称的王达明处长何以对一个年仅25岁、非科班出身的“新人”如此信赖,在07年7年至09年5年的两年间,庭车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常又何以能在和平年代里从少尉晋升至少校。然而,这决非心血来潮。 原因很简单。 国家有和平年代,但是军人尤其是工作在国家安全与情报战线上的军人是没有和平年代的。 庭车常从来都没有享受过作为和平年代军人的待遇,短短一年时间内他就在中亚与缅北的经受了数次用生命作为筹码的考验和磨炼。用毫不掩饰残酷的话来说,庭车常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并不都属于他自己,有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则代表着许多战友的鲜血与生命。 也许,庭车常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穿着校官军服出现在外人面前,因为他已作为死者在人间的生命延续,秘密地继续战斗。 陈秘书轻步移出办公室。夏秋之交的庭院,微风拂动隔音墙外的草尖,偶尔飘来些许碎叶,不惊不忧地落在北京郊外这个普通而缄默的角落里。 (二) 中国,广州。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可以做任何事而又无任何事可做以及尔后无休止的等待。 此时的庭车常正陷入令人抓狂又突然失去了双手似的苦苦思索中。罗中忽然消失了,没有传来任何关于所谓的窃取名单计划的消息。庭车常不知道那个组织将会怎样进一步地将自己诱进去,亦不知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何种考验、危险。 他唯有等待。对于任何一名秘密特工而已,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最好的帮手也只能是自己。 浑重的钟声敲醒连日来浑噩不清的云层,太阳探出半边脸,窥视着这个拥有二千万人口的南方大都市。 庭车常调高电视音量,关掉画面,扯过门上的浴巾,准备洗澡。 “在吗?”时小兰的声音。 打开门,一如往日,时小兰穿得一身整整齐齐,背着手站在面前,露出迷人的笑容,以及刻意隐藏起来的那颗虎牙。她疑惑地拉一拉盖在庭车常头上的浴巾问道:“现在是早上耶,你洗什么澡?” “几点?”庭车常眨眨迷糊的双眼,迷着一条缝,将端庄秀丽的工作服内隐现的娇柔轮廓尽收眼底。 “七点——三——十——三分。”时小兰挽起白色工作衫的袖子,对着手表认真地念时间。 “哦,你都晨跑回来了,我还没睡呢。” “……昨晚没睡?几点回来的?” “哪天不是两三点的。有事?” “你每天都很晚才回来,都干嘛去了哦?” 时小兰向前一步,伸手将电视机的音量慢慢调低。庭车常屏住呼吸,将突然逼到鼻腔里的撩人幽香挡回去,迅速将目光移到墙上,音调有些飘忽,回答: “月高风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是啦,都知道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级大流氓,鬼见了都怕,厉害啦。”时小兰含笑带嗔望了一眼。 庭车常看得都傻了,狠下心加重语调道:“你......有事?” “没事,路过看看。你这里怎么又乱成这样?”时小兰不满地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窝,貌似经常收拾这个房间。 “去去去,没事就出去凉快去,我要洗澡。”庭车常随手捡过一本书便将她挡出门外,随势补充道:“住的地方不像猪窝还是猪吗?” 只听到嘤咛一笑,“果然一身臭汗,再不洗就比猪还臭啦,”时小兰已被挡到门外。 庭车常关好门,恶狠狠地向墙上拽一脚,调头钻进淋浴间,心中暗骂道,再晚点出去老子就强暴你。 忽至的水流劈头浇下,透骨的瑟冷,通体疲软,悄悄平静下去。 (三) 广场钟楼指针指向8时21分,庭车常抵达风维大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庭助理,还是不加糖吗?”赵副总监的女秘书进来取走桌上的咖啡杯,她每天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她叫贾溪,今年22岁,除了颇有姿色之外,无论面容体态、言行举止都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加吧,三颗。”庭车常一边埋头整理公文包内的东西,一边启动电脑。 良久,秘书端进来一杯浓香四逸的咖啡。 “你平时一向不是很准时吗?”她微笑地问。 “我迟到了?” “不是,是来早了。平时你刚进办公室时都正好是八点三十分。” “啊……不是吧,刚才不是八点三十?” 庭车常掏出掌上电脑,瞄一眼,便甩到一边去,忿忿不平道:“娘的,电信公司销售部也会卖水货,这么快就出毛病。” 女秘书报之一笑。庭车常忽然眉头一皱,起身扯了一长串手纸便朝卫生间跑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约莫十来分钟后,庭车常一脸苍白地走出卫生间,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关于赤日网游公测新闻发布会的日程表,还有一盒“胃动力”。掌上电脑还躺在原处,庭车常拿起它拨了一个号码,很快收到某公司网上交易的电子账单回执,看似平常的数字背后隐含着一个信息:此机的座标曾于数分钟移动了十几米。 商业手机定位的精度并不高,但信息已足于表明,这部掌上电脑的确挪动过位置。 女秘书又走进办公室,递上一份文件,“测试主管递交的例报。” 庭车常提笔签收,打开文案准备浏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叫住女秘书,问道:“赵副总来过了?” “赵副总监还没有到。” “他的‘胃动力’怎么飞到这来了?” “是新的。赵副总的胃不好,我平时多备了几份。这几天应酬多,您应该也注意点,少喝点。” “呵呵,我说他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早呢。” “刚才只有我来过。” 女秘书满怀敬意地说,“赵副总和庭助理一样准时,平时也是八点三十整准时到公司,现在可能还在路呢。” “对了,问个很不礼貌的问题…..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人的记性总是不争气,又一直不好意思再问,抱歉。” “没关系,很多人开始都会忘记我的名字,呵呵。我姓贾,贾溪。” 庭车常哦一声,合上文案,递给她,“一会跟这几天加班的第二、四……还有第五测试组都说一声,让他们放松放松,先缓几天。新闻发布会开完后可能还要调整现在的测试大纲,到时候再说。呃,叫食堂调整今天的菜谱,多搞点清补的,这几天大家都太辛苦,你也辛苦啦。” “好的,我这就去办。庭助理您辛苦了。” 贾秘书欠身退出。庭车常面带微笑目送她反手合上门,心中暗骂道:汉奸婊子。 (四) 黄昏,血色残阳隐入浓浓层云间,燥热的海风充斥着喧嚣依旧的广州城。时小兰从普通员工制服的领口摘下那只特别的领花,一边走出二楼主餐厅大门。五叔在电梯口出现,笑容可掬,慈祥地望着时小兰。时小兰预感到他会带来一个好消息。 “小姐,恭喜你!”五叔忽然扬起手中的信封,发出孩子一般的欢呼。 时小兰僵在原地,捂住自己的嘴,喃喃自语,“考上了?我考上了吗?真的考上了吗?” “对,考上了!中山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正儿八经的录取通知书。阿兰,你考上了!”五叔倏地冲上前,像狂喜的父亲一般顺势揽腰抱起时小兰,用有力的双臂将这个不是女儿却亲如女儿的孩子举过头顶旋转,旋转,再旋转。在场的工作人员番然醒悟,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为这个每日都以普通员工身份为客人端茶送水的少女董事长喝彩。 时小兰作为百万普通考生中的一员,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心仪已久的大学,这是每一位员工发自肺腑为之喝彩的原因。 客人们目瞪口呆地目视这个令人费解的场景:酒店总经理当众抱起年轻可爱的女服务员,而其它员工竟在一旁拍手称快。 “加薪!这个月每人多拿一倍!明天我请大家吃饭!今天在场的客人吃饭一例免单!555555……” 时小兰哭着,闹着,哽咽着,喊出令所有员工愈发为之疯狂的话,再没有比加薪更能令上班族们疯狂的理由了。 “那是谁啊?” “我们的老板。” “……我听说你们老板不是缅甸人吗?她,她不是这里的服务员?” “是我们董事长,时小兰。她是华侨,有国籍的,从小就到云南念完初中、卫校,上个月参加高考。中山大学!” “哦……是自己考起的呀。匪夷所思……” “是她自己考的。您今天来的巧,今天免单。” “好事,好事!祝贺祝贺!” …… (五) 夜已入深,仍然在K9吧,还是妖媚动人的女酒保、不苟言笑的加拿大调酒师、慵懒的保安以及丛丛迷乱于劲曲中的人们。罗中没有出现,他已经整整消失了半个月,毫无音讯。 庭车常破天荒地喝起了饮料。 “今天这是怎么了?”女酒保勾起庭车常的下巴,挑衅似地频频电击。 “你叫什么名字?”庭车常忽然意识到认识她已有两个多月,但一直没问过名字。 女酒保勾回指头,吐出一口冷香瑟人的烟,漫不心经心地说:“名字啊?是人都知道我叫减减,全名嘛,让我想想……哦,曾佳佳?对,我叫曾佳。你叫什么来着,庭大工程师?” “庭车常。” “停车场……这名字很适合你。” “为什么?” “停车场,嗯,有意思,不管怎样的车都有可能驻留停车场,但这里毕竟不是车库,车子来来去去,一拨又一拨,呵呵,没有一辆是属于你的。” “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曾佳惮惮烟灰,说道:“从骨子里寂寞的男人最容易令女人倾情,同时也最容易令女人失望地离去。这个世界上能真正耐得住寂寞的女孩基本上已经绝种。” “原来你还会看相,跟哪个狗屁成功人士学的?” “不要转移话题,我正说得开心呢。” “……继续继续,继续。” “别装蒜,什么男人我没见过?我刚认识你时就断定你是个披着狼皮的羊。” “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曾佳瞅了一眼,肯定地接着说:“否则你早就跟我上床了。” “原来如此,我没把你弄到床上是有原因的。” “难道你性无能不成?” “没有爱的性只是简单的活塞式运动,乏味。即便是到了实在需要的时候,我也宁可随便找个陌生人,一夜情,然后人间蒸发。”庭车常笑了笑, “可惜啊,我很喜欢这家酒吧,要经常来的。你注定成不了陌生人,可惜啦,可惜啦。” “哼,沾了腥还想游刃有余。”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一向遵守这条戒律。” “还有吗?” “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条我倒是喜欢。前头路难,后面路滑,能死心不回头的人我都佩服。” “不要搞个人崇拜啊。” “切,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啦。” “我喜欢坦率的人。”庭车常掐灭自己的烟头,喉咙一震,向正准备收尾的调酒师莱伯特说道:“老兄,赏我一杯。” 莱伯特欣然应允,娴熟地一手接过从火光中落下的调酒器,一手揽来两只杯子,缓缓倾入些许。曾佳照例夹过来少量冰片,冰片滑入光怪陆离的液体中。庭车常喝了一口,吸几口烟,默默地看着火星在烟头上微微闪动。 曾佳抿一口,重开话匣子,“上次你带进包间说话的那个九只指头的是什么人。” “以前道上的朋友。”这倒是实话。 “神神秘秘的,还一脚把个卖花的老太太踢出来,够没良心的你。” “条子一定来问过你事吧?” “问过,片区派出所的,只是随便问问。不过,那人一定不简单吧?害得你还故意装得好像自己是GAY似的,掩人耳目…….” “他在云南砍死人,跑路来这边避避。”庭车常巴眨着右眼,用余光瞄一眼莱伯特,他并无异常反应。 曾佳轻声说道:“其实……那老太太是‘这个’,”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意指警察,她接着又说:“你们进去后,就来了两个,跟我打了招呼,然后老太太才进包间的,不然门口的兄弟根本就不可能让卖花的进来。你那朋友准是被这边盯上了,这年头,信息发达!我劝你呀,最好悠着点,现在正经活干得好好的,好吃好喝,犯不着沾那晦气。” “哦,”庭车常一边敷衍道,一边细细揣摩曾佳的言行,长期以来积累的种种迹象在脑海中形成一个直觉——曾佳可能是圈外人。 (六) 一曲舞曲落定,人儿们偃旗息鼓,纷纷散去,退回座位。望着DJ师从音响台上慢慢踩下梯子,走到吧台向曾佳交班后离去,庭车常蓦然觉得缺少点什么。 “那妞估计要来了。”曾佳倏地蹦出一句话。 “谁?” “孟庭苇。” “哦,你说的那个富家女?” “嗯,她专挑周日,每周必到,点完几首,喝点椰汁就走。” “这就怪了,如果是良家少女还敢三更半夜地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哪啊,看起来是一个人,其实是有人跟的。平时是两三个小伙子,坐车远远地跟来,另挑个座位坐下,她走他们也走,也不相打扰;有时候只有一个老头子,远远地频频微笑,既像保嫖又像是什么长辈似的。这的常客都懂规矩,一般不会找头脑清醒的女孩子的渣,新面孔也怕我手下那几个兄弟,所以她一向没有什么意外,她的那些跟班也无事一身轻。” “……搞得像公主似的,夸张。侯门深似海呐。” “人家是个好女孩,在广州这地头上太富或太穷都不好混,也是没办法。” “给我逮着机会准骗她上床,然后骗光家产移民加拿大。” “切,刚说你几句好话你就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好看不?” “好看。蛮清纯的,打过几次招呼,还有点傻气。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 “你虽然不可爱,但是绝对美丽动人,如假包换。” “费话,是人都知道,哼!” 曾佳挺了挺下颌,甚是满意。任何女人都是喜欢让人夸的,这是自古亘久不变的定律。 舒缓的轻曲弥散在宛如暴风雨退却后恬静欲睡的世界深处,放眼望去,男男女女,或窃窃细语,或独自闷醉,或欣欣然起杯,或嘘声偶起,竟似如置身于中世纪西欧的上流社会酒会一般。庭车常叨起身上最后一支烟,对这个奇妙世界的倦意已在慢慢点燃。 “这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姐妹——兰兰,祝贺她如愿考上中山大学,同时也祝福所有参加了08年高考的考生们,尤其是跟我和兰兰一样,重新拾起梦想追赶明天的,所有的,社会考生!谢谢。” 遥远的点唱台上,稀薄汽雾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热情洋溢,仿佛人间所有悲欢离合已统统逃离地球。序曲徐徐奏起,她开始唱了,是不知名的歌曲。庭车常并不关心那是什么歌曲,甚至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怨恨,仇视这个突然在沉沦夜色之中平白无敌冒出来并大谈高考和理想的小屁孩。 “你的电话一直在抖,抖过好几次,我都听到马达尖叫声了,难道你没发觉?”曾佳推推庭车常。 庭车常从腰间摸出掌上电脑,看也不看,扔在吧台上,继续喝酒。他向来讨厌任何一种移动通讯工具。只不过,他会对某种特殊的抖动频率特别敏感,而其它的则一概漠视。 曾佳无奈地摇头叹息,捞过掌上电脑接听。 “么,你会听电话呢咯?大哥!大叔!我爹!我……”传来的声音很洪亮,极为刺耳。 曾佳急忙将掌上电脑拿开,撇撇嘴,看看庭车常没反应,于是嬉皮笑脸地又凑上电话回道,“喂,我儿子吗?我是你妈,你爹他还在发呆呢。” 电话那头愣了半晌,接着嘀咕道:“哦……原来已经在泡别的妹了,看来我是多此一举。” 曾慧急忙回道:“开个玩笑别介意,庭助理正和我们老板喝酒呢,您等会。”说罢递还给庭车常。 庭车常扔掉烟头,冲着电话抱怨道:“于老大,有吩咐?” 电话那头道:“刚才那个妹是谁?” “我妈。” “哦……呃……时小兰问过你的号码,又说死活打不通,我就试试,只是试试,嘿嘿。你没死吧?” “没死,一会我回去,天亮时顺便去把项目的账结了,后天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回昆明搂老婆睡觉啦,HAPPY吧?” “嘿屁!嘿屁嘿屁!” “嗯,挂了,乖。” “等等等等等,时小兰说请你吃喝嫖赌。” “知道了,庆祝酒店信息管理系统投入使用嘛,少不了请些社会名流之类的来,比如从各方面给予帮助与指导的市委市政府某某某、工商局某某某、电信管理局某某某,以及某公司老总某某某,某行内专家某某某,等等等,老子一听领导讲话啊这心疙瘩就别扭。你去就行了,反正你是……副总监制兼执行经理兼首席设计师兼……行了可以了。挂了。” 庭车常不顾于成在电话里大嚷“不不不等等等”便摁下挂机键,将掌中电脑塞入裤袋。顺便拿出钱包结账。曾慧随便拣了几张,用纸币角刮刮庭车常的脸。 她鄙夷道:“男人呐,一有钱就嚣张。打得就是你,不服?怎么?这么快就走?我还想给你创造机会接近那个小美人呢。” “下次换西装打领带搞得人模狗样的再去,现在这醉猴样准被她的七星级跟班揍得满地找牙。” “哪呀?人不可貌相的。人家跟你说上几句话准会崇拜得五体投地,然后投怀送抱,再然后宽衣解带,再再然后……” “不吹了,闪人。” 庭车常拍拍屁股,起身钻进侧门,身影消失在阴暗而望不见尾的狭长走道深处,拖鞋寂寞而铿锵有力地拍打着钢筋混凝土地板,朝着另一个时空而去。 这一头的时空夜色正酣,一声落定,一声又至,泌蓝灯光下变幻出另一个女孩。 她微启粉唇,低喉轻吟。歌词本身的哀怨在婉转动听的演绎之下变得微忽其微,顿如洁净剔透的天山清池之露,带着深林幽谷的香草气息,细细密密,柔柔顺顺地梳洗着这个醉生梦死的都市,当听惯了霏霏之音的人们蓦然发现甘雨散尽,伊人已不知去处,唯留下余音萦绕。 今世有着善感的灵魂 睡前点亮床前的小灯 盼望祈祷梦想会成真 哦 这样的你执着一厢的情愿伤痕 像这样的我空留自作的多情馀恨 就让我们拥抱彼此的天真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 第七章 南海谍影 第一节 武装押运 (一) 昆明国际机场,星期五。 肖杨坐在贵宾候机室内静静等待。他不时地抬起右手看一下手表,半伸出肥大军上衣的左手下意识地轻敲手拷另一头的手提箱,有些不安。四小时前,他还在街上陪娇妻诳街,而此刻,他已身藏一支可瞬间扫倒一片人的冲锋手枪,左手拷着一只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载着何物的特制密码箱,准备飞往广州。 被紧急召回司令部时,他很惊讶,因为向来深入简出、极少露面的集团军参谋长林兰少将已在通信处里等着他,此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尉,自称是集团军装备部的军械员。参谋长指示,要肖杨把这支手提箱火速送到海军广州基地一名姓安的处长手中,然后留在那里等待新指示。那位军械员随即交给肖杨一支从未见过的冲锋手枪和两个弹匣,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讲解,随后又到射击场试射几枪。离开司令部前,参谋长才特别交代:“紧急情况下如有必要,你可以打开箱子销毁它,里面有简短提示,你能办得到。开锁密码是将北京时间的日、时、分相加再颠倒其得数。带上这只表,到时候你自己换算。约定到机场大厅出口3号门外接你的车子牌号为‘海G*****’,事发突然,无法事先做好周全部署,要提高警惕”,此外再没多说什么。 肖杨很奇怪,既然是押运任务,为什么不交给政治部保卫处,反而交给他这个从来没有过押运经验的通信参谋.或许,这箱子里装着某种精密电子仪器,从参谋长的特别嘱咐上猜测,唯有专业人员才有能力迅速“处理”。但是,既然是重要物件,又为何不加派保卫人员随行呢? 肖杨什么也没问,先后在边防F团、14集团军机关里工作了两年又有过残酷的实战经历的他是知道规矩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指针指向2009年8月28日16时02分。航班准时到达,肖杨走向特别入口,交验军官证、执枪登机许可、相关证明等一系列手续,在工作人员的额外引导下登上飞机。在指定座位上坐定,肖杨看了看不远处的一个戴眼镜的乘客,眼镜报之一笑,微微点头示意。肖杨得到过关照,知道那人是便衣空警。在中国各航空公司,并不是每次航班都需要安排空警的。这一次有关单位似乎跟航空公司打过招呼。 在空姐甜甜的播报声中,飞机在毫不知觉中渐入了云层。肖杨突然荫生一种想法:“军械员并没有说明这支枪能否在飞机上使用。”下意识地摸了摸机舱壁,转念自嘲道:“自然是作过周密安排后才配发的,否则也犯不着专门搞来这种连我这种老兵都不知道型号的枪。” 一番胡思乱想后,肖杨开始将目光频频投向所有路过的空姐及年轻的女乘客们。 (二) 17时30分,飞机轻轻滑向着陆场,隔着机舱听到细微的轮胎磨擦声。肖杨不由地心中一紧,到了。毕竟他是第一次执行押运任务。 来不及多看那个有一对酒窝的空姐最后一眼,肖杨匆匆走下飞机,向应该已候在机场外的接送车辆的方向走去。穿过机场大厅,三两名貌似准备回乡探亲的士官迎面走来时向这位上尉敬了礼,肖杨点头回礼,这时他不禁再次自嘲道,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枪林弹雨中九生一死过的我何以突然变得如此紧张?这里可是在国内,在各部军警云集的“兵城”---广州,根本就没有必要杞人忧天。 如约站到3号门外,肖杨并没有发现一辆以‘海G’开头的车辆,反倒有不少“广A”、“广B”、“WJ”等等,耐心地扫视了一周又一周,仍未发现,肖杨暗怨一番,“奶奶的,连手机都不让带,备用联络号码也不说一个,神秘兮兮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肖杨却格外地镇定起来,他坚信,接送的车子一定是在路上抛锚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率撞上几个敢打军人注意的没脑子流氓,只需亮出凌气逼人的冲锋手枪便可省去一干麻烦,更不可能有哪国的特工敢跑到这来抢东西。 “同志,需要帮忙吗?”走来一个娇滴滴的女警,敬礼,略显紧张地问。她似乎观察这位拷着手提箱、显然在执行押运任务的军官很久了,胸前的工作证表明,她是机场辖区的巡警。肖杨将目光从她鼓鼓的胸脯处移开,一边思量着是否自己前往广州基地。“暂时不需要,谢谢,”肖杨露出曾令众多女性为之倾倒的笑容。女警嗯一声,转身离开,在远处踱着,一脸严肃地不时往这边望。肖杨有点失落。 又过了五分钟,肖杨焦急了。一边拿出香烟叭叭叭抽起来,一边在原地打转。这时,两名军官从机场大厅内冲着这边匆匆走来,肖杨欣喜地甩掉烟头。那是一名中年少校和一名年轻士官,他们走到肖杨跟前,站定,并不理会肖杨,也向外看去。肖杨蓦地反应过来,前来接送的应该是海军,而这两位跟他一样都是陆军。肖杨还发现,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官竟然也在手上拷着一只手提箱。少校也正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肖杨,两只手提箱的外观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哪个单位?”少校问道。这问题很唐突,肖杨警觉地注视着少校的眼睛,他难道不知道任何人若未出示指定证明是没有权利质询武装押运人员的吗? “也是去基地的吧?”少校忽然笑了笑,目光柔和。肖杨顿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好意思地回笑,小心地答道:“是啊,同路?我在等‘海G****’”。 “同路,我等的车跟你等的车只差一个数字。”少校的话让肖杨平静了许多。 少校走出一步,转了一圈走回来,又说,“为什么车还没来?约好提前一小时在这等的。” “我已经等了……8分钟了,这些海军兄弟办事太不牢靠。”肖杨看看表。站在他身旁的高大的年轻士官从开始就一言不发,机械似地紧握箱子提把。他的手拷似乎有些陈旧,肖杨观察着,耶?他为什么没有带手表呢?下意识地转向少校,少校的右手上倒是戴着一只表,只不过那是电子表。 “首长,我们该怎么办?”肖杨试探性地问。 少校颇为老练地悠悠说道:“只能等,咱们加一块三个人两条枪,呆在机场死耗着最安全。耽搁了事儿也是南海舰队的责任。” (三) 才过了5分钟。 中年少校骂了一句,“狗日的。不等了,咱自己去吧。”说罢便向外走去,年轻士官紧紧跟上。肖杨迟疑片刻,也跟上。正在3号门外不安徘徊的女警迎上来,向少校敬个礼,“同志,需要帮忙吗?” “征用一辆好车,马上,尽量缩小涉密范围。我们要去广州基地司令部。”少校用命令的口气对这名低级警官说道。女警呃了半天,却没动,似乎在等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还不快去!现在可等不及你去请示领导,出了事你负责得起吗?”少校厉声喝道。 “那个。。。。。。”女警缩了缩,脸颊躁红,仍固执地站在原地。肖杨脑子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迅速亮出特别通行证。女警飞快地扫一眼,“是,马上去办!”于是甩着手急急向车库跑去。 “这妞儿认真起来挺可爱的咯,”肖杨笑着目视少校,少校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一旁的士官忽然发出傻呵呵的笑声。少校脸色一沉,虚踢士官一脚,“严肃点!” 一辆幽闪着三色光的警车很快停到面前,女警跳下车,“解放军同志,车,车来啦。” “你开车,回头我给你们领导打证明。”少校径直坐到前座,肖杨和士官随即坐到后座去。女警麻利地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点不燃?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起了!女警舒了一口气,开动车子。肖杨对着前排后视镜,顽皮地冲女警开玩笑道:“哎,别紧张,饿几个都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哈,不是土匪流氓。耶,脸这么红?” 女警的脸更红了。肖杨满意地将手提箱放到大腿上,双手搭着,闭目养神。他确实乏了。 胧中听到少校轻松地问起,“老弟哪个单位?” “14军司令部,首长呢?” “179旅。” “17……9”,浑浑噩噩中,肖杨循着这熟悉的字眼在记忆中回溯起来。上大学时,庭车常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总是能在中央七台的报道中猜到部队的番号并如数家珍,“这个就不用说了,说是南方第一次对外开放的部队,肯定是179旅!‘光荣的临汾旅’啊,只要是徐向前元帅亲手练过的部队就必定是顶呱呱的,当年的临汾、太原是什么态势知道不?简直都是铜墙铁壁、十万大军云集呐!还是让徐向前靠着几万地方杂牌部队硬生生啃下啦!现在的179可是全军唯一的旅级荣誉单位呢,个个神枪手”……庭车常……这小子出狱后也不来个信,据说现在也在广州,听于成说,混得蛮香的……唉…… 造化弄人……. “首长,为什么要多绕一圈啊?” “只管做就行,这是保卫方面的规矩。” “哦,首长,你们不是同路的呀?” “不该问的别问,你新来的?” “对不起……” “首长……” 迷糊中骇然听到一声惊叫,继而是一阵闷响,肖杨挣扎地跳起来,但他很快发现,不管怎么努力,所有反应都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再也动弹不了,甚至已分不清感觉器官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四) 黄昏的广州城刚刚恢复平静,上班族们面色疲惫但欣欣然地回到家中,迎接周末。而正在此时,驻广州的所有应急部队营地内却响起来了紧急集合号,随之进入死一般沉寂的待命状态,此外,还包括市国家安全局外勤单位、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武警广东省总队四支队快反中队等一干人马。一个临时指挥组迅速在广州警备区司令部内成立,聚集了来自军区、省军区、海军广州基地、市委市政府、市国家安全局、市公安局、驻地武警,甚至军区空军侦察机部队的高级人员。一切目光均投向现场勘察录像,几层军警的封锁圈内,由军区及海军广州基地保卫部门、市国家安全局等人员组成的调查组正勘察一辆停在郊区工地边空无一的警车,车内并不凌乱,还熄了火、扣牢了手刹摆在道路右侧让着道,平静得像刚下工地检查暂住证的片区派出所民警留下的,唯一不靠谱的是:它挂着广州白云机场公安局的牌照。 三个小时以前,也就是17时整,肖杨还在飞行途中。一辆“海G****”吉普车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与违章卡车侧撞,双方驾驶员均受不同程度的轻伤。军车出示特别通行证后,卡车司机吓得魂都没了,兴许是深知闯下了比撞死人还要严重的大祸,遂扔下卡车,拨腿就跑。军车里的人员也没去追赶,跳上卡车自己处理。然而,这辆卡车再也无法启动,即便经过维修技术一流的中级士官驾驶员仔细检查下,仍然无法解决。万般无奈,召来交警,临时征用一辆路过的重型卡车才拖走这辆满载着钢材的神秘卡车。虽由交警拉着警笛一路开道,仍然无法在正值下班高峰期、异常拥挤的街市中准时到机场,途中,军方人员为防节外生枝,拿起手机拨打机场公安局的电话,祸不单行,身在闹市区居然没有一格信号,这才意识到此事蹊跷。17时50分,整整延误了20分钟,几番周折,已通过路边公用电话联络上的机场公安局传来消息:“几分钟前,三名执行押运任务的军人紧急征用了一辆警车,局里的一名女警已驱车护送。”军方人员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出了点意外,误不了。于是,关掉警笛,两方互递香烟,增进军地友谊。为首的交警副大队长吸完一支烟,忽然诱异地对为首的海军上尉说道:“嘻嘻,明明是三个人,刚才还忽悠我说是一个人,这么重要的押运任务,哪能才来一人呐?” 海军尉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我怎么没注意到!苍天,哪里多冒出来两个人! 这个黄昏从此不再平静。 第二节 群鬼乱舞 (一) 8月29日。 隔着机场厚实的玻璃目视白色机身在微渺的雨星亲吻下滑出跑道,抬头,爬升,收起黑色机轮,爬升,消失在视野尽头。于成飞走了。 庭车常离开除了人之外还是人的空旷大厅,钻进出租车,前往风维大厦。 贾溪坐在办公室里,似乎等了很久,起身迎来, “庭助理,再过半小时,发布会准时举行。” “好,现在过去吧。” “赵副总监昨晚上发高烧还没退,今天来不了。” “高烧?哦,明白了。走吧。” 庭车常放下笔记本电脑,心中暗衬:烧得真是时候。拿起会程安排表径直走向电梯。贾溪跟随其后,一边用微型对讲机通知会场人员。 赤日网游公测发布会如期举行。首先是作为公司高层代表的邓尼致辞,不可否认,他的中文口语水平确实一流,根本就无须翻译,字里行间还不时恰到好处的引用几句中国谚语,估计明天的报纸不愁没有副刊主题了。 很快,发布会顺利进行第二个会程——答记者问。事先重金收卖过的几位知名游娱记者遵照预先约定次序先后提问,相关人员作出圆满的回答,场下掌声频频。庭车常已警惕地注意到中排坐成一堆的几个年轻面孔,恰在此时,邓尼投来暖昧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名记者们的戏演完之后,如庭车常所料,几个来自各高校的学生记者突然在场下联合发难。他们质问《赤日》是否在利用玄幻世界作掩护实为宣扬日本军国主义色彩,一边挺起挂着合法采访证的胸膛,一边频频发难。 邓尼首先出面解释,声称《赤日》虽然运用了大量来自日本的技术资源并获得了一些日本商家的投资,但故事背景、任务主线等均源于得到公众一致好评的玄幻小说系列,游戏本身是纯商业的,不具有任何现实政治背景、民族色彩。 一位学生记者遂亮出几张内测时的游戏截图,指着几个主要NPC的容貌,大声喝道:“这位,这位难道不是丰臣秀吉吗?还有这个,一点都没改,直接就是东条英机,还有,这是板恒征四郎!你们以为中国青少年都是历史盲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名字代表什么。虽然我是新西兰人,但《赤日》网游的开发人员中,90%是中国人,总设计师则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本人很尊重贵国人民的感情,但我认为关于这几幅截图,这位记者生先生多疑了。” “谢谢,那你是否可以让贵公司的‘中国人总设计师’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忽然缓合下来,一付志在必得、闲情逸致。 “很抱歉,他没有在场。但我可以满足任何一名受邀到场的记者的正当要求。”邓尼笑了笑,于是偏头过来望着庭车常。 庭车常调调话筒,清清嗓音,说道:“你好,本人是赤日网游项目组组长兼总设计师赵成的助理,赵成副总监是广州市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本人叫庭车常,是云南人。” “请问这位——高——级——助——理——先生。您知道丰臣秀吉、东条英机吗?如果知道的话,请您回答本报刚才的问题,谢谢。” “我不认识丰臣秀吉,因为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但我知道16世纪明神宗朱翊钧在位时,照相机还没有发明,我想,没有谁会知道丰臣秀吉的真实面容吧?当然了,网络上有他的画像。但是,如果给你一张关羽的画像你就能肯定那就是关羽吗?至于你说这截图中的BOSS像东条英机,嗯,经你提醒,我也觉得有点像,而且还更像蒋介石。呃,土肥原贤二是侵华日军特务头目,干这行的为了不引起人注意,大多都长着一副大众脸,如果你硬说他就是土肥原贤二,那我也没办法。呃。。。。。。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位记者同志的长相还跟我有几份神似。” 记者哑然,全场哄笑。 邓尼趁势起身,宣布发布会进入最后阶段---向到场的各玩家公会代表及部份幸运玩家发放游戏“金券”。 顿时,场下一片欢腾,旋即淹没那几个年轻的面孔。一个特邀公会的少男少女们在一片激昂的鼓音声中涌上领取台。客服部工作人员陷入一片愉快的忙乱。 (二) 隐约能听到海涛拍打金属躯壳似的声响,置身之处随着声响的节奏晃动着。无可置疑,这是在海上。下这个判断时,肖杨在苏醒后又陷入了恐惧,甚于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我还活着,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去,将会怎样?肖扬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飞快地求索。 谁都不想死,但是,肖扬已经忽略了这个问题。 肖扬深知事态的险恶。对方悍然在中国境内劫持军方的武装押运人员,动机之骇然、计划之大胆、布署之周密、行动之快速已足以证明他将面临的命运是何等的可怖。现在未死,或许是因为对方暂时无法开启那只密码箱。在这未死的时间里,他会受到无法用常人想像力所能估量的折磨。之后,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地球某个角落里,要么会变成一具活尸…… 令人窒息的等待,不知终点的起伏涛声,不见端倪的黑暗,生生折磨着肖扬。 耳膜倏地一振,恍惚是人的呻吟,不错,是人!肖扬激动万分,奋力将头不停地撞到船舱壁上,用力喊,虽然嘴里堵着东西,喊不出来。但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让那个除了他之外还存在于这片黑暗中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临死之前的孤独是最可怕的。 那人终于发出回应,似乎在用脚跟一下一下地拍击地板,砰,砰,砰。 循着那声响,肖扬挪过去,准确地说,是滚。撞上啦!很庆幸,是人,活人的身体,甚至……呵呵,肖扬笑了,他肯定是那位漂亮女警的身体,她还活着咧。为了最后证实这一判断,肖扬将脸凑上前,帖着那身体往上拱……苍天,这不正是热呼呼、软绵绵的胸部么!呵呵,对方发出抗议的呜呜声,肖扬老实地缩回脑袋。 怎样才能表达内心的喜悦呢?肖扬开始思考。此时的他已接受了即将任人宰割的命运,所以,他会珍惜残忍现实到来之前的每一秒钟。 唱歌吧,唱点什么?肖扬想了想,嗯,就这首吧。肖扬哼起来,在此起彼伏的波涛狂嚎、可怖的黑暗中哼起了那个调调。 。。。。。 两眼湿润了,但歌声不能停止。一旦停止,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再唱了。 传来女人嘤嘤啜泣,女人的哭泣经由死死塞住嘴的异物传达而至-----多么动听的声音呀,还有比一个大活人竭尽全力发出的生命颤音更令人感动、令人顿觉人世之美好的声音吗!这是一个战友,一个素不相识却是此时此境中唯一陪伴着自己的战友,她在回答,仿佛站在飞沙走石的孤凉大漠远处向自己召唤,“肖扬,我看到你了。你不会孤独地死去,因为我也在。”。 肖扬终于哭了。既然苍天如此绝情,让他临死都不能看妻子最后一声,那么,能和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一同赴死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儿呐!高兴,真的很高兴。 时间仍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流逝着,缄默的船摇摆着驶向不知名的地方,黑暗中始终没有奇迹发生。 亲爱的战友,你别哭,别哭。听我唱歌吧。不论我们是被鲨鱼锐利的牙齿所撕碎,还是被冰冷的子弹射穿血液勃发的头颅,抑或被洗干了记忆从此变成受药物与某种蛊惑所控制的非人,都都是既定现实,我们没有力量抗拒。正视现实,在最后属于自己的短暂时光里,让我们用自己尚能感觉得到的心跳,用残存的呼吸歌唱吧,这是生命的最后一曲。 (三) 海风吹拂着这座滨海城市,微雨渐渐散去,只是乌云仍眷恋着这片天空。 庭车常躲开巧舌如簧的一干记者,从侧门走出大厦,准备等公车打道回府。 依依酒店信息系统成功验收当日,他已在距“K9吧”一公里处租了一个住所,足以摆下一张床、一块凉席和一台电脑,还有卫生间。除了一个不大的旅行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外,他也没有其它可以搬的东西。 庭车常不再关心罗中何时出现的问题,因为他坚信,即便罗中真的销声匿迹,也会有第二个“罗中”在某个预谋好的时机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如此这般。唯一令庭车常不安的是,邓尼从未作出任何特别的表示,仿佛两人之间仅仅只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甚至,这位豪气的新西兰老板似乎已淡忘自己曾出资帮助庭车常还清高利贷的事情。 裤袋里一阵抖动,一种能令庭车常顿时紧张的节奏。会是谁? 王达明?不会。随着1024计划的进一步实施,行动小组已基本与总部脱离直接联络,改由仓鼠1号直接指挥。只不过,为了尽量缩小涉密范围,仓鼠1号与行动小组的常规联络仍须通过总部指定的相应渠道、资源进行中转。王达明不会在非安全保密时段内贸然呼叫。 吴品?也不会。若非紧急情况,国家安全部方面不会通过这条总参内部的专线与仓鼠1号联络。每一次会面,吴品都是选在万无一失的时间和地点亲自现身的。 行动小组?不可能。常规状况下,行动小组只能通过总部相应渠道接收来自仓鼠1号的指令,尔后再反馈回总部。虽然行动小组机要员欧阳克知道如何直接呼叫仓鼠1号,但是身为资深老特工的行动小组副组长程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贸然动用这种方式。 庭车常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清纯16岁中学生激情视频……..现在拨打XXXXX……” 扣上手机,压抑着内心的亢奋,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新住处。 (四) 美国弗吉尼亚,中央情报局(CIA)总部。 四份例报放在负责协调中国军方战术情报协调事务的局长助理弗兰克林中校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来自控制着美国谍报卫星网及电子侦听网的国家安全局(NSA): “8月26日至28日,中国兰州战区第21集团军第114机械化步兵旅经青藏线进藏,该部一支营级装甲分队已抵达拉萨集结待命;成都战区第13集团军正拟举行一场跨战区机动的师级实弹演习……” 第二份来自CIA亚太分部: “据可靠情报:8月28日下午,中国军方一只手提箱在从驻昆明某部送往海军广州基地的押运途中失踪。” 第三、四份也来自CIA亚太分部: “8月28日下午始,广州周边地区的军警单位有异常调动迹象,海关、边防武警加大了海上巡逻力度,驻香港部队航空兵部队中止预定于当日举行的汇报表演。广州战区、广东省军区、广州警备区各层司令部机关之间及其与驻防该区的武警机动师、驻地内卫武警、地方警察部门之间的联络频繁。” “据可靠渠道查实:8月29日凌晨,一个来自北京的高级军官小组进驻南海舰队广州基地,领队者是总政治部的一名少将。上午10时左右,该基地联勤、装备技术部门有3名主要军官被北京派驻的小组带走,其随军家属也被限制外出,包括1名上校、2名专业技术中校。” 中校的目光落在亚太分部例报的标注部份,问道:“白虎提供的情报里没有说明 ‘驻昆明某部’所指?” 助手答道:“他要求再加一百万美元,并存入香港汇丰银行的账号。” “给他。限令广州方面在此后32个小时内务必获取更多关于那只失踪‘手提箱’的情报,我需要有价值、高水准的情报。广州基地内的异动必定与之有密切关联。” “是。中校……日本似乎也掌握了不少关于南海舰队的信息,但是,近期他们并没有按照原定协议与我方共享相应资料。” “难道他们在南海舰队里找到了线人?” “两个月前,白虎曾报告,南海舰队装备技术部门里一位名叫安拓的上校与‘地方上’联系甚密。但白虎未证实日前可能已被北京调查组隔离审查的上校与安拓是否同一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与安拓交往甚密是一个曾犯过遗弃武器装备罪的前军人……庭……车……常。” “此人的姓名在两个月前广州风维公司向日本内阁调查情报室的密报中出现过。他现在是风维公司的高级助理人员、系统工程师。” “日本人……在广州是后来者居上啊。” “南海舰队的动向事关东海局势,日本人不得不下血本。我有一种直觉:自中缅展开联合行动之后从丛林里消失的那个村上课长现在就在广州。” “为什么?” “罗中,缅北农克祥武装的得力干将,现在就在广州。除了村上,没有哪个日本人足以将其收为己用。” “罗中……” “此人身负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中国警方A级通缉令,原为中国云南S市人,与东亚、东南亚各大黑社会组织均有不同程度上的联系,在周边国家及地区政权中有不少可以利用的线。” “为什么日本人可以收卖罗中,而我们不能?” “接触了两年都无果而终,他是个怪胎,似乎不喜欢专为某个国家而服务。” “村上和他有某种特殊关系?” “嘿嘿,五年前,村上利用野谷会社投资云南S市的机会做掩护,找到了罗中前妻的失散多年的弟弟,并将他安排进S市某中学做后勤副处长。也正因为罗中的帮助,日本人才驯服了农克祥。日本人深谙中国人的人情世故、用人之道…….” “狗娘养的日本人。再加五十万,美元,给白虎!盯紧他,不能让任何与日本有关系的人与之接触。” “我代表白虎感谢您,先生。” “哈哈哈,今天是局长的生日,这是最好的礼物。” 数小时后,一个关于分析中国近期军力调动异常的多方会议随之举行,来自各军情、安全部门的联络官及其顾问组成员聚集在CIA总部的某个角落。 美利坚合众国驻中国广州领事馆内,另一个小型会议也在秘密举行。 (五) 日本东京,内阁官房长官办公室外。 村上拨弄着沙发边的花瓶,静静等待召见。昨天他收到内调室总部紧急召回的指令,刚下飞机便径直赶往内阁官房长官处,这是他一年半以来第一次回东京,他只知道此次召回必定与“广州手提箱”事件有关。但是,身为首相之下头号内阁重臣、监管着情报事务的官房长官忽然越过内调室长,紧急召见一个驻外特科课长,这意味着什么……村上抱有某种乐观的期望。 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室)直属内阁官房长官领导,常设室长、次长各一人,并通过官房长官每周向首相提供情报,其职能相当于美国中央情报局,素有日本的“中央情报局”之称,但其本质又与CIA不同。内调室作为最高情报机构,主要任务是搜集、综合分析国内外有关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和治安等方面的情报,统一管理和分析各省厅分散搜集的情报,为制定内政、外交和防卫战略提供参考,并为内阁制定有关政策提供依据。05年以前,内调室既没有分支机构,又无有驻外机构,其搜集情报的重要渠道是委托各省厅业务单位调查,或者利用其外围组织或民间调研机构、学者搜集分析国内外各种情报。自现任首相上台之后,官房长官改组内调室,从外务省、防卫厅、警视厅等抽调部份精干职能单位及其资源,在原来的国际二部的编制基础上,按情报源地域分布增设了几个驻外特别课,课长下辖若干协调官及相应精干业务人员,长年驻外活动,以内调室的名义监理、协调辖区内的各谍报、行动单位。一系列的驻外机构当中,中国课课长的职位是最为显赫的,因为日本情报系统的海外工作重心正是中国。 “村上课长,阁下请您进去。” “哈依。” 村上抖擞精神,在秘书的引导下走进官房长官的办公室。 (六) 船仍然飘浮于海上,老迈的柴油机大口大口地喘气。 扬忽然挨了一脚。那一脚无力地落在他身上,很固执地,又来了一下。女警发出某种激动的唤声,唔——唔唔——唔唔唔! 侧耳倾听。隔着厚实的船舱壁,隐约传来经由扬声器发出的人声,温柔地轰鸣在心坎上。慢慢地清晰,准确地说,是近了。肖扬帖紧冰冷的金属墙壁。 “这里是中华……这里是……中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命令你……检查……重复一次……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停船...停船...停船检查……” 引擎轰鸣、波涛汹涌中夹杂着断续的广播声,女警也听到了,她又踢了几脚,最后竟停不下来,不断地踢着肖扬,显然她很兴奋,她觉得救星来了,有救了。 然而,肖扬的心却骤然掉入冰窟窿,因为他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兵。 毫无疑问,援兵会很快登船;毫无疑问,不明劫持者会事先销毁一切,包括这里的两个活人。 他的耳朵离开船壁,不安地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等待门被撞开的声音,等待黑暗中悄无声息射来的一梭子弹。 我爱你,秦琴,永远爱你。再见。 (七) 庭车常露出半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笑容,刚刚接收到一封附带着200M高清晰无码AV视频的电子邮件。这段由日本著名AV女优表演的色情影片播放到9分9秒时,播放器的解码信息栏某个角落里滚动着一串貌似平常的数字。庭车常录下上述数字,直到影片播放至12分9分。 打开UltraEdit软件(注:一种常用的文本编辑器,配置编译环境后可以编写并运行简单的程序),临时新建一个工程,引用.Net Framework几个命名空间,调用几个平常的类库,写一个带参数的再简单不过的字符串转换函数。编译,运行,程序读取那一连串数字,在调试状况下导入一个浮点类型的变量值。 结果显示,这是一条由总部转发的1024特别行动小组内部信息: “ 仓鼠01: 根据37号指示,我部已达成预定目标,现报告如下: 1、昆明国安方面截获由14集团军司令部保卫处干事BC23少校于29日2时在其住处内向W大学软件学院日籍讲师BC02发送的QQ信息,并成功解读其对话之真实含意。证实了总部25日的判断。 2、昆明公安方面已按我方授意,于28日22时在昆都XXX夜总会以组织卖淫嫌疑拘留该夜总会经理王某、以参于卖淫嫌疑传呼S学院学生大学学生BC39。29日上午,BC38、BC39均已释放。所涉行动严格遵照原计划执行,暂未发现对方有不利举动。 3、我部蓝队经全程跟踪后发现,广州基地装备技术处KT15中校于28日23时离开住所,在NIU02地点与美国领事馆三秘KK05会面。经窃听确认,KT15向KK05通报了我总政调查小组的进驻情况及审查所涉人员。 4、广州国安方面侦听到 “K9吧”加大拿籍BT06于昨日下午曾与东京有过4次电话联络,通话内容真实含意有待进一步解读。BT12所部人员近期内无可疑举动。 5、另获悉,海防武警已于指定海域发现我方人员及装备。相应保障措施已按原计划实施,我部人员安全归队,未发生误伤、泄密事件。 ——1024特别行动小组 仓鼠02 2009年8月29日17时 ” 庭车常处理掉所有痕迹后,关闭电脑,摸出香烟吸了两口,大笑,吸到最后,面带愧意地用手指在桌上划出来一个熟悉名字。 “上帝向来都会眷恋帅哥的,还有你那可爱的妻子。委屈你了,羊总,”谓然长叹,带着男人特有的妒意,继而陷入久久的忧伤。 庭车常走出住所,一如往日,他需要到K9吧去喝上一点。 溶入都市繁华的夜景后,他就是一只鬼,一个被凡尘俗世所麻醉的普普通通的酒鬼。 (八) 肖扬没能等到那一梭子弹。 就在海防武警的巡逻艇逼近这艘无名船前,两条背着氧气瓶的黑影已隐没在茫茫大海深处,只不过他们游去的方向不是境外,而是广州。 至于那只密码箱,它沉入了海底。箱子里究竟放着什么,也许连林兰也不知道,谁知道? 鬼才知道。 第三节 特工手记 (一) 警车闪着无声的三色光擦身而过,贾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有点凉。裹紧工作制服,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旋开门,摁亮客厅里的顶灯,紧紧锁回三道锁。她方才感到十分的安全,坐到沙发上开始茫无目地的胡思乱想。看着价格不菲的家具上的相框,18岁相片上的自己,笑容灿烂依旧,却又恍忽若两人。 拿起电话拨通那个遥远山村的号码。 “喂,我是贾溪,麻烦找一下我妈。” “贾溪呀!好好好,你等会,你妈在呢,在,我现在去叫她,你半小时后再打来。” “谢谢你,村长。” 贾溪放下电话,看一下时间,走到CD机前放入一张CD,那是她上大学时最喜欢的音乐,再次端祥照片上的自己,恍如隔世。 已记不清那是何时何地照的,只知道是从大一新生入学时的全班合影上剪下来的。家里只有一个在煤矿事故中断了右腿的母亲,村长磨破了嘴皮子才从镇里争取到五百元路费,使她得于准时到学校报到。大一时的她不知道MP3是何物,单纯得拿舍友的保险套当橡皮筋来扎头发;班里定贫困生补助时,她害羞得不敢上台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话;追求她的男生把一大束花送到宿舍里却挨了她一巴掌,那个高干子弟恼羞成怒,竟于数天后叫来三个清一色短发的精悍女子将她扒光了内裤锁在宿舍外。。。。。 泪流满面地扼断思绪,贾溪哽咽着看了看时间,去提电话机。不能让母亲久等,她总是舍不得花女儿寄回去的每一分钱。 “喂,妈。” 贾溪柔声通过几千里的电话线路向母亲问候。 月亮从楼宇深处渐入当空时,话筒上的泪也干了。 贾溪换一身松软的睡衣,走向阳台。拉开防盗栏上的卡销,海风拂面而来。 对于周成武而言,破门而入是很没有水准的方式。1号给的期限是72小时,他绝不会多花或少花一个小时,因为他很喜欢做这种活,并做得尽可能的完美。每次执行此类任务,他都尽可能地先搜刮到建筑公司的设计图纸,寻找最不会留下痕迹、尽量减少破坏度的潜入方式。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从中建X局X公司某工程师的陈年资料堆里偷出这份户型架构图后,但开始研究每一个可能会安置各种防盗、监视仪器的角落,周密分析、虚拟论证后,他才开始行动。 跟踪一个业余间谍是很轻松的事,但周成武不会因此掉以轻心。资料里写得很详细,这名弱不禁风的女子年方22,从哈尔滨工程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风维公司做技术秘书。她在大学里是特困生,未申请任何助学贷款,而是接受了一个国际慈善机构驻华分会的资助。其间,她正常上课,很少外出,且从不在外过夜。因此,海外谍报组织训练她的时间累积不超过一年,除去其它业务训练,她最多只接受了初级的自卫训练。从各医院收集到的病历档案表明,她的体质的可塑性很低,即使再训练十年也没有多少自卫能力。 周成武笑了笑,从床底上爬出来向客厅走去——他已在这里面呆了26小时,该是现身的时候了。 (二) 庭车常从睡梦中醒来,昨晚上摄入的酒精已让他睡了足足20个小时。摸索拖鞋时,一只老鼠从床底上呼地窜出,从门板下钻出去。庭车常揶揄道,看来这种地方的确适合鼠类居住。 手机抖起来。是邓尼! “老板好呐!” “通知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还有一个很好的消息。” “老板……什么事。” “一、赵成辞职了;二、你升职了,董事会经慎重讨论后决定任命你为网络游戏开发部第二副经理,主管《赤日》网游的运营并兼管部份二期研发事务。” “什么!赵头儿辞职!”庭车常从床上跌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忽然明白赵成为什么辞职。原因很简单——赵成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 “听说你已经换了住所?”邓尼突然岔开话题。 “哦对,在朋友的宾馆里也坐了这么久了,怪不好意思的。再说我天生一付贱骨头,住不惯富丽堂皇。” “你还剩下五天假日,好好休息吧,也许你应该回家看看父母,中国人讲究孝道。” “嘿嘿,我越来越佩服邓老板了,你跟那些所谓的‘中国通’不同。” “听说你上次借高利贷是用祖传的手镯抵押的,我个人认为,既然现在你已不再为生活所困,最好还是善待它。假日结束后,以你新职务的年薪,要还清我替你垫下的债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而且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多少需要挥霍金钱的地方。” “老板,说句实话,您今天给我打这电话,说这番话,我……怎么说呢?诚惶诚恐,感激涕淋。真的,我这辈子很少说这么肉麻的实话。” “就算是奉承,我也很高兴。再见,假日愉快。” “再见,谢谢你老板。” 电话挂断。 庭车常捡起桌上的烟屁股吸了几口,将一直捏在手中的手机扔到床角,打开电脑,上网。鬼使神差,他登入母校的论坛。 “留校读研的人们,你们还记得当年有个叫‘上衣右袋’的人吗?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国籍。” “学校论坛的可以关闭了,因为它的创造人是一个为小鬼子和金钱卖命的汉奸。” “今天有人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我没敢回答,因为我校出了一个名人。名气之大,以至于所有正在或准备下载《赤日》网游的无知娃娃们都会在‘制作群’的头几位中看到他的大名,以至于各大高校论坛都在传颂着这个只说一句话就将数名名牌大学校园记者驳得体无完肤的风维公司高级助理。” “惊天新闻:我校一名03级的毕业生为日本文化侵略大军做高级走狗。” “本校的耻辱——庭车常。” “谁说金钱不是万能。君不见昔日投笔从戎、奔赴边关的热血男儿已跪倒在鬼子及其走狗的黄金下?” “谁他妈的再说把庭车常跟我们学校扯到一块,老子费了他。” “庭车常?不认识。我只知道,我们学校曾经有一个帅哥叫肖杨,谁敢拍着自己胸膛说自己比他帅!” “肖杨,男人,中国人,一个从死人堆中爬出来将愤怒的子弹射向恐怖分子的共和国军人、一等功臣。” “对了,听说肖和庭曾经是好友。” “楼上懂个屁,怎么能把英雄和走狗扯到一块!” “你们在说什么啊。《赤日》不是挺好的吗?很符合原著主旨,技术也一流。我们宿舍都在玩。” “楼上未满3岁,鉴定完毕。” “文化局都是吃稀饭的,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收了小鬼子多少钱。堂堂中华居然让一个《赤日》淹没了中学历史课本。” …… 空寂的微微灯光下,只听到CPU风扇的飞旋声,烟头坠落在略潮的地板上,一支接着一支,都未抽到一半的。 “好烟,”庭车常惋惜地看着地板。于是蹲下,拣起最长的一支,叨住因渗入了污液而扭曲变形的烟嘴,凑着缄默的绿色火焰,努力点燃。吸一口,味道很怪。管它呢,反正没烟了,抽吧。 抽吧。 (三) 北京,总参三部七处处长办公室。 “国安方面的同志已经过来了。国安部与文化部的副司级协调会将于15时整举行。” “把这份文件交给他们。还是那句话,请国安同志们让文化部门务必再缓一缓。风维只是幌子,赤日更是烟雾弹,日本内调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风维与‘赤日’上以掩盖其在广州的谍报活动。处理几起文化侵略案件很容易,向敌人内部植入一名特工却很难。现在不能封杀风维,因为仓鼠还没有打进去。” “刘副总长又在询问1024计划的进展了。” “我也急呐。现在中日外交上似乎已在升温,但暗地里,他们的爪子却越伸越长,咄咄逼人。中央现在很迫切地需要我们在工作上能有突破性的进展。总参先后把那几个特别单位的调用权都交给了我们,可想而之,是下了大血本的。一定要跟文化部门的同志协调好,关于‘赤日’,自然还是要敲打一下的,但是仅限于围绕‘赤日’本身进行,万万不能扯出与邓尼真实背景有关的事情,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 “关于‘手提箱事件’。现在可以指示仓鼠实施下一步方案。相应的保障、善后措施如下: 一、请国安部协调昆明、广州两线。昆明方面,14军里的那条虫我们已经用不着了,随便他们怎么办,只要14军内的线一断,日本内调广州站肯定更急、更卖命;广州方面,要放松对日本内调广州站的监视,让他们多钓几条鱼,呵…….像安拓这样的鱼。 二、以刘副总长名义指示南海舰队,务必稳住KT15,以恰当的借口将他提升到更重要的职位并给予更多的便利。这方面,我们很需要CIA的‘协助’,嘿嘿。 三、知会总政保卫部调查组,请他们继续‘捕风捉影’,尽力营造安拓虎落平阳的氛围。 四、广州的国安、公安、武警方面继续寻找‘手提箱’。 五、跟14军的林兰说说……嘿嘿,让肖杨在广州多呆几天。仓鼠还有需要他 ‘协助’的地方。 “用什么理由让肖杨滞留广州?” “是有点难办……不太符合常规逻辑。” “仓鼠倒是事先提过这事,专门为此提出建议……” “哦?” “仓鼠认为:肖杨一定会强烈要求留在广州参于搜索,因为手提箱是在他手上弄掉的。” “……可以这么办!联络14军,请我的老同学林兰答应肖杨的请求,给肖杨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当然了,要多折腾几下才特别答应。” “明白。” “嗯,这就好办了。指示仓鼠,把‘手提箱’这出戏交给吴品继续搞,他现在的任务是:全力!趁日本内调中国特别课在广州得势并极力拓展谍报网络的时机,打进去!站稳脚!” “是!” (四) 王达明与部下结束谈话后一个小时。 第14集团军政治部。 一名少校军官走向政治部主任的办公室,他手中紧捏着一个调查报告文案,记录着司令部通信处参谋肖扬上尉自离开司令部起至抵达广州机场途中的经过,调查报告上分别签着14集团军通信处处长、司令部各检查哨哨长、昆明机场公安局局长、广州机场公安局局长等人的名字。 “进来。”是主任的声音。 少校推开门,大步走进办公室,“主任,经多方调查,现在已基本排除肖扬在途中泄密的可能。” 将军的笑容很灿烂,敲着二郎腿倚在皮椅里频频点头,似乎对少校的工作效率很满意。 少校颇不自然地附和一笑,在机关里工作了八年,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位将军的脾味。这种怪异的笑法…….似曾熟悉……记起来了!四年前,保卫处捕获一名潜入某设施警戒线准备拍照的台湾谍报部门雇用的糟糕特工,时任保卫处长的他也曾露出这种笑容。 脑门上一阵冰冷,不,是两阵,来自两边太阳穴。 少校笑了笑。 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小边防哨位上的兵,当两支AK47顶住他的脑门时,他是那么从容又毫不犹豫地拉动腰间手榴弹的引线,他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两名越南特工带着惊呼自己滚下山去。所幸,这颗因封存时间过长而失效的手榴弹让他活了下来,提了干,上过火线,又进了机关。 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一样残酷事实——再过几个月就退出现役、将带着262万美元到海外消遥这下半辈子的他,彻底地栽了。 腰上别着手枪,有子弹,甚至还偷偷地上了膛才来上班。但是,他的手没动,心里也不曾想过要亡命一搏。他有机会吗?没有,他知道,当看到将军的笑容、脑门上被顶上两条枪时,腰上的手枪已经到了别人的手中。另外,他一点都不想死,在政治部工作了八年,他早就算过自己犯下的罪行该怎么判,军事法官还是很有可能判他无期的。活在监狱里总比死着好。他太渴望活着了。 二十年前的他不怕死,因为还年轻,太土气,一心只想以身殉国,那时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可以享受的事物。 现在,他很怕死。是军人赢得了和平,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他作为其中一员很庆幸地活了下来,他怎么舍得自动放弃生存的权利呢?活着是多少美好的事啊,即便他将面对冰冷的铁墙活着。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投怀送抱的女大学生,怀恋她的侗体,怀恋她的温存,怀恋那一次又一次高潮,怀恋这美好的世界。自从妻子撒手而去,他已经有十年没碰过女人,真是太傻了。虽然以后再无福享受,但是已经足够了。 他忽然想起瑞士银行里的262万,那是他4次出卖国家机密所得,一分都没乱花。不过没什么可惜的,活着,比什么都好,虽然希望很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 抽完最后一支烟屁股,庭车常翻开保存在脑海中的书页。 总参二部182202号特工遗留的手记: 在我活着的每一分钟里,不断地变换身份,不断地颠覆自己,不断地刻意将真实身份遗忘,又不断地在心魔盅惑面前铭记自己是一名军人…… 在最困难的时刻,我首先想到的不是祖国。因为祖国离我太远,那是无法用物理尺度来衡量的距离,我已经忘切了她的音容笑貌。 千万不要后悔——这是我首先想到的。 后悔是世界上最厉害武器,它可以让任何一块钢铁之心化为水,流向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向,尔后,你将化为乌有,无力回天。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后悔。最终,我也没有后悔。 当我将后悔踩烂,我发现自己很幸运。因为,我没有背叛我自己。 不背叛自己就意味着我还属于我自己,思想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真真切切——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反之,我只是行尸走肉。 我曾在国旗面前宣誓要忠于祖国。宣誓时,心是跳动的,血是热,意愿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这是真实的我。 忠于祖国就是忠于真实的自己。 没有后悔,就意味着没有背叛我自己,诚然,即没有背叛我的祖国。 即使哪一天我死了,我也能感觉到,直到停止思想的那一刻为止,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这就对了。 ——182202 1993年3月22日,中国台北 第四节 8.28专案 (一) 获救后又先后接受了短暂的身体检查、为期三天的例行审查,肖杨才真正恢复了自由。押运前,参谋长曾交代过——“到广州后听安处长的安排”,而安拓还在隔离审查中,所以他只得暂留在广州基地内的招待所里等待消息。 “肖参谋?”一名勤务兵前来通知,“是14集团军参谋长林兰将军。” 肖杨从床上跳起来,直奔楼下。作为尚滞留在外的涉案人员,他不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私自与外界联系,所以必须按照有关规定到值班室接听电话。 海军广州基地保卫处的值班士官接好录音设备后,肖杨拿起话筒。 “什么!你让我现在回去!首长,我不能走,东西是我搞掉的,我必须找回来……参谋长!我求你了……是的,我是军人,我明白。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我会执行。但是……将军!我恳求您不要下这道命令,我求您,不要。给我一次机会,真的,我一定能找回来。我向您保证,如果这只手提——不不不,如果这——东——西找不回来,我自己去军法处请罪,无论什么罪名我都接受。我求您别让我现在回去……听我说,将军。请原谅,我真的很激动,但我的头脑是冷静的。不管真相如何,我负有直接责任,我有责任去弥补我的罪过。不不不,将军。这事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是押——我是这项任务的执行者,直接导致该事故的人是我——我求您,将军!让我参加留下来弥补罪过吧,否则我会抱憾终身。是的,我决定了,这是我自愿提出的。将军,您就下命令吧……是,好,是是是,记住了,好,没问题,你放心吧!嗯,等基地的XX科长通知,然后到广州市国家安全局报到。嗯,是!保证完成任务!是!再见将军,我爱你将军!” 肖杨颤抖地将话筒放回原位,顾不得众目睽睽,大把大把地擦起眼泪来。 “请签字,上尉同志。”值班士官小声地提醒。 “嗯,好!”肖杨迅速在通话记录上签名,郑重地放下笔,大步流星踩上楼梯。突然调过头,喘了一口气,柔声对值班士官说道:“大哥,如果你们处的XX科长打电话找我,麻烦您火速传达。谢谢,谢谢啦。” “是,首长!” 值班士官啪地立正,还一愣一愣的。除了新兵蛋子,没人叫过他“大哥”,而这一位竟是个陆军上尉,据说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得过个人一等功的勇士。 这个世界真奇妙。 (二) 这个世界的确很奇妙。 贾溪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俨然街头小混混模样的男人是如何进入防盗设施完备的家中的,更可怖的是,门窗完好如旧,布置隐密的红外探测器毫无反应,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这是一个奇怪的“强盗”,三天前,他曾说过,“借宝地三天,到时候我自动消失,你想干嘛就干嘛,我也不杀人灭口”,他果然很守信用,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是给贾溪注射了一剂令人疲软无力的无名药水。白天,他会松开贾溪身上的绳索,让贾溪做饭,吃完饭就看电视,专挑本地新闻,一见警务报道就紧张;入夜后,他将贾溪绑在沙发上,自己压着一只手提箱睡在地板上。 已经是第三天了,他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电话机突然响了。三天来,电话机一直在沉默,因为贾溪正在休假,在广州也没几个熟人。 “接!”他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支枪。贾溪诧异地发现,那是一支款式陌生的9mm口径冲锋手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什么型号、何处生产。 “喂,”贾溪接下免提键,尽量让语气平缓,看看了黑洞洞的枪口,枪口点点头。 “贾秘书?” “哦,邓尼先生,您好。” 贾溪略抬高嗓音,好让枪口也听清楚。 “董事会已任命庭车常为网络游戏开发部第二副经理。你曾做过赵成的秘书,又与庭车常共事过,业务能力也很强,所以我决定让你担任他的秘书,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假期过得还好吧?怎么,没外出旅游?” “我朋友结婚了,所以我留在广州帮忙。邓尼先生,我有信心做好庭副经理的助手。您放心吧。”那枪口顶上来奇www书qisuu网com,贾溪异常平静地解释道。 “好,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贾溪小心翼翼地说,“是公司的副总。” 枪口缓缓放下,他忽然露出诱异的淫笑,“睡过几次?” 贾溪强压着内心的怒火,但还是白了一眼,“我不是随便的女人。” “是吗?”他勾起贾溪的下巴。 “如果你想强暴我的话,我也没办法反抗。” 贾溪忽然宛尔一笑,故作无奈地说,“但是”,语调一转,“我家里没有保险套,我可不保证我没有A——I——D——S!” 他哦了一声,挠挠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从裤袋里摸出一个保险套,报之一笑。 贾溪绝望了。 (三) 当肖杨收到通知、赶到国安局并被领进一个戒备禁严的封闭式建筑时,他已预感到自己要见的人必定不一般。 “陆军第14集团军司令部机要处六科副科长、专业技术上尉——肖杨,是吧?”密室里坐着一个二级警督。 这个劈头而来的问题顿时令肖杨警觉起来。肖杨的公开职务是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器材科正连职参谋,整个14集团军部只有极少数高级军官知道“机要处七科”的存在和他的另一身份——“机要处七科副科长”。 2008年8月,刚从缅北归来的肖杨便从云南省军区边防F团政治处调入第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报到第三天,肖杨受到14集团军军长、参谋长及几位分别来自国防科工委、总政保卫部、总参情报部、总装办公厅的高级军官的秘密召见,从那时起,他便成为 “机要处七科”5名“副科长”中军衔最低的人。 “机要处七科”实质上与“机要处”并无关系,而是一个成立于2006年初直属于14集团军司令部并接受国防科工委某机构双重领导的绝密单位,据肖杨所知,其它一些集团军部里也有类似的单位。这些定点分布于天南地北的“机要处某科”的基本职责大抵相同,都为保障一项庞大的国防科研计划而存在。 平时,肖杨只是司令部通信处里一个整天与仪器、设备打交通的专业技术上尉参谋。直到2009年8月,肖杨才第一次履行其在“机要处七科”内的职责——押运。 “这是我的授权证明,”二级警督扔过来一份文件。肖杨一丝不苟地阅览起来,十几分钟后,他点点头。 “欢迎加入‘8.28’专案侦搜队,本队只对‘8.28’专案领导小组负责。我是队长吴品,你的直属上级。在此其间,你只对我本人负责。对外,侦搜队里的所有人员不论来自哪个系统,现在均以国家安全机关人员身份露面;对内,所有人均视为——军——人!你明白吗?”吴品将“军人”二字咬得很重,意思很明显——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组员都要受到世界上最严厉、最无情的法律——军法的制约。 “是,首长!”肖杨立正。他本来就是军人。 一个大包滑到肖杨面前,吴品说道:“这是你的配枪、证件、制服及相关装备,还有4份文件、条令,必须熟背。你现在的身份是广州市国家安全局侦察员、一级警司。” “是,组长!”肖杨掂了掂手中的枪,忽然掠过一个调皮的念头,“老子现在是国安局的,有特殊执法权的‘警察’呐,想整谁就整谁,嘎嘎。” (四) 当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侦察员周成武撕掉那件不厚的女式衬衫,准备“大施淫威”时,贾溪哭了。 她是真的哭了,没有出声,色彩诱异的瞳孔里包含着屈辱的泪水,雪白的牙齿已咬破了下嘴唇。周成武呆了,做过两年卧底、深谙察言观色之术的他可以肯定,她的哭绝对不是掩饰。 周成武狂笑不已,每当陷入苦惑时,他都会发出这种连自己都为之颤粟的笑声,以此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及辛酸、苦闷和迷茫。 “我可以帮助你。”贾溪恶狠狠地说,泪水仿佛在一刹那间骤然凝为坚冰,发出骇人的利刃之芒。 “哦?”周成武收回已伸到乳罩上的手指,心中暗喜——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啦!臭婊子,隐藏得够深的呐,老子差点被你的眼泪骗了。 “你想出境,对吗?”贾溪仍然满怀敌意地说。 周成武用手枪挑起她的下巴,“有屁就放。”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支枪,是从一名军官身上扒下来的,还有那只手提箱,你杀了他。”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三天以来波澜不惊的室内,“你倒底是什么人,说!”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既不是你的盟友,也不是你的敌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们凑巧撞到了一起。我知道,你离开这里之前一定会杀掉我的。我不想死,更不想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凌辱至死。” “说来听听。”周成武变戏法似地又在手中亮出一把精小而狰狞的帖身小刀,“我不会给你任何试探我的机会。如果你有胆量试试,我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准确无误地削掉你的两颗乳头,接着,你将慢慢地、永远地失去你做女人的资本。” 贾溪的眼中寒光乍闪,露出一丝轻蔑,“你还没有给予我公平交易的机会。” 周成武松开绳索。贾溪疲软无力地自己爬到沙发坐正,并用双手支撑起身体,正视周成武,缓缓说道:“打开电脑,然后给我电话,我拨每个号码之前,你可以在我的电脑上查出号码的真实来源。” 周成武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同电话机一齐拖过来,接好线路。 “我现在要拨的是XXXXXXXX,这是我的上司、风维公司网络游戏开发部第二副经理庭车常的私人手机号码。他正在追求我,除其之外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但我可以保证,他可以随时把你安全地送到公海上。现在你打开SPSS”,贾溪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周成武心中一惊——为什么不是邓尼?庭车常不正是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在风维公司内部秘密雇用的线人吗?他不动声色地在贾溪的电脑上打开她指定的SPSS软件(注:普通的数据统计分析软件)。 “依顺序,按I、E、9、P、4、J键。” 周成武一一照办。SPSS工作区里突然出现一组对话框。 “第四行,输入,XXXXXXXX。不需要密码。”贾溪平静地说。 对于这个号码,周成武再也熟悉不过了。查询结果详细得令周成武惊骇不已: “ 一、手机用户注册信息 姓名:庭车常 性别:男 民族:壮 身份证号:5326281984XXXXXXXX 身份证登记地址:云南省昆明市XX学院 出生年月:1984-10-12 现居地址:广东省广州市XX区XX路XX号,广州风维软件股份有限公司 二、手机状态 开机状态:正在开机 当前坐标:************** 坐标所在地区:广东省广州市XX区XX路XX号,时氏集团广州依依酒店股份有限公司。 数据截止时间:2009-09-03 18:22:55:02 …… ” 贾溪舒了一口气,“这是广州移动公司的数据。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可以任意查看吧?这并不是你应该关心的。现在你首先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可以了,我不希望我知道得太多。我现在只关心我能否安全离境。”周成武提起电话机扔给贾溪,“最后一次警告,别玩把戏。” 贾溪仍然按下免提,长达两分多钟的“嘟”声后。 “喂,谁啊?” “你能来一趟吗?” “……贾溪?你不是也在放假吗?” “你现在方便吗?” “我正回酒店搬东西。怎么?” “你可以……来一趟吗?现在。有很要紧的事要跟你当面说,顺便把车开来。” “……什么乱七八糟?我的车……” “哎呀,不就是没办手续吗?来了再说。等你二十分钟,别撞红灯。就这样。挂了。” “哦……” 对方挂断电话,贾溪看了周成武一眼,也慢慢挂掉。 周成武很不放心地问,“他有什么本事把我送出境?” “认识鼠爷吗?” “知道。” “一会庭车常进了门,你就用枪指着他的头,告诉他,如果他不把你送出境的话就把我和他一起杀掉。风维公司高层包括庭在内均与鼠爷有着特殊而密切的关系。” “嘿,难怪昨天的新闻里有两个大学生在酒吧里喝酒时被打成重伤住院,想必是风维的杰作吧?” “此事与我无关。我可以告诉你,我跟——风——维——不是一路的,庭车常有什么样的背景也跟我无关。顺便提醒你一点:庭车常参过军,有一定的自卫能力,他进门时你最好能先制服然后威胁;我让他来‘办这件事’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他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通过一般的关卡不在话下。” “哦?”周成武意外地说。心里却越来越紧张起来——此女以及她的组织对庭车常的了解似乎并不亚于总参1024特别行动组。 贾溪媚笑道:“你最好给我一件完整的衣服,否则我不保证他不会失去理智。” 周成武转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扔过去。 十来分钟后,贾溪透过窗帘的缝隙指着一辆正从小区大门驶入的玛莎拉蒂对周成武说,“他来了。” 周成武将听话的贾溪绑起来,将手提箱踢到沙发底下,这一脚踢得很重,然后握着刀紧身帖在门边等候。 (五) “报告,侦察机部队截获到信号!” “位置锁定了吗?” “数据已传过来,位置在……还在市区!队长你看!” “好,海军航空兵立头功了!即刻上报领导上组!现在我命令,肖杨!” “到!” “你带蓝队火速赶往7号地区待命,务必精确锁定信号源位置,蓝队中有海航的地面控制人员,他们会协助你同侦察机配合。坐3号车库那辆宝马去,暂时不要惊动小区里的群众。” “是!”肖杨从内勤人员手中接过车钥匙,奔出侦搜队指挥所。 “红队、黄队一分钟准备,红队随我一同出动,黄队就近隐蔽待命。通知武警特警,务必在18时32分前抵达小区东边的农业银行待命,待我部确认情报无误后方可布置狙击手。通知周边公安单位,准备疏散群众。” 吴品下达一连串指令后,转身走到一扇门前,验对视膜网、指纹、输入密码,孤身步入一个密室。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我说!再过5分钟飞机就起飞啦,你不来我可要先走了。” (六) 一辆玛莎拉蒂停到贾溪的楼下,钻出一个蹭着拖鞋的瘦小男子,不停地在手机上按着什么,嘴中嘀咕着:“死狗子你玩什么把戏。” 小区保安恭敬地迎上来,“请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庭车常礼貌的谢拒,在手机上按下一句话,“让死狗在30秒内滚出鸡窝。” 这条信息通过无线互联网络传到北京某技术咨询公司网站服务器,又转到总参三部七处某通信班某台电脑屏幕前。 衿持的通信班女士官激活一条专用线路,对着话筒甜甜地重述那句话:“让死狗在30秒内滚出鸡窝”。 1024特别行动组机要联络员欧阳克遂拿起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手机给周成武发了一条短信:“老大让你现在就滚。” 庭车常慢悠悠地晃到电梯里,拨通一个号码,帖着手机埋怨道:“不好意思哈,你先走吧,到了海南我请你吃大餐。娘的,刚从依依酒店那出来就撞上堵车。”电梯慢慢上升,离贾溪所在的楼层还很远。庭车常不安地思索着——为什么来这里的不是邓尼或其它人,而是我?难道贾溪不是邓尼的人吗?如果不是,她又为什么会让我前来解围?沉沉地想着,电梯门刷地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扎紧领带、拎着包的男子走进来。电梯继续上升,那人看了庭车常一眼,迅速从包里掏出两瓶香水,凑上前,“这位先生,这是本公司……” 庭车常厌恶地摆摆手,瞅一眼指示灯,到了!一箭步跨出电梯。从脑海中翻出贾溪住处的门号,钻进悠长的楼道。 门是紧锁的,按破门铃也不见回应。庭车常松了一口气,周成武走了。 脑门上骤生一丝凉意,来不及反应,几股来自各个方向的强大力量将庭车常按倒在地,硬梆梆的东西顶着身体各处要害,喉咙也被卡住,无法发声。庭车常心中暗骂——娘的,不是说五分钟吗,这么快就到了! 一张警官证移到眼前,还带着严厉的命令:“我是警察,乱动一下就毙了你。” 庭车常定眼一看,傻了……他平静下来——那是意料中可能发生的事——此时用枪指着他脑袋的是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好友——肖杨。 “你……”肖杨从撕哑的喉咙深处艰难地压出一个字。 “头儿!红队没到,快!”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个装扮各异的人。 肖杨条件反射式地将庭车常拖进对面的房间,锁紧门。 肖杨连忙松开卡在庭车常喉咙处的手,推开所有的枪口。庭车常瞪大着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只不过,肖杨确实很惊讶,而庭车常却是装出来的。 第五节 特殊的审讯 (一) 信号源再次失去踪影,但肖杨带领的蓝队已将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锁定在这个房间内。红队随后抵达,各支援单位就绪,庭车常也被带下楼暂时控制起来。透过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墙壁,热成像仪上显示:室内只有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随着一声塑胶炸药的闷响,红队突击组遂破而入。 短暂的一点五秒钟排查之后,行动结束。 昏迷女子被护送到医院。庭车常被押入警车后门时,肖杨正要上车,却被一名警官礼貌地制止道,“对不起肖同志,按照规定你必须回避。” 肖杨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印着“公安局”字样的车门将庭车常隔绝在视线之外。虽然给庭车常戴上手拷只是在紧急情况下实施的临时性预防措施,但肖杨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因为这位曾经在原始森林中与之出生入死过的好友兼战友竟在短短两年内戴过两次手拷,纯属巧合抑或只是命运的捉弄? 车内突然传出一句话,“嘿羊总,看好那辆玛莎拉蒂,那是我借来的,别弄花了咯!” “你放心!”肖杨本想多说,警车已长长的呼啸声中甩出视野。 良久,肖杨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停在楼下的具有典型商务女士风格的玛莎拉蒂,顽皮地想:傍女大款?呵,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庭车常可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 “肖头儿,车怎么处理?”一个警员问道。 “费话。例行检查,然后拖回局里。”肖杨缓过神来白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这次是借着公安局名义来的,于是补充道,“记住,先拖到海珠区公安分局里蒙上布换张拖车再绕回局里。” “明白。” “喂,别划破了,你赔得起吗你!” “头儿,你认识他呀?” “大学四年都同穿一条裤子。” “噢,那麻烦了。难怪特派员不让你靠近他,要回避的。” “就你话多,干活去!” 肖杨回瞪手下一眼,掷远手中的烟头,徒步走出小区。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庭车常还是原来的庭车常吗? (二) 吴品将庭车常带进了密室,不许任何人靠近。没有人知道吴品要干什么,也没有人提出疑问,因为吴品是北京总部下派的特派员,又是8.28专案领导小组成员、侦搜队队长;更没有人担心他的安全,因为有人在训练场上见过吴品将3个陪练的特警先后打倒在地。 “喂,有酒不?”门一锁上,庭车常很自觉地把手伸到吴品的腰带边取了钥匙解开手拷,将拖鞋踢出几米外,光着脚丫在灯光柔和的密室里晃悠。他早已嗅出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走到一个柜子前突然停下来,果然找到一条烟——大中华,好烟。 吴品向前捞出一瓶红星二锅头,笑了笑,“来这之前,我忽然有一种预感——你很快会到这里做客。所以特意准备了这玩意儿。” “从哪知道的,这玩意儿?” “去年……那时你才是中尉。你在中亚失踪后,昆明局到你的母校走访过,资料很详细,我记住了一条——你偶尔会喝几口‘红星二锅头’。”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问些私人问题。” “你应该说——证实一些私人问题。” “你在大学里怎么解决生理问题?” “你平时怎么解决,我就怎么解决。对了,警官先生,你嫖娼吗?” “呵,PASS……那个付立慧……不要紧吧?好,那我继续问。付立慧跟你什么关系?” “漂亮吧?” “漂亮。” “性感不?” “费话!” “如果我说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你信不?” “姑且相信。” “那还问什么?” “你难道没有冲动?” “费话,当然有啦。不过,在我娶她之前,我绝不会碰她一只指头。” “可惜,你的机会让别人抢走了……提到你的伤心事不介意吧?” “看在二锅头和大中华的份上,今天不介意。” 庭车常席地而坐,抿了一口,惮惮手中的烟,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吴品捡起地上的手拷,拨弄着,放回桌上,“现在还想古珊吗?这名字我没记错吧?” “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种记忆,一个未成年人过渡到成年人时期的一个……聊以慰藉的幻影。仅此而已。” “她现在怎么样?” “活着。其它不清楚。” “没滥用职权查一查?” “军情系统再无孔不入也不可能查清一个停留在数年以前某个时空里的影子过得怎么样吧?” “那是。” “还有谁?继续。” “时——小——兰。”吴品望了庭车常一眼。 庭车常放下二锅头,艰难地咳一下,摸出几粒“咽立爽”放入口中,良久,说道:“她在中山大学附近买了一套经济普及型商品房,然后搬到学校和其它新生一样住在宿舍里,偶尔回一趟家——逢人便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长年不回广州’。那辆玛莎拉蒂平时也扔在酒店的车库里,钥匙也是五叔那里。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怜的孩子。” “农克祥为什么要杀时家的人?” “上个世纪,时家是农克祥的主要筹资对象,彭家声赶走杨氏三兄弟后,果敢开始禁毒,时家改了行,从此扼断农克祥的资金来源。95年,时小兰的父亲在家中被射杀的,连同十几条人命,都是农克祥做的。关于时小兰的伯父——时奇,你也知道那颗子弹原本是属于你的,不过当时农克祥也把时奇算上了。据事后调查,农氏武装血洗那曼镇的原定计划是:制造果敢军方内讧的假相,通过杀害一名中国军方工程师引发地区动荡,以此来扰乱918工程。另外,他们还打算用类似的手法嫁祸于佤联军,只可惜……呵呵,少校同志,‘白狐’覆灭得太快,呵呵。” *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缅北果敢地区一度被杨氏三兄弟所控制,并成为金三角重要的毒品源,后彭家声部在有关方面的支持下重新夺回该地区控制权,并宣布接受国际援助,开始禁毒。 “你认为现在罗中的失踪意味着什么?” “我担心跟时小兰有关。你当初不应该住在依依酒店,我想他们已经注意到依依酒店的背景和同你的关系了。” “有线索吗?” “没有。我已经在派人跟进,那位五叔更是一刻也不松懈地悄悄保护着她。时小兰是身家逾亿的归国华侨,家族背景又很特殊。自从罗中在广州出现后,上头早就有所关照。” “当初我根本就没想到罗中会入境。” “跑题了,这话题太沉重。” “那你继续吧。” “对时小兰有好感不?” “我分得清楚崇拜和爱情的区别,更何况,曾经我身上原本能让她崇拜的东西现在已荡然无存了。” “别转移话题。” “好感?哦,好感,如果时光倒退几年,老子骗她上床不可。” “噢,我说的是现在。” “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人生途中还有很多的快乐等着她去体验。而我呢?跟你一样,国家机器上一块零件,身不由己,就算我想,但我身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厚重,不应该把无辜的人拖进来陪着受罪。” “呵呵,你有过爱情吗?” “爱情是什么东西,能吃不?” “爱情就是以前你想吃但吃不到现在吃得到又不敢张嘴的东西。” “等退下来直接找个婆娘结婚不就得了,谈个屁恋爱。” “你什么时候能退下来?” “不知道。” “噢,你不知道……” 两人顿陷入久滞的沉默。幽绿色酒瓶里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溶化到各处细胞,没有一丝暖意,地板隔着布紧帖着肉,透骨地清冷。 “说正事!” 吴品站起来,拉过椅子。庭车常将最后一滴酒倾入体内,仍然坐在地上,狠吸一口烟,点点头。 (三) “依照我的布署,周成武还会在市区游荡两天,最后会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机会把‘手提箱’扔给鼠爷,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贾溪的来路。”庭车常关掉投影仪,将电脑上的记录删得一干二净,盘腿坐回地上。此前,周成武在贾溪家中放置了摄像头,刚才播放的录像是吴品检查现场时“偷偷”取下来的。 “我肯定她不是‘内调’。” “我也认为她不是‘内调’。如果是,她就不会找上我,因为至今为止我还不是‘内调’的人,当然没有能力替她解围。要找,也应该是找鼠爷或者其它外围人员。不过可以肯定,她掌握的情况甚至比内调还多——你注意到没有,我刚把车开进小区,她站在二百米外的高楼上就已经肯定车里坐的是我,凭什么?只有一种解释——她知道车是时小兰的,知道我能借得来。她清楚我身边的人和事。” “那么,她是CIA?MI5?台湾?印度?或者东突?呵……她会不会已经识破了周成武,然后顺便试探你?” “不会。周成武是‘一个正被搜捕的、随时可能狗急跳墙的危险人物’,贾溪出于自身安全,再加上那只手提箱的诱惑——全世界都知道有一只神秘的手提箱在广州被劫,她既是特工,必定知道——完全有可能主动表明身份并提出交易,所以,她需要一个替她解决解眉之急的人。” “既然她想找人解围,为何会找上你。” “我的假设是:她认为我是‘内调’的人。首先,种种迹象及刚才的录像表明她盯我很久了,并掌握了我一些行踪,她有十足的把握相信我必定会从莫名其妙的电话中察觉到异常,相信我会来,相信我有能力替她解围——这是前提;其次,她负有某种特殊的使命,须尽可能地单独行动,不能给自己的组织引来麻烦——这是客观因素;最后,在当时的状况下,她想借机证明某种判断或达到有益于其完成使命的某种目的,所以正好把我引来——这是主观因素。” “这种可能性很大。第二种假设:她知道你目前还不是‘内调’的人。” “那么她肯定不会引我来,而是找别人,除非她真的不怕被周成武先奸后杀——这种死法很难看,她没有必要冒险。” “现在的问题是……当她在医院里醒来后,我怎么应付?” “那是你的事。警官同志,我是谁?”庭车常嘻皮笑脸,将手拷戴回手上,巴眨一下眼睛说道,“庭车常,男,风维公司网络游戏开发部第二副经理、系统工程师,于2009年9月3日接到秘书贾溪的蹊跷电话后立即报警,并第一时间赶到其家中,途中被神秘人员扣留后在广州市国家安全局接受调查。哎我说警官同志,你只能扣留我24小时,到时如果没有拘捕令,你得解除紧急管制状况,不然我可得叫律师了哈。” 吴品无奈地白了一眼,“能不能正经点,少校同志。” “又一个没幽默感的楞头青儿,”庭车常伸了中指。 “我觉得还有很多重大疑点需要理清思路,不,应该是一个。” “让我猜猜吧,你是指,她为什么那么怕……” “对,你也发现了。从录像上来看,她似乎真的很怕周成武‘劫色’,她为何不反道其行呢——不合常理。” “我说老特务哈——你入行时间比我长得多,应该明白。不是所有的女间谍都可以出卖肉体的,何况她的受训时间应该也不长,或许只是临时雇佣的眼线,只为相应的酬金做特定的事——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小说或影视剧。” “她绝不是简单的外线,我有一种直觉——她具备一个正牌特工应有的素质和能力。在大学四年里她有很多时间在适当的掩护下分期接受训练,如同你一样,在中亚基地及此后意外的逃亡中你完成了相应的技能训练和素质锤炼;即便是那短短的七天假日里王达明也抠出机会训练你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在缅北,你首次作为一线指挥官成功地实施过追踪行动;在监狱中,你又得到秘密的特训,等等。” 庭车常默然,看了吴品很久,将压在心底的话吐出口,“有一种假设,此假设一旦成立,那么所有疑点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哦?” “嘻嘻,无可否认,我的经历取得了上级的特别信任。但是,我毕竟没有受到系统化的训练和考核,如果你是王达明,你会那么放心——让一个参军仅两年、非科班出身的新人孤身卧底吗?我在瞬息万变的恶劣环境中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呃…….还有,假如…….我叛变……” “你……”吴品不愿意再往他的思路里走了。 庭车常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支烟,仿佛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般悠悠说道:“仓鼠知道得太多,一旦他被敌人所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军人在国家利益面前,其个人的安危荣辱是次要的。做这一行的,为将者须万事谨慎,周密布署,时时以大局为重!王达明不但要对仓鼠与整个计划的负责,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对中央负责。” “别说了!”吴品的脸色很难看,打断庭车常的话,“我是国家安全机关人员,只是配合总参谋部1024特别行动组实施绝密计划的,你们军队的内务,我无权过问,更不想探究过深!”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开个玩笑都急成这样,难怪都三十出头了还打光棍,”庭车常仍然还是那种调侃的口吻。 “你……”吴品无语,摆摆手,急走几步,万般无奈下径直疾步走向密室大门。 庭车常摆出一付痛打落水狗的把式冲着吴品的背影嚷嚷起来。 “喂喂喂,警官同志,明天你得放我出去,不然我要叫律师啦!” 门悄然开启,缄默合上。 (四) 行动结束后的第八个小时,室内只有两个值班人员和无数缄默的灯光,红的,橙的,绿的,闪得肖杨像发了高烧似的疲软无力,墙角垃圾箱里还躺着一个只动过几粒米的饭盒、两个烟盒、五听甜茶以及难于计数的烟头。 那位二级警督像幽灵一般出现在门前,只说一句话,“经公安局证实,庭是在接到贾溪的电话后报过了警才过去的,他与“8.28”案没有联系。保密协议已签过了。你俩可以喝酒去啦。”说罢便犹如风中秋叶般转瞬即逝。 肖杨足足愣了一支烟的功夫,方才缓过神来,晃出大门外。一眼望去,庭车常正围着玛莎拉蒂打转,东瞅瞅西瞄瞄,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如同吃饭睡觉般再平常不过,如今只关心车子在拖往国安局途中是否被刮坏。 “羊总,上哪喝去?”庭车常猛地回头盯着肖杨说道,那情形竟与数年前的种种默契如出一撤。 肖杨下意识地仰视大门顶端,国徽高悬,夜色苍穹下,“国家安全局”几字透着逼人的光芒,凌厉醒目,转念间恍如隔世,分不清哪些感官反应才是真实的。 离合器慢慢松开后的瞬间,一阵来自车底的微渺却真切的颤粟,庭车常打过方向盘,顺便将目光投过来,以再熟悉不过的口吻调侃道,“我常去一家叫‘K9吧’的,老板娘芳龄十九,身材惹火,妩媚动人。凭你的口才和色相,不出几句话,她准跟你上床。” “我是有老婆的人,”肖杨白了一眼,“你这车……哪偷来的?” “缅北丛林里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枪声吞噬了这个世界。一个神勇无比的解放军中尉单枪匹马杀出匪徒的重重包围,帮助一个受伤老人和一个柔弱美丽的少女逃离死神的怀抱,点点点,这车就是那个少女的,她现在继承了家族产业……咳咳咳……不多,才三十亿。” “……哪个作者这么老套?” “广州城,某个不平静的早晨,曾经出生入死的退役军人、现在的知——名——系统工程师!突然接到温文尔雅的技术秘书的蹊跷电话,他当即意识到,出事啦!于是假戏真做,向那位柔弱美丽的富家少女借了座骑火速赶往现场,准备从绑匪手中救出忠诚的女秘书……可惜呀,被一个失落而妒忌的警官半路截住,摔到在地,唉!” “有点新意了。” “他没想到,这位警官竟是他的大学死党,从一个解放军少尉摇身一变化身为国家安全局一级警司……他更没想到,自己戴上了冰冷地手拷被押进神秘诱异的密室,接受严厉的盘问……555” “得了得了。” “是呀。” 车子驶入华灯初上的大道,人间景致潮水般涌来,又以不可抗拒地速度齐刷刷脱离后视镜的视角。庭车常忽然破天荒扯起嗓门吼出歌来,唯一尚在情理之中的是——他唱的又是隔世旧曲。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 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一生何求 曾妥协也试过苦斗 梦内每点缤纷 一消散哪可收 一生何求 谁计较赞美与诅咒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第六节 贾溪 (一) 贾溪醒来,看到的是一位中年女警,大眼睛、娃娃脸,皮肤保养得甚好,黑色制服上镶着三级警督肩章。 “呀,你终于醒了!”她显得很兴奋。 贾溪紧紧抓住她的手,坐起来,“庭车常怎么样?我打电话让他来的!” “他没事,只是有些莽撞。他刚报完警就直奔现场,要不是在你家门口前被已赶到附近布控的巡警截住,说不准就冲去啦,危险呐!那歹徒呀,是被通缉的杀人犯。”她一边拿过一只枕头,一边描述起来。 “坏人抓到了吗!他手里有枪!枪!” 她宽慰道:“晚了一步,但你要相信我们会很快逮到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先冷静下来,啊?来,垫好,哎,坐稳稳的,好……然后呢,咱们就开始,好吗?” “好的。”贾溪点点头。她抚到额前的手很温暖,这让贾溪想起了母亲。 她自称“王丽婕”,是海珠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负责这起入室绑架案的调查。 九月里的风随着悄然缩回触手的日光渐渐凉下来,时而倏地灌窗而入,时而不惊不忧地拖曳席地的蓝色窗帘,时而又舔在手背上,顿觉一阵冰冷之时,病房内已亮起了灯。清白的光、粉白的墙,与女警的黑色制服、淡红唇色交错相彰,恍惚间又进了另一家刚掀起幕布的舞台,再度演绎一个新的角色。只是与其前相比,反面角色不会用枪指着她,也无须分辨枪和子弹的真伪。很安全。 (二) 事完后,王丽婕开车送贾溪回家。途中路边吃了几碗炖乌骨鸡,聊起王丽婕那个才上二年级就气跑了五个老师的淘气儿子。 回到家中,王丽婕四处查看了一番门锁窗销等,方才宽心道: “小区保安这几天都加强巡夜。 我24小时开机,如果发现新的线索就第一时间通知我。洗个澡,睡个好觉,第二天起个大早,给你上司打个电话道声平安,”一再叮嘱后,露出灿烂的笑容扬扬手走入电梯。 关上门,拿起手机开始找电池,观察室内是否被人安上了监控仪器。走了一圈,一切平常如旧,于是摸到沙发枕头底下,如释重负地“找”到电池。打开笔记本电脑,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贾溪自己编写的一个数据自毁程序并未启动——深藏在SPSS软件里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往CD机里放下一张刘泌的《寂寞似火》,在电视柜上的笔架里取出那支粉红色水性笔,弹出笔芯,笔尖内的淬毒细针和弹簧都完好如旧。贾溪很感谢庭车常,若不是他听出了蹊跷并报了警,贾溪可能会在这里杀死那个不速之客——这也意味着她所肩负的使命将半途而废。 歹徒究竟是什么人,那支奇怪的枪从何而来? 他为何突然溜走,难道已发现了破碇? 我在警察面前的供词是否妥当,会引起怀疑吗? …… 思绪纷纷扰扰而至,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贾溪静下心理清优先权,一件一件地反复权衡思量。 捻起茶几上残落的衣扣,略运气用指头弹出,衣扣准确地击穿阳台上那片入秋后最后的花瓣,即逝在泛着都市霓光的苍茫夜空中。紫色柔软的碎屑坠落而下,恍如往不知疲倦煮了很久又懒得拿下来的咖啡里缓缓倾入些许牛奶,浑浑噩噩地搅拌,直至杯壁冰凉,掂起抿一口---忘记放糖了。 紧锁的门隔绝着其它人的存在,阳台外不知方向的风倏地灌入,穿堂而过,似乎想在这火星一般寂寞的世界里制造一些根本就无人见识的喧嚣。风努力了良久,除去纸张横空划过、睡衣裙摆颤栗不止,沉淀了如许无处安放之青春的相框俨然迷路了的、已经老迈的星际旅者,依旧不为所动,呆滞抑或深邃的目光直视漫漫无尽的宇宙,朝着遥远地球的方向。风恹恹缩回孩子一般顽皮的手脚,啐一下,一溜烟跑到别处玩去了。 电视里倏地传来某个偶像剧的括躁言语,听不清吵嚷些什么。窗台上栖着都市霓虹倦怠的余光,地铺洁净如洗,墙壁缄默不语,偶尔从某个方向飘来谁的梦中呓语。 忍受不住入夜后的冷漠,遂步入洗手间,淋浴、刷牙、洗脸,伺候一会令自己一直不甚满意的脸蛋。一个多小时后回到卧室室换了一本《程序员》,一边敷起面膜。 该给他打个电话了。贾溪看着电话,盘思着如何探点口风。 (三) “啊……啊啊?”他在电话那头哼哼道。上次醉倒在公司庆功会上时,他也是用这种口吻接电话。 “我是贾溪。” “假死(系)?什么乱七八糟,”他愣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哦!贾秘书…….是贾溪呀,你没事吧?” “我很好。谢谢你,当时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要不是你,我……真是太……太麻烦你了。” “呵,我一没马子二没车,你那一通电话过来SB都知道出事了。你真聪明,哈哈。没事就好了嘛。”他在乱哄哄的酒吧里大声说道,那语调与办公室里那位谦逊低调、年轻有为的IT精英有着天壤之别。 “真是太谢谢你了。” “给甩酒呢?”他又蹦出一句令猝不及防的某地方言,贾溪微怔一下倒也听懂了“酒”字。 “现在?可是我不会……”贾溪很诧异,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我出去喝酒,转念一想遂应允道,“呃,你在哪里呢?” “74路终点站,叫‘K9吧’。打的吧,现在没公车。” “好的。我就来。”贾溪正准备说再见,那边已经挂掉电话。 这个往日里处事慎密、条理分明的上司忽然变得让人摸不着头绪,是酒精的原因吗?或许吧,所有男人的骨子里都只有权力、金钱、女人,以及迷失其中的酒精。 虽然没泡过酒吧,但贾溪还是很从容走进去。 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找出庭车常,因为他正和一个帅气的警官坐在吧台前,吧台内站着一个美丽动人的女酒保——对比实在很明显。贾溪走向前,坐下。 女酒保瞅了一眼穿着职业女装出现在眼前的贾溪,“一起的呀?”说着拍拍庭车常的脑袋。庭车常偏头看过来,带着一股难闻的酒气,那眼神与一个流离失所、纵情卖醉的二流子毫无区别。 帅气警官迅速在吧台上提出一只新杯子,准备倒酒。 “她不喝酒。贾溪,公司同事,”庭车常说道,笑了笑,忽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彬彬有礼地虚指那位帅哥,“这位是肖杨,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对了,我倒底叫你肖参谋好还是肖警官好呐!” 肖杨僵住了,慢慢放回杯子,“你喝多了吧?”他抱怨道,顺势咬开一瓶啤酒推到庭车常跟前,向贾溪投来一笑,伸出右手,“市国家安全局专业技术一级警司,肖杨,肖大帅哥。你好呀,美女。” 没见过这么孔雀的人——贾溪心中暗笑,愉快地握了手,放松心情道:“谢谢,第一次听人叫我美女。” “因为这是人人皆知的不争事实,所以没人多此一举去强调。咳咳咳,打住!”肖杨凑到庭车常跟前问道,“纯洁的男女关系?” 庭车常正仰视天花板,吐着烟圈,半晌才回答,仿佛在跟空气说话,“技术秘书。” “啊……哦哦哦!”肖杨恍然大悟。 “纯粹的秘书”,庭车常惮惮烟灰,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还没男朋友!” 肖杨随即作出很夸张的激动状,一把拉过贾溪的手紧紧握住又抖起来,“我坦白,我没结婚!有房,车嘛……后年就有了,月薪一般,不过奖金一大把。嘎嘎嘎。” 贾溪狠狠地抽回手,憋了一会儿,卟哧一笑。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叫我佳佳好了,”曾佳端来一杯果汁,报之一笑,那是从司空见惯的千娇百媚中淬化而出的另一番脱俗,令所有女人都会妒忌、每个男人都怦然心动的淡淡笑靥。 庭车常只顾着吃烟,似在想着什么心事,发呆时偶尔傻笑,当察觉到失态时转而故作被烟熏住了一样熟练地眯下眼掩饰而过。 “傻家伙又在思春了”,肖杨小声地与二女低声议论。 “现在已经入秋了”,贾溪故意搭上话——其实她也不缺乏幽默细胞。 “所以才思嘛”,曾佳引入正题,点点脑袋,“会在想谁呢?” 肖杨沉吟道:“比如说……在公车上踩到了一个美女的脚,连声道歉着下了车,车子走远后才突然意识到美女的不介意的笑容中带着某种暧昧意味,可怜的是,他忘记问人家电话号码。” 曾佳补充道:“他转念又想,说不定美女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所以决定明天早起准点到车站等公车……” “孺子可教也。”肖杨露出狡黠的笑容。 顷刻间,方才只觉得得满耳嘈杂不堪的酒吧里仿佛只剩下几个闲情逸致的男女、些许动听的低声窃语、偶尔爆发而出的开怀大笑。 (四) 曲终人散,街市各处寂静于各色灯光及迷离夜幕下。肖杨一边对着手机直呼“亲亲(秦琴)小乖乖,我现在已经在招待所里睡大觉了......”,一边疾步奔向停在街对面的出租车,招呼也不打便扬长而去。庭车常放下酒吧的帘子,在路边伫立良久,深深地在喉咙里鼓掏起来,狠狠地吐到洁净如洗的地面上。 贾溪循声望去,撞上他的目光。这双眼已被酒精灸烤得通红,瞳孔中游离着如许不可预知的光幻。贾溪为之一怔,这倒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思量间,已略生悔意:我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他独处。 避开醉惺惺的目光,贾溪用余光警惕地防备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子,冷静地思量:相比之下,数日前贸然入室的歹徒浑身上下都透射着无可抗拒的力量,随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俨然是一个久经搏杀考验的格斗高手;而跟前的这位,仅仅只是一个瘦弱的醉汉,虽然他有着不可告人的身份,但短短的一年服役期、十个月服刑期并不足以令他具备太强的自卫力——他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扭动他的脖子,至少可以踢断他的命根子——就像三年前从暗处里跳出来偷袭那个不可一世的高干子弟一样。 贾溪的眼睛笑了。 “笑什么?”庭车常掏光了身上的所有口袋,终于找到车钥匙。 贾溪轻松地直视道:“呵,想不到你在生活上会经常丢三落四。” 庭车常讪笑道:“我连自己的手机号码都会忘记。你在这等会,我去取车。” 摇摇车钥匙,向停车场走去。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转身越过马路。 目视光怪陆离的霓虹下那个委琐的身形钻进街对面的24小营业的药店,贾溪心中一紧:他要买什么! (五) “抽烟不?”庭车常不知从哪摸出一包貌似女士专用的烟扔过来,车内充斥着比酒吧里更浓的酒气。 贾溪一边掌着方向盘一边摇摇头,估量着:这烟不是时小兰车上的,她不抽烟;那就是他的了,他总是随身携带这么一包女士烟吗? 车子轻缓地滑行,后视镜中不知流逝了多少时光,贾溪的神经一刻也未松懈过,一直警惕着正在右手边打呼噜的醉汉。不管他的身份如何,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这是一个不能套用常规逻辑的复杂男人。 他还在打呼噜,嘴上叨着一支细长的烟,却未点燃——很反常。 他挪动了一下,呸一声,吐出烟,迷糊中忽然抓狂似地在身上每个口袋里摸索起来,扯出一个紫云烟盒,空的,揉烂了扔出去。又摸。 一个盛有粒状药丸的半透似塑料瓶。 几粒乳白色从手指缝中滚落在地,微微发出薄荷清香。 贾溪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他哼哼了几声,似乎吞下了几粒,遂安静下来,没了声响。 良久,“往左还是往右拐?”贾溪放慢车速,问道。 “嗯?” “你住哪?车,放哪?” 庭车常睁开眼睛,那瞳孔忽然之间变得清澈起来,找不到一丝酒精灸烤过的痕迹,他坐直身子,说道:“去你家,车先放你那。我打的回去。” “啊?” “难道我敢酒后驾车?何况车不是我的。” “我先送你回去,再自己打的回去好了。” 庭车常坚决地说:“不行,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先去你家。明天我过去取车就行了。” 贾溪这才觉得不论自己如何选择都将陷入了同一个圈套。 “算了,也可以这样,”庭车常沉吟片刻,巴眨一下眼睛,“开到依依酒店得了,车是那的,顺便还车,直接在那凑合一晚。” 贾溪暗笑:你想得倒美。 “好嘛,依依酒店。”贾溪提档加速,汽车继续前行。她忽然有了主意。 他又吞了几粒药丸,干咳几声后继续闭上眼。 贾溪问道:“这车是谁的?” “一个小丫头。” “女朋友?” “不是。一位已故老友的女儿,她还得叫我叔叔呢。依依酒店企业集团董事长是个18岁的大学女生,有意思吧?” “呀,真的!” “刚出狱时,我在那骗吃骗喝过一段时间。昨天刚搬出来。” “刚才你吃的什么药?” “咽立爽。我有二十年的咽喉炎史。” “……干嘛还抽烟,这么凶。”贾溪无语,原来如此。 “老妈不在身边,没人管。” “呵呵。” “呃,你有半个多小时没抽烟了,奇怪。” “拿错。这包好像是曾……什么来着?哦,佳佳的。操!” “噢。” “哪的人,你?” “山西五台。” “五台?哪?” “一个叫东治的地方。去过山西?” “没。东治,那地方现在富呐。” “你知道?” “以前曾想去看看。” “好像附近没什么值得让你去的景点。” “看看,为了一个人。” “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一个前辈。” “叫什么,也许我听说过哦。” 庭车常说道:“徐向前。” 贾溪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一个前辈”,在这个年代里还会如此评价那个名字的只有一种人——军人。 庭车常的嘴边不知道何时起已叨着一支幽闪着火星的烟,似乎不是在抽烟,因为这烟实在不够劲,倒像在排遣酒精余味过后的单调,一种不容置疑的寂寞。贾溪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盘,透过车内的微微夜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人,就如同他说出的那个名字背后的某些历史片断一样。 第七节 依依酒店 (一) 相对那辆玛莎拉蒂,贾溪更熟悉这家五星级酒店。 如同隐藏在东莞市内的众多巨商一样,来自曾经的“金三角”的时氏家族选择在广州市立足后便一直很低调,很少在媒体中露面。很多人只知道“依依酒店”、“依依酒店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而不知道时小兰,更不知道十几年前被国际刑警组织列为毒品产业十大融资人之一的时奇。 随着昔日作为全球主要毒品产源地的“金三角”渐渐被大片大片的来自中国的经济农作物所覆盖,擅于审时度势的华侨时奇积极寻求国际及多边合作,参于缅北的反毒工作和毒品经济替代物的发展,并将产业转向国内和东南亚,虽然他最终被曾经的合作伙伴、国际大毒袅罗克祥所部刺杀于缅北那曼镇,但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时氏家族已漂亮地完成了角色转变。如今,以年仅18岁的时小兰为唯一合法继承人的时氏家族产业已经摆脱了那段血腥历史褪去后的阴影,悄然消失在那个风云变幻的世界尽头,在国内东南沿海及东南亚各地域平静地生根、繁衍。 看着庭车常摇摇晃晃地走到服务台,值班经理正用调侃的语气说“又喝醉了”云云,仿佛早已是一家人一样,贾溪忽然荫生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自己绞进风维公司这滩浑水,为什么要成为我监视的对象?凭他目前的关系背景,根本无须耍任何阴谋诡计就极有可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时氏家族的真正掌舵人,一夜之间拥有亿万财产及应有的名位,还有那个纯真可爱的少女。 他为什么不那么做,他到底为什么而活着? 贾溪用读唇术听出庭车常在说“找间单人房”,值班经理遂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刚刚出现在门口的自己,贾溪不禁揶揄道:干嘛不直接开夫妻套房更直接些? 一个服务员款款迎来,“请跟我来”。贾溪走进电梯,她这才发现,庭车常并没有跟上来。直到门板合上,依稀听到庭车常说“慢走”,贾溪暗自一笑: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每个男人都想得那么坏?不,或许他对我根本就没有兴趣——转念间不禁黯然。 指针跳过4点整,这是人类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候。 贾溪挣开眼睛——她需要做点事情。 出了房门走到值班点,那站着一名女服务员和一名男保安,男保安身材短小、皮肤黝黑。贾溪故意看着服务员问道,“庭车常在哪?”那口吻就像一个刚睡醒的妇人在寻找半夜失踪的丈夫。 女服务员看看男保安,男保安微怔片刻,用浓重的滇西南口音详尽解释道,“坐电梯到4层直接右拐,11021房和冷冻储藏室呢中间有一个门,进克就是。”女服务员也没有要带路的意思,看来已听出端倪,知道自己不方便。 “谢谢”,贾溪调头便走。其实她早已知道庭车常住在哪里。 下到11层,睡眼松惺地左拐几米,诧异地又转回来走几米,遂如无头苍蝇般来回晃悠,最后走到摄像头下正方生气地拿出手机,选择庭车常的号码,虚按一下拨出键,放在耳边,脚步慢慢地向另一个道口移动,道口尽头有一处临时休息间,很多酒店的临时休息间是不设任何防盗设备的。 (二) 庭车常还没有入睡。房间里只有两件私人物品——笔记本电脑、手机,其它的物件早已搬到新的住所。这将是他在此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从11层楼上往下看时,一种仿佛死去已久的情绪在玻璃隔绝之外慢慢复燃。他在失落,作为一个有活生生的男人都应该有的失落——但他一直不敢亲口承认这东西叫做什么。天亮后他就正式搬到别处去住,将与此地相关的种种物事打入记忆体中的冷宫,不留任何标记,任其在深不见底的脑神经网络中消失。没人要求他这么做,只是他现在对自己很苛刻。他已失去了很多对于每一个男人而言都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失去,便没了念头,既没了念头,就远离它好了。 手机静静躺在床上,不带丝毫怜悯地旁若无人。只有当太阳光悄悄落在地板上时,它才会忽然蹦起来似地连叫三声“起床啦”,或者当源自北京的电波送达时,它会发出长长的马达驱动机体的震动声,嗡嗡轰响,像直升机盘旋在头顶,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 捡起手机,朝黑暗中砸去。这手机没那么容易摔坏,诚然,它并非特制的,只是比较高级的民用手机罢了,唯一特别的仅仅是它的主人——被无数电影小说描述得神出鬼没、无所不能的特工。听到一声不算清脆的响声——砸到笔记本电脑上了。他在黑暗中注视那台忠实而可怜的老掉牙的电脑,它曾被子弹划伤,现在又挨了一记耳光。 抽了一支刚进酒店时跟大堂值班经理讨来的烟,窗外的景致依然如旧,沉淀了许久。脑海里掠过另一个女性名字,下意识地向上望去,隔几层天花板和地板,上面住着一位名叫贾溪的女子。 庭车常并不想浪费太多精力去探究贾溪的身份,因为她的档案和他一样,几乎清白。所谓“清白”,即所有在案资料诸如出生地、户口、背景、入学经历等等俱有据可查、坦而然之地暴露在所有调查者的视线所及之下——她也是半路出家的特工。 她为何会选择这一行? 以何种形式于何时何地受过何种程度的训练? 怀着怎样的使命为谁服务? 是敌,是友? 庭车常忍襟不住怜悯起来:她本该安安份份地做一个优秀的白领,轻轻松松地领着不菲的薪水,舒舒服服地过好人生中的每一天。 可怜的女孩。 庭车常忽然觉得困了,咳出睡前的最后一泡痰,向口中倾入两粒“咽立爽”。 怜悯别人不如善待自己,真的困了。 睡吧。 (三) 贾溪凭着对图纸的记忆在通风道里找到了想找的位置,只要打开隔板,从这里下去就能看到沉睡的庭车常——她对此很自信。这种迷药挥发为气体后无声无味,在空气中达到一度浓度后可以迷倒任何意志坚定的人。至于贾溪为什么没有被迷倒,原因很简单,她的口中含了特制的解药。 利索地弄开隔板,贾溪跳下来,直接踩在床上,双手已虚按在庭车常的喉咙合适的位置,倘若药力无效,只须稍一用力便可令他暂时昏迷而不会危及性命。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贾溪慢慢探出一只手放到他鼻孔处。呼吸很均匀,药效不错。 打开床头灯,找到笔记本电脑,开机,显示登录窗口。他的密码应该是“200009”。 登录成功! 贾溪并不感到意外。任何一个间谍都不会将不可告人的秘密随时带在身上,所以庭车常无须在这台电脑上设下严密的防备。现在要做的是在药力失效前的两小时内在这台电脑上种入一个木马程序。 贾溪对此同样很自信。庭车常是高级软件工程师,但并不是高级程序员,而贾溪则曾获得过哈尔滨工程大学编程大赛C语言项目的亚军,还是数学竞赛的优胜生。想到这里她不禁暗笑:根据资料,庭车常在大学期间挂得最多的就是高等数学,一些低级语言如汇编语言、C语言也只是勉强及格。这就好比一个优秀的指挥官的单人格斗能力未必比得上一个资深士兵。 木马植入的位置是E盘。从盘中的内容判断,这是他的工作目录,每天上班都要用到,只要他打开F盘,木马就会被激活。最后打开卡巴斯基扫描一次,很安全。 贾溪接上交流电源,为电脑充电。开机时笔记本电脑的电池余量为80%,现在只有78%,所以必须充电至80%以免被察觉。 扫尾工作结束,贾溪露出得意的笑容。 “耶,你怎么在这里。” 贾溪一惊,循声望去,庭车常仍保持着睡姿,双眼赫然睁着,像没事似地看着自己。贾溪顿觉全身疲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第八节 男人的筹码 (一) 这样的对视一直持续着,庭车常盘腿在床上,贾溪坐在地上倚着摆放电脑的桌子,如此情景若出现在电视上必定会仅观众们认为他们在默默地酝酿情欲,可惜,并不是。 直到在淡淡电脑屏幕荧光下感觉到庭车常的视线有所偏移时,贾溪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究竟在等什么!” 庭车常一怔,如同被唤醒的木偶般蠕动躯体,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会跳过来卡住我的脖子,结果你居然没有。” 贾溪哭笑不得:“刚才我背对着你,应该是你跳过来卡住我脖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逼我说出身份。” “问题是,你会说吗?” “难道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贾溪激动地瞪着这个男人。 庭车常露出无辜的表情,“我现在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一调头看到我醒着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很恐怖吗?” 贾溪忿忿道:“你觉得呢?” “你太熟悉我了”,庭车常肯定地说,“你掌握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深知刚才的失误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差一点就精神崩溃了。” “哦?你是什么人。”贾溪索性装傻。 庭车常平静地说:“和你一样。” “那么下一步,你想怎么样?”贾溪眉间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精光,如果说刚才的惊惶的确是失误的话,那么现在她已有十足的信心避免再次的失误。 “也许我们能找出共同的目标。” “交易?” “对”,庭车常摸摸鼻子,悠悠说道,“你既能从容地从通风口进来,就能随时杀死我——这一点我不需要你来证明”,说着视线已移到贾溪的手腕上。 贾溪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 “这就对了。在这里杀死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刚才如果我制服了你我也会一无所获,然而我和你现在都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庭车常说罢,从床头外衣里摸出一支干瘪瘪的烟点燃,吸了几口,看着贾溪说道:“你来监视我,是为谁?” 贾溪冷笑道:“我对监视你没有兴趣,更不想告诉你我的背景。” “稍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我的电脑里并不存在有价值的东西,你不会傻到冒这么大的风险来盗取什么乱七八糟东西,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应该在电脑上安了木马,如此,便可以第一手跟踪我与外界的联系。这不是监视?” “算是吧。” “也许我应该先为这笔交易先付点订金”,庭车常巴眨一下右眼,“想知道我为谁服务吗?” 贾溪用冷冷的笑容掩盖着微妙的悸动,回答道:“当然。” “我希望在我说出答案之后,你不要太激动”,庭车常忽然露近似于哀求的眼神。 “好,说吧,你为谁服务?” “P——L——A。” 这三个字母像被锤子敲打出火花的铁钉一样,一颗一颗钉进贾溪的头盖骨里。一股只为某种特定目的而存在的杀机瞬间被激发,悄然蓄积在渗着汗右手指缝间,汗里浸着一枚毒针。 庭车常突然叹道:“你能否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贾溪直觉得冷汗直溲溲地由额上窜到脚掌心,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顿时将那股杀气吞噬得支离破碎。 “你在颤抖,”庭车常直视道,“没杀过人吧?” 贾溪激灵一震道:“杀过!” “只是杀得太少,还不够利索”,庭车常仿佛在训诫着一个涉世未深的稚儿,沉呤片刻,又款款说道,“我已经付了订金。现在轮到你了,你为谁服务?”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贾溪反诘道。 庭车常温柔地笑道:“你完全可以马上从这里走出去,但是你认为你还可以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为我煮咖啡递胃药忙前跑后?贾秘书?” 贾溪一时语塞,额前的汗开始发烫。 “你连谎话都不会编吗?你受到的训练没有让你学会变通吗?你完全可以杜撰一个虚假的身份及其使命,然后找出与我相近或相似的目标,同我达成交易,于是,你依然可以用另一种形式继续自己的使命……” 庭车常不知何时已站在地上,踱着步子绕在跟前,那双仿佛从未变换过聚焦的深黑的瞳孔里刻着一个轮廓明显的影子,正是贾溪自己。 (二) 日本名古屋,某写字楼十七层。 这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中国课设在本土的海外情报处理中心。05年以前,它只有几个分析专家和一群技术员,职责也很单一,只负责若干搜集线上的战略情报分析。现在它已扩展为一个独当一面、业务范围极广的情报网络枢纽中心,除了规模可观的业务人员群体外,最能代表其权威性的是三个“高级顾问组”。 “高级顾问组”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其组成人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他们都是原中共高级人员,有被直接策反的,因罪出逃后被招募进来的,从盟国交换过来的等等。 第一组成员均为原党政机关要员,有原X省委常委、原经济部X司常务副司长、原X省高校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前X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处处长、原驻X国大使馆一等秘书等。 第二组成员均为原高级军官,有退役海军少将、原总参通信部X局大校局长、从歼击机X师退役的原上校一级飞行员、前南京战区司令部中校作战参谋、前X集团军X中心中校主任等。 第三组成员均为技术人员,原国防科工委XXX所研究员、原总装备部科技委X中心研究员、原国防科工委XXX实验场高级工程师、原空军X雷达站专业技术少校等。 拥有如此高规格、强大阵容的顾问群已足以说明内调中国课在整个日本情报系统内是何等的地位。 村上此时正坐在课长办公室里那把独一无二的椅子上,他已有两年时间没有坐在这里,然而此时他并没有闲情去回味自己是如何从一个警视厅小警员爬到内阁情报调查室中国课课长这个位置的。 半个多月前,罗中在广州K9吧与庭车常见过一面后,便突然失去了踪影。 这个坏消息被严密封锁在仅限于中国课驻广州的中心联络站内,村上甚至还瞒过了日本驻中国广州领事馆的副总领事——事实上的中国方面谍报首脑。然而纸包不住火,内调室长很快知道了这条再糟糕不过的坏消息,还惊动了官房长官。一纸急令在“二十年来兢兢业业、成绩卓著,决定授予XX勋章”的掩饰下遂将他火速召回来东京,随着苦心经营数年的昆明谍报网络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无疑又是一颗砸到日本整个情报系统上的重镑炸弹,紧随而来的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得出的后果——村上的位置已岌岌可危。 办公室半掩的门里倏地传出一声咆哮,犹如一头被子弹击伤后正四处暴走的野猪终于瘫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发泄了。 “村上君”,一个不识时务的人推开门走进去,笑容可掬地目视这头随时可能会咬人的野猪。 一眼瞄见那双大耳,村上的怒火顿时冷却下来,像平常回应搭讪一样说道:“将军有何贵干?” 将军笑了笑,反手合上门,双手搭在沙发两侧深深地靠进去,饶有兴致地拨了拨茶座边的文竹。村上悻悻坐下,他的内心深处暗藏着对这双大耳由来已久的妒忌和厌恶。 这位将军并非日本将军,而是中国将军,准确的说,是中国人曾经的将军,从前、现在与将来都引以为耻的败类。 一个背弃了自己母国与族魂的人怎么有资格和我并列而坐!村上恶毒地用余光扫瞄着那双肥厚的大耳朵,心中暗骂:是来看笑话的?真是小人得志! “村上君?”将军忽然开口。 “哦,”村上陪上笑脸,从椅子里微躬出身子,“将军同志有何指教?” “将军同志”这四个字咬得很重,生怕别人听不到。对于村上的讽刺,将军并没有在意,只是在大腿上多弹了几下手指头,遂一本正经说道:“你的手下似乎不是很尽心尽力。” “哦?从何说起。” “他们对我的保护措施不是很严密。” “噢,这一点请您放心。或许……您不太习惯我们的方式,我明白您的意思。呃,给您派太多的保镖只会太招摇,反而引来更多的危险。您是我整个大日本帝国未来的功臣,对此我们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希望如此。” “呵呵,将军今天来就为了这件事?”言下之意便是:平时我不在总部,你一样过得好好的,今天突然跑来能有什么好事。 “听说阁下有些不如意,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客气了,将军能来到日本就是我们的荣幸了,不敢劳驾。” 村上摆明着已经下了逐客令。这位前中国海军少将退役后突然受到中央纪委的审查,据悉与五千万人民币的不明来源巨款有关,于是在四年前跑到日本避难,一直以来尽管百般献殷勤,但所提供的东西或没有太大的价值或早已过时,这也正是村上为什么厌恶他的主要原因。 “噢,那我只好到别处转转了,听说有不少课长对内调室次长的位置有兴趣。”将军再次露出令人恶心的笑容,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什么意思?” “村上君正值年青力壮,为何只想着做一个在外奔命的课长?” “见笑,鄙人现在自身难保”,村上预感到些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递上一支烟虚挡住已站起来的将军,“还望将军点拨一二。” 将军很自然地接过烟,走到办公桌前凑着一尊艺术刀座点燃,吐了一口,“前个月在电视上见到了一个人,很像我以前的学生。但我不敢肯定,又不好打扰你们课的次长。” “哦?”村上略定心神,伸手到茶座边捻起壶盖,准备沏一道,“是什么样的节目?” “中央七台,广州军区文工团慰问某新型远洋驱逐舰。” “可是052E型177号?” “阁下真是好记性。不过我说的不是177舰,那只不过是一艘又多了些试验品的所谓神盾舰之一而已。我在屏幕上看到一名上校,他就站在基地司令右手边。做驱逐舰长他还没相关的经验,我记得他原来在哈军工里读的不是指挥而是技术,按理,现在应该是在装备部门……” “上校……”脑海中火花乍现,村上回溯着一段影像,嘴中条件反射性地蹦出一个名字,“安拓!广州基地D处处长安拓上校!” “阁下的记忆力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来,先尝尝,似乎这水热了点”,村上抿一口,良久,点点头,“还需多匀半分钟。”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经常往昆船集团XXXX试验场跑。” 将军卖了个关子,含笑目视村上,他相信,凭村上的业务能力和记忆,很快就能联想到一些关键的东西。 “XXXX试验场隶属于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精于声纳技术……”村上陷入了思索。 “此前他最后一次探望我是在……2004年初,那时他在广州XX学院深造,读的是28号班。” “那是什么班?” 将军如数家珍般答道:“26是卫星导航控制,27号是海军航空兵战术,28号是编队合成反潜……” 编队合成反潜…声纳…昆明…手提箱……航母,是航母!数日前中共军方在广州失踪的手提箱一定与中国在建航母的关键技术有关系!安拓就是突破口!想到这里,村上跳起来,激动地紧紧握住将军的手腕,说不出话来。 “村上君,似乎……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请!到分析三科!您也去!”村上大声说道,“将军!您为未来的大日本帝国立了一大功!” (三) “……我出狱后,在风维公司做了高级助理,他们突然找到我,让我提供线报。任务很简单,利用职务之便多接近邓尼,搜集所有与邓尼有关资料,特别是有军方背景的人。我所知道的最高职务的联系人是一个少校,自称是总政保卫部的,全权主持这条线。只见过三次,每一次他蒙着面,用变声器说话。他告诉我,如果我能帮他达成目标,就能改写那段阴暗的历史,将获罪入狱变成组织需要,我此前犯下的罪孽将成为荣誉。” “你是沽名钓誉的人?”贾溪反诘道。 “不。但我的父母、亲友,为我寄矛过厚望的人们很在意这些。” “何苦呢?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不出三年,很多人都会忘切你的过去而只关注你现在的成就。” 庭车常正色道:“我本不想要这想华丽而无用的东西,但我实在不甘心。那一时的泄愤,竟让我曾经立下的所有功劳转嫁他人。不是我背弃了职责,而是军队辜负了我。过错是有的,我接受惩诫;荣誉更是我应得的,我受之无愧。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那我就得拿回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跟邓尼不是一路的,”庭车常话语一转,狡黠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的确是在监视你。” “你的目标不是我,我没有多少价值让你冒这样的风险。你只想搭顺风车。” “呵呵,你对自己的推理似乎很自信。难道你不怕那个少校?如果他知道你私底下跟人做了买卖,会是什么后果?” “他原本就不信任我,我确实只是一个被军队开除掉的人,他只是在利用我。我为什么不能利用一下自己?” 贾溪由衷叹道:“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有这么深的心机。” 庭车常仰头大笑,那笑声仿佛背负了太多苦楚辛酸,连贾溪也情不自禁,为之动容。 “我不想知道你为谁服务,更不想深究你的最终目的所在,这不重要”,庭车常突然走近,直视贾溪说道,“既然你我之间已暴露无遗,我就坦白地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也将是你所知道的,反之亦然。” “如果我想知道的是——少校,如何?” “恕我无能为力,我有我的底线。你的目标不是他,如果今天我不说,你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换句话说,他仅仅只是一个比我更高级的棋子,我只想做我这棵棋子应该做的事,然后拿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全身而退。” 贾溪默然。良久,开口道:“你不想做得再多一些?你完全有能力和条件证明你不仅仅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我不拒绝这种可能,”庭车常巴眨一下右眼,“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我喜欢一分钱一分货地做事。” 贾溪莞尔一笑。庭车常很默契地撇撇嘴唇。 “我现在需要搞清一件事,”贾溪像刚脱出壳获得了新生的蝉一般扑扑翅膀似的睫毛,眸子里透出详定,款款说道,“广州国安注意风维很久了,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呃……刚才跟你喝酒的帅哥似乎跟你关系很不一般?” “他很好色,”庭车常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贾溪的胸部。 贾溪白了一眼。 “他不是色中饿鬼,只是个多情种,”庭车常讪笑道,“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对职责有着足够忠诚。如果一个蹩脚的间谍想用美色肉体去换取他对国家的背叛,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你必定不愿意这么做。” 贾溪冷哼一声。 庭车常笑道:“他向来对外冷内热的女人有着特殊的情结,又没有免疫力,偶尔会有说错话的时候。或许你会是他的知己。” 他什么都能出卖——贾溪不得不佩服这么一句话: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第九节 国家机密 (一) 中国广州,某军港。 日近黄昏,远处工厂区硕长的烟囱吐出薄薄的灰色,将天空涂得混沌不清。码头上几辆清洗车正停靠在一艘玉亭级登陆舰旁,勤务兵按部就班地摘下水笼头拿上工具登上甲板,千篇一例的景致,单调无味。装备部高级助理仇唯中校放下窗帘,准备下班吃饭,头顶落下几声不大不小的笑声。 准是四楼D处通信机房的那群闷骚女兵——心里咒骂着,愈发心烦意乱。 四年前,年仅28岁的他是总装备部某试验场最有前途的研究骨干,已连续攻克了几个国际性技术难题,在中央直属研究机构里,像他这样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专家、博士,是很有可能在中年时代顺利进入专业技术将军行列的。然而一纸调令将他下派到海军广州基地装备部锻炼,每日同一些按部就班的机关事务、千篇一例的勤务打交道,这一锻炼就是四年。在基层,高学历的专业技术军官晋升很快,但也很容易混到顶,一旦到了大校正师职这坎上,就不可能再升到基地参谋长这类副军职岗位。眼看时光一天天地逝去,他似乎已经被北京所遗忘。 走到一楼道口,视线穿过灰蒙蒙的残阳雾霭,只见教场上端坐着几列扛红色肩章的学员兵,正仰视着司令部作训处韦参谋,身长一米九一的韦参谋扛着黄灿灿的二杠一星背着手晃来晃去还不停数落,“这里不是花前月下的大学校园,是高度戒备的军港重地;对面那栋楼里倒是有一堆如花似玉的少女,不过你们不能泡……”说到这里,学员们哄然大笑,纷纷将板寸头转向楼上。 仇唯从楼道口里走出来,故意抬头向上看了看,八楼那几个脑袋马上缩回去,即刻死寂一片。 眼尖的韦参谋急忙小步小跑过来,“报告首长,广州基地装备部学员整训大队正进行本日最后一次讲评,请指示。大队长韦大宝。” “嗯,严肃点,” 仇唯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是,严肃点,”韦参谋缩了缩挺得很直的胸膛,调皮地笑了下,凑上来问,“仇博士,还没吃饭?”基地里熟识的人都习惯这么称呼他。 “透透气,” 仇唯将目光投向几百米开外的政治部办公楼,楼下停着几辆挂着湛江基地(注:南海舰队总部驻地)牌照的轿车,几名全副武装的红袖章士兵电线杆似地插在那边,还有一个军官和一个警官正抽着烟闲谈。 其中的警官很面熟,仇唯刮刮眼镜,才怀着疑惑确认,他就是前些时间把手提箱弄掉的那倒霉家伙——陆军第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参谋肖杨,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起了警服。 “他们还没回北京?” 韦参谋小声答道,“舰队副政委、总政调查组那个少将组长带着一拨人又从湛江过来,也有地方国安局的,先头还找过四楼D处的安处长。” 四楼的D处,对外称“第二技术处”,因属于保密级别较高的单位,非正式场合下大家都习惯性按基地内同级保密单位的序列称其为D处。D处并不在基地装备部的常设编制范畴内,却拥有整个基地最庞大的高级技术人员群体,有独立的财务预算,还了专门的通信连,设了机要科、档案科、保卫科,俨然一个基地中的基地。关于其真实职责,仇唯听展婷说过,D处成立大会上,基地司令和装备部主任也只是片语带过,“为了适应新型装备陆续列装的新局面,装备部的周边采购业务日趋繁重,故成立第二技术处,为新装备投入使用并最终形成战斗力提供有力的技术保障”。D处处长安拓上校,原来也不是海军人员,而是五年前由总参直接下派的原高级参谋。四楼是个奇怪的地方,有时候敞着大门闲情逸致,有时候戒备森严十步一岗,即使是身为D处处长办公室行政秘书的展婷也说不清楚D处的很多蹊跷之处。 “没完没了的调查,也见查出个名堂来。那旱鸭子干嘛的?” 仇唯指着轿车旁那个陆军上尉问道。 “不像是总政调查组的,以前又没见过,看他还穿着陆军军装,可能也是刚调拨过来。你看,”韦参谋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身高不超过一米七二,背有点习惯性地驼,挎着台XXXX型笔记本电脑的包,肯定是坦克兵!” “坦克兵?” “听说陆战1旅要扩编装甲侦察营,也有说是组建什么两栖特遗队,嗨,什么版本都有。干部人选可以从全军装甲部队范围里挑,一般只挑南方人。我听这小子出过声,方言,云南那头的。八成就是。” “你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好,” 仇唯故意瞅他一眼。 韦参谋讪笑道,”咱是有分寸的,您是博士,又是副团职,官升得飞快,啥机密瞄得过您?咱瞎猜猜,您听了也不算泄密。再说,你又要升……得,我得走了,那群细皮嫩肉的饿得肚子哇哇叫了,嘿嘿”,敬一礼,挺挺胸膛转身回去。 仇唯细细回味韦参谋的话,不知不觉已穿过教场,走到政治部办公楼下。肖杨正一拳打到那陆军上尉胸上大叫道,“我日喽,地球太小了嘎!” 仇唯弯下腰,一边松动鞋带,一边侧耳倾听两人的谈话。 肖杨说:“那你也认得于成了嘛,昆工呢。” 上尉笑道:“那J8儿上高中时还是我带坏呢,庭老三逼过他抽烟,他死活不抽。哎,庭老三现在整哪样?” 肖杨撇撇嘴道:“他么,变了,现在帮小日本卖命,呵,开玩笑呢。他在风维公司混,现在混到赤日网游的开发部副经理了,混呢香呐!年薪15万,奖金更加大把。昨晚上我还跟他甩酒,日了,开起玛莎拉蒂,狗日的屁股还跟起个小秘,么么,太靓喽。” 上尉拿出手机问道:“成嘛,过几天稳定下来我也克找他混酒克。电话好多?” “13XXXXXXXXX”,肖杨补充道,“狗日的一般都不接电话,你先克个短信操他一顿再说。” “老习惯了,他讨厌拿手机”,上尉伸过嘴去凑着肖杨的火点燃烟,叭达叭达吸几口后,抬手弹弹肖杨的肩章,“你也混得不赖嘛,做这个,哪天我转业过克跟你混算啦。” 肖杨诡秘一笑,低声说道:“一杠三星跟一杠三花也差不到哪去,都是工——作——需——要。” 上尉愣了半天,又哦了半天,便聪明地叉开话题。 仇唯的鞋带已换了两种花样,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在口袋里按响手机,拿出来,故作听电话的样子,偷偷用拍下两人的模样,插着裤袋离开。 太阳已落入地球另一端,平静的海面悄无声息升起几条黑线,向东北方向慢慢滑去。 (二) 晚饭后,仇唯拿了本小说在生活区的小树林边的路灯下散步。不知从哪传来新闻联播烦人的开场白时,已能看到正站最后一个长椅边发呆的展婷,招牌式的高挑的身材显得很醒目。 像在路上迎头撞上外出奔波了十年的丈夫一样,她欢欣鼓舞飘了过来,“晚上吃了什么?” “泡面。” “对不起……我下午在收拾东西,你又关机了……” “收拾东西?” “人家……要调去政治部了嘛。” “调政治部?” “因为……你升职了嘛。” “我升职?你调走?什么联系!” “安处长……他……他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然后,我就调喽!” “拣重要的说!” “哎呀,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快了。他就把我调去政治部了。别急别急,我拣重要的说,别生气嘛,逗逗你不行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呀,要调到D处,当处长啦!” “什么!” “嗯!你来D处当处长,我当然就不能在你手下工作了,这是——规——定。所以,我就得去政治部喽。不过你拉开窗就能看到我在对面了啦,嘻嘻。” “安拓,安处长呢?” “出了那事,处分倒不重,不过还是调走了,你知道那件事。他调到联勤部做补给处长。” “……等等,你听谁说的!” “安处长亲口跟我说,他走了,十有八九就是你接任,不然他现在调我到政治部干嘛。还说了,司令一直都很器重你,北京把你派下来也是有用意的,让你闲了四年只是在考验你,……” “传言不可信。你也改改这毛病,别有什么事都到处乱说。” “人家只是跟你才这样…….你知道的。” “国家机密不是儿戏,就算同睡一条床的也不能乱说!” “讨厌……谁跟你同……同床了……” “呵呵,明年,我们结婚吧。” “你才不会要我呢…….连通信连的……都老是偷偷看你上下班,哼!” “当我没说,走了!” “喂,等等我!” 展婷跺跺脚,紧追上前,将仇唯打得屁滚尿流。 (三) 皓月当空之时,庭车常的住处里还未开灯,电脑荧幕发出的幽蓝光晕泛在被烟熏得油光可鉴的脸上,毫无规律地变幻着。仍然是一部日本AV影片,仍然还是老套路,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信息似乎有点特别。 其中的两条信息引起了庭车常的特别注意。 “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第三部第七处1749台1024XXXXXX22号简报 …… 2.1.1据总政治部联络部XX局东京线报证实:罗中于两周前脱离日本内调控制,下落不明。 …… 2.3.1为配合我部行动,中央军委’郑和’工程指挥部人事办公室于本日15时正式签发关于任命KT15中校为‘郑和’工程568856部队长暨南海舰队广州基地装备部D处处长的命令,任命状将明日上午10时以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总政治部、总装备部之名义下达并即日生效。 …… ”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3:59”,离预定的安全联络时段还有五个多小时。 庭车常拿起手机,回复一条来自北京某系统分析公司于下午3时准时发送的业内咨讯短信。 (四) 中国北京,总参三部七处某大楼。 她轻轻旋开唇膏,对着卡片大小的镜子往嘴唇上微微一抹,吮一吮,细忖片刻,满意地合上化妆盒,挽起衣袖看表,正好是凌晨3时59分。向前一步直到密不透风的一道门前,抬起头,注视门顶上的一个探头三秒钟,绿灯亮起,荧屏上很快显示道: 眼角膜验证状态:验证成功。 姓名:林铃 编号:454578785551 性别:女 年龄:20 职务: 总参谋部第三部直属第七处1749联络台机务长 军衔:专业技术三级士官 …… 三级士官林铃摁下开启键,走入1749台机房。 机房内并列坐着三名女兵,分别面对三块屏幕、三个键盘,以及一排排线、十几部颜色各异的电话机。一名二十四、五的四级士官起身摘下自己的耳麦交到林铃手中,笑了笑道,“口红不错,给谁看呀?” “给自己看”,林玲嗔道,戴上耳麦坐下,顺便白了一眼。 四级士官在换班记录本上签上名后瞅一眼旁边两名正掩嘴作笑的上等兵,狡黠一笑道:“一会高参谋过来,看你们俩谁先脸红。” 瓜子脸上等兵脸上刷地一红,高挑上等兵默不作声。 四级士官又凑到林铃耳边,小声说道:“丫头,你真有缘!他每次请求口头联络时都必定撞上你,咳,这次的暗号比上次的还变态”,说罢便哼着曲儿跳着闪出机房。 林玲略定心神,点开任务清单,逐一浏览,其中有一条用蓝色注明的信息表明: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约定要在8时11分与本台联络。 “现在检查线路,8时整按E202联络方案进入准备”,向两名战友下达命令后,林玲点开电脑上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QQ账号,唯一特殊的是,上面只有一个名为“上衣右袋”的好友,他的QQ签名是“每次都被吓成阳萎”——这就是今天的联络暗语。 “变态!”林玲忍不住骂出声来。 在此后漫长的等待中,林玲除了将目光投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条外便无事可做了。这是她入伍的第四个年头,凭着烈士遗孤身份、三项高级技工证、四年的业务标兵称号等诸多条件,年仅20岁的她才得于在整个总参三部七处屈指可数的几个S级通信单位中担任机务长。 1749台建立于2008年8月,享有中国军情系统内最高的保密级别——S级,编制10人,台长高小乐上尉,轮值机务长3名,士兵6名。通信站与处长王达明大校、处长助理陈邦中校、机要参谋高小乐上尉构成四级单线隶属关系,涉密范围也严格控制在这12人之内。9名通信兵们年龄都控制在16至26岁之间,因为每一个女兵都必须签一份最少四年的保密合同,其中最为苛刻的有这么几条:“……必须自愿加入……合同期间限制外出,严禁谈婚论嫁……获假外出前须由处长签字认可,并由保卫部门派出正连职以上的女性保卫干事24小时随行……”——这意味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姑娘都将失去至少四年的宝贵青春年华。 总参三部七处里资深的通信人员都知道一条秘而不宣的惯例:每增加一个S级通信台,即意味着这条延伸到全球各个角落的秘密战线上又多了一个比她们更寂寞的人。 林玲只知道,他叫“仓鼠”,少校军衔,从音调上判断只有二十四、五岁。 仓鼠总喜欢预设一些让1749台九名终日与高墙密室为伴的少女为之脸红耳赤的联络暗语,姐妹们私下里调侃时都一口咬定他是个心理变态的男人。 (五) 一曲名不经传的德语音乐正回荡在一名中国军官的单身宿舍里。 这是曾在二战德国国防军中风靡一时的“莉莉.玛莲”,它来自真人真事: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士兵在军营前站岗,昔日的情人走来,因为纪律,竟不能和美丽的姑娘说”再见”。1915年,作曲家根据那晚的情形写了这首诗。1941年,被德军占领的贝尔格莱德一家电台每晚9点55分作为固定音乐开始向所有德军士兵广播,“莉莉.玛莲”就迅速流传了。不久,盖世太保(注:纳粹德国秘密警察)以扰乱军心为由取缔了电台,并以间谍嫌疑罪将歌手投入集中营。但是”莉莉.玛莲”并没有就此消失——唱片被偷偷送到了中立国瑞士,就在戈培尔下令禁播的3天后,”莉莉.玛莲”又神奇地回响在无线电广播中。而作为敌对阵营的英国BBC广播也將之译成英文播放,“莉莉.玛莲”立刻成为軸心同盟双方士兵的精神食粮,也是历史上最具传奇性的歌曲。邱吉尔曾经请平克劳斯贝献唱,艾森豪威尔则评论说这是二次大战唯一能带給人欢愉的歌曲。对大多数人而言,莉莉.玛莲那种企望孤单柔弱,永远在灯下等待的形象,是理想的女人。翻译此曲为英文的汤米康诺说,“莉莉.玛莲使每个人都认同她为自己的母亲、女儿、姊妹、情人……” “你娇美的嘴唇,在梦中把我托起傍晚的暮霭,我会在路灯的下面……我翻译得没错吧,小乐?”身后突然传一个熟悉的声音。 机要参谋高小乐从电脑前站起来,飞快搬来一只椅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想了点心事,您快坐。呵,真吓着我了,您也太神出鬼没了点,真不愧是老特务呐。” “又扔高帽子,在做什么呢?”陈邦中校脱下外衣放在椅背上,却不坐下,在这弹丸之地踱起步子。 “您今天是…..来检查内务,还是做指导呐”,高小乐挠挠脑勺道。 “那是何政委操心的事。我睡不着,看你亮着灯就过来诳诳。” “首长平时都熬夜吗?” “倒不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小子以后少开点夜车。” “平时还是准时的,这几天业务有点繁忙,所以……您喝点什么?” “不用,随便坐坐。我这几天也睡不着。你怎么有这首歌,要不是我学过德语还真听不出是哪首呢?” “就上次,跟您和处长一块去广州监狱执行任务,那个……我们办完事要走时,他电脑里就放这首歌,我觉得好听,就问了名字从网上下载。” “嗯,他是挺崇尚德国鬼子,呵呵。” “跪着的日耳曼人要比站着的日本人高大得多嘛,您和他很熟吧?” /*注:1970年,前西德总理勃兰特在波兰华沙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前双膝下跪,自此,勇于承担罪责德国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得到了“跪下去的是勃兰特,站起来的是德意志”、“跪着的日耳曼人比站着的日本人高大”的评价。 “也不多,之前在昆明的医院里守过他几天。” /*注:参看“十五天假日”之“中国昆明”。 “哦,”高小乐便不再问了,从进入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就学的那天起,他就深知“国家机密”这四字的份量。 “这东西放你这吧,”陈邦的手变戏法似地抓出一个电脑屏幕大小的纸袋,放在桌子上,“我家里那小捣蛋眼睛特尖,老翻出来,老问我是谁的,真是没办法。” 高小乐打开纸袋,取出的是几件军装。这是一套包括冬礼服、冬常服、夏常服、工作服、迷彩作战服和衬衫在内的03式校官制式军装,所有硬、软肩章上都是二杠一星,显然属于同一个人,更引起他注意的是,这些军装还散发着浓郁的油印味——是新的,没人穿过。 “你压衣柜底下,要有人问就说是内勤科领错的没地方放,”陈邦吩咐道,拣起自己的上衣,径直转身走出房门。 高小乐捧着笔挺暂新的少校军官制服,直到总参三部七处处长助理陈邦中校从窗外的路灯下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深处。 桌上的电话机突然跳了起来。 (六) 8时11分。 蓝色电话机响了半分钟左右,高小乐打了个呵欠,朝林玲努努嘴。 林玲抖搂精神,提起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喂,早上好。北京XXXX系统分析有限公司客服中心。” “好,嗯,唉——我说,为什么你们老放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给我,我交了这么多会费,是买咨询的,不是叫小姐过夜。”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本公司确实没有发送过任何与用户定制无关的信息,请先确认一下您的会员信息好吗……电话自助服务系统将在三声提示音后启动……滴……滴……滴” 又是漫长的几秒钟,等待对方“输入VIP会员账号和密码”。 工作台屏幕上很快显示:“ 账号验证状态:验证成功。 姓名:***(无法显示,原因:当前系统状态低于此项信息保密级别的显示要求,) 编号:XXXXXXXXX 性别:男 年龄:24 职务: 1、总参谋部第三部直属第七处情报官;2、总参谋部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 行政级别:副团职 军衔:陆军少校 …… ” 林玲摁下切换键,对话筒说道:“您好,由于技术人员操作失误,客服系统确实向您的手机上发送了无关的信息,请您原谅,我们会尽快处理这项失误。” “每次都被吓成阳萎。直接叫你们值班领导听电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啦!” “哦……”虽然早有准备,但林玲还是被闹得个大红脸,心中咒骂着看一眼屏幕,暗语核对正确,一字不差。林玲将电话交给高小乐,点点头。 高小乐轻笑一声,干咳几下,拿起笔,对话筒说道:“您好,我是客服中心的高经理。” 谈话持续了很久,对方用只有高小乐才听得懂的俚语传达了这样一个内容: “ 一、为更有效地诱使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美国中央情报局确信我在建航母的虚假数据,建议应在海军广州基地KT15中校就任D处处长之后,从昆明XXX试验场再调一只与我部6号特工所持相同的手提箱送往D处。总部可在考虑美日军事同盟之情报共享透明度与其它周密事宜后决定是否实施本建议。二、依照原定部署,我部6号特工已于昨日晚如期抵达香港。广州市国家安全局与我总部在港机构业已证实,日本方面雇拥的外围精干人员已追随至香港,相信很快会采取非常规手段夺取6号特工手中的手提箱。基于我特工之人身安全考虑,故建议,应以公安部名义派遣一副厅级以上警官进驻香港警务处,在保证达成我部之行动意向基础上切实保障6号特工的安全,如:可在必要情况下经香港警务处调遣飞虎队。” 这份来自1024特别行动组组长的述职报告暨请示书在高小乐的笔下一挥而就,当即装入密印信封派人火速送交处长办公室。 最后,对方以轻松愉快的口吻称赞道:“高经理办事雷厉风行,令人叹为观止,我实在很敬佩。我很高兴能享受贵方如此高效优质服务。谢谢。” “客气,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高小乐有些虚脱地将笔放回口袋,准备挂电话。 “等等等,想必这么一大早的也没几个人打热线,顺便让我夸一夸那位声音动听的话务员话吧?”对方突然作此唐突的请求,高小乐居然也鬼使神差地将电话递给林玲。 “您好……”林玲实在莫名其妙。 电话线另一头沉默片刻,诚恳地说道:“你能……唱首歌吗?” 林玲心里格登一下,求助的目光投向高小乐,“他让我唱首歌给他听。”两名一直在旁危襟正坐的一等兵忽然忘记了本职工作,齐刷刷将脑袋转过来。 “不好意思,昨晚酒喝多了。挂了。”声音不大,但在沉寂的机房里,经由那部电话传出的这一声轻叹、哀怨却掷地有声,清晰入耳。 等等! 异口同声,上尉高小乐一把抓住士官林玲的手肘,林玲死死捏着像是要坠入万底深渊的电话,两人几乎在同一秒钟里喊出同样的两个字。 “唱吧,”高小乐轻轻地说。 “机务长,唱吧”、“来一首吧,美女”,两名女兵纷纷鼓励道。 “嗯!”温柔地,林玲对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人说道,“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好吗?” “军中绿花。” “好”,林玲的眼睛红了。 对外隔绝的机房里流淌着再也寻常不过的歌声,不知听过了多少次,唱过了多少次,但是林玲从未如此激动过。 恍惚中,自己是一个刚放学回家准备煮饭的小丫头,空无一人的家中,电话铃意外地响了,是哥哥,那个长年在外为家人奔波的哥哥的声音!她高兴地抱着电话跑出门,找爸爸喊妈妈,告诉街坊们,拉住路边的人高兴地说,哥哥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电话了,我听到哥哥的声音啦……哥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熟悉,一点都没变……哥哥他很好,他只想听听家里的声音……可是,爸爸妈妈都不在,哥哥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还没说完…… 蓝色电话机上泛着清冷的荧光,指示灯早已熄灭,话筒还紧紧捏在手里,手腕里,湿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一名上尉、一名三级士官、三名上等兵都忘了这里是戒备森严、军规似刀的枢要机构,忘了墙上帖着一排排一列列的条例、规定、办法,忘了只须一部简单的仪器就能窃听到那只手机的信号里传输的是一首军营歌曲,忘了他们的职责就是守卫国家机密。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声声我日夜呼唤 多少句心里话 …… 第十节 手提箱 (一) 要打通庭车常的手机的确不容易。四次“此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之后,刚从兰州军区机械化部队调入南海舰队CK陆战旅两栖装甲侦察营不久的他露出一丝狡黠:这小子还用这种老掉牙的铃声忽悠人。忽然想起肖杨的办法,一通短信过去:“庭老三,限你一分钟之内回话!” 不到一分钟,庭大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电话里解释道:“原来是你啊!阿大,今天周六,出来聚聚,海影会所?” 他满意地双手插入肥大的作训服裤带里,准备出门,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暗衬道:这小子现在发迹了,该不会带我去糜烂吧?于是回到宿舍换了一套G-ST休闲装,别上只墨镜,套上一双在一年前缅北执行任务时缅甸政府军某团长特意馈赠的拖鞋,拾缀一番,方才吹着口哨穿过旅医院营区在小护士们的注视下晃出十步一岗的陆战旅生活区。 一个小时之后。 座落于海滩一隅的高级会所里,晶莹剔透的泳池水面泛着初秋南方海滨城市特有的阳光魅影,托着银色盘子的窈窕美眉放下三杯刚榨出来的椰汁款款走过,一双吹弹可破的小脚温柔地踩在一块布满了死皮、沟壑丛生的背上。 “酷哥,你是干嘛的?”踩在他背上高举双手以保持平衡的按摩女诧异地问道。 趴在一旁舒坦透顶的肖杨大帅哥眯着双眼偏过头来慢条斯条道:“人家是海军陆战队上尉,真——男——人呐!” 哇!正揉捏着庭车常锁骨附近穴位的按摩女发出一声赞叹,情不自禁地手上一加力,害得庭车常惨叫一声,可怜兮兮地埋下头,继续倾听肖大帅哥继续调侃。 “努,那边那个,长得最戳,刚才杀猪似的惨叫的那衰哥,别看人家背上细皮嫩肉的,还拿着高级会员卡。刚退役的!以前在边境丛林里亲手射杀过毒贩!” “真的呀?”那张惊诧不异的小嘴差一点就凑到庭车常的脖子根上。 “咳咳,自夸一下哈。看过电视没?唉,不过你们也不会看那些什么报告会。老子还亲自掐死过几个,冲锋枪扫倒的就不算了,嘿嘿,”肖杨伸出右手比划出枪的模样,指着一旁翻白眼的庭车常哒哒几声。 “你就吹吧你,”可怜美眉偏偏不信他,谁叫他长这么帅,哪像杀人机器。 他扔过来一个烟头,白了一眼道:“行了啊,不该说的别说。今天天气挺不错的,说你老婆吧。” 按摩女们仍意犹未尽,又问:“帅哥,你杀过小鬼子没?我们这的老板最恨日本人了,上次来了个日本旅游团,死活都不接,宁愿关门!” 肖杨嘎了一声,不敢说话了。虽然他很喜欢吹嘘,也确实亲手割破前日本特工长田的喉咙,但总还不至于把那桩突袭落人谷日本秘密据点的事抖出来。 他动了动嘴角,笑了,没出声。 “切,看人家大酷哥都笑你了,人家好歹还一身的伤还不说话,就你能吹。要是男人怎么不杀上东京去呀。” 肖杨急了,不过还是没敢吭气,呜啊啊几声长叹道,“英雄无语,英雄无语呐,5555555……” 庭车常笑了,笑得很开心。 “哎呀,我得走了!”肖杨突然跳起来,抓起桌上激烈抖动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跑出会所。 庭车常嘀咕道,“又是哪起火了,没头没脑的说走就走屁也不放一个,操”,心里却祈祷道:老天保佑别让姓肖的跟姓周的撞上,会死人的。 跳水台下的某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一具长筒镜头悄悄地闪着快门。 (二) 广州城内某个隐秘的角落,日本内调中国课课长村上站在一块屏幕前端祥着几张刚从海影会所传回的高清晰照片。 “佐岛,这位帅哥就是去年受过全军通令嘉奖、做过几次巡回报告会的边防F团参谋肖杨吧?” 佐岛敲几下键盘,迅速调出资料,抬头望着村上说道,“是的,昆明组玉碎之前曾发过消息,证实肖杨现已调入第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上尉军阶。此前押送手提箱被劫的也是他。” “他怎么还在广州……”村上陷入沉思。 佐岛小心地接上一句,“课长,我自己综合了一些资料,您要不要看看?” “说吧,我从来没有只把你当成一般的通信员。” “背上有明显长期受到烈日暴晒特征的男子很可能就是罗中君以前提过的申明。八年前,申明和庭车常同为罗中在S市的团伙骨干。据罗中称,申明是头号打手,庭是头号幕僚,在其手下都有过不俗表现,还是结义兄弟。2002年底,申明参军入伍,在兰州军区某部服役,是装甲兵种。” “哦?你如何断定这个被称为南海舰队陆战队员的男人就是他,或许只是肖杨信口雌黄,要知道,在中共军队中跨军区跨军种调动一名普通军官是不符合常规的。” “第一,申明的身材不高,与装甲兵要求吻合;第二,他的手肘上有明显的因长期烫伤而留下的疤痕,据我了解,依中共军队的惯例,坦克车长或一线指挥官频繁地开仓指挥,手肘很容易被烫伤,兰州军区机械化部队长年在高原地区训练,坦克表面温度是很高的;第三,我对比了侦察员发来的窃听录音,这三人的口音属于同一地方方言。我推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申明。另外,课长,总部数据库里的来自CIA的共享情报资源中表明:南海舰队正在重新组建或在原编制中整编一个营级精锐单位,其干部人选是从全军范围内选拨的,如果罗中所说的申明的确在兰州军区机械化部队服过役,那么,作为中亚方面应急快反部队人员的他是很有可能被选拨到南海舰队的。”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村上赞许地点点头,沉呤片刻,忽然说道:“你不觉得……有太多巧合吗?这个庭车常刚来到广州,先是与海军上校有密切联系,接着又同手提箱有间接关联,现在还冒出一个在海军陆战队中服役的结义兄弟。” “无非两种可能。A、从头到尾,都是中共布下的圈套;B、庭车常…….恐怕已经被其它势力所收卖,诸如…….CIA……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也不是巧合,而是一种现象:他在积极活动,拓展情报来源。我倾向于B假设。” “哟西!” “浅薄愚见,望课长指点。” “不!佐岛,你是个聪明而善于思考的孩子。你是纯正的日本人,是帝国精英的后代,不像邓尼。每个人都有自己盲点,你的大胆假设往往能弥补我的过失。明白?” “哈依,承蒙课长栽培。” “香港方面有新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收到线报后,鼠爷已派了香港黑道上的朋友监视那个偷渡客,手提箱一直在他手里。莱伯特会于本日中午与我本部联系,在等他的消息。” “通知邓尼继续按兵不动,更不要与庭发生敏感接触,我很担心罗中已经落入中共手中。” “哈依。” “明天,我再回一趟东京。我有一种预感:关于中国的航母,山姆大叔一定藏了不少东西。很有必要请示你的父亲——官房长官阁下,我要同CIA做一些交易……” 村上摸摸佐岛的额头,缓缓走出密室。 (三) 在地球的另一端,正值子夜时分,弗兰克林中校还在办公室里徘徊。 北京时间本日上午10时,中国南海舰队政治部下达一道命令,任命广州基地原装备部中校高级助理仇唯博士为D处处长,此外还有一道绝密任命,是以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名义并联合总政治部、总装备部签发的,机密文件中则任命仇唯为郑和工程568856部队长。 仇唯就是CIA在南海舰队中收买的头号间谍——代号“白虎”,他在密电中,着重强调了“郑和工程568856部队长”一项——这正是弗兰克林夜不能寐的原因。 “郑和工程”——在弗兰克林的字典里,还是新名词。作为负责中国情报的资深人员,他知道,郑和在中国历史是一位伟大的航海家,曾经一手创建全球最强大的海军。正在悄然崛起的中国人对“郑和”这个名字一向怀有热切而深刻的情结。毫无疑问,“郑和工程”就是航母工程。 中国正在秘密建造航母,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也仅仅只是人们的推测,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能获知更为确切、更有利于战略决策的资料,如同60年代那颗原子弹一样,中国总是能将每一项战略性威慑武器的研发工程封锁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旦成型便随时在世人猝不及防之时横空出世。 此时此刻,弗兰克林怎么也无法平静。明天一早,总统、国务卿、安全顾问、国家情报总监兼中央情报局长将会同时收到一份证据确凿、分析透彻的战略情报报告,他,弗兰克林很快就会成为美国情报系统历史上最为卓著的特工之一,他的名字将载下史册,流芳百世。 抽完三支雪茄,弗兰克林平静了许多,他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 在包括弗兰克林在内的许多美国人眼里,日本是一个顽劣的喜欢玩火的盟国,为达到其狭隘而疯狂的目的,经常会自作聪明、抑或用心险恶地做出一些“城门失火,殃及鱼池”的事来,喜欢到处捅娄子,拖美国下水,不但搅乱全局计划还严重损坏美国的国家利益。就目前局势而言,美国暂时还无法从泥泞不堪的中东地区抽出手来应对亚太地区可能出现的危机,这使得美国高层不得不警惕日本,防止其出轨。 近期,种种迹象已表明:隐蔽精干的日本在华谍报机构有了大动作,譬如,此前被劫的手提箱就极有可能与之有关,至少,他们正在不惜代价地追拿那只神秘失踪的手提箱——作为全世界最富于冒险精神的民族,日本人完全有可能下这步险棋。显然,日本人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证实了手提箱与中国航母工程有密切联系,倘若得到那只手提箱,聪明的日本人很容易从中获取很多关于中国航母的敏感信息,为了打败中国——这个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打败的重量级对手,他们会铤而走险,会四处放火,会…….这是很危险的信号——日本人知道得越多,其出轨的机率就越高。 弗兰克林知道,现在他必须做一些事情。 (四) 回到地球的这一端,中国香港。 初秋不愠不火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撒在被誉为东方之珠的这座国际大都市各处,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闲情逸致,信步游走,尽情领略购物天堂、美食天堂的魅力,素以高度纪律性、高度工作效率而著称的香港警务人员布满了街头巷尾,平民化与职业化相结合的一贯形象使其成为这座旅游城市中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但是,有一个人并不认为警察是他的保护神,他身怀广西的身份证,却没有能表明其合法入境身份的签证。 他正拎着上班族手中司空见惯的手提箱却仿佛身负万吨级炸弹似地从一名盯了他很久的女警身旁走过,“人长得戳连警察都要多看几声”,他暗自低咕道,忽然退回一步,用纯正的港粤白话冲女警问道,“唔好意思,唔该我想问艺旺大厦点去啊?” 女警敬了个礼,微笑道:“您好,我可以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件吗?” 奶奶的,纯正的普通语……玩笑开大了……他啊了一下,哦一声,利索地捞出钱夹,开始找,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度过这一关,如果过不了,又如何完成让小日本从手中偷走手提箱的任务。 女警倒也不急,歪着脑袋看他一张一张地翻。 “没带!”他无奈地看着这靓妹胸前的警号,故意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调侃道:“能告诉我,你查我身份证件的理由吗?” 女警挺挺胸脯,志在必得地重复道:“您好,我可以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件吗?” 他一把摘下女警肩上的对讲机,转动旋钮,拨到一个频率,“九龙东总区政治部,XXXXXX在哪个警署?” 女警的嘴张得老大,估计心里还在犯着嘀咕,他怎么会知道总区政治部的呼叫频率。 对讲机里嘎一声之后,传来回话,“长沙湾分区警署。” 他奸笑道,“晚上找你喝茶”,交还对讲机,大摇大摆地远去。 拿着对讲机的女警木头似地愣在原地,搅尽脑尽猜测他的来头:听说最近有不少游客投诉警务人员查看身份证件时的态度有问题,他会不会是政治部的便衣?我违规了吗?他说晚上请喝茶是什么意思,政治部的人上下班不是都很准时吗?难道……他想找借口泡我? 对讲机不停地叫起来,“XXXXXX,你查的是自己的警号,不对,声音是男的……XXXXXX,XXXXXX?” 几个小时之后。 周成武坐在酒店的浴缸里,一边把玩着数日前从那个倒霉的陆军上尉身上扒下的微型冲锋枪,一边拿着手机对顶头上司程习大倒苦水。他不用担心电话会被窃听,因为那群土不拉几的广州街头混混刚刚跟到香港,暂时还没有这么高深的能力。 “刚才有一个很可爱的女警问我要入境证明,差点就进遣送所了。头儿,你干嘛非要我偷渡过来不可,我可是国家安全人员呐,没天理嘛。” “纠正一下,自从你加入1024之后,你已经不是国家安全人员,你是军人,总参三部七处中尉侦察员周成武同志!” “头儿,你又绕弯子……” “咳,这是老大的安排。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又严肃了……” “听着,广州8.28专案侦搜队已经动身去香港,你没事别开着手提箱的跟踪器玩,驻港部队的无人电子机就在你头顶晃着呢,小心那姓肖的逮到你给你子弹吃,那小子下手极狠,动不动就割人喉咙。这个世界上可没几个人知道你是自己人。” “乖乖,假戏真做呐!” “你悠着点,照老大的部署做就没事,别又调皮了。” “哦……” 周成武合上手机,瞪着门后那只万恶的手提箱,眼巴巴地等天黑。 第十一节 螳螂捕蝉 (一) 面朝灰蓝色翻腾不已的海面,手指缝间淌过带着落日余温的沙水,身后百余米外的海滩会所隐隐传来一曲《Human Sacrifice》,节奏明快,音律灵动,SweetBox的声音确实可爱之及,但掩盖不住这一边的沉闷忧郁。 “有哪样想不开呢?” 申明扔掉才吸了两口的烟,觑一眼。 “所谓思考人生是最俗不可耐又累人的事,我从不想,”庭车常伸手向手拣回还未熄掉的烟,砸吧几口,抽得有滋有味。 “来广州之前回家一趟,刚好撞上小慧带着老公,还一块到你家吃了顿饭,你妈老念着你。” “哦。” “开宝马呢咯。” “暴发户的象征。” “我终于听出点幽怨的味道,喂,这里没人听见我们说话,你就大声嚎吧,少校同志。” “干你娘娘的我操!” “下次别踢我下身,我四年没碰女人了,还不想现在就变太监。” “这几天顺便你玩,娘的,居然还有这种指示,我开钱你嫖娼。哦,差点忘记欢迎你加入1024特别行动组了。” “签生死状时老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想到跟你去东京,么么,我那可怜的老二又恢复雄风了,哈哈哈。” “你说我和你肚子里会不会植入什么窃听器之类的?” “估计有,搞不好现在正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兵在听我们谈风月呢。” “呵呵。” “我想知道为什么上头突然撤消原来的卧底计划。” “原来的圈套太完美,越是唾手可及的越容易引起怀疑,小日本一直没入套,所以现在才改了方案。有出色的计划,但没有一成不变的战场环境,这条战线更是如此。等手提箱这事一完,我们就去东京打天下,到时候你回家找几个恶贯满盈的来,就说带他们去赚小日本的钱。” “程习、周成武那班人马呢?” “你负责外线,专干抛头露面的事;程习负责内务,办些见不得光的事.到了那边我看情况再分配具体的人手和资源给你们。” “嗯,现在广州这边......屁股怎么擦?” “一个刚出狱的浪子突然变成国际情报贩子集团首脑,自然会令人生疑,我私下跟五叔借了三百万美元——时小兰不知道——已经存在东京银行里,小日本一查就知道来源,这笔款就是我发迹的最好解释。” “在外界看来,你曾被周成武他们追过债,现在他们突然又成了你的人,这事怎么解释?” “留个破绽给小日本猜,然后自己恍然大悟——哦,有钱能使鬼推磨。” “妙。那你进风维的目的呢?” “滚,换个脑袋自己想想。” “明白了。要去日本,有日方背景的风维就是最好的跳板。一个替日本人赚过钱的高级工程师、业内知名经理人移民日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娘的,这回马枪打得好。” “王处已经夸过了,你省省吧。” “是喽,首长。哎,为什么肖杨不跟我们一路?” “花花公子容易漏嘴,不适合干这个。你不好色也不多情,只是变态而已。再说……他有老婆……” “委屈他做这几天傻子吧。” “我倒想跟他换换……秦琴长得挺水的,要有这么个婆娘,老子才不干这行,嘎嘎。” “操,你是不是人啊!” “以后我们想做人都难了……” 庭车常吞下烟头,咽下肚子,瞳孔中透射出一团蛰伏在体内已久的暗火,静静地燃烧。 “五点了,干活吧。你去香港玩枪,我在这儿玩枪,”申明叹了一口气,转身向会所走去,哼着曲儿,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 “申明,男,25岁,曾任陆军第114旅排长、副连长、连长、海军CK陆战旅两栖装甲侦察营副营长等职,曾在中亚反恐怖作战、缅北处突、西藏边境处突任务中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一次,嘉奖两次,调入城市工作后因忽视个人修为,作风腐化,屡次违反军规,情节恶劣……开除党籍,开除军籍………” (二) 北京时间8月22日6时21分,香港特区警务处东九龙总区牛头角警署。 牛头角警署不只是总区下辖的数个警署之一,还是警务处东九龙行动基地、东九龙EU(冲锋队)总部驻地,总区指挥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但总警司并不在里面,只听到棋子碰撞的声音,一胖一瘦两个均年过五十的警官正在里面下着围棋。瘦的是连总区指挥官见了都要行礼的香港特区警务处副处长,胖的则扛着内地二级警监肩章,操一口纯正的广东白话,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全国闻名的老神探。港澳两地警界要人同时坐阵此地,自然非同小可。 一直呆在指挥中心里的总警司突然带着一个内地的一级警司一路小跑过来推门而入,“Sir,侦察机发现信号源,就在旺角大道一带!” /*注:文中多次提及“警司”一词,但香港与内地的“警司”一词并非同一概念,请注意甄别: 在内地,警衔自下而上分为二级、一级警员、三级、二级、一级警司、三级、二级、一级警督、三级、二级、一级警监(正厅或副厅级)、副总警监(副部级)、总警监(正部级)。内地的“警司”属于基层警官。 在香港,警衔自下而上分为警员、高级警员、警长、警署警长、见习督察、督察、高级督察、总督察、警司、高级警司、总警司、警务处助理处长、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警务处副处长、警务处处长。香港的“警司”属于委任级警官。*/ 香港特区警务处副处长头也不回,摆摆手道,用绕口的普通话回道,“SDU(飞虎队)给你指挥,自己睇起办啦。” 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咬着一块卒,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中,半晌才冒出一句话,“小肖呐,注意安全。你是技术员,不是战斗员,乖乖跟着去呆指挥车里,让空军的侦察机飞准一点就行了,听香港首长的话,不要乱跑。” “Yes Sir!” “是!” 门轻轻地合上,一阵急促脚步渐渐远去。 过了约莫半小时,胖子来一句“哈哈,你个死崽包”,单军折回突出死门,瘦子回一句,“嗟!好吧毙咩?”,小卒移阵一夫当关。 门再被撞开,一小警员上气不接下气,汇报案情:“旺角斗鸡眼在淙远街带人持刀拦了一辆的,要抢一个广西仔的皮箱,广西仔开了几枪就跑了,没伤到人。重案组刘警司在突审捉到的几个打仔。” “SDU出动才抓了几个打仔……”瘦子嘀咕一声,趁着伸懒腰的机会趁机搅乱棋局,胖子急了,大眼一瞪换一口四川腔骂道,“丫的赖棋!” 识相的人又关上门。 一柱香功夫后,一个督察轻轻推开门,手捧口供记录念道:“几个打仔的口供基本一致,都说斗鸡眼给了每人三百块,从昨天起就跟踪一个广西偷渡客,下手要抢那只皮箱。他们都不知道皮箱里有什么。” 胖子一手揪着瘦子的衣袖,一边白了督察一眼,“他们要知道了才怪呢。” 瘦子索性扒下自己的警服,扔在桌上,“重来!” 督察小声补充道,“PTU(警察机动部队)已经在小范围排查可疑人士,SDU何警司和肖警官都撤回了车上,继续调度驻港部队无人机分队”,说罢,躬身退出去,没忘记把门锁上。 副处长拨了拨棋子,神秘地冲副厅长眯一眼,“你这趟来,玩的什么把戏?” “下棋就是了”副厅长伸出食捅捅天上,“我也不知道,国家安全部只给了几句话,派了架直升机就把我扔这来了,继续继续。” 副处长拿着一只象,沉呤片刻,“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借飞虎队的牌子吓吓某些人。” “……你也不算太笨。” “看我这次不将死你,来!” 又是一阵忙乱的布棋。 (三) 九龙区旺角大道,各个路口都布满了排成搜查队列的“蓝帽子”(注:香港机动警察部队都佩戴蓝色帽子),或腰挎警棍或胸挂HK冲锋枪或虚按着AR-15型来复枪缓缓走过,数辆把着岔道小巷的奔驰Sprinter巡逻车旁,便衣们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每一个以司空见惯的姿态从身边走过的路人,十几名靓丽的女警站在各醒目位置双手高举写着各种短语用于安抚民心并便于提出警示的牌子,三辆被眼尖的孩子们包围的面包车小心翼翼地远离视线。 某个居高临下的窗口里露出三双眼睛,静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切。 “刚开走的那三辆车里坐的是飞虎队,”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老人轻声地解释下面的每一处动静,“不是普通的驻街巡逻,是收到命令后直接赶到的。鼠爷,这样干太招摇了,很容易查到我们身上。” “对不住你老哥了,我也没想到广州警方动作这么快”,一双修长的手捻着白色烟斗,悠悠说道。 “什么意思?广州警方?”老子似乎知道得还很少。 “我原以为广州警方不会留意香港街头上寻常的小件抢劫案,没想到,他们是一直盯着那个广西仔到这的,你看,连飞虎队都出动了。” “那皮箱……到底什么东西?”老子动一动脸上的刀疤,有些不安地问道,“看来我不应该让斗鸡眼去办这事。” 鼠爷笑道,“原子弹,你信吗?” “我——信”,老子居然很不会开玩笑。 “打退堂鼓了?” “我从不跟钱过不去,一千万港元,够我到荷兰呆一辈子了,炸地球我也够胆”,老人背起手,转身从一个蒙面人的高大阴影下走过,消失了。 “莱伯特,有什么想法?”鼠爷放下窗帘,问一直沉默不言的蒙面人。 “在此之前,警方并不知道那个广西人,也不知道手提箱在他身上,”莱伯特启开窗帘一角,目视天穹,鼠爷疑惑地一眼望去,只见黯淡的夜色之下,一只白色的影子划过浓浓的层积云,稍纵即逝。 “什么东西?” 鼠爷失声道。 “无人电子侦察机,手提箱里必定有追踪器。香港警方很快就能知道手提箱在一个广西籍偷渡客身上,他们会掘地三尺全力找出他,然后交给……我想,国安要员应该已经坐在某个警局的办公室里。” “现在怎么办?” “跟着他,不要有任何卤莽的行动,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飞虎队正面冲突。他来香港一定是想把手提箱交给什么人,或者藏到什么地方。我们寻找一个最安全的时机再下手。” “但是手提箱里有追踪器,警方很快就能找到他。” “不,追踪器的信号一定很不稳定,所以军方一直都无法找到手提箱。我想,它必定有一定的触发条件,比如试图打开箱子时会激活,经过这么一吓,他应该会更加小心,只要他不激发追踪器,警方就很难找到他,而我们的眼线却一直盯着他。” 鼠爷用力撒下一条尖尖的指甲,暗骂一声道:“他娘的高科技!” (四) 有的人屡屡情场失意,但有的人却总是能撞上桃花运。逃出香港警方的搜索圈后,周成武利索地打开一辆在路边停靠的法拉利,但他万万没想到,车上睡着一个戴着蓝宝石项链的美貌女郎。 按照他的要求,女郎胆颤心惊地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放下斗蓬,兜了两圈吹吹风,又慢悠悠地朝海边驶去,俨然一对正投入大自然怀抱准备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翻云覆雨一番的情侣。 “你在哪下?”女郎小心地问。 “直走,”周成武右手搂着女郎,左手按着车后镜端祥自己的模样(注:香港汽车均为右舵式,所以女郎坐在他右手边开车),准确地说,他在观察背后的尾巴——一辆越野车。他静静地等待,因为只有手机才能告诉他,要到哪里下车。 女郎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放肆,反而提醒他道:“后面那辆车好像在跟我们。” “一会再做掉他们,这里的夜色真好啊”,周成武狰狞一笑,他很奇怪这位豪门女子为什么如此配合。 “你是不是007啊?”女郎天真地问。 周成武傻了,白她一眼,“007有我帅吗?对了,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贾溪,你呢?” “What!”周成武大为震惊,搭在回视镜上的手已经有了缩回来拨出枪的念头。他盯着女郎的脸蛋,怎么看都不像那个曾经被他幽禁三天的贾溪。 女郎并未察觉到身边的危险,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007。” “哦,我叫肖杨”,周成武突然想起程习的警告——“千万别撞上肖杨”。 女郎搭开他的右手,“你的电话”。 扼住频频袭来的冷意,周成武掏出手机,一边盘思着这位神秘女郎的来历,一边倾听手机里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带着东西,到九华灯塔西边的最高的礁石上等我,只许一个人,我会问你今天几号,你回答你的生日月日。” 电话那头遂直接挂断。周成武心中咒骂道,“哪个天杀的还跟老子玩神秘!” “我在九华灯塔西边下,”周成武捞出微型冲锋枪挺住女郎的太阳穴,“不管你是谁,坏了我的事就得玩完。” 女郎几乎要哭出声来,“我……我不知道九华灯塔在哪……” 周成武从脑海里搜刮出地图,扫一眼四周,回道:“第三个路口,向左,上山,直走三公里绕过一个养猪场就看见了。你到底是不是香港人?” “香……香港这么大……我没来过……你能……不能把枪放下……会让人看到的”,女郎哭丧着脸。 周成武再次无语。时速64公里的风直吹得脑门一阵阵眩晕,心里还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找个地方先奸后杀,然后把这该死的手提箱扔海里,再游回广州报告说出了意外……他自嘲了一会,不得不认命。唉,军令如山倒。 车子上山之后,身后的尾巴再也没出现过。周成武又从脑海里调出地图,得出一个结论:这是通往九华灯塔唯一的路,直接到头,所以小日本故意拉开距离。 山上并没有养猪场,只有一片破落的民房,绕过去,果然能看到一座无人值守的灯塔。 车子绕了一圈,停下来,因为已经没有路可走,女郎眼巴巴地看着周成武,“我可以走了吗?你把车上的电话拆了,我开回去最少也要半个小时才有电话可打……” 周成武挤出一个“好”字,遂一拳打昏女郎,用随身带的胶布封好手脚和嘴,拖到一个猪圈里用草盖起来,再把车开进树丛里藏起来,往后望了一眼,转身向灯塔西边走去。 第十二节 黄雀在后 (一) 无人灯塔亮起来的时候,他已在这里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鱼饵用光。海风掀起的林涛在身后此起彼伏,远处是一座废弃农场,空灵灵摇曳的半截风向标下,隐约能看到一辆红色跑车。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周成武正往一处破烂的猪圈似的地方拖一具身体,是女人的。再远一些,除了迷嶂和草木,似乎再没有其它的影子。 日本人跟上来了吗?他怛忧地挠一挠脸上那层很不舒服的人造皮。 至今为止,周成武的表现很令人满意。他偷渡到香港,坐的是一个与鼠爷交好的香港蛇头的船,两个小时以前发生在旺角大道的那起拦路抢劫事件也证实了日本人已经盯上他那只装在大皮箱里的手提箱,尔后,飞虎队的突然出现使得日本人只能更加小心地一路追踪,一直不敢贸然出击。现在,周成武进入了这片僻远的山林,日本人肯定已经藏着某个地方伺机而发,会等到周成武的幕后人物出现时才下手——既然手提箱已是囊中之物,那么一向极度贪婪且热衷于赌博的日本人必定会进一步地挖掘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譬如,悍然在中国境内抢夺军方押运物件的是什么组织,原先以放高利贷为生的周成武或“凌畅畅”快递公司一干人等与这一组织有何关系,他们又是通过何种渠道得知押运的细节等等——答案就在这里,日本人会来的。 他收起鱼杆,向灯塔旁边的断崖下望去,海滩边藏着一条小汽船,装满了油,要开到台湾或者越南东部都绰绰有余。当然,这只是一个幌子,他不会真的要出境,除非出了意外。 周成武开始穿越礁石群外围的灌木丛,拎着一只硕大的皮箱小心翼翼地摸索而来,俨然一只沾了腥想开溜的老鼠。 海浪一层接着一层扑到岸上,一道道气浪沿着地形向山林深处涌去。 潮湿的风回旋在猪圈外,很久才悻悻地远离。耳根清静了几分钟后,她开始用被反绑的手向胸罩背扣摸去,摘下来胸罩,手指头利索地撕开固扣护层,抽出一小块三折式刀片,翻出刃口。往后就更轻车熟驾了,她迅速摆脱身上的所有胶布,拨掉口中的杂物,扒下容易反光的外衣,趁着林间阴暗摸出猪圈。在很久没有人走过的路上,车印是很明显的,她很快在微渺光线下看到那团红色。确认四周暂时不存在威胁后,她到驾驶座下取出一些东西,娴熟地拼接成一支枪,一支带有夜视瞄准镜、消焰器、三脚架、10发式弹匣的美制M110 SASS半自动狙击步枪。 月高风黑,树木、草丛、礁石、海面在时快时慢变换的蓝色视野中稍逝即逝,倏地,视里中掠过一条人影,她转回镜头,屏住气,锁定,默算距离,收枪运气,飞速向直觉中最良好的狙击点移动身体。 420米,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慢慢放大,调焦……是两个人,一高一矮。没错,是他们!高的就是绑过她两次的那个人,叫周成武;矮的,再熟悉不过了,虽然他装扮成中年人的样子,却永远改变不了那个习惯性动作——巴眨一下右眼。周成武正拎着一只大皮箱向礁石走去,中年人的坐在礁石顶上,背对着他,面朝大海。 她静下心来,透过镜片静静地“倾听”他们的对话。 他们在说些什么?她陷入了迷惑,因为她“听”不懂。纵有高明的读唇术她也无法读出自己没有学过的语言——他们用的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德语?日语?法语?都不像…… (二) 他听到脚步声,调头眯了一会眼,站起来问“路过的陌生人”道:“wan nee tao rai?”(译文:今天几号?) 周成武一愣,仔细端祥眼前这个叨着高档香烟、衣着考究、四十多岁的垂钓者,良久才反应过来。来自广西柳州壮族人周成武回答道:“luon wuen esheep。”(译文:6月20号) 他点点头,掸掸烟头,从周成武身边走过,准备下崖登船。周成武拎着皮箱毕恭毕敬地跟上。 一阵风掀起初秋萧瑟的残叶,灌木丛里窜出几条影子,堵在通往崖下停船处的小道上。两只MP5冲锋枪、一支伯莱塔大口径手枪、一支乌兹冲锋手枪,黑森森地指着两奇#書*網收集整理人。周成武用身体拦在庭车常前面,大喝,“什么人”,但他没拨枪——只有电影里的超人和现实中想死的人才会那么做。 四名不速之客都蒙着面,每支枪上还加挂了战术电筒和微光瞄具,显然是蓄意已久,有备而来。拿MP5的两人慢慢走过,围起来,一个中等身材,没什么特别的,另一个体形委琐,背部略躬,似乎已上了年纪。拿伯莱塔的是个身才一米九几的家伙,站着没动,俨然一头伸着大掌端坐在大街上收鱼干的北极熊,一双蓝色的眼睛虎视着每一个胆敢不上贡的路人。拿乌兹冲锋枪的身材修长,颇有绅士风范地踱到周成武跟前,盯着皮箱,摆了摆枪口,很明显是冲皮箱来的。 周成武征求性地看一眼“Boss”——他叽里咕鲁地答了几句,转而面露微笑地与伯莱塔对视起来。 周成武大方地放下皮箱,冷冷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拿去吧,如果你能带着它顺利出境的话”。 乌兹顿时愣住了——太顺利吧? 老年MP5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手提箱,却招来伯莱塔的一顿白眼,便悻悻地拎着,不知道该放回原处还是该继续拿着。 乌兹暴笑道:“如果我们不能,那你就能吗?” 他突然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略带撕哑地叽里咕鲁起来。 周成武瞪着乌兹,翻译道:“我们爷说,要么你们现在就杀了我们,然后带走;要么,如果你们还有点脑子的话,最好还是礼貌一些,然后说服他卖给你。” 他冲伯莱塔地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乌兹侧头看一眼伯莱塔,伯莱塔没吭气。乌兹在周成武的脸蛋上捏了一把,戏虐道:“什么时候跟起泰国人混了?不放高利贷?” /注:壮语不但与缅甸掸语相近,更与泰语同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壮泰语支,都具有完全相同的基本发音、古老词法和语法,大多数日常词汇也极为相近。所以,很多人是分不清壮语和泰语的。 周成武刷地变了脸色,“你是谁!” “周——成——武——我没记错吧?从你进了香港我就盯着你,就等着看到底是什么人给你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抢劫军方物资!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周成武轻蔑地哼一声,指着皮箱说道:“不管你是谁。我既然有本事抢到它,还从广州带到了香港,自然知道它其中的秘密。你不知道箱子里的追踪器什么时候会激活,激活后又怎样关闭,但是我们爷知道。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踢它一下,不出五分钟,条子的直升飞机马上就会出现。到时候我们一块玩完!” 老年MP5站不住了,仿佛手中提的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似地,求助地看看乌兹。 乌兹又将目光转向伯莱塔。 他继续打量着高大蓝眼的伯莱塔,直觉告诉他: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身影太熟悉了。 伯莱塔动了动嘴,“我从不和没有身份的人做交易,现在我是狼,你们是羔羊,没有资格谈条件”,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隐隐地还听一些微渺的回声——他很熟悉这种回声,因为他也在用变声器。 他向老年MP5伸出手,看着伯莱塔,咳了几声道:“gu gueng hue meng you”(译文:让我证实给你看) 周成武解释道:“我们爷要打开箱子给你们看。” 伯莱塔使一个眼色,老年MP5交出皮箱。 他将皮箱平放在地上,取出一个不大的手提箱,看一眼伯莱塔,手指在五道密码轮上轻轻拨了几下,一声愉快的开启声顺即传来,乌兹已在不知不觉中垂下了枪口,双眼发光期待着。他笑了笑,“叭”一声,倏地又合起手提箱,扔给老年MP3,冲伯莱塔笑道:“ling fi?”(译文:相信了吧?) 伯莱塔拿出一只手机在手心上转动,像把玩一只调酒器一样娴熟,说道,“希望这只手提箱正是我想要的那只,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说吧,多少钱。” 他伸出两只手指,用生硬的汉语答道:“六百万,美元,不讲。” “成交”,伯莱塔很干脆的回答,三名手下深吸一口气。 他的回应更干脆,“瑞士沃克斯银行,户口RightPokit,账号xxxxxxxxxx”。 在三名手下惊诧而贪婪的目光下,伯莱塔低头飞快地按动手机,半支烟的功夫,亮出屏幕。 他却撇撇嘴,拿出自己的手机,一通狂按后,满意地点点头。 老年MP5这回变聪明了,主动将手提箱递上。 他接过手提箱,重复刚才的操作,麻利地打开,敞开箱盖。另一个MP5打开战术电筒,照亮箱子内的秘密,一块被防震隔层紧紧包裹着的电脑芯片模样的东西,旁边小格里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塑制品,伸出几条线分别焊在箱壳内部的几块传感器上,两个指示灯亮了一个——很明显,这就是追踪器。旁观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只见他在“火柴盒”上按了几个按扭,一直亮着的指示灯悄然熄灭。 他站起来摊摊手,退到周成武身旁,叽里咕鲁起来。周成武解释道:“我们爷让我转达各位,不要再问他任何问题,他是不会说的。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周成武话音方落,便解开上衣扣子,露出一支冲锋手枪,还有腰带上的炸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如果你们真要问,就一块死吧”。 两个MP5大惊,退出几步。乌兹迅速收起手提箱,慢慢地往后退。伯莱塔现在才明白这两人从容不迫的又一个原因,缓缓收起枪,转身便隐没在黑暗中。 (三)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调小瞄准镜倍率,观察两拨人慢慢脱离接触。 这桩临时达成的交易之所以能进行是因为交易之前双方都持有足以制衡对方的筹码:周成武一方受到生命威胁,但拥有解开手提箱追踪器的能力,并且尚未找到买家;蒙面人一方掌控着对方的生命,但又面临着即使以武力取得手提箱也难以保证能顺利出境。于是,这种相互制约的平衡局面使交易成为可能。交易顺利结束后,并不意味着皆大欢喜,相反,一种脆弱的平衡取代了旧的平衡,新的危机降临到双方身上——甲方担心乙方可能会设法重新投回手提箱再赚一笔;乙方担心甲方可能会杀人灭口——在脱离直接火力范围之前,这种相互猜忌与不信任感随时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她慢慢调高瞄准镜倍率,监视着那四名蒙面人。 远了,越来越远,双方的直线间距已超过三百米。一直呈警戒态势步步后移的老年MP5准备转身跟上同伙,眼看着危机解除。蓦地……枪声! 两个三发点射划破灯塔微微光线下久滞的寂静。蓝色视野里,老年MP5开了枪,一个从他旁边灌木从里跃出的黑影应声坠地。 “该死的鸟!”老年MP5大叫。 “你该死,趴下!”不知是谁一声喝斥。 晚了,草木皆兵的那一枪引发了一个直接后果:对面疾射来一梭子弹,老年MP5闷吭一声倒下。 咆哮声、枪声、枝叶的撕裂声,沉寂肃杀的山林顿时化作枪火与血肉撞击的战场。 趁着双方对射下的混乱,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瞄准镜视野里一阵稍纵即逝的轻微抖动,刚才躲在大树后从容还击的伯莱塔已发出一阵抽搐,仿佛被割断了喉咙的公鸡,作徒劳的挣扎。未等枪机自动回转,十字丝顺势套住另一个MP5,扣发,命中……还剩一个,瞄准境紧紧跟随,只见乌兹死死包着手提箱滚进一丛灌木中,飞快地在山林里穿梭,一直到脱离视界,她都没有扣动板机。 这个人要活着,她在心里重复道。跃出藏身处,换到下一个点,放下三脚架调低瞄准镜倍率,向海面方向目视搜索。灯塔旁的断崖之下,一只汽轮划开银白海面,拖着一道弯弯的弧线向远处冲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宛尔一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任务完成”。 回身找到那三具尸体,扒下伯莱塔的面罩,她不禁一愣,眼前的死人赫然是广州K9吧里的加拿大调酒师。另两个MP5却不认识,从年老者脖子上的吉祥物判断,应该都是香港本地人。她返回农场,把法拉利开到空旷处,放了一地的油,走出远处扣发一枪,那辆冒牌法拉利在一连串爆炸声中化为乌有。 涛声依旧,无人灯塔孤零零地守护在海岸线上,交错丛生的礁群处绽放着一簇簇浪花,一个倩丽的身影沿着海岸线远去。 多年之后,一部由总参三部某通信团团长林玲上校编写的内部报告文学《1024特别行动组实录》中有一段话如是描述: ……不论仓鼠走到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那个美丽的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形影随行。旭日初升时,她是咖啡厅桌上的茉莉花,很容易被咖啡的浓郁所掩盖;风云突变时,她是暴风疾雨下瑟瑟发抖的草尖,楚楚可怜;暮色降临时,她是幽谷中罂粟花,娇艳诱人,也饱含毒汁;月高风黑时,你看不到她,她正静静地蛰伏在某处,盯着你,如果你不慎跌入沼泽,她会化作任何利器都无法斩断的霓裳飘到你手边,但是如果你变成了魔鬼,她会变成一枚比你更恶毒的钢针刺入你的喉咙…… 第十三节 默契 (一) 农场方向传来爆炸声时,汽艇已开出老远。 “首长,我们必须回去!那女孩被我绑在农场里,她很危险!” 周成武再一次恳求道。 他双手紧握着舵盘,却没有丝毫要回去的意思。 周成武一把按住舵盘,哀求道,“首长,求求你,回去救救她。如果她真的是平民,那就出大事了!” 他放开舵盘,冷冷回扫一眼,却不作声。单调的引擎声,杂乱无章的涛鸣,持续了很久,却丝毫不为之所动,晦涩月光下突然传来那个略带撕哑的声音,“行动计划交代得很清楚,你必须不折不扣地服从我的命令。往前开,别回头。如果她真的是平民,而且因此而丧生的话,你就上军事法庭吧。” 周成武愤怒了,甩开舵盘,顷刻间,汽艇犹脱缰野马猛烈摇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救人!” 他死死抓住船帮,稳了稳身子,面无表情,“我来香港坐的是民航,没带枪,你的枪从一开始也只有两发弹匣,根本就不可能解决掉四个全副武装的悍匪,你拿什么去救人?” “那可是一条命啊!”周成武很激动。 那声音忽然异常严厉,“你也知道那是一条命?我在电话里没提醒过你要一个人来?你怎么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是谁给你这个权利!接受这项任务时你没有按要求背熟地图吗?你不知道完全可以在半路上放她走吗?在你赶到灯塔与我会合之前,她一没通讯工具二没车,那条路上很少有车通过,她既无法向外界透露这里的情况的,也不可能赶到这里搅乱我们的计划——你并没想过这么做,我说得对吧?你做过警察,却没有一点公众安全意识,你把我的提醒当耳边风,你以为自己在游山玩水!你认为在境内执行任务就不用处处小心。是不是这样,周成武同志!” “我……” “你不但不配做一名警察,现在你做军人的资格也丧失了。有你这样跟上级说话的吗!加入1024时你背过条令签过生死状,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身为军方秘密特工的你违抗上级的命令是什么后果吗!”他的话语中已经带上再明显不过的杀气。 “……我……现在怎么办!”周成武冒出一身冷汗,却仍然不折不挠,“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他厉声斥道:“向前开,别回头!” “不!”仿佛受了那声喝斥的刺激,周成武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首长,我不能这么做”,周成武一边按着舵盘保持原来的方向,一边拿出冲锋手枪,扔到他跟前,哽咽道,“您可以执行军法,我毫无怨言。但是我必须回去救她”,说罢便一手拎起救生衣准备下水。 他暴跳起来一脚踢倒周成武,指着他喝道,“狗日的你有种!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听!”手臂一挥,指着农场方向,“你给我听清楚再他妈的吃我子弹!” 周成武疑惑地侧耳倾听,除了汽艇的引擎声、海浪声,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很有规律的噗噗声,“……飞机?是飞机!首长,是直升飞机……听出来了!是水上飞虎队。” 他狠狠地瞪着说道:“干你娘的你听出来了是吧?你跳呀,游回去呀,游回去让飞虎队逮起来呀!”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成武已经爬起来稳稳把住方向舵,并加大了油门。 “不回去了?”他冷笑一声。 周成武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调皮地回视一眼道,“首长,我要是被香港警察捉起来,会不会撞上那个专割人喉咙的肖杨啊?” 他干咳几声,说道:“笨蛋,内地警务人员在香港没有执法权,他怎么割你喉咙?再说啦,你打个电话让总参去救命不就行了?不过我可告诉你,你如果在地方上暴露了身份,就只能回到原单位去,不可能再呆在1024。他娘的,开快点,你想让直升机发现我们吗!” “是是是,”周成武唯唯诺诺道,“对了,首长。死条子怎么来这么快?” “我看见你把那如花似玉的女人绑了扔猪圈里的时候就已经通知驻港联络人,让水上飞虎队进入紧急待命,我们一上船,飞虎队就出发了,我们办不了事的他们能办得比谁都好,那妞儿死不了!” “……早说嘛……刚才我顶撞您老,您老不会……送我上军法处吧?” “你顶撞过我吗?”他捡起冲锋手枪,塞回周成武的腰带处,搭着船沿坐下,漫条斯条地摸出一张防水地图递过去,“往图纸上的3号点开,船上有GPS和电子导航系统,自己校正。这张是香港水警这几天的巡逻路线图,你要绕过去,要是真撞上水警,连我都得暴露。干我们这一行的,涉密范围越小越好,明白吗?” “明白。要是真撞上水警,为了不给总部添麻烦,我会把他们全都咬死,杀人灭口,您老就放心吧”,周成武一本正经地说。 他白了一眼,摸摸脸上的假皮,靠着船沿合眼小憩。 周成武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少校同志?” “干——你——娘——娘——的——我——操,”仓鼠动动嘴皮子,吐出七个字对上暗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嘀咕起来,“非要这时候点破,到了3号点上了‘南仓号’就什么都知道了。” 周成武暗喜,果然是仓鼠他老人家。 “老大,您老……这张脸是假的吧?您老长什么样?” “老个屁,老子才比你大几个月,妈的少跟老子套话,到了3号点就全知道了,到时候老子还要跟你算旧账”, 仓鼠转了个背,呜呼大睡起来。 “算旧账?”周成武疑惑起来,莫非以前我跟他接触过?他的声音好熟悉……胡思乱想了良久始终理不清头绪,遂只好专心开船。 汽艇并未向广州方向驶去,而是朝东沙群岛驶去,地图上用铅笔勾起来的所谓的3号点就在东沙群岛西北面海域,那里有一艘正在“进行夜间训练”的大型远洋补给船。周成武离开广州时,程习等人已经准备秘密上船,总部首脑将在船上召见1024特别行动组全体成员,并就赴日本等事宜做最后的动员和部署。 夜深时,汽艇在指定海域与南仓号补给舰顺利会合。 依照保密规则,周成武需要套上面罩,仓鼠虽然化了装但是也套上了。登上南仓号时,周成武从空气中嗅出一丝凝重。四下里,除了固定编制的舰上在岗人员,各主要通道都安排了佩带总参三部直属警卫部队臂章的武装警卫人员。两名总参值勤官将他们带到一部仪器前,分别验过眼角膜和声音后,一人领着仓鼠去指挥舱,另一人则将周成武带下生活舱。 值勤官推开一间规格甚高的休息间,冲周成武笑笑道,“你的制服在床头,新的,洗过,也烫过,卫生间里有热水,先休息吧。8点半我过来叫醒你,记得穿上制服和面罩。9点整,誓师大会正式开始,晚安,有事让警卫报一声,别自己乱跑。” “谢谢”,门关上后,周成武摘下面罩,慢慢抚摸床头的军官制服和上尉肩章,神情有些恍惚:一年前,他是一个穿不了几次警服的国家安全局卧底干探,而今,他又要穿上这身上尉制服。不知道这一次又能穿多久,一天,或者只是几个小时,也许……如果幸运不好的话,穿上这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再穿了…… (二) 凌晨6时38分,南仓号大型远洋补给舰指挥舱某机要室。 狭窄的通楼传来脚步声,总参三部七处机要参谋高小乐上尉从通信室方向匆匆走来,手上攥着一个蓝色纸袋。机要室门前插着两名中级士官阶级的警卫,其中一名压低声音却威严十足地说道,“口令”。 高小乐抬手看表,回答道:“06年沉思”。 “申雪赵宏博”,警卫复答,让开道,并小声提醒他道:“高参谋,里面都睡着了。” 高小乐点点头,轻轻推开门。只见处长王达明大校平躺在一条折叠床上,高级特工庭车常少校趴在桌子上,身上披着头一次穿上的校官制服上衣,处长助理陈邦中校则仰在椅子里睁着双眼,却打着呼噜。没等高小乐合上门,陈邦已经瞪开眼,“哪里的?” “香港密电”,高小乐迅速递上纸袋,转身便离开。王达明也醒了,拍一下庭车常的脑袋。 三人传阅了一遍。 陈邦说道,“昨晚与我方交火的四人中,有三人丧生,分别是广州K9吧加拿大籍调酒师莱伯特、香港东九龙黑帮头目韦昌兴及其枪手,另一人可能就是‘鼠爷’,不知去向。另外,香港重案组干探也查明了爆炸原因,是因停靠在农场附近的一辆跑车油料起火所致,飞虎队在现场多次排查后未发现那名年轻女子的踪迹……”说到这里,看一眼庭车常,“停车的位置离猪圈很远,爆炸后,猪圈并未受到毁灭性的冲击,要么是有人救走了她,要么就是她自己挣脱了走掉。” 王达明一直拿着那几张传真过来的现场勘察照片,沉默不语。 “不可能挣脱得了,周成武的绑人手法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一般人无法自己挣脱”,庭车常不假思索地说道。 陈邦摇摇头,“现场勘察的全港最优秀的刑事鉴证小组。虽然农场里的线索被爆炸抹去了不少,但他们还是认定灯塔方圆五百米内只有包括那名女人在内的八个人的踪迹,不可能有第九个人,另外,广州军区雷达部队及香港空中管制机构也未发现当时指定空域中还有其它的飞行物,不存在第三方空投的可能。” 王达明抬起头,摸一会太阳穴,“任何捆绑手法都不是完美的,如果那女子事先有过准备,还是有可能自己挣脱。” “那就不可能是平民了,她会是谁……”庭车常揉捏着空瘪的烟盒,低下头。 王达明突然拣出几张现场照片扔到陈邦跟前,“我觉得这里有问题,你是行家,看看他们的伤口。” “香港黑帮头目韦昌兴中的是9毫米子弹,身中三枪流血过多而死,应该是周成武在混乱中扫中的。但是另外两人——莱伯特和香港枪手都是一枪毙命,直击要害,周成武在这个当时的交火距离上用微型冲锋枪不可能打得这么准,伤口也不一样,绝对不是9毫米子弹!”陈邦肯定地回答。结果已经很明显:神秘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造成其它二人死亡的第三方黑手。 良久,王达明将目光转向庭车常,“怎么不说话了?” 庭车常笑了笑,敷衍道:“这方面我是外行。” 拥有十几年业务经验的老特务陈邦却不这么认为,故意凑近去觑一眼,说道:“你小子心里有鬼。” 庭车常无奈地耸拉着肩膀,并不解释。 王达明背着手踱了几步,倏地停下来,蓦地回身喝道,“庭车常!” 庭车常一激灵跳起来,叭地立正,“到!” “有事说事,有鬼讲鬼,讲!”王达明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庭车常很反常的沉默中看出些许端倪。 姜,还是老的辣。 (三) 陈邦从裤包里摸出一包烟,扔过去,“天塌下来有处座扛着,你别藏着腋着。” 庭车常捡起未开封的烟,却没有心情抽,目光游移不定,摸出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半天,抬头看着王达明,郑重地说道:“处长,有一个细节我没说。周成武跟那女人上山时,那女人曾说过她叫贾溪。我在风维公司的技术秘书也叫贾溪,周成武是见过的。两人长得并不一样,但我有一种直觉,那女人就是风维的贾溪,只是换了张脸皮而已。” “风维的贾溪本来就有问题,只是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她的真实身份而已,如果两人是同一个人也不奇怪?但是你为何瞒着不说?”王达明如坠雾中。 “问题就在于……”庭车常撕开烟盒咬出一支,急急凑着火点燃,舒了一口,款款道来,“还有一件事我瞒着你,前几天晚上在依依酒店,风维的贾溪从通风口里爬到我的卧室,很从容地打开我的电脑准备植入后门程序,她为什么会这么从容?因为她肯定是放过迷药才进来的,但是她的迷药没有迷倒我。入睡前我含了几粒‘咽立爽’,我的‘咽立爽’是在86号药店买的,不但可以解酒,还加入可以解除大多数常见迷药药效的成份,更重要的是,这种成份本身就是 ‘总装KI8756号’迷药的专用解药,这个是您安排的,您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我方人员施药时迷倒自己——这事您知道。” “对,86号药店是我安排的,那里的‘咽立爽’是专门为你订做的,只有我、陈邦和你知道。这和‘总装KI8756号’迷药有什么关系”,王达明仍然不明白庭车常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处长,她用的正是‘总装KI8756号’……”,庭车常移开目光。 陈邦皱紧眉头,不解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KI8756无声无味,连狗都闻不出来,一旦融入血液即时生效,但在空气中的滞留时间很短,分把钟就挥发光了。就算你留下血样,医院也化验不出来,更不知道‘总装KI8756’。” “医院是不知道‘总装KI8756’,我也不奢望从这里找突破口。关键是在解药上,我想,总装为我方人员在一些普通药品上附加需要的特殊成份时,为了减少因‘原药’与特殊成份发生化学反应而失去药效的机率,很少用西药做‘原药’,也不会混合制成,而是应该采取了这种方式——在化学反应敏感度普通较弱的普通中成药丸外表先上一层隔离层,再附上特殊成份。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偏偏被我猜中,这盒胃药和我的‘咽立爽’的药丸外表都附了一层不知名的特殊成份,虽然化验师无法确定它们的成份,但是经过两者对比后发现,它们是同一种成份。随便找一个化验室就可以办得到……呃,大多数程序员都会有胃部疾病,贾溪也一样,她随身携带这种胃药,还给过我一盒……” “高!”陈邦打断庭车常的话,伸出大拇指,很意外地看着庭车常,又将目光转到王达明身上,半晌才冒出几句,“这小子……不可理喻……无法形容……太牛X了。不,处长,您最牛X,整个总参三部您识人看相的法术是出了名的准,他就是个例子。今天我总算明白您为什么敢把宝押在这小子身上了。 听了庭车常的一番分析,王达明也忘了正题,对于陈邦的称赞更是受用,笑道,“早就查过他祖宗八代了。这小子从小就不务正业,专拣闲书看,记性好又爱钻牛角尖,逮到《周易》玩罗盘,拣到《史记》看先秦,撞上本医书就整天赖着隔壁护士阿姨问这问那。” 庭车常一点一点捻熄烟头,缓缓摘下只戴了几个小时的军官大盖帽,那动作就如向狱警讨了最后一支烟的死刑犯平静地走上囚车。 “怎么停了,说呀”,陈邦饶有兴致地拉拉椅子,凑上来,“继续,继续。” 庭车常放下打火机,继续说道:“风维的贾溪和我都有同样的解药,只须再查实她买药的地点就可以证实她的来路——这点暂且跳过……在香港,九华灯塔的神的‘贾溪’完全有能力射杀在场的七个人,但是……一,她没有向我和周成武开枪;二,她杀了三个蒙面人,剩下一个却没杀,带着手提箱,下落不明;三,我敢说那辆车也是她引爆的,她目的就在于毁灭农场里残留的她自行挣脱的痕迹。很明显,她在保护我和周成武,在保护‘手提箱’计划的顺利实施,她——知道我们的计划……” 说到这里,庭车常挺挺胸膛,以标准的军姿直立着,目光庄重地注视两位上司,平静地说道:“风维的贾溪和九华灯塔的‘贾溪’是同一个人。她能从周成武的捆绑手法下自行解脱是因为她本身就很熟悉这种手法,事先就已经有了防备,就算周成武不抢她的车,她也会跟着来。她在车上说出真名是在利用现实与心理的反差来迷惑周成武。没错!她是战友,她的使命是秘密配合1024特别行动组,当‘手提箱’计划出现意外时,她暗中出手相助,解除了我和周成武的危险,又保障了计划的成功,然后抹去自己的痕迹悄悄离开。她是杀手,她的使命是临机惩处变节者、捍卫国家机密,在依依酒店里我试探过她的底线,当我说我为PLA服务时,她动了杀我的念头,但是最终她没有动手,因为我并没有变节,她知道我泄露的所谓机密是假的,她知道我是总参三部七处少校特工,而不是什么被PLA胁迫利用的线人……我说完了,处长。” “坐吧”,王达明叹了一口气,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嘴里也点上了一支烟,痛苦地吸了几口,一只眼被熏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红通通地一张一合。 陈邦突然起身说道,“我去等等广州方面吴品的消息,不知道日本人有没有顺利地拿到‘手提箱’”,背过脸朝门口走去。以眼下的情形,回避是最好的选择。 “你也坐着,做个证人。不然……”王达明长叹一声,“不然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陈邦僵了一会,回到座位上,左手搭在两腿内侧,右手伸出去拿了一支烟,也抽起来。 王达明狠吸一口,呛几下,看着庭车常说道,“委任你为1024组组长的半个月后,上头送来了一份绝密通知,大意是‘已派出一名特工配合1024特别行动行动组,以备不时之需’——这是我国谍报系统半个世纪以来的老规矩,不论是总参、总政还是国安,每派出一个具有此类海外秘密工作性质的单位或个人时都会有这种安排。作为你的直属上级首长,我除了可以阅读这份通知以外,是无权知道上头派了什么人、怎么配合工作这些细节的。我在总参呆了半辈子,接触过也直接参于了无数的绝密计划,享有很多同级单位都可遇不求的特权,但是唯独这一项,我所知道的几乎是空白。今天既然你已经点破,说实在的,我委任出去这么多你这类的人员,有些人升到一定级别后才知道,有些人退休后知道,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有这档事,你倒好,才几个月时间偷偷地闻出味来,头一个!贾溪是不是通知中的那个特工,我不想知道也不……”王达明话还没说完,庭车常突然打了个喷嚏。响亮非凡。 “抽二手烟比自己抽还难受”,庭车常委屈地看着不停地吸了就吐的王达明,用哀求的口吻说道:“处座,吸烟有害健康,您别学我,也别……嘻嘻,别浪费烟草,烟不是这么抽的。” 陈邦闷呛了一下,笑出声来。 王达明苦笑一声,摘下烟头摁灭在手心里,陷入沉默。 (四) 舱窗外已微微有些亮光。 庭车常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处座,我还有一件事瞒你”, 陈邦的脸色又干了,小心地看着王达明。 “什么事!”王达明的脸皮也挂不住了。 “姓贾那妞儿长得挺像我初恋情人的,哦不,暗恋情人,长得有几份神似,脾味也像,连走路的模样都像一个模子出来似的,唉,不管我走到哪,脑子里眼睛里转着转着老是她的影子,做春梦梦见她,做噩梦也梦见她……不行!处座,你得给我找心理医生。” 庭车常打了个呵欠,含着右腮,巴眨着右眼,像被老爸吵醒好梦后老不情愿地赖在床上睡回笼觉的孩子。 陈邦干瞪一会眼,忍住笑,死活不出声。 王达明僵了半天,还是无话可说——有这样的部下,他确实无话可说。 蓦地,舱外一声长笛,惊破水天之间混沌不清的重重迷雾,只见一缕清澈澄黄的日光如入无人之境般透过浑圆清润的窗,落在一地烟蒂的舱内。舰艏甲板上,清晨出操的两队官兵相向而立,赛起歌来。清一色白的那队仗着人多,吼的是《人民海军向前进》,巨大的声浪频频盖过对方,即便咆哮的大海也黯然失声,一身橄榄绿、佩带特殊臂章的那队挑衅意味十足地背手跨立、向右微微斜视,喊的是:前进,共和国的神奇哨兵,前进,共和国的无名英雄。 第十四节 南仓号上 (一) 水兵和特种兵们在主甲板上引吭高歌时,一抹羽绒不知从哪里飘来,落入主塔楼舰桥上的一只盛满牛奶的杯子里。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将杯子甩进海里,然后挑出一些毫不相干的名字咀咒一番,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错,搅了搅,饶有磁味地饮下。 他摸出一包烟,摩挲很久,没有抽。他从不沾染烟酒这种东西,这包烟是为领导准备的。在这条已显得有些老态龙钟的舰上,除了上校舰长,还有中将副总参谋长、中将舰队司令员、少将舰队参谋长、总参三部大校处长等高级军官。 上世纪九十年代,南仓号曾是南海舰队的常设旗舰,自从167、168、170等新锐驱逐舰及更先进的071船坞登陆舰服役,它已很少充当指挥舰的角色,仅仅只是一艘单纯的勤务舰,风光不再。 不过,寂寞了十年的南仓号现在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两名分别为大军区正职、副职的将军登舰坐阵,外加一名军情系统某正师级技术单位的大校处长,从南海舰队司令部搬来一整套的集作战、情报、通信、技术保障为一体的微型参谋班子让舰上闲置已久的编队指挥与控制系统重新运作起来,从总参谋部某警卫部队调来一个中队负责保密与警卫工作,停机坪上的运输直升机则有三套机组人员轮流值班,休息舱里还藏了几个总参三部的特工,清一色蒙着面罩,不以真面目示人——显然是此次出航的真正主角。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9时40分,在警备森严的指挥舱里召开的部署会议还在进行。过一会就该他出场了。 他饮光杯中的牛奶,目视被昨夜风浪刷新一番的舰艏甲板,晨操后进入岗位的水兵正兴致盎然地检查各种舰载器械,旭日在浓郁的层云中探出触手,迷人的光晕投射下来,照亮他肩上的那两条杠,那两枚星,恍惚中,又多了一枚,两枚……最后,杠融化了,变成一道金灿灿的麦穗,虽然很刺眼,还带着讽刺意味,但是他很满足…… (二) 四年前突如其来的一纸调令将他这位在航海工程领域颇有建树的年轻专家莫名其妙下放到部队锻炼,整天与一群空谈现代化却大腹便便、不思进取却只会取巧钻营的老机关打交通,这一锻炼就是四年。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吞噬了很多宝贵的东西。他的心凉透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一个在华美籍作家,相互之间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谨慎接触后,作家才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转达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的亲笔书信,在中国军队里倍受冷遇的他遂决定为CIA服务。提供了三项重要情报之后,CIA很快任命他为CIA正规编制内的上校情报官,并授予他某国家战略研究机构的终身荣誉博士——和其它资质浅显的国家情报机构不同,CIA是不轻易给予外籍间谍此等殊荣的,至少,他已经成为CIA眼中的自己人。后来,他才发现老天爷开了一个黑色幽默——北京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安拓因手提箱事件调离后,北京方面当即任命他为广州基地装备部D处暨“郑和工程”568856部队长, 广州基地装备部D处实质上是中国航母建造计划中一个负责关键部件采购与审计的部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挂名于海军基层。一夜之间,在中国军队中坐了四年冷凳的他又变成了连基地司令甚至舰队司令都无权过问的“特派员”。 然而,经过四年基层机关生涯的磨励,也尝够了世态炎凉,他已不再是那个愤世嫉俗、意志脆弱的书呆子,他深知自己已经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不管老天爷开了多大的玩笑,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回头,也不可能再有回头的机会——他必须走下去。 命运可以捉弄人,但是人不能甘心被摆布。何况,他现在已经掌握了老天爷的命脉,并且正反过来捉弄它。 他笑了,悲凄而冷漠地笑了。 (三) “仇博士,刘副总长叫你带上东西去指挥舱3号室”,舰桥下,一个声音打乱他的思绪,是那位扛了一辈子上校肩章、快要退休的老舰长,部队里公认的老好人。 “哎,来喽”,仇唯一路小跑过去,堆上笑脸,“还劳烦您老亲自来通知,罪过,罪过” “莫事”,舰长像个跑龙套似的,呵呵一笑又转回去,是朝餐饮舱方向走的。 仇唯心中泛起一丝怜悯,吸干杯里的牛奶,将杯子交给正在停机坪边检查防护索的水兵,“洗洗,然后放到我的桌子上” “好勒!哎对了,首长您住几号?”这大头兵显然是新来的,竟然不知道自己去问一下值班员。 “203。” 仇唯扔下三个数字,赶到保管室,从随行上舰的D处机要科科长手中取回那只刚从昆明送来的手提箱——“548235号装备”备份件,抖搂十二分精神向指挥舱走去。 指挥舱3号室外站着一名上尉和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上尉好像姓高,应该也是刘副总长带来的人。 “请出示证件”,上尉伸出手,不是敬礼,而是索要。 仇唯中校不厌其烦地再次出示证件,补充道,“海军广州基地装备部D处处长仇唯奉刘清正副总参谋长之命携带548235号装备进入指挥中心”。 上尉一丝不苟地查验后交还证件,郑重地敬礼,推开门,“请进”。 (四) 步入并不宽敞的指挥舱3号室,只见一名肥胖中将背着手仰视墙上的大屏幕,他应该就是主管全军情报工作的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据说,其性情脾味与一位退休了几年的“笑面虎”上将颇为相似,平日里总是一副笑脸,但上了报纸便同美军打起口水仗,所以军中都盛传他是第二个“笑面虎”。一旁持杆指着海图的中将便是南海舰队的老大了。室内中央的会议桌边坐着三名陌生的校官,貌似沉稳的大校在翻看报纸,眼角微微下斜的中校在同一名瘦小身材、蒙着面罩的少校说话。西边角落里,五名也蒙着面的尉官正在蹲在地上摆弄一些器械。 舰队司令缩回标杆,走过来,说道:“这东西你已经摸透了吧。” “报告司令员,昆明方面已经将使用方法交代过了,没问题”,仇唯把手提箱摆在桌子上,胸有成竹地回答。 舰队司令招招手,那少校走过来,“你好,仇处长,我是李伟强”。声音略带撕哑,像被烤伤了喉咙似的。 仇唯点点头。他是正团职中校处长,而作战部队中的少校往往只是正营级,按军中常例,他没有必要多礼。 舰队司令说,“李伟强带这五个人,还有你,一起出发。昨天你上舰时我已经跟你交代过基本情况了,现在让总参三部的王处长给你补充一下新情况。” 那大校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你就是仇唯?嗬,和总参四部那位号称全军最年轻的中校司马玲玲比起来,你才是货真价实的专家啊。来,坐。” 仇唯看看舰队司令脸上随和的表情,遂客套了几句,放心地坐下。 王处长拿出一小叠电文,清理一会思绪,板下脸色郑重说道,“昨夜七时左右,香港郊外九华灯塔附近发生枪战。另据8.28专案组驻香港的侦搜队通报,曾在那一带捕获过548235号装备原件发出的追踪信号。情报部门分析了香港警方的现场勘查结果后做出确认,548235号装备原件已经落入交火的其中一方手中”,王处长面色严峻起来,点点桌子,“此后就再没有收到信号。今天凌晨3点,国家家全局专案组追踪到一条关键的线索,一名处于我方监控下的日本内调外围组织要员曾于昨日上午进入香港并于次日凌晨1点左右出现在广州。凌晨3时后,我雷达预警部队发现日本冲绳一事的军用机场起降了数架次的预警机和电子干扰机在台湾北部空域徘徊,所载远程雷达曾多次试探性地照射过我广州、湛江等海军基地与军用机场。种种异常迹象表明,548235号装备原件极可能已经落入日本内调手中,并将在近日内偷运出境,为了隐藏其动机,可能会先运到台湾再送到本土。” 仇唯心中一紧,面色也难看起来。他担心的不是国家机密要落入敌特手中,而是因为CIA同样也不希望日本人拿到那只手提箱。 “为截回548235号装备原件,防止国家机密外泄,同时考虑到要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可能引发的紧张局势。指挥部决定,一旦我航空兵侦察机在周边海域内发现可疑船只,即派出精干的拦截分队,实施突袭,夺回装备”,王处长按按仇唯的肩膀,“你是548235号装备的主管部门主官,又是郑和工程指挥部指定的技术专家,所以你要随突击队一起行动。行动指挥官是李伟强,你的任务就是找到装备并带回D处,除了作战方面的细节,你可以在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下全权决定是否销毁装备原件。你的安全我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没问题吧?” “没问题!”仇唯点点头。 王处长又点点桌上的手提箱,“李伟强,你要熟悉这只手提箱的销毁程序。” “李伟强”凑过来,仇唯按照已经烂记于心的的程序打开手提箱,慢慢讲解起来,“这里面装的是548235号装备的备份件,不论是载具还是装备本身,原件和备份件的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块芯片本身不值几个钱,但是通过里面的数据可以推断出我国航母的关键技术参数…….这里是自毁装置,可以定时也可以摇控,当然,既然我们连追踪器的信号都收不到,那么摇控方式可能也早就失效了,按下这个开关,再关上箱子,定时器就启动了,3秒钟后就爆炸。由于使用的是微量的CP854K型塑胶炸药,被破坏的只是芯片,箱子的外壳足以承受它的冲击力,只要关上箱子不会危及操作者…….下面我再说一次注意事项……” “李伟强”频频点头,偶尔饶饶脑袋,不知道有没有听得懂,仇唯不得不放慢语速并多次重复。折腾了半个小时后,讲解结束。 仇唯拍拍“李伟强”的胸膛,“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最好还是能够带回原件。我手头上的这个备份件原本是准备做为技术储备封存起来的,现在原件丢失了也只好先拿出来用,免得误了船厂的工期。数据倒是可以随时录入,但这种芯片的制造工艺很复杂,明白吗?” “明白!” “嗯”,仇唯有些虚脱地关上手提箱,准备散会后交还给保管员。仇唯心中鄙夷道:这种事情只需传一份说明书过来就行了,何必还要堂堂一个博士冒着生命危险多跑一趟呢? 这时,刘清正转过身来。 “首长好!”仇唯叭地立正。毕竟是没见过面的将军,可不能随便。 刘清正喃喃自语似地说道:“安拓这老家伙再干一年也就退休了,谁料到晚节不保落上这档事。唉…..你就是…..仇唯吧?” “是!”仇唯将目光投在刘清正的眉心处,虚心受教。 “这次行动结束后,你回去要好好整顿一下处里的纪律,特别是针对那些权限接触机密的办事人员,很多国家机密往往都因为一些保密意识不强的基层人员一时多嘴就泄露出去的,当然了,这次8.28事件发生的原因还没有查明,但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刘清正习惯性地笑了笑,很和蔼的样子。 “是!” 刘清正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关切道:“下去休息吧,要睡好吃好,突击队随时都会出发,到时候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哟” “是!”仇唯又敬一礼,转三下脚尖,分别向副总参谋长、舰队司令、王处长告别,拎起手提箱走出3号室。 (五) 那身影消失后,刘清正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诱异的笑容,又颇为暧昧地看了王达明一眼,突然伸了伸懒腰,一把揽住正皱紧眉头思考应急方案的舰队司令,“老同学几个月不见了,小喝几盅?” “现在?”舰队司令有点摸不清楚状况,不过看他一副举重若轻的神情,倒也释然了,“谁怕谁,你那点酒量我还不知道?” 两位将军拍拍屁股走后,一直埋头工作的中校倏地从口袋里捞出一个小玩意儿,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凡是仇唯曾经碰过地方他都要特别细心地扫描一番。 “李伟强”却一手插着裤袋,一手摘下面罩,露出那张四十多岁年纪的脸,巴眨一下二十多岁年纪的眼睛,“陈头儿,别忙活了,我谅那小子还没胆量在这放窃听器。我一直盯着咧。” 陈邦白了他一眼,收起检测仪。 王达明继续翻着报纸,旁若无人。 蹲在角落里摆弄着一堆器械的五名蒙面尉官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 陈邦转到门口,跟守门的机要参谋高小乐说了声,“你进来,叫卫兵把门反锁上”,慢悠悠地踱回来,干咳一声,突然吼一声,“全体——立正!”很快又补充道,“处座除外哈,嘿嘿”。 五个蒙面尉官迅速放下手中的道具,一串急步跑过来,一阵哼哼哈哈,一边瞅着“李伟强”一边排在他的左边列队站好。高小乐也站到在队列里,不时偏头观察身旁几位只露着眼睛和嘴的战友。 王达明换了一只腿翘着,继续看报。 陈邦清清嗓门,严肃地说道,“同志们。” 队列里整齐地叭了一声。 “请,稍息”,陈邦像换了个人似的,语调里带着一腔悲壮,“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这里是个特殊的地方,你们身在中国的军舰上却仍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作为1024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你们来自不同的部门,有国安、总参二部、三部以及军区特种大队,各自曾经有过不同的角色,但是几个月前,为了同一个目的,为了一项很多人梦寐以求但更多人半途退出的使命,你们义无反顾签下了生死状,走到了一起。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加入三部七处这个光荣而特殊的单位几个月却还从未进过总部,甚至,不知道平时和你们一起战斗在同一条战壕里的一些同志到底是谁,长的什么样。因为你们是一群不能随意透露身份的‘黑人’,你们不能告诉亲友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不……不能跟心爱的女孩在一起……你们忍受着连你们自己都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苦楚……和…..辛酸……” 陈邦忽然发现自己的嘴笨拙了许多,竟吐不出下一字来。 沉寂,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良久,总参三部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翻一下报纸。纸片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处长助理陈邦中校终于下达了命令。 (六) “程习!” “到!” “何士林!” “到!” “周成武!” “到!” “林爽!” “到!” “欧阳克!” “到!”、 “摘下面罩!” “是!”“是!”“是!”“是!”“是!” “庭车常!” “到!” “高小乐!” “到!” “卸下庭车常的伪装!” “是!” …… 第十五节 亡命天涯 (一) 21时19分,仇唯随同六人突击分队搭乘一架武装运输直升机离开南仓号向某处飞去。 “换衣服,动身”,庭车常将目光从刚恢复了平静的停机坪处收回来,对和他一样还坐在南仓号上的五名战友说道。 “这部戏终于演完了”,程习舒了一口气,心情畅快地脱下制服,换上便服。 林爽专心地玩着扑克牌,何仕林摆弄着几份证件,欧阳克在调拭一部微型卫星通讯终端。 周成武意犹未尽地看着庭车常说道:“老板,我想知道海上的那部戏是怎么样的。” 程习瞪了他一眼。 庭车常却笑了笑,回答道:“那是一艘偷渡船,蛇头、护卫和偷渡客,不论男女老少都是总参二部的人。侦察机之所以会锁定这艘船是因为,咳,曾有人把一个像是从手提箱上拆下的追踪器扔到了船上,手提箱自然也不在船上,但船上的人都不知情。再过几天,CIA就会知道,日本人拿到了手提箱并且正在分析中国航母的敏感数据。就这样。” 周成武想了想,小心地说道:“我觉得有破绽。” 程习的脸干了,在六人当中,32岁的他是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也是唯一一个直接出身于总参三部七处的老特工。在此之前,他并不认识庭车常,但他知道这个围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绕着手提箱展开的大圈套在细节部署上是由庭车常亲手策划的。如今计划已接近尾声,周成武却突然说“有破绽”。 庭车常按了按鼻梁,吸一口气,镇静地说道:“现在说还来得及。” 周成武说道:“从仇唯的角度分析,既然手提箱里有追踪器,那为什么8.28专案侦搜队到现在都无法找到,偏偏在他上了南仓号后,信号又突然出现了。” 林爽掉了一张牌,但很快又捡起来,继续玩。欧阳克压根就没听到,仍然摆弄他的宝贝疙瘩。何仕林愣了一下,拿起钢印在证件上一一按上。 程习铁青了脸,忧虑地将目光转向庭车常。 庭车常却笑道:“听王处说,周成武有时候是个白痴,有时候是个精明鬼,这话真没错。这次你算是精明鬼,不过你太低估了国外同行的智商。听着啊。548235号装备载具的设计师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会在里面加上个追踪器——这点理所当然,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它落下了敌人手中……好,现在你是敌特头目,手提箱在手上,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检查有没有追踪器,就算受到客观条件限制,我也会将它放下一个可以屏蔽电磁波的装置内。” “OK,这点没错。那么,现在你又是我方的设计师,我想你也会预料到这点吧?” “嗯,应该的,身为548235号装备的设计师,必定是保密意识很强、经验丰富的老手。” “你倒是没有低估我方设计师的智商。正如你所料,设计师的确做了特殊的设计。手提箱里的追踪器默认情况下是关闭的,不会向外发送信号,但是在两种情况下会被激活:一、受到激烈振动时会激活,比如你踢它一脚,发送一秒钟的信号后又自动关闭;二、按照一定的算法,每隔两天在不同时段里自动激活一次,也只发送一秒钟的信号,如此就算敌特使用了检测仪器进行监控也难于掌握其激活频率。这些细节,仇唯都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从昆明再调一只所谓的备份件送到D处并让仇唯亲身参于拦截行动的原因,另外,肖杨和侦搜队找不到你,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不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但是他们都可以理解为,劫走手提箱的这伙人既然能够获知如此机密的押运路线并成功地劫走手提箱,自然也有可能掌握了手提箱中的秘密,所以能避开侦搜队。” “明白了。从仇唯的角度讲,他深信没有任何人能短时间内伪造一个与手提箱中一模一样的追踪器,因为伪造者无法掌握追踪器的激动规律,所以,一旦侦察机捕获到追踪器信号,则仇唯必定会坚信那就是548235号装备原件,日本人正准备偷运出境。当然他很快会暴跳如雷,可恶的日本耍了他一道”,周成武也笑了。 程习想了想,突然说道,“你们在九华灯塔时已经当着日本人的面拆除了追踪器,而现在,为美国人服务的仇唯却又收到了追踪器的信号,这一点怎么解释?美日是盟国,是有情报共享机制的。两者一旦对比了各自掌握的情报,最终必定会发觉这是个圈套。” 庭车常款款说道,“实施这项计划之前,我曾就此问题专门请示过总部。总部经过慎重的考虑后认为,美日两国情报部门之间的情报共享不可能做到完全的透明,一方面,美国不希望日本得到手提箱,另一方面,日本也不希望美国知道他们得到了手提箱,就此事而言,两者之间相互猜忌,各自心怀鬼胎,故而任何一方都不会轻易将己方探知的情报交于对方。当然,意外总会有的,但谍报工作本身就是一个冒险性与周密性并存的特殊行业,世界上不存在毫无可能的事情,更没有百分之分无懈可击的计划,有的,只是临机应变。” 林爽突然轻笑了一声,嘀咕道,“终于摸到一张红桃A。” 庭车常拿过他的红桃A,对众人说道,“任何技术精湛的赌徒都不可能保证每一次判断都是准确的,但是任何一个冷静的赌徒都不会放过每一次红桃A出现的机会,一旦摸到,就得捉住机会马上出击,不能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他放下红桃A,缓缓说道,“战争本身是一场豪赌,谍报战争也是一样,胜者为王,败者则为寇。” (二) 21时35分,在十余名总参警卫戒严下的舰尾某吊装机旁,已换上便装的庭车常一行六人准备登上一只橡皮艇。 负责现场戒严的机要参谋高小乐上尉握着庭车常少校的手,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良久才勉强挤出点笑容,开玩笑道:“呵,要在所有单位里找出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做替身真的很难。” 庭车常裂嘴傻笑道:“那个真正的李伟强带走了我的变声器,算便宜他了,十五万块钱一个呢。” “一路随风”,高小乐郑重地敬一礼。 “照顾好我的制服”,庭车常已沿着滑索下到橡皮艇上,摆摆手。四只小浆划着小艇悄然地离开南仓号,向广州方向滑去,渐渐隐没在寥远空旷的夜幕下。 南仓号最高的塔楼上。 一名中将放下望远镜,说,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真想看看他们长得什么模样。 身旁的大校接过那只根本就无法在黑夜中看清目标的普通望远镜,沉默不语,仿佛沉默是他与生俱来唯一会做的事。 一名中校点燃半支昨夜未抽完的烟,吐了一口,说道: 我知道他们是谁,但从现在起,我要忘记他们是谁。 (三) 数小时后,橡皮艇进入海警巡逻范围内,却如入无人之境般。因为所有的巡逻艇都被广州军区紧急调走,到某海域执行任务。 当隐隐能看到夜市灯光时,橡皮艇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做好了下水泅渡的准备。 何仕林拿出四套护照和签证分发给程习、欧阳克、周成武三人,自己也留了一份。庭车常向程习交代道:“你这一路上岸后别回凌畅畅公司,因为公安局已经查封了那里,在四处缉拿你们。直接去找038767,明天就偷渡到东京,按原计划做好初期部署,然后准备接应申明。半个月后,我和林爽到东京和你们会合。” 程习点点头,“顺风”。 “顺风”,庭车常翻身下水。林爽小心翼翼地收好扑克,也隐没在水面上。 欧阳克包好通讯器材。何士林将艇尾的压载物搬到中央系好,旋开了橡皮艇的气筏。 程习突然想起了什么,望着庭车常二人消失的方向疑惑道:“他在哪学的游泳?” 周成武笑了笑,“他住右江头,我住右江尾。我会他就会。不然上次追债的时候我哪敢把他逼到水里啊。” “也是。你们俩一样,还会那个什么鸟语,我都听不懂。都上路吧,咱哥几个现在都得亡命天涯喽”, 程习揶揄道,歪一下身子下水。 第八章 都市迷雾 第一节 红叶 (一) 九月里,南部沿海的广州并未显露出多少初秋特有的色彩,展婷独自步行了一个上午,才在公园里找到一棵枫树,拣起一枚颇为珍稀的红叶,十分怜惜地夹入书页,怀念着北京的时光。 那时她只是军校里一个稚气未脱的丫头,校园东侧一隅有一处花圃和一栋五十年代初留下的俄式小楼,似乎派不出什么用场,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花农守着值班室的老式手摇电话机边,一年四季都穿着几套褪了色的老式工人装,清晨时端着一本残破的《一日长于百年》,走在一地枫叶的小道上大声诵念关于“曼库特传说”的一些断句,有时也会读《记忆的审判》,转来转去总是脱不了苏联的影子。 展婷经常在附近温书,很快就和老人熟识起来。 老人神志不清时像一尊木桩,连续几个小时都伫立在同一个地方,目光呆滞,用一个口琴吹同一支曲子,反来覆去,似乎不是在吹,而是在重复一件生下来就会做的一件事。 “你吹的什么曲子呀”,每当碰到这一场景,展婷都会习惯性地走上前去听了好久,然后重复两年来一成不变的话。 “静静的顿河,吹的不好”,老人侧过头露出孩子一样羞涩的笑容,台词还是这两句。 “真好听”,展婷赞叹道。平心而论,老人的口琴演技的确很棒。 听完夸奖,老人发呆几分钟之后就会慢慢地恢复神志。于是,展婷就会拿出课堂笔记,只要不是高新技术范畴的,老人都会变了个人似的侃侃而谈,细心为她排迷解惑,其学术功底绝不亚于那些挂满了头衔的名师。 大三的一个周末,几乎被外界遗忘了的小楼出现了一位少校。当时,他26岁,是总装备部某研究所的博士生,老人的独生子。 “父亲生于1926年, 16岁时就上了大学,17岁加入地下党。55年到苏联留学,中工苏联关系破裂时也没回来,71年偷渡回国,下放到新疆建设兵团。审查了两年才确定他有间隙性精神分裂症,不过我母亲愿意嫁给他,组织上也同意了。76年2月生下我,三月份母亲就过世了”,仇以一种淡淡的却似乎在故意隐藏某些细节的口吻叙述道,俨然在背诵一篇平淡无常的短文,一边娴熟地挥动手找的长帚,将楼外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在展婷的帮助下装进拖车,一车一车地推到培植圆,倒进生物肥料池。 展婷捉住一片刚从树梢上飘落的叶子,很不满意地说道,“完了?” 仇唯伸手拿了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说道,“是完了。你以为我在讲什么刺激又有悬念的故事吗?那年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可以写成独一无二又能引人入胜的小说,不过很少会有人那么做,父亲就告诉我这些,再多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展婷有些失望,虽然他不相信“老人记不清楚”的说法,但是仇唯的眼睛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那是一段沉重的历史,现在已经平静地尘封在某个角落,不想让人去搅扰。 仇唯摘下宽大的军帽,把叶子放进去,摆弄很久。 打扫完毕,展婷开始觉得空气过于沉闷,便大胆地嗔怒道:“你怎么就不会说些谢谢呢?” 仇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送给你吧”,于是从帽子里拾起那片有些残破却热情似火的叶子递给展婷。 “谢谢”,展婷很开心地将叶子夹入书页。 此后的一年里,展婷再也没见过他。七月的航班飞往广州,怀里的书页中还夹着那片枯萎了的九月。她从来都不相信奇迹,她所保留的也仅仅只是一片少女的回忆,仅作怀念而已。时间在枯燥的军营里一点点流逝,奇迹的确没有发生,只是缘分却留在那片叶子里。 又一个初秋的周末,广州总部大门外走来一个神情暗淡的中校,出现在欣喜若狂的展婷面前。 (二) 天色暗了,展婷拍拍书本,起身离开。 “妈妈,我在这”,那边传来一个顽皮孩子的声音,继而是一个母亲紧张而哄喜的叫唤。 循声望去,晦涩黄昏下,一对母子在在玩捉迷藏。展婷饶有兴致地看了很久,露出羞涩的笑容,小心地揽着书本,仿佛那便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胡思乱想地走出公园。 摸出那支钥匙,旋开了仇唯的房门。 他回来了!展婷喜欣地看着才阔别三天的仇唯正躺在客厅上打着呼噜。一定是饿坏了,她怜惜地摸摸男人的额头,将散发着海风气息的旅行包推入卧室,系起围裙进厨房,淘米洗菜。 客厅里的人儿翻了个身,还叹一声。 展婷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关切地问:“工作顺利吗?” “嗯”,他敷衍一声坐起来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得很大。 展婷一边搅动锅里的米,一边思量着: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也不知道这趟出海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让他这么反常。 吃饭时,仇唯像几天没吃饭似地狼咽虎吞起来,即便是盘中残剩的佐料也没放过,吃得津津有味。趁着男人最听话的时候,展婷壮了壮胆,将早已准备好的结婚登记表和笔递上,用命令的口吻道:“现在就签,我等不了明年了,不然纪委又拿你的生活问题说事儿啦!” 仇唯吞下一大口饭,捉起笔,看也不看,刷刷几下就把自己的下辈子给卖了。 展婷小心地收好,开始唠叨起来,“死没良心的,哼!活活拖了人家整整四年,妙龄少女都变黄脸婆了,想找别人嫁也没人肯要,你倒好,三十好几了也不替自己下半辈子的温饱问题打算打算,我可告诉你姓仇的,哼,过了这村可没那店…….” 第三个“哼”字未出口,展婷的嘴突然被封住了,再也出不了声。 一阵无声仿有声之后,她终于能哼出声来,只是那哼哼的频率越来越高,想停都停不住…… /*作者注:少儿不宜:)*/ (三) 入夜,怀中的女人睡得很香,偶尔蠕动一会儿,粉唇突然凑过来,逮到哪就咬哪狠啃一口,方才满意地舔舔嘴缩回去,片刻后又梦中呓语起来。仇唯痴痴地端详了许久,恋恋不舍地拣过床单裹好她,用一只长枕头将自己偷换出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点亮客厅的壁灯,站了很久,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烟。烟盒里少了八支,是在突袭那艘偷渡船之前在直升机上发给六人突击队和机组的,自己没抽。 仇唯抽出一支,到厨房打亮液化气炉,用手捻着烟屁股凑上去几次都没点燃,最后叨在嘴里接着火吸了几口才成功。仇唯呛了口,回到客厅,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机,关掉音量,坐在沙发里茫无目的地按着摇控器。 无声的电视屏幕里,凤凰卫视的新闻主持人正在飞快地动着嘴皮子,镜头转向一个荒凉的海边山头,地上散布着爆炸后留下的废墟,几具车灯照射下,一些香港警员在四处取证,画面又切换到警务报道发布室,一名高级督察坐在话筒前说话,字幕栏上滚动着一些字,“前天晚上七点左右,附近的渔民曾经听到短暂的枪声,之后就传来爆炸声……死者三名,经身份鉴定,其中两名为旺角一带的三合会组织头目韦昌兴及其手下,一名为外国人,身份不明……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初步判断,这起枪战可能与泰国某军火贩卖组织有关……” “哪来的军火贩卖组织,香港警务处也会违心说假话”,仇唯冷笑一声,关掉电视。小心地吸了一口烟,觉得头有点晕,遂走到阳台上。 “你抽烟”,身后传来展婷的声音,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仇唯下意识地松开伸出阳台栏杆的手,烟头悄然坠落楼底。 展婷走过来,阴阳怪调道:“这就扔了?睡觉的时候都闻到了,女人的嗅觉可是很灵的。” “弄醒你了,对不起”,仇唯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有点烦,乱试试,你知道我不抽烟的。” 展婷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摸出那包烟来,数一数,扬了扬,“都是你抽掉的?” “在船上发给领导的,我自己抽了半支,另外半支扔下去了”,仇唯笑了笑。 展婷嗔怪地瞪了一眼,“以后再抽烟,就不给你做饭洗衣服了。” 仇唯吻了她一口,“知道了,老婆大人教导我们:吸烟有害健康。” 展婷捏了他一下,看了看四周通明的灯光,一本正经地说,“时间还早,给爸爸打个电话吧。昨天他的风湿病又犯。我先去睡,晚安”,说罢,转回卧室。 “晚安”,仇唯道出两个因感激而沉甸甸的字,心泉如涌。 (四) “爸,又疼了?是左脚还是右脚。” “没事了,又想你妈了。” “哦……还是去干休所住吧,那有专职医生。我不在,您别一个人呆在学校里。我很担心,知道吗?” “去干休所,我明天就去!没事,我没事!你好好工作,别掂记我,也不要随便回来,我还不老。” “腰还痛吗?” “今天校长带了刘教授来看过,老毛病,吃药就行了,没事,没事,我很好……这几天落了老多叶子,火红火红的,卡拉维科夫偷偷跟我讲,赫鲁晓夫要垮台了,但我让他小心点……克格勃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我知道,是六局的……夜好黑,隔壁的玛加丽达又吹口琴了,哎?是玛加丽达还是玛沙丽塔?” “是玛沙丽塔,你经常在红场见到她,是莫斯科一个区长的女儿。” “哦,是玛沙丽塔…….李部长说,如果听不到祖国的声音,就看看总理的字条。我记得是84年。” “是64年11月,总理最后一次访苏时写的,还是东北虎偷偷地转交给您的。当时局势紧张,您没能见到他老人家。” “哦,是64年。78年总理还来看过我,李部长还当面夸我呢…….” “那是华主席,不是总理。李部长也不在了。” “是华主席?那总理呢?李部长呢?” “两位老人家都不在了。” “啊,都……死了……死了!!!你骗我!” “没死,都好好的,都在。您好好的养好身体,还能看到他们。他们一直在悄悄地看着你呢,如果你不听话,他们还会狠狠地骂你的。” “嘻嘻,前几天我从干休所拉着你偷偷跑出来,你好大了,跑得比我还快,警卫营三连的小王头急得呀,都火烧眉毛啦。” “明天记得向人家道歉,别再让人家挨骂了。对了,现在小王头改姓何了,记得哦,姓何。” “哦,我记得了,那我得买两壶老白干,放心,我不喝,给小何喝,我应该叫他小何吧?” “对,叫小何。您是老同志,现在一般的将军撞着了如果认识您的话还得敬礼呢。” “多不好意思,都一把老骨头了,李部长还那么照顾我,唉,都离休好几年了,还占着那虚名干啥,其实我的退休金已经很多了,哦,上个月的离休金有三万多,是不是加错了?我记得原来是56块。” “您没记错,81年时是56块,现在是2009年了,一个月三万块一点都不多,是您应该拿的。” “哦,这样啊……儿子啊,那勋章,你还给国家了没有?” “还了,但总政的领导不肯,非要您收下,说那是总理给您留的。” “那咱得留着,总理还掂记着咱,咱可不能忘本。” “嗯,我给您留得好好的,放心吧。睡吧,入秋了,记得盖被子。” “记得记得。” (五) 仇唯放下手机,踱回书房,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枚勋章。 底色深暗,像风干了的血迹,枫叶形状上,其凸出部俨然是一双架着黑边眼镜的双眸,普普通通,既不耀眼也不威严。 这是一枚没有名字的勋章,一些常来探望父亲的老首长、老同事都叫不出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属于什么等级。颂发勋章时,颂发人也只是说“授予某某同志XXXX号勋章”。勋章上唯一能让人看得出价值的地方是:叶片上的那双眼睛属于共和国的红色谍王李克农上将。也有人在别处见过这种勋章,只不过,当外人能看到这种勋章时,往往也意味着勋章的获得者已经不在人世,而仇唯的父亲则是这些人当中最幸运的一个。 然而,在仇唯眼里,这枚勋章的意义等同于一块墓碑,没有墓铭志,孤零零地堆在荒山野冢,很快就变成黑土地上的尖埃,被岁月无情吞没,毫无价值。 童年的阴影早已在仇唯的骨子里隐隐地埋下了与父亲的人生历程背道而驰的种子。 每每回溯那段惶恐与不安的岁月,仇唯愈发坚定了叛逆下去的决心…… 懵懂中,戈壁上来了几位坐着汽车的干部,将像乞丐一样生活在新疆劳改农场里的父子俩送到了北京,住进舒适的干休所,但是,年幼的仇唯已经习惯了用警惕地目光观察着每一个看似和蔼可亲的人,经常有一些将军来探望父亲,但父亲似乎并不认识他们,他们送来的每一样东西,仇唯都要下意识地抢过来咬一口,生怕东西里下了药,会害得父亲变得更疯。 突然有一天夜里,父亲说,“儿子,你妈妈在叫我们”,于是便牵着仇唯的手从警卫连的眼皮底下神不鬼不觉地跑出干休所,混混沌沌地走了一天两夜,又旁若无人地走进一所军校。走到一栋闲置已久的俄式小楼前时,父亲就像回到了老家似的,流着泪站了很久,然后从墙边挖出一部电话机,便死守着,任凭闻讯赶来的学校门卫死硬兼施仍死活不肯离开。学校万般无奈,索性留他在那里做花农。 有一段时间,几个学校里的职工子女经常跑到培植园,骑到父亲身上撒尿,为此,仇唯没少和这些大孩子打架,每一次都是鼻清脸肿。 父亲虽然精神失常但极少会干扰学校的正常秩序,然而有一次却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女学员,口中喊着母亲的名字,当场便把那女学员吓晕过去。几个不明真相的男学员手持棍棒前来,将父亲痛打了一顿,仇唯哭着喊着,“爸爸不是流氓,爸爸是好人,解放军爷爷都说爸爸是功臣”,但是没有人会相信,只有刺耳的笑声,那笑声至今仍在仇唯的梦魇频频出现…… 直到有一天,干休所的王连长在学校里找到了父亲,随后,几个将军闻讯赶来,还带了一个营,士兵们将小楼周边几百米内封锁得水泄不通,军官们自己动手将小楼打扫得干干净净,送来了高档家具和日用品。父亲一直在憨笑,一直在埋头修剪培植园里的花草,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些人是谁,在他记忆中,那些熟识的人们都早已做古。或许,对于父亲而言,变成一个疯老头子反倒是一种解脱,因为,当一个人从几十年的梦中突然醒来却发现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中,那是何等的恐惧。 此后,仇唯被送进了最好的小学、中学,关于父亲的档案正式解密后,又免试保送入国防科技大学本硕博连读班…… (六) 仇唯冷笑一声,将勋章扔回盒子里。 第二节 世纪大骗局 (一) 七时整,仇唯放下手中的泰戈尔诗集,浇一会阳台上的花,回到卧室,轻轻地吻一下熟睡中的幸福女人,换上运动装走出家门。 “今天周六,可以多跑三公里”,远远地,守着大门的老李冲他大声招呼道。他是这个小区里最早入住的一批家属,大儿子在九八年抗洪救灾中牺牲,二儿子现在是某潜艇上的五级士官,是基地专门派人把他从乡下送到这里来安享晚年的。 “还要肉包子吗?”仇唯笑呵呵地跑过去。四年来,每周六、七晨跑时,他都会多跑三公里,帮老李带回几个肉包子。 “要!四个!我孙子现在能吃一整个喽。” “好咧”,仇唯吆喝一声,跑出大门。 望着仇唯远去的背影,老李又和旁人唠叨道,“这小伙子是个博士,人品好呀,前几天又升了正团职,老天真是开眼了……不像东院刚搬进来那小子,就那陆战队的副营长,昨晚上三点多才回来,可不是?大前天领了个女的回来睡,说是未婚妻,吓!我一瞅就知道不是个好货色……现在的有些年轻人呀,唉……对对,好像是姓申,流里流气的,听说还在西北立过战功,呸,一回城市工作就堕落了……” (二) “老板,目标出现。” 听到林爽的话,庭车常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连滚带爬冲到窗边,抢到高倍望远镜前。 林爽补充道:“穿蓝色李宁。” 调焦轮慢慢地旋转,长长的物镜从厚实的窗帘缝隙间穿过,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旭日下行人寥落的步行街。 良久,庭车常直起腰,打了个呵欠,“都拍下来吧,他今天这一趟兴许会接头,我得再睡一会儿。” “是”,林爽回到工作岗位,打开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下方百米外的包子店,聚焦在门口收银员身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舵背老人,据两天来的观察,他傻忽忽的,似乎只会收钱和补钱,话也不多,除了“欢迎”、“再见”,再没见他说过别的,然而,广州市国家安全局掌握的情报则表明:这家包子店是CIA的一个情报中转点,仇唯曾经三次通过这里将情报送出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仇唯放慢了速度,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拭一把汗水,闲庭信步,向包子店走去。 “来四个”,声源放大器里传来仇唯的声音。 只见他拿出一张十元纸币递给收银员,接过几张补回的零钱,走到左边正热气腾腾的窗口接过四个包子,便调头离去,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足十秒钟。乍一看,毫无可疑之处。 “你不觉得今天这老头子补钱特别利索?”庭车常像八爪鱼似地趴在床上,对着床头那台与摄影机联通的小型显示器说道。 林爽说,“嗯,十元纸币上有字的。” 庭车常一愣,“这你都能看得见?” “只看见四字,其它的被遮住了,是……‘拦截失败’!” 庭车常伸出大拇指,“厉害,估计蒋云的眼力和反应力也没这么强,我还真没找错人。要是让周成武来,他也只有进店偷钱的本事。呵呵,不错!把录像发给吴品,挖出完整的原文来。” “是”,林爽看着楼下的仇唯已走远,便准备收起仪器,“老板,你说的蒋云是哪个?” “跟你是同行,缅北围歼‘丛林之狐’时,如果没有他的话,野谷知子也不会被俘”,庭车常关掉显示器,翻了个身,继续睡回笼觉。 “原来在武警云南三支队的那个蒋云吗?”林爽收好仪器,摸出扑克,若有所思的洗着牌。 “是他”,庭车常已将脑袋钻到枕头底下,梦呓般传出话来。 林爽摸出一张大飞机,微微一笑道,“他是我师父。” (三) 广州,市国家安全局。 一名警员走进国家安全部特派员兼8.28专案侦搜队队长吴品的办公室,递交了一份报告:“技术二科已经分析了解放军1024行动组提交的录像,KT15于本日上午7时33分向CIA联络人送出了一份情报,原文是……‘鬼子吃了蛋糕,疑已出村’……” “知道了”,吴品面色疲倦,按着太阳穴说道。昨夜,他一直呆在密室里,等待总参三部方面的消息,因为仇唯亲自参加了那项不可能完全的任务后必定会向CIA报告情况,而任何一种通过电子方式向境外传送的信息都不可能逃得出亚洲最庞大的侦听大军的耳朵。刚才,1024组的监控录像则表明:仇唯选择了最古老也是最可靠的方式向他的主子通报了南仓号海上拦截行动的结果,美国人很快就会知道:日本人“成功”地窃取到中国航母工程的机密。 警员还站在原处,忧虑地说,“恐怕手提箱真的已经出境了。” “嗯,你下去吧”,吴品摆摆手。 “头儿……”警员并未退下,小心地看着吴品。 “还有事?” “头儿”,警员安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您不要太难过。” “嗯”,吴品并不想多说话,思量片刻,问道:“肖杨呢?” “收了东西就一个人喝闷酒,14军司令刚下命令要他过几天归队复命。” “你去安慰他吧。” “是……” 警员走后,吴品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四) 北京,总参谋部三部七处。 陈邦敲开王达明的门,说道: “广州吴品处急电,KT15已将情报送出。现在,我们就等东京方面的消息了。” 王达明抖擞精神,披上军大衣,大步流星直奔办公楼。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从海上回来后就一直坐守在那里。 “嗯,很顺利”,中将笑呵呵地搓搓手,拉开窗帘,九月里的北京市郊正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所装扮,立秋前的第一股冷空气正在酝酿数日后的初雪。 “现在就等东京的消息了,这才是最关键的。在没有收到东京方面的确认消息之前,我们还不能肯定手提箱是否已经安全地抵达东京内调总部”,王达明打了个哆嗦,扭开电热炉,脱下自己的军上衣给中将披上。 中将扶着大衣,笑道,“小王啊,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仓鼠的实施方案很漂亮,整个过程都很顺利,至今还没有什么破绽。我相信,东京方面很快就会传回消息来的。昨天广州总领事馆的山本赤木不是已经去了东京么?如果手提箱不在他们手上,那老家伙在东京的老婆怎么会突然生重病呢?嘿嘿,他老婆昨天还去了海边游戏,滋润得狠呢!” “希望如此”,王达明突然觉得不管将电热炉调得多热都难以抵御几分钟前才侵入体内的寒气。 “喝点开水嘛,我都不急,你急啥?”中将安慰道。 “首长,我现在……我实在顶不住了……从郑和工程启动之日起,这项计划就应运而生,论证了两年,筹备了三年,今年老不容易上马,部署实施过程中又发生诸多的大小变故,实施方案一改再改,最后,我豪赌了一把,决定采用仓鼠提出的新方案,虽然他的方案得到了您的最后拍板,但是我还是很担心,您知道,他还是个新手,我就怕这其中再出点什么纰漏……以后可就很难让小日本上当了。我真是怕呀!不怕您笑话,刚开始我是怕掉了自己的乌纱帽,到后来……我也不知道怕什么……为了配合这项计划,有多少人为此付出心血、付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代价啊……那位老同志四年前就打入内调,就为了等着这……还有……唉,这一切努力一旦付之东流,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哎哟哟,别哭别哭,看看,都快抱孙子的人了,哈哈,也不怕人家笑话?” “首长……我……这里没部下在,您就让我发泄一下吧……” “好好好,唉,我也想……他妈的,你小子太煽情了……滚!滚出去!老子也快憋不住了!” “是”,王达明抹一把眼泪,转身出门。 传来两声惨叫,继而是王达明的怒斥,“没长眼啊!” 只见陈邦捧着一份电文,委屈地说:“东京密电……” 沉寂,仿佛原子弹启爆前的沉寂。 陈邦小心地看着两位神情怪异的上级,突然口吃起来,“东……东京密电……手……手提……手提箱已……”一急,索性拍起桌子来,大叫道,“发了!我们发了!手提箱已经到了内调总部,小日本正在集中高级顾问团解读芯片上的数据!本世纪最大的国家战略性欺骗计划终于付诸于现实了,首长!我们成功!” 王达明一箭步抢上前,夺过电文,急扫一眼,又扫两眼,念了三遍,生怕看错了似的,最后一屁股栽到椅子里,笑了,口中呢喃道,“小日本终于上勾了!姓庭那小子没把老子的命赔上,好样的!” 终于,中将流出眼泪来。 (五) 东京时间13时,艳阳高照,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总部大楼某一角落内一片欢腾。 内调室长正在热情洋溢、抑扬顿挫地宣读一份由官房长官亲自书写的嘉奖令。 昨天夜里,日本驻中国广州总领事馆的副总领事飞抵东京,带来了一件将对帝国战略性决策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东西——中国在建航母一个核心部件的接口芯片。中国人万万没想到,日本外交官会堂而皇之地从他们眼皮底下将如此机要的物件送出境,更可笑的是,据中国课广州站侦察,中国海军舰只还在广州外围海域上苦苦搜索了几天,而当地反间谍部门直到现在还在四处捕风捉影。诚然,没有人会低估中国中国安全部门的能力。中国安全部门的失误仅仅在于,他们把焦点都集中在侦破装备押运过程中被截的案件上,而没有想到,无孔不入的内调中国课已提前了一步,找到劫持者并以重金买下装备,再通过一个回国探望“重病妻子”的本国外交官之手送出境。 当掌声再次淹没狭小的机密会议室,内调室长将嘉奖令交到了村上的手中,遂发表即兴演说,:“荣誉属于在场的诸君,更属于中国课!中国课无疑是整个内调改组以来发展最为迅猛、业绩最为卓著的海外部门,数年来,仅仅是华南一线,就收罗了大批职业间谍、线人、行动人员,建立起包括社会名流、警界要员、黑社会组织在内遍布各阶层的情报搜集渠道,以及隐秘而有效的外围行动保障网络。虽然,中国课经历了昆明站集体玉碎的惨痛失败,并因此而几度陷入被敌方反间谍部门一举击破的危险,但是!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中经受起严峻的考验,成功地摆脱了全军覆没的噩运,坚忍不拨地继续战斗,充分发挥大和民族优秀的冒险精神,与狼共舞,虎口拨牙!创造了战后日本海外谍报战线上的又一个的奇迹!为帝国的复兴!万岁!万岁!” “万岁!”众人情绪高昂,一发不可收拾。 情不自禁地,平举嘉奖令久久伫立的村上哼起那首曾让亿万国民为之痴狂的歌:“愿我皇长治久安,愿我皇千秋万代,直至细石变成巨岩,长出厚厚的青苔,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 日本人堪称世界上最敏感的民族,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全民上下有一种怀着深深自卑感的民族心态,由此畸变为面对强者时的极度顺从、面对弱者时的自大自傲,尝到甜头则急功近利、不计后果,尝到苦头则自暴自弃、沉糜溃烂,故而总将精神寄托于自诩万能的空中阁楼中,自欺欺人,聊以慰藉,这首《君之代》就是其中体现,明明是哀乐,却被二战中的日本奉为国歌。 (六) 二十多年后,总参三部某通信团团长、军旅纪实文学作家林玲上校在《1024特别行动组实录》中如是写道: ……A国第45任总统在前不久出版的回忆录中毫不吝啬地将我国的“郑和工程”称之为“世纪大骗局”,对此,本文予于高度赞赏以及强烈支持。 事实的确如此。二十年前,J国谍报部门在分析了所谓的“548235号装备”后,就很快地得出一系列积极的结论,这份宏大而精确的结论报告也很快到了我国谍报部门的手中,报告客观地分析道:“中国在施行航母工程时,不顾本国现实,从一开始赋予其极高的起点,无论是战略定位还是技术研发、资源调配上,都犯下了当年大跃进时期的错误。他们投入了远远超过我方想像的力量与资源,不切实际地妄图在打造第一支航母编队时就使其具备与A国太平洋舰队同等的甚至略胜一筹的实力,以期望在与我国争夺海洋利益的冲突及局部战争中对我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显然,一向以目光宏远、求真务实自诩的中国领导层在我国强大的海上力量威慑以及国力民众狂热心态的压力下,在昔日“二弹一星”的奇迹光环下,丧失了往日的精明与理智……经严密的数据分析和极为保守的有限推测后,我部至少已经可以确认,失天不足的 “郑和工程”在近期进入关键环节时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极有可能在短期内陷入严重的研发进程停滞状态,并将导致五年内的军费调配失衡,大量的配套装备诸如编队防空驱逐舰、新型数据链系统等的投产时限再次拖延……“ 诚然,倘若所谓的“548235号装备”不是戏中道具的话,这份报告交到任何一个稍稍有头脑的政治家手中,都会得到同样的肯定。对于这份报告,J国高层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并依此迅速地作出了相应的战略性调整。 J国二十年来的战略失误就源于这份报告,报告则源于所谓的“548235号装备”,这两个环节的依赖关系是必然性的,因为J国高层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从一开始就坚信着“548235号装备”的真实性。甚至,多疑而苛刻的J国内阁调查室还一度成立了专门的临时单位,对内调中国课在广州的一系列行动细节进行多次的反串验证,最终也得出令高层更加深信不疑的结果——“548235号装备”是真的。 可以毫不吝啬地说,J国是这起世纪大骗局的头号功臣,J国人与生俱来的多疑、苛刻性格反倒是使这起骗局成功的根本因素。即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时,作为我方战术层面的特工、这项国家绝密性战略欺骗计划的有限知情者,仓鼠少校或许并没有想到,脱胎于迷失少年时期种种街头伎俩的那场逼真的双簧戏,演绎的竟是一场世纪性大骗局中至关重要的角色。我们也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当时还资历尚浅的仓鼠事先就知道他亲手策划并演绎的这场双簧戏将会影响到中国此后二十年内的对日战略,或许,他就不能那么从容而自信地主动向总参三部提交那份实施方案,而必定会如覆薄冰,云步艰难,最终也可能无法成就他谍海生涯中的最富于传奇性色彩的辉煌一页。 回溯这段历史,有一节插曲令事后知情者每每提及时都不禁捧腹大笑:“手提箱”方案成功实施后的某一天,被搅乱了好梦的仓鼠拎着一枚三级红叶勋章,睡眼松惺地盘腿坐在床上,嘀咕着,‘什么玩意,能吃不?’于是,我们可爱的仓鼠少校便狠狠地啃了一口,继而失望地抱怨道,“又不能吃,还长着一对大眼睛,怪吓人的”——当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在很多档案中都没有说明而只有编号的勋章代表着共和国海外谍报战线工作者的最高荣誉,对于一名刚刚加入这一秘密工作的新手而言,获得三级红叶勋章的可能性是微忽其微的,而他就是第一个幸运者。 然而,本实录并不是幽默小说,强作恢谐之后,我们总免不了要忧伤。 提及红叶勋章,笔者沉重地翻开了与本实录密切联系的三份档案。 翻开第一份档案之前,笔者曾有幸地采访到当事人。 年迈的谷十三老将军神情奕奕,侃侃而谈。二十多年前,这位当时的在役少将自愿放弃已有的荣耀和地位,毅然投身秘密战线,顶着“贪污犯”、“叛逃者”的骂名,忍辱负重,深入虎穴,在孤身卧底J国谍报系统的五年时间内,他为共和国立下了无可抹灭的功勋伟绩。当笔者半开玩笑地问他,“有人说,您是建国后级别最高的海外间谍,您有什么看法?”老将军调皮了白了笔者一眼,狡黠地回答:“你丫的套我话,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夕阳西沉时,老将军温柔地抚摸着一枚仿佛被风干了血迹的红叶,凝重地说: “我是第某个一级红叶勋章的获得者,也是目前唯一能够全身而退并能与子孙安享晚年的一级红叶勋章的获得者”——老将军即使是在接受特许采访时仍自觉地隐去了一些尚未解密的内容,他故意说自己是“第某个一级红叶勋章的获得者”,而并未指明具体是第几个,因为可能还有若干名获得者还在秘密地战斗着。 第二份档案记载得很详细,在此,笔者由衷感谢有关领导对掘作的大力支持与帮助。 除了仓鼠,还有一名因此项计划而获得红叶勋章的共和国忠诚战士——总参谋部情报部资深特工、前海军广州基地处技术二处处长工安拓上校。在上级秘密授予他一级红叶勋章的同时,我反间谍机关在广州基地装备部补给处当场逮捕了这位“向境外情报贩子集团出卖548235号装备相关机密”的前任技术二处处长,经特别军事法庭审判,他被判“入狱十年”。后经改名换姓,他带着一家三口到某个友邦国家的平静小城市里蛰居了二十余年。在笔者开始编写本实录的前一天,总政治部刚刚解密这份档案,并恢复了他的身份,他和家人也回到了母国。然而,在刚刚踏上母国土地的那刹那,安拓上校含着泪水微笑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从此,永远地留在了母国的大地上。 第三份档案,笔者只能以隐讳的手法敷衍一番,因为笔者只有看到一小部份,能获准披露的内容更少。 KT15(我方档案中的敌特编号)作为本实录中记载的反面人物之一,是一名主动为A国中央情报局服务、屡屡出卖国家机密的前海军高级技术军官。KT15在“手提箱”事件结束后的第二年,自知身份败露,在叛逃的路上,负隅顽抗,被我方某特工击毙于东京。但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叛徒的父亲是曾代号为“红叶”的共和国功勋特工、首位一级红叶勋章的获得者,也是红叶勋章设立的原型,建国初期,在周恩来总理的特别指示下,他受李克农将军的亲自委派,打入苏联枢要机构卧底长达二十年之久……至此,笔者唯有以省略号带过——笔者只能说,这一页是血泪悲情的一页。每一名秘密战士的战斗生涯都意味着各自悲情的人生,即便有人能够以常人难理解的坚忍意志承受得起这份惨重,但是,他们的后代却难于承受。 在此,请原谅笔者残无人道地下一个结论。正是“红叶”的悲情一生造就了KT15的残生悲剧! 为了告慰共和国的忠诚战士、秘密战线上的悲情英雄——“红叶”,那郁郁而终、含恨九泉的在天英魂,更为了避免此类悲剧重现,有关部门刻意地永远尘封了他的儿子、共和国的叛徒—— KT15的相关档案。因为,“红叶”的孙子还活着,一名亲手击毙KT15的我方某特工收养了“红叶”的孙子。 我们坚信,英雄的孙子不会再走父亲的老路,他必定会像祖父一样深爱着自己的祖国,令人欣慰地是,他正在慢慢地成长为新一代的共和国军人,并时刻准备着去完成他的祖父那一辈魂萦梦牵、养父这一辈尚未完成但一直在努力的使命…… 林玲 2030年10月1日,北京 第三节 屋檐下 (一) 广州依依酒店。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深蓝玻璃上,一声优雅的门板开启声,见习女秘书走进来。 “时总,董事长要去西双版纳度假,我已经订好了两张明天去昆明的机票,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五叔摘下老花镜,说道:“叫阿七和赵三坐明天下午的飞机去,别打扰小姐就好了。等等!是两张?不是一张或者三四张?” “董事长让我订的是两张,”见习秘书肯定地回答。 五叔面露喜色,“这丫头交男朋友了?” 见习秘书想了一会,神秘地说道:“不知道,不过董事长让我找人问问,国庆时风维公司会不会给员工放假……” “原来如此”,五叔暧昧一笑,“这样吧,阿七和赵三就不消去了”, “好”,女秘书正要退出去。 “等等。” “时总有什么吩咐?” “下午你就去人事部签正式合同吧,不用等试用期满了,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 女秘书笑得像清晨八时的太阳一般灿烂,“谢谢时总。” “我终于可以放心了”,五叔欣慰地自言自语道。良久,他翻出一袋文案,上面写着“关于收购广州风维软件股份有限公司的可行性报告”,戴上老花镜。 (二) 村上一下飞机就直奔邓尼在市西郊买下的一栋豪宅,那里实质上也是中国课广州站的袖珍大本营。离开东京之前,他得到一条可靠的信息:“香港警方在侦查九华灯塔枪案时,从一些残留的弹头上发现,有人使用了一种来历不明、型号不明的冲锋手枪,而据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资料表明,该型冲锋手枪此前只在泰国的地下枪市上出现过”。这条来自香港警队内部的信息证实了此前曾在媒体上出现的“九华灯塔疑与泰国军火贩卖组织有关”的报道并未空穴来风。而此时的村上也正在秘密追查那个敢于从中国军方手中劫持手提箱的不明组织的背景与来历。 在出租车里,司机正慢条斯李地调拭收音机,一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他搭讪起来。 “好像玩真的了,今天又驱逐了个小鬼子外交官”,司机谍谍不休地唠叨着,丝毫并未发觉身后这边刚刚下飞机的商人竟然是个日本人,更没想到他还是特务头子。 “哦?为什么要驱逐?”村上饶有兴趣地接过话匣子,俨然一个关注时事的爱国商人。 “新闻上说是从事间谍活动,这不?大清早的,哥几个就互相通了气,要是撞上日本人,得提高警惕。这年头啊,小鬼子动不动就跑咱国内来刺探情报。” “是啊,前几天不是又有鬼子打着学者的牌子到新疆勘探么?” “嗯,听你口音……是北方人吧?” “我就是北京人”,村上这么说并不算撒谎。村上的父母是二战后滞留北京的日本侨民,70年代才得以回归故国。 司机又滔滔不绝道,“还真摸不透政治这种高深的玩意儿,你说吧,年初还在东海舞刀弄枪的,正火爆着突然和谈了,我们去个外交部长访问访问,人家也来个官房长官回访,好像小日本也有了软下来的意思,哎?一不留神,又搞上了,上月提高什么关税,前天封杀赤日,昨天驱逐什么外交官…….真闹不明白。” “我听说了,赤日是小日本整出来毒害我们青少年的精神鸦片啊,早就应该封杀了!” “就是,我朋友有个儿子,才一年级,课都不肯上了,整天就玩那赤日,三更半夜的做个梦还叫喊着什么乱七八糟丰成秀吉,唉。其实这也还只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现在那些大学生,平时一天到晚叫嚷着屠日灭美的,一个个热血青年似的,屁!钻进了网吧玩起了小鬼子的游戏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文化侵略可怕啊。” “看!又来了”,司机突然转动脑袋向窗外望去,一脸的无奈。 只见道路两旁游走着许多学生模样的男女,向路人发放传单,有的还即兴演说,围观的人群绵延到行车道上中线,四下里,几名民警空着手在场维持秩序。 出租车只好小心翼翼地拌着离合器挪过去,然而越往前,道路堵塞得就越严重,司机也不敢按喇叭,索性停下车,干等着,小声嘀咕道:“有本事报名参军去,没本事别丢人现眼。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妹妹是在大学里教书的,前些时间,有部队到他们学校招毕业生,刚开始大票大票的人围着报名点转呐,切,到后来你说咋的?人家一听说是东海舰队的,都散了,到最后才招了一个回去……你看看,连招几个文职都没人敢去,要真干起仗来,你还能指望这些学生投笔从戎?呸,真要到那回还得咱这种粗人上,别看老子四十好几了,平时还喜欢发发牢骚,可要干起来,我可一点都不含糊!” “这我信,中国的这一代真完了。现在的年轻人除了会在网上吹牛皮,在国内整点过激的事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还能做点什么实用的事来。” “听说这几天又爆发什么黑客大战了,听我妹妹说,学校里的学生都人手一个什么拒绝服务什么攻击软件的,一到晚上就闹腾,也没听说小鬼子被咋的,倒是自己把校园网给堵上了…….” 村上忍不住暴笑起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司机愤愤道:“妈的,中国教育就专教出这么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金灿灿的日光落入车内,映得村上脸上煞是舒服。 突然传来一阵欢唤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巡警急急跑来,张开双臂,拦住躁动的人群。不远处,在四辆闪着警灯的白色摩托车的护卫下,一辆挂着日本国旗的外交专务车正加速远去,一股黑烟,只见一只布鞋从车尾方向滚了一圈,旋即被随后的车流所吞没。 一个衣着朴素简单、看似清秀乖巧的女生拎着另一只还未扔出去的布鞋,光着脚丫,翘着小嘴从簇拥的人群中钻出来,从出租车旁经过,继续往某个方向走去,旁若无人,丝毫不领会众人的喝彩,仿佛一个过路人,很快就消失在后视镜里。站在车前的一名警官笑了笑,向同事摆摆手——收队。 司机看了半天,由衷赞叹道,“还是这小姑娘有胆气,这种车都敢扔东西,呵呵。” “阴盛阳衰”,村上也笑了。 (三) 初秋里的广州,天气如同庭车常此刻的心情一样反复无常,刚才还艳阳高照,转瞬间便细雨绵绵。时小兰却很喜欢这种缤纷,拎着一只布鞋光着脚丫欢欣鼓舞地在校园里郁郁葱葱的小区林间信步游走。 庭车常问道:“你的鞋呢?” “噢,出去买东西时鞋带断了,很凉快的,好像没有这样了”,时小兰 回过头,未经过任何修饰的头发甩到了脸颊上,她闪动着双眸说,“你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过来玩呀?在门口看见你还以为你只是路过呢。” “因为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了”,庭车常淡淡地说。倏地,不知从哪里杀来一阵让牙齿特别难受的躁音,吞没了他的声音。 庭车常皱皱眉,停下来,循声望去。 “我们系的人在试喇叭”,时小兰捂着耳朵转回来,扬起睫毛说道。 “嗯?” “…….那个……”时小兰松开手,垂着睫毛,低声下气地说:“要去…….风……风维大厦游行。” 半个月前,四名学生在一家酒吧里同风维公司一对男女职员偶遇并发生了冲突,很快又来了一群手持棍棒、来历不明的人,将原本处于上风的学生打得二人重伤一人轻伤。数日前,虽然警方的调查结果表明,那群人是男职员叫来的,与风维公司高层并无干系。然而这份调查结果反而触动了了各大高校学生敏感的神经,连日来,来自各高校的学生地自发地围在风维大厦前,四处张帖“严惩凶手抵制赤日”的标语,并堵塞了大门,致使大厦内包括风维公司在内的数十家公司只得宣布放假。 “你也很想去的,是吧?”庭车常笑了。 时小兰并不擅于撒谎,小心地点点头。 “走,一块去!”庭车常突然高兴起来。 时小兰的眼睛瞪得老大。 庭车常已向操场跑去,瞬那间,他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那个激情的年代。 学生的抗议行为显然已得到了官方的默许,学生游行队伍以班为单位井然有序地从大门鱼贯而出,不少辅导员老师模样的人穿插在队伍中维持着秩序,早已停在大道上的警车缓缓地开动,无声地闪着警灯一路伴随。 “耶,他是谁呀?”有人发现自己的班上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我男朋友”,时小兰突然紧张地揽住庭车常的手臂,仿佛在紧紧地抱着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别人发觉似的。 很多妒忌的目光旋即从各个角落投射而来,恨不得把庭车常生吞活拨了。庭车常很不自然地呵呵傻笑,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糖似的,虽然这突其来的甜蜜很快就被一个念头狠狠地撕得粉碎。 有人很识货地一眼瞅见庭车常那条价格不菲的GPP正衬,便看着向来衣着朴素又从不向校友透露真实背景的时小兰,便讽刺道,“哟,傍大款啦”。 “是!怎么了?”时小兰倔强地反诘道,委屈地快要哭出眼泪来。 庭车常却笑得双眼眯着一线,平静地看着那人,瞳孔里却透射着一股仿佛来自于某个遥远星球的杀机,良久,那人面露怯意,缩回人群。 (四) 风维大厦前,停业告示、各种传单帖满了所有能帖的地方,围堵大厦的人群中,不但有学生,还有牵着赌气小孩的家长、出租车司机、送水工人、推销员等等。有的学生站在花台上,激情澎湃地带着高喊口号,台下声浪重重,此起彼伏。大厦各个要害处的露天场上,身着夏常服短装的武警战士排成两条相向而立的长龙,里面那条背着手站着,外面那条则手拉着手,面对大厦,背朝人群,一些文静秀气的女战士站在外围,平静地目视人群,身着黑色制服的民警穿插于各个角落,或腰挎对讲机,或举着DV,或手持小喇叭,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四处穿梭。 庭车常远远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言不发。恍惚中,来到海边,爬上石崖,晴天苍穹下鸥群久久盘旋,声声波涛纷至沓来,湿热的海风在衣裳与皮肤之间自作多情而又肆无忌惮地上下乱窜,盘坐在凉意丛生的石头上,放眼望去,海面上空灵灵地飞荡着些许灰蒙蒙的碎星,不见一片舟,置身于诺大喧嚣世界中竟如同行走于沙漠深处般寂寞。 声场忽然变得嘈杂刺耳, 天南地北的口音铺天盖地而来,“把所有为日本人卖命的汉奸通通拖出来踩了!”“小鬼子可恶,汉奸最可恶!”“冲过去!”“冲啊!”,即刻间,传来几声尖叫,十来个人突然撞倒外围警戒的女战士,扑向大门,双层长龙里,内线的战士齐刷刷地半躬下身子,前后叉开双脚,双手搭在外线战士的肩膀上。几个辅导老师模样的人急步上前,一边高声制止,一边和女战士们一道奔上前把行为过激者拖回来。拿小喇叭的民警迅速跳上稍高的地方,喊道:“素质!有些人,你的素质在哪里!是谁把小姑娘撞倒的自己把她扶起来道个歉!” “我们还是走吧”,那声音细微入耳,仿佛做错了事似的。 庭车常仍然神情恍惚地傻站着,时小兰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一角,轻轻地拉一拉。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丝毫预兆地,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夹着细小的冰忽然狠狠砸下来,浇在躁动的人们头上。方才最热情激昂的躲到了女友的伞下,挥拳叫骂的挤进突然拥挤的角落里,出租车索然无味地纷纷驶离,哭闹的孩子被家长哄进了麦当劳、肯德基。唯一兴奋的是那些热衷于八卦新闻的网络媒体记者们,采访员拉着长长的线,像揪住了政敌弱点死缠烂打的政客,冒雨报道,摄影师占据了制高点,用早已预备好的雨衣小心地盖在吃饭家伙上,频频转动镜头,寻找所谓的焦点。 示威人群渐渐稀松了,狰狞的天穹下,伴随着愈发张狂的风雨,冰雾越来越大,毫不留情地砸到仍然坚守岗位的武警战士身上,没人动一下,哼一声,即便是看似柔弱的女兵亦是如此,依然平静地目视虽然已经少得可怜的人们。 庭车常伸开双手支在时小兰头上,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吧”。 时小兰突然叫了一声,“好疼!” “是很疼”,庭车常说。 钻进一辆出租车,时小兰望着迷蒙的车后窗,问道:“都走了,他们为什么还站着?” “他们没有收到命令”,庭车常淡淡地说,摸出尚未湿透的香烟,艰难地点燃,看着时小兰,“你为什么跟一个汉奸在一起。” 时小兰看一眼正调头回视的司机,固执地回答,“你不是汉奸”。 “我是赤日网游的运营经理。” “不是!” “我是。” “不是不是!你不是!不是!” “我是。” “你不是汉奸,我相信你”,时小兰的眼里闪着泪花。 出租车来了一个急刹车,庭车常一把揽住时小兰,软绵绵的前座椅背将他的头撞得很痛。 司机放下制动杆,回头咆哮道,“滚!” “送她回家,好吗?”庭车常放开时小兰,推开门,踩到冰冷的路铺上。 时小兰却跟着钻出来,站在雨中指着司机骂道,“你妈X!” “对不起”,庭车常抱歉地对司机说,遂拖着又哭又闹的时小兰向最近的避雨处跑去。 (五) 屋檐下。 “泠吗?” “不冷。” “嘴皮都青了,还狡辩。” “就是不坐出租车!” “那我叫五叔过来接你。” 时小兰咬着冻紫了的嘴唇,挤出一字,“不!” “会感冒的”,庭车常突然发现,原来他也会关心人。 “我是医生,我不会生病。” 庭车常轻笑一声,“对,你是医生,医生不会生病。” 时小兰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你别在风维公司了,好吗?”那个眼神让庭车常觉得,这个女孩突然离自己很近,很近,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 “我已经辞职了。” “真的吗!”时小兰又做了那个令庭车常时常梦萦魂牵的动作,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一角,轻轻地拉一拉。 “因为风维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时小兰的手似乎松了一些。 “日本,国庆长假后就去。我的技术资格证在日本也有效,可以移民。我跟五叔借了一笔钱炒股,是他自己的钱,我赚了,明天我就还给他。” 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时小兰忽然变得成熟了许多,平静地问,“中国不好吗?” 庭车常动了动嘴皮,挤出两字,“不好”,将目光移开,坚决地说,“我恨中国。” “骗人”,声音很小。 时小兰挪一下步子,站在庭车常的视线下,闪着那对美丽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只问三个问题,你每天都抽很多烟吗?” 庭车常一愣,没有任何悬念地回答:“当然。” “你爱你的爸爸妈妈吗?” “他们是我最亲爱的人”,庭车常很诚实地回答。 “你恨中国吗?” 庭车常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是的,我恨这个国家,我恨不得离开这里” 时小兰突然巴眨一下眼睛,翘起小嘴,“你撒了一次谎。” 庭车常仍死盯着她的眼睛,“我没撒谎”,心里却紧张起来,难道一个毫无心机的女孩也能从我的眼里看出真和假吗?不,我不相信! “骗人!骗人!骗人!我知道你在撒谎,你是小狗,你骗人!”时小兰指着他说道。 庭车常彻底地绝望了,连她都能看得出我是否撒谎. 冰雹停了,雨小了,时小兰跳到屋檐外,垫起皙白的脚尖,伸出双手去接雨。她掬了一些雨水,突然向庭车常浇来,挥起右臂,欢呼一声“于成万岁!” 闪出那颗独一无二的虎牙,便撒着光脚丫跑进雨雾中。 于成?什么乱七八糟…… 庭车常满脑狐疑,条件反射似地追上去。 第四节 住在心上 (一) 依依酒店,依依集团执行总裁办公室。 “你哪来那么多的钱。” 当庭车常将一张三百二十万美元的转账支票递上前,五叔惊呆了:不久前,庭车常向他借了三百万美元。当时,他甚至并不过多地探究其中原由,就爽快地从自己的私产中拿出三百万借给这个刚私交不多的年轻人。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庭车常就来还钱了,而且加上了利息。 庭车常似乎并不打算解释——炒股之类的托辞只能骗得了毫无心机的时小兰,是骗不了五叔的。 五叔想了想,也选择了沉默。聪明人与聪明人交道往往如此简练,不需要太多陪衬。 “以后怎么打算”,五叔收好支票,拭探道。 庭车常说:“移民日本,再去泰国做点生意。” “移民?”五叔一愣,思量片刻,勉强地笑道,“看来你早已打算好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想注资风维。” “五叔好眼力,姜还是老的辣呐。的确,日方正准备从风维撤资,赤日也把风维搞臭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风维的研发实力还在,业务渠道尚属稳定。只要有人能下大决心注资重组,换换血,是很有前景的。不过,我还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正如你所说,其实我这几天正一直在筹划这件事,不只是我,有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点,做着同样的打算。你知道吗,我下决心收购风维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你。” “……” “我想直接收购风维,然后请你来做新风维的CEO。” “五叔太抬举我了,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都不会做出如此急躁的事——呵呵,原谅我这么冒昧地说。或许五年之后我能胜任这个职位,但就目前而言,我的阅历和经验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准。” “这话你是说对了。不过我是有其它原因的。” “您的意思是……” “我老了”,五叔不无忧虑地说,“我不知道如果突然有一天我不在了,小姐会怎么样。你知道,她压根就不喜欢经商。时氏家族的产业实在太大,铺出去的面太广,小姐太简单,我实在不放心。可是,要把家族式企业转为职业经理人模式又谈何容易呐……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在慢慢地回拢在国外的投资,转到国内,缩小经营范围,集中资金。但我不可能把收拢回来的资金都砸到酒店行业上,至少,我在这边的酒店行业上已经挖不出再多的发展空间的——我得把这些钱转到别的行业,就比如IT。收购风维就是最好的选择。我虽然不懂IT,但是可以先请来职业经理人搞着,你先做CTO,只要我还活着,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再过两三年,我就可以放心地让你掌舵了。小庭,这么叫你不是我倚老卖老。是因为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才这么叫的。” “五叔,我明白。” “你我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这双老花眼还是能看人的。如果以后有你帮着小姐,我会很放心。” “五叔……” “挑明地说,小姐喜欢你,你不会不明白吧?你也别敷衍,我心里有数。我真的没有再多的精力了。小庭,你喜欢我家小姐吗?” “……五叔,让我考虑三分钟吧。” “好,我等你。” 五叔忧郁地站在诺大的深蓝色玻璃前,目视日落里薄雾萦绕的都市,只觉得夜色正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步步逼近。 三分钟还没到。 “五叔”,庭车常走上前。 五叔没有动,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俨然荒野上的老树桩,任由漫天飞沙,遍地孤凉,不为所动。 庭车常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再怎么回答都不重要了。五叔,我决定离开这里,不会再变了。” 五叔伸出枯萎的手,抚摸冰凉的玻璃,这个不过五十多岁的老人已经提前耗尽了二十年的时光,虽然看似依旧精悍干练,却已掩不住岁月风霜的催促。 叹了一声,“既然决定了就坚持下去吧,犹柔寡断的人成不了大器。” “五叔,谢谢你。” 五叔喃喃自语道:“不用谢我。我的心里只有时家,我所做的一切打算都是为了小姐……我老了……没有时间了,” 庭车常低下头,慢慢退出去,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广州依依酒店企业集团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室”,合上门,步入悠长的通道。 五叔倚在座椅里,面对华灯初上的都市,雨停了,雾却未散去。 一双清凉的纤手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五叔知道是时小兰,露出只有父亲对着女儿才会有的笑容,“听说我们的时大小姐今天下午被淋成落汤鸡,是吗?” 时小兰松开手,老不情愿地挪到五叔眼前,鼓着腮帮小声地抱怨道,“五叔也不猜一下,都不好玩。” 五叔慈祥地打量了一番,关切地说道:“秘书已经订好了机票,到昆明后再飞版纳,路上小心。” “是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时小兰张望了一会,“庭车常呢?他刚才去赵三那里换衣服,说是一会过来给你还钱。没过来吗?” “刚走”,五叔微笑地看着时小兰,故意问道,“哪个同学跟你一块去旅游?” 时小兰含糊道:“我们宿舍的”。 “让赵三和阿七那小两口跟着去吧,他们坐下午的飞机去。出远门还是要小心点好,有个照应。” “嗯,知道的啦”,时小兰很无奈地回答,转了转眼珠子,又问:“他去哪了?” “不知道,还了钱就出去了,可能有急事先走了吧,我看他接了个电话急匆匆的。” “我去找他!” 时小兰挥挥手,闪出门去。五叔强作笑脸看着她消失。桌上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提起来。 是庭车常的声音:“五叔,有个人可能会对你有用,挺牢靠的。要不您抽空跟他聊聊吧……他叫赵迪,风维公司的,原来是技术副总监,上个月辞职,现在还是风维的独立董事,有12%的股份……好,我让他明天去酒店找您。” (二) 庭车常坐在三楼的露天茶水吧的防护栏边,刚刚合上手机,中指、大拇指一扣,将烟头弹下去。 时小兰凑向前,弯腰下去伸出食指,不满地说:“乱扔垃圾”, 庭车常回视一笑,稍稍挪一下椅子,“怎么知道我在这?” 时小兰说:“我听于成说……你要么整天都呆在屋子里,要么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发呆。” “真厉害”,庭车常夸奖道,心中犯着嘀咕:于成这日狗的还跟她说了些什么? 时小兰转回到吧台,拿了一杯酸角汁、一听百威啤酒,很自然地用盘子端着送过来,用服务员的口吻彬彬有礼地说,“请慢用”,然后也坐下来。 庭车常看她津津有味地吮着吸管,笑道:“很好喝吗?” “哦!好喝!”时小兰突然将酸角汁递过来,手指夹着吸管,伸到庭车常的嘴边,瞳孔里流转着真诚。 庭车常显然很不习惯如此帖近的距离,飞快地转了个身。那吸管却紧紧追上来,“开胃的,很好喝的!” “好好好,我自己来”,已经无路可逃,庭车常索性接过杯子和吸管,吸了一口,缓一口气,三下五除二便吸光了。 “牙都掉了”,庭车常抬起头,裂着嘴苦笑道。 时小兰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应声。 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在久未散去的雾气下七彩斑澜的都市之间穿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加快了脚步,如同DV机浏览屏里快速倒带的影像。 “国庆假不出去玩么”,忽然间,习惯于缄默的庭车常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说话,以后就会变成哑巴。 俏丽的睫毛像稚鸟在扑扑翅膀,仿佛承载了莫大的压力,始终没能飞起来,最后悻悻回答,“哪也不去……你呢?” “不知道……”庭车常悲哀地发现,他正慢慢地丧失与人交流的能力。 “哦!”时小兰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词总是与众不同,当别人说“噢”的时候,她却用“哦”。她又捻起耳边的发丝,绕在两指间,一边想一边说道,“昨天我去买手袋,正好赶上促销,中了两张去昆明的机票……你……去过西双版纳吗?” 庭车常想了半天,“是吗?” “是啊”,时小兰像说错了什么似的,小心应道。 庭车常灌一些啤酒,清醒了许多,“没去过。那是个好地方,听说家家都养大象”。说这番鬼话时,破天荒地没眨右眼。 时小兰一愣,嘟哝道:“你骗人,云南人哄外地人呢时候才会这种说嘛,我一直在云南上学。才没有那么多大象……” “啊,是吗?”庭车常故意恍然大悟,夸张地张着嘴,巴眨一下右眼,学着她的口吻,故意瓮声道,“才——没——有——那——么——多——大——象”。 时小兰脸一红,索性不说话,又垂下睫毛。 庭车常觉得眼前这人儿愈发可爱,顿时色心大发,迷着眼地盯住她说道,“要不我去给你做保镖?” 时小兰格格一笑,露出那颗虎牙,“要!” “……”庭车常却后悔了,将目光移开,目视终日混沌不清的深暗天穹,仿佛在寻找某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时小兰突然扬起手,指着天空,“月亮在那里!” “有吗?”庭车常大谔。 “那!”时小兰站起来,手伸得老长,奋力垫起脚尖,坚信自己够得着似的,“雾后面!认准那个位置,仔细看,看久一点,不要分心,就在那,真的!庭车常,你看啊!” 庭车常受到了感染,竟也不知不觉地垫起了脚尖,循着纤纤秀手的方向望去,屏住呼吸。拨开层层涌来的雾气,赫然发现,一轮皓月当空悬起,宛如少女清澈晶莹的眸子。此时此境,他已经忽略了一个即将来临的事实——数日之后,在东京再也见不到如此清澈的月光。 (三) 市国家安全局。 肖杨收到14集团军参谋长林兰少将的归队命令后,两天来一直将自己锁在临时宿舍里,没有动静。夜里10时,门开了,人们突然看见,那个阳光帅气的昆明小伙子不见了,仿佛一夜之间,那间屋子里已经换了另外一个人。 “肖参谋,没事吧?”人们已经换了称呼,因为8.28专案侦搜队结束了使命,已经撤消了,不再有一级警司肖杨,只有专业技术上尉肖杨。 “没事,出去找点小酒”,肖杨从众人的视线下走过。 “肖参谋,等等”,突然跑来一个警员,看着他的腰带,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肖杨取下腰带上的警用左轮手枪、手挎,连同警官证,一起塞给警员。 “谢谢,”警员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早点回来,明天要赶飞机!” 肖杨头也不回,步出依旧灯火通明的广州市国家安全局大门。 钻进一辆出租车,黑漆漆的车内闪着仪盘发出的蓝色光线,坐定后透窗远眺,重重浓雾下的整个城市仿佛骤然间从天空与地面之间蒸发掉一般,陡留下眩目的霓虹,毫无存在的理由,乱七八糟地堆积在视野里。 “去哪?” “K9吧。” “在哪?” “你找吧,是一家酒吧,多转几圈也无妨。” “好好好!” 司机显然很乐意为这样的乘客服务,一边拨通114咨询台,一边启动引擎向前开去。 穿行于万籁俱静的桥底遂道上,苍白的灯光划过暗黄的壁灯。良久,光线渐渐多了,从各个方向聚拢而来,煞是刺眼。肖杨环视陌生而单调的景象,乏了,闭上眼,脑海里掠过秦琴的身影,只觉得恍然之间已阔别数年,倏忽感到一点液体滴到脸上,暖暖地粘着,烘着,沉沉睡去。 肖杨摸出手机,拨通妻子的电话,“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秦琴软弱无力的声音从电话里挪到耳里,生生刺痛了他的心。 “你生病了吗!”肖杨一下子全醒过来,挺直身子。 “心慌慌的……”从这声音中,仿佛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孤苦伶仃地倦缩在厚重而冰冷的被子里,良久才接上话,说明原因,“我想你了。” 肖杨松了一口气,“我也想你了。” “你才不会想我,以前你消失七天就会多一个女人。“ “……乖,你是我老婆,国家法律保护的咯!”肖杨无奈地干笑一声。 “才不,你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广州又不是军营,花花世界的,你一定有女人了。” 肖杨只好使出惯用的伎俩,故意惊道:“你怎么知道!” “…….三更半夜还开着手机,一定在等人……你说去广州只呆两天就回来的,后来又找了一大堆借口,一天一个花样…….呜,你真有女人了,我恨你!” “亲亲小乖乖,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想了,我马上忘记她!” “呜……真的有了…….我恨你!都结婚这么久了你还那么花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对对对,再也不理了,你永远不理我,我就可以忘记你啦。” “什么?” “啊?你不是让我忘记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啊,我说我有女人了,可是你让我忘记她,我现在不就只有你一个女人吗?” “坏蛋,大坏蛋!我恨你!诅咒你!咬死你!” “亲亲我的小乖乖,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电话那头的人儿撒闹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关切地问道:“工作还顺利吗?” “屁。” “为什么啊?” “乖,这不是你该问的。” “哦……那我不问了……” “我明天就回去。” “万岁!哎,你在车上?” 肖杨敷衍道:“我去……去找庭车常拿东西,今天加班晚了,明早还要赶飞机,怕来不及,只能现在去。” “心情不好吗?不要去喝酒了……这么晚的,你和谁在一起”,秦琴很快识破了他的谎言。 “……那我少喝点”,肖杨不禁感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不是说去庭车常那拿东西的吗?真的是喝酒呀!” 肖杨沮丧地降低谎言浓度,“……哦,是庭车常顺便要请我喝酒。” “吹牛!” “呵呵,莫烦了,我去找庭车常喝酒,是我不爽。我现在很不爽,像个傻子一样在广州跑了一个月,不知道在跑什么,也跑不出什么名堂,老子又受挫折了,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你要是一头撞死了,那我怎么办?” “改嫁,趁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大,赶紧嫁个有钱人,然后把我的儿子生出来,让人家戴绿帽子,我做鬼也值了。” “不要喝酒了好不好?国庆不是放假吗?你叫庭车常来昆明,我们找老同学再多喝几个通宵,我不会说你的。” “烦了咯,不说了,等回去你再咬我好了,洗洗睡了咯,乖。” 肖杨哄了半天,电话的另一头才老不情愿地放下电话。 (四) K9吧里,或许是因为少了那位技术精湛的调酒师,生意冷清了许多,曾佳佳有些神情恍惚,正把玩着一只盛烈酒用的杯子。 肖杨坐下后,曾佳佳突然看着他说:“你说活生生的一个人儿,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谁啊?怎么没的?”肖杨知道她说的是加拿大籍调酒师莱伯特——他于不久前被一粒来历不明的7.62mm子弹射杀在香港的海边山林里。 曾佳佳叹了一口气道:“公安局说他跟人家贩卖军火,被黑吃黑……香港的报纸也登了。这不,这边的道上突然对我客气起来,搞得好像我是军火贩子头目似的……可我怎么看也觉得他不像呐,他家人前几天来中国办后事,他爸居然是个英国的世袭子爵(注:加拿大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现在仍是象征意义上的英联邦的成员国之一),名门出身呢,怎么会……他犯不着卖军火呐。你不是国安的吗?告诉我,他真是买军火的?” “不知道,卖军火又不归我管,我是捉特务的”,肖杨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调侃起来。 曾佳佳放下杯子,右肘轻搭他的左肩,左手惮惮他的头发,觑一眼,“噢,那你捉到几个特务了?” “毛都没一个”,肖杨泄气道。 曾佳佳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帖身小酒壶,底色烤蓝、镶着三朵别致的梅花,向杯中倾入少许,自饮起来,似乎怀有心事。 肖杨拿起手机一阵狂拨,突然骂道:“姓庭的不拿手机还好找,一拿手机就直接打不通。算了,我找申明出来陪酒。” “申明?”曾佳佳咽下最后一口,收起酒壶,绯红的双颊愈发娇艳。她想了想,说道,“是不是比停车场还瘦,但是上身的肌肉精壮得吓人的?前不久也来过几次,停车场叫他作申老二。” “是他,陆战队里一个副营长。以前跟停车场一样都是街上混的。” “我见他叫停车场作庭老三,那他们该有个老大才对。” “那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随便叫的,并没有什么老大。” 闲聊间,肖杨注意到一个人——此人三十四、五的年纪,留着再普通不过的胡须,虚抱着一个长相很一般的酒女,坐在最热闹的角落里,却仿佛对身外的一切视而不见。 曾佳佳也循着肖杨的视线望去,若有所思道,“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人,样子很陌生,但我记得那眼神——很特别的眼神,我一定在哪见过。” “常来吗?”肖杨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遂探究下去。 “这个月每周六都来,平时倒没怎么留意,他也很少说话。对了”,曾佳佳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道,“他是来听孟庭苇的。” “孟庭苇?” “有个小妹妹经常在每周六到这来唱歌,只唱孟庭苇的。” “今天就是周六”,肖杨看看手表。 “再过一会儿,玛莎拉蒂就该来了。” “庭车常?”肖杨想起,一个多月前,庭车常第一次出现时也是开着一辆玛莎拉蒂。 “‘孟庭苇’——她都是开着玛莎拉蒂来的”,曾佳佳纠正道,忽然一愣,“停车场真有玛莎拉蒂?我以为他吹牛呢。” “借的。” “哦。” 两人都未能将“孟庭苇”和庭车常联系到一起。即便是庭车常本人也从未意识到:那个每周六都站在遥远点唱台上用歌声抚慰他内心寂寞的女孩就是时小兰。 “这不,来了”,曾佳佳拍拍肖杨。 一个女孩出现在视野里,正觅一角落走去,不惊不扰。 良久,歌声响起…… (五) 划破暗夜的光 渐渐散落成你的模样 微笑成一朵花 舞出美丽的烟花走过海角天涯 温热的心始终牵挂 当白雪覆盖大地 再冷也不会遗忘 不需想念 你就住在我心上 抬头望点点照亮黑暗的星光 下起雨了 我也不会感觉到心慌 那是爱 化作雨水洗净了忧伤 不需想念 你就住在我心上 抬头望 点点照亮黑暗的星光 下起雨了 我也不会感觉到心慌 …… (六) 肖杨目视远处的点唱台,那女孩刚说完谢谢,白色汽雾层层涌起,朦胧而轻盈。他忽然说道:“上大学时,姓庭的老在宿舍里放那些老掉牙的歌,每次我就想打他。” “停车场很喜欢听孟庭苇。” “你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不是。这妞每到这唱孟庭苇,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听着听着还发呆……” “电脑里的原唱听多了我真的会打人,不过突然换了个人这么个唱法,我刚才也听得发呆了”,肖杨由衷赞道,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哎,去请那妞过来坐坐撒。” “好哇,还是你爽快,说泡就泡”,曾佳佳突然兴奋起来,似乎天生就是拉皮条的,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向点唱台。 半支烟的功夫。 “你好”,一个因简单而美丽的女孩站在肖杨面前,她显得有些局促。 肖杨不知道曾佳佳是用什么理由把她弄来的,遂先作自我介绍,“请坐,我叫肖杨。” “我叫时小兰,佳佳姐说你有事情要问我”,女孩坐下。肖杨发现,她身后不远处多了几个男人,看似在喝酒聊天,却频频将目光投向这边。 曾佳佳诡异一笑道,“不打扰你了,警官同志”,转到吧台里继续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肖杨一听“警官”二字,恍然大悟,危襟正坐,严肃而不失和蔼地说道:“我只是随便问点情况”,说罢下意识地去捞警官证,却一手摸空,这才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广州市国家安全局警官”。 时小兰递上几张名片,甚至还夹着身份证,有些不安,“你们上次不是已经找过我了吗?” 吧台里的曾佳佳一愣,不解地看着肖杨。 肖杨硬着头皮看名片——“广州依依酒店企业集团董事长”、“仰光时氏兄弟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泰国玉石首饰行业国际交流协会副会长”(注:缅甸、泰国是世界玉石生产大国)。 肖杨心里开始发毛,一边暗自诅咒曾佳佳,一边讪笑道,“别拘束,不是公事。我只是顺路过来玩玩,刚好撞见你,随便聊聊。” “原来是这样啊”,时小兰轻松了许多,露出一颗可爱虎牙,“耶,我怎么没见过你呢?你也是吴主任那个部门的吗?” 肖杨飞快地思索:这小妞何许是东南亚归国华侨,否则不会与广州国安方面有来往;广州局里对外称某某主任的不多,会不会正好就是吴品? “你喝什么?”时小兰见肖杨没有反应,反倒大方起来。 “啊,不客气。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果汁行吗?” “好啊,我要柠檬汁吧,最近有点迷糊,提提精神”,肖杨镇静下来,“一个人来呀?不闷?” “学校宿舍里的人都出去度假了,我刚才还和朋友在一起的,后来他有事先走了。哦!你的口音……你是昆明人吗?” “一猜就中,真厉害”,肖杨伸出大拇指,一边暗自盘思着如何找借口脱身。 “我在云南上卫校的时候经常到昆明,哦!他也是云南人,在昆明上的大学。” “他……是谁?” “名字有点怪,叫庭——车——常”,时小兰咬字很清楚,稚气未脱,有些腼腆,让人很难将她和那些头衔联系到一起。 肖杨顿时明白了:眼前的这女孩正是庭车常开过的那辆玛莎拉蒂的主人。他移开目光,恨不得一头撞死,恶狠狠地瞪着曾佳佳,心里暗骂道:你丫的竟敢把我兄弟的女人介绍给我。 曾佳佳迎着那恶毒的目光,一脸的无辜。 肖杨大笑道:“我说呢。刚才打他几通电话都没打通,原来跟你在一起。妈的,这小子几年不见,学会重色轻友了。” 时小兰惊喜道:“你认识庭车常!嗯,他的手机经常都打不通的。” “费话,不然我这么冒失地叫你来干嘛。当年我跟那小子在大学里是穿一条裤子的,咳咳,你没见过我,不过我可是认识你的。刚才看见你上去唱歌,我一眼就认出来”,肖杨最擅长的莫过于扯谎,嘴皮子熟练地动起来,“他的手机上藏着不少你的照片,哦哦,他喜欢偷拍……你长得比照片上的好看多了。” “真的吗?”时小兰的手指不停地绕着垂在右肩上的秀发,呓语呢喃道。 完了,肖杨心想:地球上又多了一个即将被庭车常祸害惨掉的可怜MM。 “可不可以向你证实一个事情……”时小兰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小心地试探着什么。 肖杨已经猜出了大概,拍拍胸膛:“随便问。我一定把他卖得一干二净,绝不保留。”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他……” “嘿嘿嘿,别客气。我最喜欢出卖朋友了,问吧。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的爹。” “……呃……他说谎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眨右眼?” “对!对对对,他说谎时,特别是说大谎时,肯定会眨一下右眼,就像是……好像沙子进了眼睛一样,一般人看不出来,嘿嘿。不过你要注意哈,眨一下才是说谎,要是再多眨一下就不一定了。” “哦!于成真的没有骗我。” “你还认识于成呢咯?嗯,没错,理工大学那个于成也知道这个。” “那他说实话的时候呢?” “那要看情况啦。如果他想说大实话的时候,一般都会转移话题,顶死都不说,就算勉强说了,说出口的肯定是反话。你再听我说啊……” 肖杨越说越来劲,索性拉近椅子,摆出一副痛打落水狗的姿态,继续落井下石。 “那狗日的向来有色心没色胆,有一次……” 第五节 凄迷雨夜 (一) 今夜,K9吧的生意出奇的冷清,甚至能听到隔着墙壁透进来的雨声,于是曾佳佳便提议移到临窗处坐。刚才还手舞足蹈地描述开心事情的时小兰忽然安静下来,主动取下一只托盘,将桌上的东西收好,娴熟地端过去。 曾佳佳说:“国庆假去哪玩?” 时小兰想了想,摇摇头,又想了想,说:“我想去西双版纳的,机票都订好了,是明天的。” “巧了”,肖杨笑道,“我明天回昆明。” 肖杨捞出机票,一对班次,竟是同一架飞机。时小兰却嘟哝道:“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肖杨诧异道。 “一个人不好玩。” “叫庭车常啊,到时候我再把老婆带上,也一块去版纳。” “他说去的,但到现在都没打电话告诉我明天在哪会合。可能有急事吧。” “屁,他都辞职了还能有什么事”,肖杨轻蔑道,拿出手机,“我现在就问问,免得明天找不到他。” “得了吧”,曾佳佳惮惮烟灰,舒出一条细细的烟云,“你要是能打得通,我就跟你姓。” 肖杨一想,收回手机,“那小烂屎太不负责任了。” “不怕”,曾佳佳一把揽过时小兰,响亮地亲一口,“如果他不去。姐姐我陪你去,好不好?” “好”,时小兰点点头,面色严肃得可爱,便不再说话。 曾佳佳拿起一只桔子剥起来,跟时小兰细语着,两人专心地装点一只未完工的果盘。窗外,浓浓的雾色下淅淅沥沥,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不时划过耳畔,只闻其声,不见片影。 百无聊赖中,肖杨又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的那个中年人身上。 他正侧对着这边,刚凑着酒女的火机点燃一支烟,微黄带蓝的焰光下,他的眼角折射出一种让极为罕有却是肖杨似曾熟悉的感觉——那是什么?肖杨苦苦思索。 “做好了”,时小兰叫起来。曾佳佳一把拉过肖杨,“怎么样?” 肖杨收回目光,一个玲珑精致的果盘印下眼帘。“真漂亮”,他赞叹道,又狡黠一笑,“可惜姓庭那小烂屎不吃水果,何况他也不在这里。那么——就让我把它消灭了吧!”飞快地说完,便伸出爪子。 陷入一阵混乱,两个小女人哇哇大叫,同肖杨“撕打”起来。 (二) “那几个人是跟着你来的吧?” 肖杨意犹未尽地咬着最后一瓣西瓜,看着几米外的的四人座,三个皮肤比较黝黑的男青年正看着这边。 时小兰点点头,“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家里的独苗嘛”,肖杨说道。 “嗯……”时小兰的眼角突然红了,将脸转开。她不但是家里的独苗,还是缅北时氏家族血脉中的唯一幸存者。 曾佳佳情知有异,将小兰揽入怀中,安慰道:“怎么了,小兰?都是姐姐不好,告诉姐姐是谁惹你伤心了,好吗?” 时小兰哭了,丝毫不理会这个世界上所有异样的眼神,放声大哭。她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们都死了。爸爸妈妈,叔叔、大婶,二婶,还有四姨,他们都不要我了,扔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五叔,他也快不要我了,我好孤独……好孤独……” 肖杨慌了神,这位风月场老手见识过各种女人及其各种理由的哭泣,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知所措。 远处的角落里,凄迷雨雾下的一隅,一颗烟头上的火星正冷冷地燃烧着。 (三) “你的胡子好怪”,酒女这么说时。他才感觉得到自己的怀中还有一个女人。 他淡淡地说:“很久没剃过了。” “像你这么有魅力的男人,身边就没有一个女人帮你剃胡子吗?”酒女倚在他的怀中,两眼迷离。 他黯然道:“有。不过,她死了。” “对不起”,酒女很诚恳地道歉。她长得并不出色,但是这个男人每一次来到这里都出高价指定她作陪。她不用强颜欢笑,无须时时揣摩他的喜怒,只需要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陪他喝酒就行了。 “你长得很像她”,他轻轻抚摸酒女的脸蛋,仿佛正依偎在怀中的是自己的妻子。其实就算他不解释,酒女也能猜出个大概。 “你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出生在云南,现在四处奔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累。” “她一定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酒女略带幽怨地说道。 “可是我伤害了她,还经常让她伤心,我对不起她。” “她愿意为你伤心。你是个好人。” “不。如果你认识我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对于女人来说,你是个好人。真的。” “或许吧”,他叹一口气,眼角的余光在悄悄地窥视着临窗的两女一男,“你们老板很年轻。” “嗯,蛮好的一个人,虽然看起来很泼辣。” “旁边那个也是你们这里的吗?” “不是。挺有钱的。看见右边那桌没有,那都是她的保镖。她唱歌真好听。” “有钱的人不一定快乐”,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怪异。 “我相信。因为上帝给每个人的东西都是一样多的,某一方面越多,另一方面就越少。” “你是学生吧?” “……是的”,酒女小心地回答,“这里的姐妹大多数都是学生,只是……情况不一样。有些人是兼职……我几乎是全职。” “以后你还是去做个全职学生吧,你不属于这个地方”,他的左手稍稍搂紧她,伸出一直搭在裤袋里的右手。他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到酒女的手袋里,“这东西留在身边,只会让我难受。你把它卖了,足够你读到博士。” “我不能拿”,酒女离开他的怀抱,将戒指塞到他那只断了中指的右手里,眼神中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笑了笑,突然蛮横地拉过酒女的手,强行塞回去,“你可以不卖它。但是你必须留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等你能养活自己的时候再把它还给我,这样好吗?三年后的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就在这个地方等你。” “……” “如果你不接受——我就杀了你”,他看着酒女,眼神中透射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良久,酒女怯然了,“好……” “吓着你了,对不起”,他突然又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结账。正和一男一女聊天的曾佳佳跑回吧台。 他同曾佳佳低语了很久,才走出K9吧。 很快,临窗的那对男女也离开座位,男的站在门外等出租车,女的驾着玛莎拉蒂离开。 酒女神情恍忽地挪到吧台,看看墙上的时钟,正是0时整。她该换班了。 “等等”,曾佳佳叫住她,带着狡黠的微笑,“你以后不要来上班了。” “曾姐……”酒女惊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曾佳佳拿出账本,刷刷几笔,“今天就把账结了,这个月一共是1366块,明天你过来跟会计领,今天你得的小费我就不扣了。还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刚才那客人给你的,一共是三万元。你要不要?如果不要,我也不敢私吞,他好凶的样子。呵呵。” 酒女呆住了,只觉得手掌里的那只戒指异常滚烫。 (四)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 借故离开依依酒店后又在街上盲目游走了三个小时的庭车常步入凌乱嘈杂的旧式小区岔道,向住所走去。空气中散发着变质的苹果肉味,地摊小贩吆喝着十元三件,路灯下两名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缩在阴暗处专心地挑选色情DVD,粉红色门外帘几个男女在砍价,操着本地口音的初中生拎着钢管聚在一家电动厅外,喷着浓黑尾色的摩托车像坦克一样突突突地前进。庭车常选择住在这里并没有任何工作性质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城市中唯一的不虚伪的角落。 疲惫地踩上通往最顶层的楼梯,往日里总会热情地招呼一声“回来了,下来杀一盘”之类的房东今天却破天荒地沉默在一楼那扇紧闭的门里,庭车常不禁停下来。 或许今天他又和老婆吵架了,庭车常想。 推开门。 “睡了?”庭车常一边摸墙上的灯开关,一边问可能正在某处睡大觉的林爽。 灯刷地亮了,但庭车常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无底深渊,身体一直往下掉,却永远都落不到地上。 (五) 仿佛被人从水里拽出来一样,庭车常痛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里,被捆在一只椅子上。糟糕地是,庭车常还看到了另一只椅子上失去知觉的林爽——能把这个触觉比猫更灵敏的狙击手绑到这里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有事?”庭车常看着站在眼前的三个蒙面人,笑了笑。 当其中一人拿下面罩时,庭车常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个人就是邓尼。作为一个潜伏在中国境内的高级间谍,邓尼竟能一开始就就从容地表露了身份——这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需要我拷问你吗?”邓尼露出灿烂的笑容。 庭车常苦笑道:“算了,我没有受过抗逼供训练。” “哦?一个被负于重任的中共高级特工会没有受过这么基本的训练?” “我不是中共特工。” “噢,看来我高估了你的理智。” “把我和他绑到这里,就为了绕弯子问话?” “自然不是”,邓尼拖来一张小桌子,摊开一堆照片,先拣出一张来,“这是谁?” “肖杨,我的大学死党。陆军第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上尉参谋。” “他为什么穿着警服出现在广州市国家安全局门外?” “他实际上也是‘郑和工程’的秘密勤务人员之一,曾经从昆明押运一只手提箱到广州,在路上被劫了。后来以国安人员身份作为掩护参于追查行动。” “看来我低估了你的理智。不错,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能省掉不少时间。那么,我现在想知道你劫走那只手提箱的目的。” “在我承认这件事之前,你是否应该表露一下身份?” 邓尼拿出一支烟放入庭车常的口中,点燃它,优雅地关上打火机,说道:“在九龙灯塔同你交易的那三个人都是我的手下。” “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中有我?” 邓尼巴眨一下眼睛,“你说呢?” “不明白”,庭车常也巴眨一下右眼。 “你不知道你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吗?”邓尼挥挥手,只见又一个蒙面人摘下面罩——是鼠爷。 “原来如此,看来鼠爷做个黑社会老大实在是太埋没才能了”,庭车常面色镇定地说,心里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类似的危险的习惯性动作。 “多谢夸奖”,鼠爷阴阳怪调道。 “我不想跟娘娘腔说话”,庭车常看了邓尼一眼。 邓尼点点头,回视一眼。 鼠爷很有涵养地报之一笑,离开房间。 邓尼继续用调侃的口吻说道:“听说你还是学生时对外语很不感冒,为什么泰语说得这么好?噢,对了。你刚过了日语二级,移民局的鉴证也快批下来了。” “那天我说的是壮语,不是泰语”,庭车常巴眨一下右眼。 邓尼一愣,讪笑道:“看来我不能过于相信我们的鼠爷,他的判断力的确不怎么样”,说罢又拣出一张照片,“这位是周成武,当时跟你在九华灯塔的人,对吧?” “没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庭车常冷冷回答。 “那么,杀掉我两名手下的是谁?”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当时周成武没有这个条件”,庭车常摆出一付因无力回天而索性坦承一切的样子。 邓尼的手指间突然多了一粒弹头,他若有所思地说:“香港警方说,这粒子弹极有可能是用美制M110 SASS狙击步枪发射的。” 庭车常沉默了。他能预料得到内调可能会在香港警队中发展线人,但他万万没想到,内调胆敢从香港警队手中取走这份重要的证物。他们难道就不怕那位线人曝光吗? 邓尼觑了一眼,“你想告诉我说,你并不知道这位放冷枪的狙击手是谁?” “如果你知道他是谁的话,那么还有谁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庭车常不痛不痒地回答,他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哈哈哈,你真的认为有人能找到这里?”邓尼拍拍庭车常的脑袋。 庭车常像孩子一样笑了,“我这个人不见棺材是不会掉泪的。” “OK,你有幻想的权利。我再问一下题外话,庭——车——常——同——志,我很想知道,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做一个幕后的……英雄?噢,对了,我忘记向你介绍一个人”,邓尼转过身,很礼貌地冲另一个蒙面人说道,“您不介意对一个死人表明身份吧。” 蒙面人很爽快地摘下面罩,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挺着发福的将军肚。 “我介绍一下吧,”邓尼悠悠说道,摆开一台电脑,登录广东省政务网,点开一道某某领导慰问驻地官兵的新闻。 “这位你总见过吧?广东省委的常委之一。你再看看和他同行的这名警官。噢,是一名二级警督,像不像?”邓尼笑呵呵地看着庭车常。 庭车常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中年人,将他同新闻照片上的警官反复对比后,点点头,“来头不小嘛,哪个单位的?” “新闻发布时他只是公安局里一个小小的科长,现在他是广东省国家安全厅XX处处长,三级警监。” 无须邓尼进一步证实,庭车常也能推测得出这位中年人的份量。 庭车常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第二天早上。 第六节 圈套 (一) “我只需要你承认一件事。” 邓尼看着我说。那位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我叹了一口气,“手提箱是我拿的。” 邓尼哈哈大笑道,“你太低估我的能力。你真的以为我指的‘手提箱’这件事吗?你错了,我早就知道手提箱是你拿的。你!庭车常能顺利地拿走这只手提箱,完全是因为‘手提箱’从头到尾都是由中国一手导演的骗局!” 我移开目光,陷入沉默。 邓尼似乎并不着急,闲情逸致地踱到不省人事的林爽跟前,自言自语道;“这位北京大学预防医学专业本硕连读班的高材生,为什么上了大三就申请退学?上个月还放着高利贷,派打手追着你满街跑,现在怎么突然成了你的手下?” 我轻蔑道:“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他丝毫不留会我的嘲讽,撑开林爽的眼皮,若有所思道:“药效不错,再过45分钟,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我笑出声来:“老掉牙的伎俩,你一定是看那些狗屁军事影视剧看多了。” 邓尼走过来抬起我的下巴,“中国军人是这个地球上最不怕死的军人——对此我毫无疑问。我也明白,从加入这一行的那天起,你们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不过…….”似笑非笑的瞳孔里疾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冷说道,“庭车常,你真的愿意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上级在自己的面前死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思量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从表面上看,他是你的手下。不过,我认为却恰恰相反。他于05年3月退学,从那时起,档案上不管如何伪造或者掩饰,终究是会留下痕迹。据我所知,你是07年7月才参军的,此前你的档案是清白的——同样的,任何人也不可能伪造得滴水不漏。也就是说,他可能是特工的时间要比你的长。就算你是一个天才,中国情报部门也不可能在如此放心地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将你提拨为独立行事的特工。” 我索性阴阳怪调道:“因为党中央信任我。” “噢,原来如此。难得中共会相信一个前国民党顽固分子的孙子”,邓尼鼓起掌来,“圣母玛莉亚,你这么快就承认你是中共特工了?” 我长叹一声,“我这个人很容易适应别人强加给我的角色,既然你这么坚信自己的推理,如果我不配合的话,你一定会动刑的。” 邓尼发出刺耳的笑声。 被绑在侧对面的椅子上的林爽突然瞪开了眼睛,像烧烤架上的用竹条穿透身体的活蚂蚱,发出尖锐的叫声,激烈地挣扎起来。 邓尼用那挑衅的目光开导道:“就算他不是你的上级,难道你就愿意让自己的同志、战友如此痛苦?” 我痛苦地发现,眼睛如此干涩,竟没有一丝湿润,虽然我的心在流着血。为什么……. 究竟是从何时起,我变得如此冷酷。 “杀了他吧,要不你给我一只枪和一粒子弹,让我来”,我盯着他说。 邓尼拍拍手,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喜欢!” 身后有一支枪抵着我的后脑门,接着,我的绳索被解开。 邓尼从腋下摸出一只微声手枪,按开弹匣,拨出所有子弹,又慢慢地扣入一粒,交给我。他警告我说:“子弹是真的,不过,我相信站在你身后的那位——前空降15军空中突击旅特侦营的王牌狙击手,他会在你将枪口指向我之前击毙你。” 我转过头,目视刚才解开我绳索的人。他中等身材,蒙着面,但是他的眼睛让我想起来了蒋云——这是一双缄默似水的眼睛,很容易被人所忽略,即便是杀人的时候也是如此平静。我打消了反抗的念头。在这种只有职业狙击手才有的眼神面前,我的反抗是徒劳的。 “来吧,解放军同志,慢慢地,将你的枪口对准你的战友,让他死得痛快点吧”,邓尼提醒道。 林爽呻吟着,偶尔发出肝胆俱裂的惨叫,正努力地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来吧!杀了我!姓庭的,来吧!” 我举起枪口,慢慢帖紧他的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要杀死自己的战友的时候,我的手居然没有抖,仿佛在这枪口下蠕动的只是一团没有思想的肉。 “来吧,动一下手指头就行”,林爽深吸一口气,暂时克制住体内的剧痛。 林爽说:“老板,照顾好我的表弟。” 我终于流出了眼泪。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我是他的“老板”,周成武是他的“表弟”。 “兄弟,我们都是心甘情愿地走这条路,没有选择的。如果明天我还活着,我会兑现自己的诺言”,我回答道。 不论敌人是否识破我的身份,不论是否有必要解除林爽的痛苦,不论这枪里的子弹是不是真的,不论开枪后我是否也会死去……我都没有选择。 一旦注定要死,我只能选择让自己和战友们死得更好一些,仅此而已。 “谢谢”,林爽看着我,那双眼睛忽然不再血红,就像平时那样,甚至比蒋云的眼睛更加平静——只不过,这一次扣动板机不是他,而是我。 再见了,我此生中第二位狙击手战友,我亲爱的兄弟。 我扣动板机。 (二) 邓尼的额头上露着两个大窟窿,冒着血。我看着他倒在地板上,变成一条死尸。 我已经死了,所以但是我很奇怪,为什么是两个窟窿,而不是一个? 我转过身,看见那个蒙面人,疑惑道:如果我死了,为什么能在这里见到他?难道他也死了吗? 蒙面人从我的身旁闪过,到邓尼身上摸出什么东西,塞入林爽的口中,并解开绳索。 “快走!”他将从邓尼身上搜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弹匣交给我,背上全身痉孪的林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死,扣上满满的弹匣紧紧跟上。 (三) 从地下室里出来,听到三道从微声管里发出的声音,楼道口闪出那位处长,扔给我一串钥匙。 “上楼左拐到底,那门直通车库,黑色桑塔纳。楼里还有人,绕到后山公路接我”,只说了一句话就冲上楼去。 我抢在蒙面人前面,拐出去,发现鼠爷也倒在血泊中。 “放我下来……”林爽从蒙面人身上自己把自己摔下来。 我在把通往车库门前停住了,门是铁制的,锁上了,便应声回头看去。 “行吗?”蒙面人搀抚着林爽关切地问。 “行!”林爽倏站起来,从墙角里操起一只拖把,奔到门前,从拖把上解下缠在布条上的铁丝,很快打开锁。我拣起拖把杆,将手枪交给林爽,“找黑色桑塔纳”。 不等林爽反应过来,蒙面人已率先冲进车库,猫腰向一辆黑色桑塔纳奔去。我拎着不怎么称手的拖把杆跟上。林爽则守在门口,监视着楼道。我启动车子后,蒙面人向林爽打了一个手势,林爽才放心地跟上来,钻到后座里。 闯开车库门,沿着视野里模糊的青石板反光,冲出去。终日不休的迷蒙雨雾下,身后这栋座落里山林之间的豪宅渐渐现出轮廓。听不到枪声,貌似一处滨海山林别墅区的山头上,灯火阑珊,平静依旧。 绕到后山的途中。 后座传来蒙面人的声音,“兄弟,你还好吧?” “死不了”,后视镜里,林爽双手死死扣着我的座椅靠背,微弱地回答。“老板,你又救了我的命”,他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着我,黑暗中透射着一股奇怪的光芒,仿佛要说些什么。 “救你就是救我”,我顺着他的意思,不知所云道。将车开到路边停下,这里正好能是刚才那栋别墅的背面,有一条人行岔道。 “快叫人,要灭口!”他蹦出一句话来,突然提醒了我。 蒙面人说道:“得马上招特警队封锁这片区域。” 我摘下挡风玻璃处的车载电话,稍一迟疑,慢慢按着按键。 “出去警戒”,林爽对蒙面人说。蒙面人嗯了一声,看我一眼,才推开车门。雨雾中,一个刚刚熟悉不久的身影正从人行岔道奔过来。 突然听到一声从枪机里发出的击针的轻微撞击声,但消声管却沉默了。说时迟那时快,林爽一脚踢开刚移步钻出车门的蒙面人。 我踩死油门,松开一直离合器。 (四) 后视镜里,有人正趴在地上朝我开枪,很快拉远距离。 “好险”,林爽已钻到前座,倦缩在我的右手边上,咳出一大淌血,“老板,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管落到谁的手里,都是生不如死。先逃命再说吧”,急促地说完这话,我冲他巴眨一下右眼。 “老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能不能闭嘴!我已经够乱的了,一会冒出个洋鬼子把我们当成特工,一会半路杀出个国安局的救出我们,他奶奶的,这地球什么时候倒转了?” “是,老板。”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把那玩意儿卖给他们。这事办得太唐突了,反倒招来了麻烦。” “都是我表弟不好。” “怪他有屁用,那小子嘴多办事不牢,才到香港就让人家给盯上了,台湾那头的买家又迟迟不来,不卖给人家还能卖给谁?” “现在怎么办?” “逃命吧,唉,以后咱们再也回不来了。” “去哪?” “泰国,缅甸,马来西亚,哪都行,躲个十年八年的也说不准。头一笔买卖做成这样,以后得越来越小心了。” “是。我林爽这辈子越活越没念,出来混就为了整出点名堂来。老板是大能人,老板说去哪,咱哥几个就跟到哪。” “冲你这句话,以后你多拿一份吧。” “谢老板。” 车子拐出公路,向海边奔去。 (五) 将车子藏起来后,林爽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放下从车上拆下来的无线电话。 我拿起送话器时冲林爽笑了笑,也许这电话里还装着窃听器。我拨通一个国际长途号码,用缅语说了一通后,将电话扔进海里。 林爽又咳出一滩血来。 我拭一把不断渗出额头的冷汗,“怎么样?不知道这解药会不会也是假的。” “应该不会,这是正常的药理反应”,林爽把那只第二次装上子弹后却突然打不响的手枪扔进海里,喘着气说道,“老板,你的反应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 我苦笑一声道:“幸好你提醒,不然……我们想死倒是轻松得狠。要是让小鬼子知道我们的计划,可就对不起国家了。” 林爽呻吟了一会,摸出那副随身携带的扑克牌,居然又玩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怀疑他们的?” “停车的时候。在车库里,他冲第一个;到了后山,他却一反常态,没有出车门担负警戒。那时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灭口’二字。在他看来,你说‘灭口’,是要招来特警队扑灭现场——那么做正中他的下怀。但是在我看来,你的意思却是提醒我——1024的保密级别。” “幸好我赌对了”,林爽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幸好有你,”我腾出右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良久,我心有余悸地说道:“1024是军方S级保密单位。依照部署,国家安全部派出配合的人员只有吴品一人,别人是不知道的,就连省厅厅长都不知道,那个处长更不可能知道1024的存在。就算他真是省厅里的处长,他又凭什么救我们?” 林爽摸了摸牌,“你觉得他真的是省国家安全厅里的处长吗?”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是自己人。” “有一点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牺牲邓尼和鼠爷?” “香港警方很快就会查到鼠爷和香港黑道韦昌兴的关系,日本人要杀他灭口是迟早的事。邓尼这个大间谍此前就是广州国安查出来的,如果那位处长是真的,那么,日本人知道邓尼已经暴露了——用一个失去价值的间谍来验证一个国家战略性欺骗计划是否存在,划得来。” 林爽点点头,“只要证明我们是不是中国特工,就能证明‘手提箱’事件是不是骗局。真有心计……” [ 奇 书 网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我自责道:“我太小看日本人……如果…..算了!反过来想,如果我们接受了那位处长的帮助,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会在证实了这一点之后,寻一个适当的时机从容而秘密地杀死我们,然后继续做双面间谍。至于那个蒙面人,我倾向于认为,他可能真的是狙击手,退伍后被日本人收卖,不大可能是那个处长的人。像处长这样的双面间谍,越深入中枢要害越有必要单线单人。” “现在我们怎么办?” “逃命”,我苦笑道,“他们现在已经相信我们不是特工,既然如此,那位处长极有可能还会继续卧底,然后追捕我们。我们是谁?盗窃国家机密的犯罪分子,极其危险呐,嘿嘿。” 林爽翻开牌,“真可惜”, “什么?” “那个狙击手。如果他还在部队的时候就被总参看中,也许现在坐在你身边的就是他了。虽然我没见过他开枪,但是我肯定他绝对不在我之下。” “这并不重要”,我打过方向盘,向海边拐去,“信任才是更重要”。 “谢谢”,林爽又笑了。 我站起身,眺望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时而咆哮,时而呜咽,连绵不绝。 林爽凝视着海平面,良久,拭干嘴边的淤血, “老板,船来了。” 第七节 云暗风厥 (一) 依依酒店。 清早七时,离航班启航还有一个多小时,时小兰仍未能打通庭车常的电话,与往日有所不同的是,庭车常的手机提示音再也不是“无法接通”,而直接是“此用户已关机”——很明显,庭车常不想和任何人联络。 “时董,该走了”,女秘书拉开席地的长帘,向外望了一眼,转过身提醒道。 时小兰坐在行李箱上,仍穿着睡袍,一言不发。 良久,时小兰说:“不去了” “呃?”女秘书不安地向外又望了一眼,安慰道:“要不,您叫上别的同学一块去?。” “我不去了”,时小兰坚决地说。 “好的……那……我去退票了”,女秘书惋惜地走向房门,不时回望几眼,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等等!”时小兰叫住她 “哎!”女秘书高兴地转过身。 时小兰却说:“今天五叔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不用忙了。机票我拿去送人吧。” “……好的,有事您就找我,24小时开机。” 女秘书悻悻地欠身退出,合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站着一个体态略肥的中年妇女,是财务部的副经理,见她进来便问道:“早啊,小魏!哎,你今天不是放假吗?怎么还在酒店?” “李经理早上好”,魏秘书热情地招呼,解释道:“时董本来要飞昆明的,泡汤了。” “哦,跟谁去?” “好像是风维公司的庭经理,不过时董没能联系上他。” 李经理笑容可掬地看着魏秘书,“原来是这样,真可惜。” “是啊”,魏秘书颇不自然地敷衍道,突然想起什么,“李经理今天还要上班?” “还不是为了收购风维的事,时总今天上午还在一楼和中软、金山的代表开会,商谈融资事宜。” “现在咱们集团真是四通八达呀,仰光做玉石,名古屋做化妆品,广州做酒店……嗬,现在还要进军IT业”,李秘书赞叹道,“耶?不知道风维重组后谁掌舵?” “还不确定,呃……董事会成员还是按原来的预案,自然得保证我们控股。执行层么,本来时总坚持只设总经理然后让庭车常坦任的,就刚才你说的那个庭经理,毕竟是自己人嘛。不过中软和金山认为他资质不够,风险太大。现在看来,只能是……聘请中软的一个总裁助理暂任风维总裁,然后原风维技术总监赵迪出任第一副总裁兼管研发,我们集团的听说还要从美国SUN公司挖几个架构师来,阵容挺强大的。” 魏秘书微怔道:“那庭经理呢?” “好像要移民日本”,李经理凑上前,小心地说:“听说董事长和总裁给了他一大笔钱,好像要到泰国、越南铺路子,尤其是越南,很多商家早在那里圈地盘搞IT了。” “噢,早就看出来”,魏秘书神秘地点点头。 电梯门刷开,两人步入大厅。 李经理扭着水桶腰转身走向会议室,一边摆摆手,“假期愉快”, “谢谢,李经理再见”,魏秘书稍稍加快脚步,消失在大门外。 李经理露出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发起了牢骚。 “董事长今天发好大的火,听说是因为被人放了鸽子,唉,刚才还拿魏秘书当出气筒呢。这小妞越来越难伺候了……” (二) “老姐你也真是的,拿这么高的薪水你还想怎么样?不过帮人家打工也挺不容易。得了,我正送你家小子上学呢,不说了啊。” 吴品放下电话,自言自语道:“没出远门就好,唉,我是不是神经过敏了点?” “报告!” “进来。” “蓝天4号报告:2号目标在依依酒店侧对面的7号写字楼与一名中年男人交谈,窃听内容涉及时小兰的行踪,原始录音已经在技术三科做排噪处理,马上送到。” “是他吗?我想想……” “主任,很有可能就是1号目标,从影像上看,他的右手一直插在上衣袋里。以今天的气温,一般人还不至于穿外衣。” “有道理!”吴品拍案而起,“他妈的,准是他!这个罗中准是贼心不改,现在还想着算计时家。” 助手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北京下派的这位副处级资深特工向来都是一派波澜不惊,办起事来有条不紊、稳扎稳打,从未如此激动过。 “再从一支队调两位女警给蓝天1号,人选你看着办,一定要盯死那个姓魏的丫头”,吴品按按手指头,沉呤道:“据说这罗中很有男性魅力,看来传言不假。” “是!” “对了,6点钟那个追捕令是怎么回事?” “省厅那个?哦,昨夜公安局接到凌云别墅区保安公司的报警,据说看到一栋别墅里有人撕斗的迹象,保安过去查看时,别墅的老管家说主人和女朋友发了矛盾,保安也没在意”,助手舔舔嘴唇,慢悠悠地回答。 “然后?” 助手补充道:“那是风维公司邓尼的别墅。” “真是个慢性子。我问你,追捕令上的87569545指的是邓尼?” 助手悻悻道:“当然不是邓尼,他失踪了……” “什么!” “今早上,连那个老管家也不见了,别墅是空的,到处是血和弹痕。跟邓尼这条线的是省厅的558,558今天跟公安局去看了,现场采到一些关键指纹,其中就有87569545的。哦,87569545叫庭车常,男,24岁,云南人,风……” “庭——车常?” “庭车常,8.28专案三级嫌疑人之一,所以省厅直接下达了紧急追捕令。我们局的特勤二、三中队第一时间就出动了,局长刚刚还亲自做了动员。” “又是8.28……庭车常?这名字我有印象……”吴品忧郁地看看电话机,平静地说道:“我记起来了,这事别让肖参谋知道,你赶紧送他去机场。下去吧,逮着了通知我一声。” “是。” 助手转身的动作倒是挺利索,眨眼间便合上了门离去。 (三) 庭车常的住所外面。 贾溪抱着一叠文案站在这座小楼大门,焦急地问两名守门的警察,“我上司住这里,里面出什么事了?” “你上司?”年轻警官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考究、清秀靓丽的白领女子,又看看脚边的露天臭水沟,“你什么上司,会住这种地方?” 贾溪白了一眼,没声好气地回答:“我是风维公司网络游戏开发部的技术秘书,我的上司叫庭车常,住这里面,哦,是租。” 年轻警官掸掸肩上的三级警司肩章,瞄一眼身边的另一名中年警员,淡淡说道:“房东死了。” “啊?”贾溪一惊,“那庭车常呢?” “里面没这个名字”,年轻警官背着手挺挺胸。 中年警员伸出右臂,礼貌地说道:“您好,请您先回避一下,我们暂时不能出外透露任何关于现场的信息。好吗?” “好的”,贾溪的目光柔和下来,向中年警员微微欠身,退回人群中。 不久,出来一个人,“谁认识庭车常?” “我”,贾溪赶紧迎上去。 “你是他什么人?” “秘书。” “秘书?” “……是女朋友……他不让我说……” “还行,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贾溪跟他上了车。 (四) 车子刻意地绕了几圈后,开进市国家安全局。 贾溪走进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见到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年纪模样的中年人,是那种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倘若不是穿着制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每日扛着水瓶进出的送人工人。他起身关上门,拉下窗帘,“坐吧,你是贾溪,是吧?” 贾溪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里是国家安全局。她故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点点头,到墙边打开一个保险箱,取出一份文案,递到贾溪面前,说道:“我是国家安全部的吴品。是‘仓鼠’少校在广州的外线联络官——唯一的。” 贾溪一怔,迅速恢复了平静,诧异道:“什么仓鼠?” 一脸狐疑,翻开文案。 良久,贾溪突然起身,立正敬礼。 “首长好,我是解放军总政治部血鸟部队的贾溪上尉。” (五)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的身份。由于事态紧急,所以我收到北京密电,指挥部特许我与你单独联络”,吴品简扼地说明了情况,“仓鼠失踪了。昨夜十一时左右,他最后一次留下行踪,是在刚才你去过的那处住所。我们发现了他的手机。” 贾溪接过用特制塑料袋密封的手机,正是她两个月前趁庭车常上厕所时偷偷装入跟踪器的那部。 吴品说道:“手机是关着的,但关机按键上并没有留下他的指纹——曾有人戴着手套按过,然后扔在那里。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我在里面安装过跟踪器,使用的是手机的电源。他平时一回到住所就会关机,所以昨晚上我并没有在意。” “我理解,谁又能想到……在中国境内——国家安全部门的眼皮底下,会发生这种意外呢。” “您是说……” “他应该被劫走了,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咳!还有一名1024小组的成员和他住在一起,叫林爽,特级狙击手,他也不见了”,吴品面色严峻下来。 贾溪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该怎么办?” 吴品看着她说道:“这里有一份省厅刚刚下达的秘密追捕令,目标是一名8.28专案的三级涉案嫌疑人,也就是仓鼠。昨夜,邓尼和邓尼那条线上的人被枪杀于凌云别墅区内,公安机关在现场找到了仓鼠的指纹……这事很蹊跷,肯定有人从中作梗。但是截止目前为止,我收到的——来自北京的最新命令还是原地待命。仓鼠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何会从一百多名三级嫌疑人之一变成在案通缉犯,他是否掌握了什么内幕,是什么人制造了这场凶杀以至于省厅不得不紧急追捕他,等等,我们都不得而知。北京也不可能命令省厅中止这项符合办案程序、并拥有合理逻辑的追捕行动。你明白吗?” 贾溪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尚未查明实情并拥有合理的解释之前,如果国家安全部命令省国家安全厅及其下属单位停止这项追捕行动,即意味着承认了庭车常的真实身份。 贾溪的心里顿时通亮起来,“您是让我赶在追捕队之前找到他?” “我和你不是一个系统的,更不是你的上级,只是一个协调者。我无权指挥你。我今天找你来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至于具体怎么办,你还得请示一下你的直属上级——鳄鱼将军。” “明白。” “你,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吗?” “是的,我明白。从踏入广州之日起,我就没有任何身份,如果我不幸被追捕队误杀,我也只是那个在逃嫌疑犯的帮凶。” “嗯,不愧是血鸟部队”,吴品由衷赞叹,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这部手机将在从现在起的48小时内,不会被任何部门监听,你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明白”,贾溪郑重地致于军礼,转身拉门。 “顺风。” 吴品望着弱不禁风的倩影离开办公室,收起那份文案,第二次仔细地浏览一番: “总政编号48961456,女,汉族,中共党员,工学学士,上尉军衔。1986年3月19日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东治镇……曾祖母刘氏,广东籍武师,师承咏春拳宗师叶继问……祖父贾正东,原39军司令部侦察营战士,烈士,一级战斗英雄,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执行敌后任务时牺牲……父亲贾三,早亡……二伯贾二,民间武术家……2004年9月,考入哈尔滨工程大学……2005年11月,秘密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XXXXX部队……2006年6月,于XXX基地获得伞兵徽章……9月,通过849号心理测试训练……2007年1月,通过计算机四级考试……至2007年7月止,于XXX基地先后通过指定训练科目,获得‘血鸟部队’徽章……” 蓝色火焰缓缓升起,一点一点地吞没那一行行记录。 (六) 8时12分,依依酒店。 时小兰从床上跳了起来,拎起肥大的睡袍裙摆,飞快地跑到客厅,抓起电话机。 “喂——是我!” “哇,这么激动?我是肖杨。” “哦……” “太令你失望了吧?” “我要睡觉了……” “你不去昆明了?” “我想睡觉了……” “真可惜,我还想介绍几个老朋友给你认识呢,像你原来就认识的于成啦之类的,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吃庭奇www书qisuu网com车常的肉喝庭车常的血,么么。” “哦!我……我正准备去机场呢。” “明白了……嘿嘿,我等你咯。到了昆明,让你尝尝我老婆的手艺。” “好啊好啊。” “不见不散。” “来啦来啦。” 时小兰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上跳下来,竟忘了客厅的窗帘是敞开的,当即扒光睡袍,一头钻进到衣柜里翻腾起来。 第八节 魔爪 (一) 广州,白云机场。 一架支线客机停靠在机场一角,地勤人员刚从飞机上爬下来,驾着检修车离开。 空姐第三次走过来提醒时小兰,“您好,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谢谢”。 时小兰咽着泪水,冲空姐吼道:“不关不关就不关!”虽然此前已经接受了庭车常失约的现实,但她仍心存幻想,希望庭车常在最后时刻奇迹般的出现。可怜的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肖杨连忙从自己的座位上跑过来,向空姐道歉道,“不好意思,她有些激动,让我来劝她好?” 挨骂的空姐却礼貌地把肖杨拦回去,“对不起,飞机马上要起飞了,请您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吗?谢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时小兰关掉手机,将脸背过去。 “谢谢合作”,空姐报之一笑,拉开安全带,温柔而仔细地替时小兰扣上,仿佛在照顾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肖杨舒了一口气,露出迷人的笑容对空姐说:“麻烦您跟机长请示一下,我想坐到这边,我们是一起的,坐这里的人没来”,说罢指指时小兰右手边的空座位。/*注:民用航班上,不允许擅自换座位。 空姐想了想,“好吧。我是乘务长,您可以坐这里。” 肖杨连声道谢,坐下后,还不忘记夸奖空姐一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漂亮的乘务长。” 空姐白了一眼,扭着自信的屁股离开。 “姑奶奶,你比我老婆还难伺候”,肖杨看时小兰已经安静了许多,遂开玩笑道。 时小兰嘀咕道:“我是不是很凶?” 肖杨又耍起嘴皮子,“你凶起来比我老婆好看多了。” 时小兰突然指着他,露出那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虎牙,叫起来:“哦!到了昆明我向你老婆告状,说你勾引我!” 肖杨无奈地耸拉下脑袋。 (二) 北京,总参谋部三部七处总部。 王达明大校已在1749号通信台机房里踱了11个来回。陈邦中校站在一道宽大的荧屏前插腰站着,听高小乐上尉报告情况:“广州国安吴品、东京1024小组先遣队程习处都没有他的消息。广州局几个监听站暂时还没有线索。” 陈邦皱皱眉,提起标杆,敲敲地图上的几个灰点,“他们呢?” 高小乐愣住了。因为陈邦所指是我国军方情报系统设在境外的几个秘密勤务保障单位。 因总参二部、三部等军方情报部门侧重于从事境外秘密活动,故而,多年以来,军方情报系统在境外部署了数量可观的秘密勤务保障单位,因职责或地域范畴的不同又分别由中央军委四总部下所涉部门托管,执行诸如押运、锄奸、通信保障、装备预置等境外秘密任务。与这些勤务保障单位不同,1024特别行动组则是一个行动单位,级别也甚高,由副总参谋长刘清正中将(正大军区职)监管,三部七处处长王达明大校(正师职)坦任总指挥并负责战役级计划及部署,庭车常少校(副团职)负责战术级执行。依照上级赋予1024组的职责与权限,庭车常作为该组的执行指挥官,他本人有权力直接呼叫东南亚、东亚方向上的若干个独立勤务保障单位提供支援。 “在这个区域,他有权调用的是:总参二部8778343号站,它负责‘人员快递’,可以送达东南亚任何一个角落; 总装856984号站,负责装备供给,除了原子弹什么都有;还有这个,5648521,我总参三部直属的卫星通信中继站,想跟国家主席联络都可以,只要权限够高”,高小乐如数家珍道,很快陷入沉思,不安地看着陈邦,“您的意思是,他有可能……调用8778343号站,过海路,出境了?” “目前我们也只能这样假设”,陈邦忧虑道。 高小乐想了想,说道:“CK陆战队的申明上尉现在还没有达成预期目标,依照最后下达的计划,仓鼠现在还不能出境。他要等申明一块到东京的。” 陈邦笑道:“现在是特殊情况,鬼知道这小子在玩什么。” 高小乐嘀咕道:“如果只是为了避开国安方面的追捕,他只需要让吴品安排一下,躲起来就行了。犯不着出境呐。” “我只让他等申明被开除了然后一块去东京,并没有命令他不准离开广州”,身后传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只见王达明大校走到荧光屏前,眯着双眼查看了一番,说道,“何许他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不得不销声匿迹——这个权力,他还是有的。” 陈邦点点头,“既然昨天晚上出了那些事儿,而且他直到现在还尚未与总部联系,这就说明了两种可能性:一、他挂了,那小子是个福将,现在只是在国内办事,没那么容易挂掉;二、他跑了。如果他要出境,就只能去缅甸或者泰国,如此方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又不给总部添麻烦。再进一步推理,8778343号站在泰国一线开通的秘密航道是最安全的,如果他调用了8778343的资源,八成去了泰国。也只有第二种假设能解释他为什么不与总部联络,因为在接受8778343的护送过程中,任何人都不能够对外联络。” “你怎么不说第三种可能?”王达明朝陈邦觑了一眼,提示道:“美日情报系统可是开出了天价悬赏,要证实‘手提箱’的真实性。” 高小乐僵住了。机房里的值班机房长林玲也听到了这个骇人听闻的假设,捏着正拿在手里的耳麦,不知所措。 王达明拿过林玲的耳麦,套在她头上,盖住双耳,又踱回来。 陈邦揉揉酸痛的眼睛,转身便走,“我去1754台,证实一下8778343号站有没有送过人出境”。 王达明一把拖住陈邦的衣领,拖回来,“你小子就喜欢溜号。” 陈邦无奈地整理着衣领,继续受教。 不出所料,王达明又开始了一番推理: “仓鼠叛逃的可能性不大。谁会相信一个年仅25岁、从军生涯不足两年的毛孩子是这项战略性大欺骗计划的执行指挥官?如果你是CIA或者内调,突然有这么一个年轻人站在你面前,说他是总参三部三处的副团职少校情报官,你信吗?” 高小乐下意识地说:“打死我都不信。我在青政院读了四年,军区情报部呆了两年,在总参三部七处又呆了两年,都还只是个上尉呢。” 陈邦翻着白眼道:“某人在忌妒。” 王达明笑道:“小乐是不会忌妒的。姓庭那小子被自己人追得满世界乱跑,搞不好哪天被哪个英勇的同志一枪撩倒,做个无名鬼都还要再做二十年才能解密身份。而咱们的小乐同志至少还可以每个周六晚上回家搂着老婆睡觉,再努力个十年八年的就稳稳当当地做个处长助理了。” 高小乐涨红了脸,抱怨道:“做您的手下可真不容易,外面跑路的要玩命,办公室里喝茶的您还拿人家开涮。” “话说回来”,王达明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以一个老牌特工的口吻分析道:“我个人绝对相信仓鼠的忠诚,否则也不会让他一夜之间连升几级,委于重任。小乐,还记得我平时经常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您说:做间谍不需要热血,热血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也不需要卫道者,卫道者将一事无成。” “嗯。如果说仓鼠天生就是一个优秀的军人,这个评价并不恰当。倘若数年以前他跟罗中走了,我相信,无须过多的调教,他自己就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破坏力极强的罪犯。他在中亚时,总装的一位老牌心理医生曾经告诉我,他的人格在十七、八岁时就已经定型,这是一种能够包容几乎一切善恶的人格。入邪道,他会成魔;入仁道,他会成佛。用禅语讲,即所谓‘大小浑不计,善恶皆落空’。” 陈邦转了转眼珠,“不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个人都是这样呐。” “他不一样。少年时期的他既近朱也近墨。他没有跟罗中走,不是嫌罗中黑,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罗中卖命。他参军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地热爱自己的祖国——当然,他肯定是热爱自己的祖国,只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陷入了失去人生追求的空虚,所以他需要一种责任去证明生命的意义。” 高小乐接上话匣子,“一个人的眼睛如果太亮,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就会很淡漠,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也很容易陷入寂寞。” “有长进”,王达明赞许地看着高小乐,又拍拍陈邦的肩膀,“正是这么一个什么无所谓的人为什么会意无反顾地为国家献身吗?” “责任”,陈邦回答,“因为寂寞,所以他需要一种责任,不论这种责任是什么,一旦他决定选择了,就不会回头。因为如果他背弃了这种责任,就等于背叛了自己。” “嗯,那么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军队赋予他的这种责任呢?如果他在部队里,并没有遇上我,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立正稍息,那么,这个未来的犯罪机器或者军中精英,会怎样?比如……” “您是指KT15吧?”长年的共事使得陈邦很有默契。 王达明沉呤道:“不错。仓鼠和KT15是同一号人,他们都没有什么野心,但是都不甘于埋没自己的才能,他们需要一定程序表现,从这一点上而言,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那么为什么他们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路?”高小乐发现自己又陷入了王达明的心理学圈套。 “如果他们的路可以简单地归结为A、B两种选择,KT15的父亲已经选过A了,最后得到的却是在KT15看来代价很惨重的结局,那么,做为一名有思想有头脑的精英,KT15选择了反面——B。从心理学角度上讲,这并不奇怪。” 高小乐似懂非懂,“可是仓鼠并没有参照物呀,他也有可能会选B。” 陈邦笑迷迷地看着王达明,说道:“仓鼠没有参照物,但是他有催化剂。” 王达明哈哈大笑,“我先去1754号台了”,转身走出1749号通信台机房,消失在悄然合上的大门背后。 高小乐不满地揪住陈邦的衣袖,“头儿,别让我今晚又睡不着觉。” 陈邦急忙甩开,跳出三米外,整整衣袖,“像个娘们,又被你拉皱了!” “周六到我家吃饭,我老婆下厨”,高小乐索性使出撒手锏。 陈邦的脸上笑开了花,干咳几声,悠悠说道: “仓鼠得到了他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东西——信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三) 昆明,民用航线高空。 飞机钻出云层,慢慢降低高度从昆明巫家坝机场方向滑去。肖杨被时小兰的巴掌很不客气地拍醒,抱怨着从软绵绵的座椅直起身子,慵懒地睁开眼睛。 肖杨透过舷窗看着云层,深呼了一口气,敞开双臂,拥抱空气,“我回来了,亲亲小乖乖”。 听到肖杨的话,时小兰的脸上神色黯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士可为知己者从容而死,女子却不能为悦己者而容,因为男人的铮铮铁骨背后,往往有一个柔弱而可怜的女子为之憔悴。 一个长着一对酒窝的空姐走过来,露出甜甜的笑容,提醒他们收好东西。肖杨点点头,一个多月前他从昆明飞往广州的途中见过这位空姐,但他并未像一个月前那样色迷迷地搭讪,此时的他正在思念妻子秦琴,广州之行带来种种挫折与打击也在思念的水位渐渐淹过胸前时变得微忽其微。 “今天穿便服?”带酒窝的空姐在检查他的安全带时突然主动地搭话。 “你还记得我咯”,肖杨欣喜地说,刹那间,秦琴的影子又从脑海里溜走了。 “旅途愉快”,空姐浅浅一笑,又转到下一个座位。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问候,肖杨不禁黯然,抱着手又开始怀念家里的那只小鸟。 后传来空姐的声音,好像正在提醒着谁,“您好,飞机要降落了,请您在座位坐好”,忽然变成一声喝斥:“喂!站住,不能去那里!” 肖杨循声望去。 倏地,一个恐怖的念头顿时吞噬对妻子的思念。 (三) 时小兰最先发出惊叫。一个黑影打倒了那位空姐,从肖杨眼前掠过,几乎在同一秒钟,一个炸雷似的声响从天而降,狠狠地砸下,枪声! 肖杨条件反射式地跳起来。 “坐下!都坐下!谁站起来我崩了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肖杨,狂吼道。 肖杨举起手,“是,是是是”,慢慢地,一手死死地按住身旁的时小兰,一边慢慢地坐下来。 很快,驾驶室舱门被打开,机长模样的人被另一支枪顶住脑门推出来,他冷静地用通话器对大家说,“我是机长,飞机已经被劫持,为避免更大的灾难发生。我恳请各位旅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从劫机者的要求。所有机组人员统一坐到机尾,不许乱动。我重复一遍…….”通报结束后,机长向歹徒哀求道,“飞机还在空中,请不要再开枪,这很危险。” “我知道!你滚回驾驶室去,拉到五千米高度再往正南方飞十分钟然后告诉我,别耍花样”,刚才命令肖杨坐下的人冷冷地回答。 人们终于无助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哀鸿一片,女人抱着身边孰不相识的男人,母亲紧紧地搂着孩子,老子颤抖而微弱地呼吸。 “不要动,好吗?”肖杨抱着头缩在座位里,低声安抚惊魂未定的时小兰。 如果被劫持的是一辆客车,任何一名军人或警察都会出于本能地在第一时间内挺身而出,然而,此时被劫持的却是一架正在空中飞行的客机。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只会做出同样的无奈的选择——顺从,并等待。 唯有等待,肖杨只能在心中狂喊着秦琴的名字,等待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转机,反来覆去地思考着几个问题: 或许他们还不知道我是军人,那么这次飞行是否会有便衣空警随行? 歹徒有几个,各自占据什么位置,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 地面是否已经知道飞机被劫持? 他们的枪械是如何避开机场安检系统的,刚才的那一枪是否会对机体造成了伤害? 肖杨调节着呼吸频率,暗自思量着,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侧耳倾听,从哭声中分辨出属于歹徒的声音,数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加上驾驶室里的那个,应该是四个……不,不对,是三个,一共只有三个…… “不准和旁边的人说话”,身后一名歹徒发号施令道,发出得意的笑声,“不过你们可以哭,哈哈哈!” 离自己稍近的另一人则说道,“只要乖乖地听话,你们当中最多——最多只有一个人会死,明白吗?明白吗!” 肖杨慢慢移过目光,小心地张望起来。 机舱里的确只有两个歹徒,都没有蒙面。一个身高约在一米六七左右,中年人,熟练地把玩着三、四支小刀,右手上少了半个指头。另一个稍高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些许紧张,手持一只没有金属光泽的手枪——肖杨没有见过这种型号的手枪。驾驶室的门半掩着,看不到第三名歹徒。 断指人慢慢走近,似乎正看着肖杨。肖杨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耳边传来断指人的声音,肖杨疑惑抬起头。 断指人的小刀指着肖杨的脑袋,目光却落在时小兰身上。 时小兰带着哭腔问道,“你是谁?” “还记那曼镇吗?你伯父是怎么死的?嗯?”断指人狂笑道。 “你……罗中!你是罗中!我杀了你……” 凄厉的叫声。未等肖杨反应过来,左手边那个娇小的身体突然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只听到一记闷响,倏地栽到自己的怀中。 罗中扬着拳头,在肖杨耳边咆哮起来,“杀了我?就你?” 肖杨紧紧搂住时小兰,任凭她又撕又咬,死活都不肯松手。 “小子,干什么的?”冰冷的刀尖垫起了肖杨的下巴,警惕地问。显然,罗中对肖杨的理智性举动产生了怀疑。 “我……我是……消……消防员”,肖杨紧张地回答。如果现在就被识破军官身份,情况将会更糟。 “难怪”,罗中点了点头,忽然说,“你很懂得配合。什么职务?” 肖杨忍着痛死死捂住时小兰的嘴,仰视着罗中,说道:“三级士官,机械师。” 罗中稍稍放心了,一个只会拿水枪和扳手的消防武警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命令道,“把她的手机给我”, 肖杨委屈地回答,“她咬我……” 罗中笑了笑,伸手到时小兰身上摸索一会,捏出一只手机,友好地对肖杨说道:“当兵的,看牢她,不然大伙一块玩完,明白?” “是,我保证她乖乖的,你不要再开枪了,很危险的,好吗”,肖杨发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消防队员了。 “你倒是挺敬业的!”罗中扔下不疼不痒的一句话,调头走开。 肖杨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手机!对,可以用手机向地面报警! 等等,歹徒不清楚这一点吗?难道……歹徒并不介意有人报警?一定有什么预谋…… 团团疑云充斥了肖杨的大脑。 第九节 劫机事件 (一) 泰国南部沿海。 “到了,贾上尉。” 听到船老大的一声招唤。贾溪打开游艇底舱的盖子,沿着梯子爬上甲板。 船老大腆着大肚皮,喷着酒气晃过来,“我还是头一次见老鳄鱼派了你这么个丫头来干这种活,嘿嘿,你这趟是第几次了?” 贾溪笑了笑,回答道:“新手,第一次是在去年,嗯,在阿拉斯加,办的是一个04年带一架双座歼10叛跳台湾的中校特级飞行员。这趟才是第二次,不过这次只是跟班,不办那事。还得劳烦您老多帮忙呀。” 这位“船老大”是总参二部8778343号站的若干个“运输员”之一,虽然只是个士官,却是士兵中的“上将”——六级士官,所以,贾溪在言语之间对他倍加敬重。 /*注:现实中的六级士官确实很罕有,往往都是军龄大于三十年以上、业务上的顶尖专家级牛人,全军上下都没有几个*/ “哎哟,哪的话,再怎么说你好歹也是个带杠嘛,我还得向你敬礼呢,这规矩可不能坏”,船老大打着哈哈,从腰里摸出一张临时手绘的图纸,递上去,“全划上了,你慢慢找吧,我的职责范围也就这么点。” “谢了”,贾溪接过图纸,开始默记。 按常规,像8778343号站这种长年秘密驻于境外的勤务单位是不会向其它单位透露被护送人员的情况及其行踪细节的,但贾溪所在的总政治部“血鸟部队”却是个特例——该单位是在军队中扮演“秘密警察”角色的执法机构,只要是在军队体系范围内执行任务,均可一路开绿灯。 贾溪将路线烂记于心后,揉烂图纸扔进旁边的烧烤炉,立正站好,郑重地向这位向这位蛰居海外大半辈子的老特工敬上军礼。船老大叭哒叭哒抽着大烟斗,只是微微作笑,吸罢两口才收起烟斗,以娴熟的泰式礼节合掌躬身道别,“一路顺风”。 “顺风”,贾溪很快就适应这种泰式礼节,合掌回谢。 贾溪掩护性地付过船钱后,离船登岸。 收网的渔夫正喝斥围着盛鱼的注水舱乱跑的顽皮孩子,街头小流氓靠在停在岸上的破旧小货车边与花技招展的妓女搭讪,盘腿坐在太阳伞底的游客扯着嗓子和手机的另一头通话,海边酒吧门外,一名地方警员像柱子一样立在一辆宝马旁边,里面传来爽朗的美式英语。 循着图纸中指引的路线,贾溪找到那家旅馆。据“船老大”此前口述,四个小时以前,他曾带着仓鼠少校及其部下到这里入住,订制两套假护照后便分手了,至于仓鼠此后的行踪,那并不是“船老大”职权范畴内的事,贾溪只能靠自己去找了。 北京时间9时55分,贾溪拿了一杯椰汁和小碟冰块走上阳台,半躺在藤制凉椅上,打开收音机,摘下太阳镜悠闲地欣赏着热带滨海风光,一边悄悄地记下周边地形。今天之内,仓鼠会回来取走办好的假护照,所以她并不着急,只需要一点点耐心而已。 10时20分,漫无目的地调动收音机时突然听到英语的“劫机”一词。贾溪将旋钮拨回去,静心倾听,泰国国家电台国际频道正用英语播报一则快讯:“北京时间10时10分,一架从广州飞往昆明的载有132名乘客的客机在昆明市区上空被三名持枪歹徒劫持”。贾溪一怔,对一下时间,很难让自己相信这则新闻的真实性,因为十分钟前才刚刚在中国上空发生的事现在就被泰国媒体报道出来,甚至详尽地指明有“三名持枪歹徒”。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贾溪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用记忆确认自己已经易过容。 “你是中国人吗?Korean?Japenese?”那个从来不修边幅的瘦小个子正抬着头试探她的国籍。 “Japenese”,贾溪缓了缓神,故作茫然地回答。 瘦小个子挠挠脑袋,又从视野里拉出一个单眼皮男子来,“娘的,是个日本娘们,叫她扔那破收音机下来让咱听听,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plan什么kumming了,貌似不像什么好事。” 单眼皮遂用英文向贾溪解释道,是否可以借收音机一用。 贾溪爽快地将收音机抛下去,瘦小个子踉跄几步接住,凑过耳边,又气急败坏地塞给单眼皮,“妈的,忘了这是收音机,早过了。问问她,刚才说昆明的那新闻说的是什么事。” 不等单眼皮发问,贾溪已热情地用英语回答道:“一架从广州飞往昆明的客机被三名持枪歹徒劫持了。现在中国政府的透明度和办事效率真是太神奇了,才几分钟时间就把这个灾难性信息毫无保留地向全世界通报了。” 单眼皮的脸色一变,急忙翻译给瘦小个子听。瘦小个子僵在原地许久,突然抬起头,像看透了什么似地盯着贾溪,冒出一句话,“原来你懂中文!” 未等贾溪搞清楚他是如何识破的,眨眼间,单眼皮已经沿着柱子从楼下蹭上来,甩身便是一脚,贾溪一个转马泻身,闪开这一脚,竟迎上正当胸打来的又一拳,拦手冲拳,右桥化拦为批,批向林爽左肋。 一声惨叫,林爽像脱线的风筝摔下楼去。 贾溪捉起凉椅下的手提包,跃身飞出离地约四米有余的阳台,利索地用脚尖缓冲,双手点地,打个小滚拨腿便跑。瘦小个子也顾不上单眼皮的伤势,紧紧追上。 (二) 贾溪恐怖地发现,仓鼠少校的体能并非总参档案中所描述的那么弱,不论自己跑得多快,他总能频频逼上,若非自己绕着建筑物左突右闪,险些被捉住。贾溪并不想伤害仓鼠,故而未停下来交手,同时也放弃了鸣枪警告的念头,因为她记得海边有警察。贾溪咬咬牙,狠下心抖出苦练多年的绝技,迎着一栋围墙冲去,呼地一声,运气提身,双脚并用,飞速上墙,直接走上墙台上。回头瞄一眼还在几米开外正半瘸着腿奔来的单眼皮——林爽中尉,纵身跳入一座寺院内,无影无踪。 “别追了,这娘们厉害。再多追两分钟我就断气了”,庭车常一把拖住正拉着藤条准备窜上墙的林爽,气喘吁吁,傻站在墙下,目估了高度之后,长叹道,“奶奶的,这种高度!走的呀!走上去的!你行吗?” 林爽摇摇头,“军区大比武时有个在少林寺泡过十五年的中校也这么‘走’过墙,不过没这高。真是开眼啦!” “传说中的忍者?”庭车常仍然没缓过神来,还在武侠小说里神游。 林爽很快便下了结论,“好像是咏春拳”。 庭车常翻翻眼珠子,“别吓我,她才给了你那么一下你就看出来了?真有武林高手?” “没错,是咏春拳。刚才我一上去就打她的胸部,那是女人的要害,没料到让她反肘制住。我见中校也使过这种手法,咏春拳源于少林,更适合于女性近身搏杀,她的腰马步法看似更柔韧,活脱脱一条绕身频频出击的毒蛇,处处直犯要害,又能进退自如”,林爽只觉得骨头里咻咻发冷,心有余悸道:“她当然已经制住我命门,却还留了一手,只是推我下来,不然我连小命都没了。” “那快闪吧”,庭车常哆嗦一下,说走便走。 林爽追上去,“她似乎是冲我们来的,得想办法逮住她。” 庭车常在路边的一辆东风小货车旁停下,插上钥匙拉开车门,钻进去,埋头捣弄几下拨出来两根电线,很快发动引擎,“放心吧,不是日本人,是自己人”,说罢便像开着自家的车似地冲上道路。 林爽诧异道:“你会开锁!为什么昨晚上进车库时你不自己来?” 庭车常一得意便将自己少年时期的丑事抖落出来,“我只偷过路边的车,没偷过车库里的车,现在的防盗门复杂呐。” 林爽哦一声,又摸出扑克牌,问起正事:“在这我们还有自己人?” “我记得她的背影。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林爽洗洗手中的牌,顺便洗掉心中的重重疑问,专心摸牌,“开到施馆,我去找老板拿护照然后撤离。如果真是自己人的话,回去一趟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我知道她是自己人,我有办法再弄到护照”,庭车常绕起了口令,踩油门却一点也不含糊,拨上了五档一路狂奔起来。 (三) 中国昆明,设立在省公安厅内的反恐怖应急指挥中心大厅。 “成副厅长。省委省政府指示,由于厅长出差未归,即时起由您代理厅长职务并履行协调工作小组执行副组长职责,现场全权指挥部署。书记、省长和其它常委已经赶过来,正在路上”,一名公安警官助手起身报告。 “我命令,启动7号预案”,一名肩扛一级警监衔花的谢顶老人简短地下令后,抄起一部红色电话机,拨通公安部反恐怖局,“我是云南省反恐怖协调工作小组执行副组长、公安厅副厅长成功,我请求调派武警特警反劫机部队主力火速驰援昆明。” 电话线那头简短地回复道:“第5、第6分队已依据国家反恐怖协调工作小组的命令于15分钟前启程飞往昆明,届时由你统一指挥。” 不多时。 一名武警少将报告道:“我部第三支队特警大队各中队已依照预案部署进入一级战备准备,反劫机中队已进驻13号基地整装待发。” 一名中年一级警监报告道:“我厅已依照预案启动联合指挥控制系统,与其它各省厅建立实时联络。” 一名陆军少将报告道:“成都军区已经收到我部请示,正按7号预案就近拨调指定空军部队由我中心调配,3分钟后准备就绪。” /*注:成都军区是大军区,是各省军区的上级单位,故少将用“请示”二字,且所涉的空军部队是依照国家反恐怖机制要求划归该省反恐怖协调工作小组调配而并非按照军中规则归属省军区指挥,请注意区别。*/ 成功特意注视着陆军少将,感激地说:“司令员同志辛苦了。” 陆军少将敬了一个军礼,笑了笑说:“为人民服务”。在军中,他是正军级干部;在省委里,他又是常委之一,无论何种职务都高于这位昨天还只是一个副厅级干部的省委委员;而在这里,他此时又是反恐怖协调工作小组组员,得接受这位执行副组长的指挥。 成功又忧虑地说道:“飞机还在昆明上空盘旋,不降落也不飞走,不知道在玩什么名堂。有没有可能强行迫降?” 陆军少将摇摇头,看了身边一名驻地空军部队上校一眼。空军上校苦笑道:“如果是军用飞机,是有办法迫使其降落的,但这是客机,不能出一点闪失,一百多条人命呐。” 武警少将踱过来,焦虑不已,“飞机不降落,就算特警队长了翅膀也断不可能在高空上进入客机内部,这可如何是好。” 中年一级警监按按手指头,咬牙切齿道:“最关键的是我们不知道歹徒的动机,南航又迟迟不能提供乘客资料,真活见鬼了,难道歹徒还偷走了资料不成?” “想办法与客机取得联络,我要与歹徒直接通话”,成功说罢,突然又愣着了,伸出的手掌悬着半空。 助手提着电话询问道:“还要联络吗?” “等等!”成功转身,急步走到一名专业技术警官面前,“之前你说歹徒并未切断机上通讯设备?” 专业技术警官点点屏幕,说道:“没有。他们甚至允许乘客与地面自由通话。” 成功疑惑道:“这就奇怪了……这是哪门子的兵法?” 助手突然起身叫住成功,“厅座,湖北省委郑副书记的电话。” “什么事?”成功突然预感到一丝不详。 “郑副书记说他的侄女在飞机上。” 成功急步向前,接过电话。 不料想,又一部电话响了。助手说道:“厅座,是国土资源部李司长的电话。” 成功回个头,指指中年一级警监,“代我接。” “厅座,上海总领事馆的号码,也是指定要找负责人。” 成功大感头痛,捂住自己的电话,又叫来武警少将,“你帮我挡挡。” “厅座,四川省前几天刚退休的那位政法委书记找您。” “厅座,广州市国家安全局一位姓吴的主任找您。” “厅座……..” 助手不停地提起一部又一部电话,手忙脚乱。 成功大喝一声,扯断电话线,按住陆军少将的肩膀,“司令员同志,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务必切断客机与外界的联络,快!马上!现在就办!还有你,小王,把这些无关的外部线路全部切断!对,全部切断,就算是天王老子打来的也不能接!” 陆军少将僵在原地,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拿起电话直拨空军基地,“电子机部队现在可以起飞吗?什么?不行!紧急起飞,我说了,紧急起飞!我是省反恐怖协调工作小组负责陆海空部队协调的军方指挥员,我命令你,紧急起飞!我命令,立即对红色目标实施全方位覆盖性无线干扰,同时要保证本中心专用的联络通道畅通!” 中年一级警监深谙官场利害,遂转身向另一间处室走去,一边招唤几位手下道:“歹徒在设法干扰我们的指挥,不能让他们得逞。通信处二科马上在9号室架设新的外部线路,我来统一处理这些电话。” 成功瘫软到椅子里,“拜托你了小王,这些官儿们谁都不能得罪,你全权处理吧。” 大厅传来一声报告:“飞机向正南方向飞去,高度2千4,正在加速!” 成功喟然长叹,“他之所以要在市区上空盘旋是因为要保证乘客们的手机信号畅通,以便于向家人求救,只要扯出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就能让我手忙脚乱。此前他也一定趁机做了不少事情”,他倏忽又冷笑一声,“老子干了几十年公安,总算撞上真正的对手了,好哇!你小子够格!我倒要看看你绕了这么几圈还能飞多久。小陈!转发命令,一、把电视台的总监制叫来,准备对外公开劫机事件——格老子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恐怕现在整个地球只有中国媒体没在报道这件事;二、通知23、34、77号航线途经的所有机场做好疏散工作,所属区域武警应急部队火速进驻指定机场布控;三、就近征用一架固定翼中型飞机到13号基地,让昆明三支队反劫机中队登机待命;四、北京方面的第5分队飞抵昆明后不要离机,就在机上待命,安排第6分队休息,做预备队。哼,等着瞧吧,老子就不信一架支线飞机的油能折腾多久!” 大厅内又一阵忙碌。 第十节 仇恨 (一) 被劫持的客机里。 罗中刚刚关掉时小兰的手机,因为他明白警察很快会切断这架飞机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方式,但是他的目的已经快要达到了。几分钟以前,他用时氏家族唯一继承人时小兰的手机与五叔通了电话,要求得到七千万美元。他坚信时氏家族那位忠实的老仆人一定会遵从他的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乖乖地将七千万美金的巨款存入他指定的秘密账户,既不会通知警察,也不会,更不敢耍什么花样。 七千万美元,这笔钱原本就是他的,是他父亲留下的——当然,他还算上了增值利率。为了这笔钱,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今天却可以如此轻松地拿回来。罗中笑了,眼角里渗出此许湿润的异物。 这个世界早已病入膏肓,他不想改变、不想随从,也未曾想过刻意去破坏这个世界,他只是拿到自己的东西,并让夺走这些东西的人负出应有的代价。 “罗哥,油料不多了”,一个比罗中高出半个头、身材略瘦的青年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不安地看着他。 “我知道”,罗中抬头看了他一眼,“阿荣,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 阿荣想了想,小心地回答,“跟着罗哥走不会有错的。” 罗中注视着他,“那为什么当年你不这么做?” “我…….申老二和庭老三都没…..所以我……” “随便问问,别当回事。我又不是那种秋后算账的人,再说当时你们也还嫩。你放心吧,警察怎么也猜不出我们的真实计划,我们会很顺利地离开这里,然后过一辈子逍遥日子。去做事吧。” “好的,罗哥。有事你叫我”,阿荣松了一口气,捏捏手中的枪,壮壮胆,转身冲乘客们喝了几声,显摆着威风。 望着阿荣的背影,罗哥的眼神黯淡下来,数年前的那五个跟随自己只为了发泄年少轻狂的年轻人如今都已经成年,有的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杳无音讯;有的人锦绣前程,形同陌路;有的人直到流落失所、走投无路时才想起来要重新投奔自己。他自幼便深谙人情冷暖,早已心坚似铁,但此时此境却不知道为何会萌生此等感喟,只觉得疲于奔命了十几年,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父辈们留给自己的恶梦。 (二) 1976年底,正值这个国度百废待兴之时,一名普通的部队宣传干事转业到地方,虽然他有中专文凭,但是本应该属于他的 “农转非”名额却被隶益镇镇长的侄子化名顶替了,这位军官甚至只能在无奈地接受镇长的15元“补偿费”后到派出所改了自己的名字,回到那个僻远的小山村做一个护林员,注定只能清苦地终此一生。一年后,退役军官结婚了,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罗中——很平凡的名字。与世无争的父亲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父亲拒绝响应镇武装部的号召担任民兵连长,镇长因完不成任务指标而怀恨在心,借故辞退了父亲。失去最后一份“吃皇粮”机会的父亲万分悲愤,变卖了田产,远走北方跟人跑运输。 1984年的秋季,父亲从北方回来了,带来一种被叫面包的东西,那是罗中见过的第一种城里货。当罗中拿着面包走到村头和伙伴们一起分享时,父亲突然出现,一掌打落面包,告诉他:“你妈都舍不得吃,你却要分给一群毫无用处的小子吃!”从此,罗中学会了如何判断谁将会对自己有用、谁将毫无用处。 父亲的努力似乎获得了成效。四年后,父亲办起了赌场,就在那座曾经抛弃他们一家人的边境小镇上。开赌场是“合法”,至少在当时的这个边远小县范围内是这样,有正式的娱乐场所营业执照,后来还获得了地方授权从事博彩行业的许可,诚然,父亲在县里花了不少的钱,还让那位曾经迫害自己的镇长卷铺盖走人了。一家人在隶益镇住进了最好的房子,父亲赢得了整个隶益镇的尊敬。 自古以来,隶益镇都以民风膘悍著称,一直都未将那位拿鸡毛当令箭的镇长当一回事,甚至胆敢漠视法律及其执行机器,但是隶益镇崇敬真正的强者,尤其是像父亲这样靠自己的努力白手起家的强者。父亲收揽了镇上不少的中、青年人,赌场生意越做越大,还做起了军火生意。在外界的眼里,父亲是黑道头目,但是父亲的枪从不在镇上使,相反,当邻里街坊出现纠份时,只要请父亲出马就能顺利而圆满地解决。平时,派出所也不得不卖几份面子。 好景不长,这个世界偶尔也有心血来潮、要突然整治一番的时候。“平远街除暴大行动”发生后不久,一个平静的夏日夜晚,几辆卡车悄悄停靠在镇郊……第二天当罗中醒来时,发现睡在楼上的父亲不见了,镇上不少青壮年也人间蒸发了。天色大亮时,荷枪实弹的警察突然进驻这座古镇,张帖布告,宣传政策。数日后,罗中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电视上:宣判大会刚刚结束,从隶益赶到县城送行的几位“叔叔”围在囚车下呼喊着父亲,“罗哥,你先走一步,兄弟稍后就来”。那时,罗中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是个英雄。 然而,被宽大处理后的“叔叔”们却很快忘记了宣判大会时吼出的誓言,渐渐远离了罗中母子。一对曾经受过父亲的恩惠、并被培养成为境外代理人的时氏兄弟趁机劫走了父亲藏匿在境外的财产,一分钱也没留下。不久,母亲悲极成疾,因无力就医很快撒手而去。 父亲死了,而用父亲的钱盖起了豪宅的县上官员们则大多都高升了,私吞巨款的小人在境外发迹了,死去的父亲却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坏人。当其它同龄孩子还在学校里戴着红领巾唱着歌儿时,罗中却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像当年刚转业时的父亲一样,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抛弃了。罗中幼小的心灵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对落井下石的卑劣之徒,复仇,复仇,复仇…… 罗中流浪到县城里,在垃圾场里度过了三年,又凭着一双拳头和自小练就的一手好飞刀,打服了那群吃白米长大的城里小混混,22岁时终于成为S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罗中痛恨这个虚伪的世界,发誓要将背叛父亲的人们千刀万刮,他要复仇,为了复仇,他能忍受孤漠,将这个长期而艰难的资本积累过程坚持到底。他坚信再过三、五年,就可以闯入金三角,找出那对卑劣的时氏兄弟,以牙还牙。过早成熟的他不相信成年人,于是便收揽到五个毛孩子,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助手,最后还结拜为忘年兄弟: 申明,17岁,是个拼命三郎,整个S县城没有他不敢捅的人,在多次火并中充当急路先锋,但从来不拿当公安局长的干爹当招牌压人,是一员颇具杀伤力的悍将; 庭车常,15岁,是一只极富心计又颇具破坏欲的精灵,擅于察言观色,深谙用计之道,屡次设套令其它敌对团伙玩火自焚; 石飞,绰号“石头”,17岁,外表敦厚,待人真诚,为人重情重义,是个不可多得的帖身亲信。 阿荣,17岁,平时胆小如鼠,一旦被煽动起却能死心塌地地坚持到底。 白建,16岁,其父是当地很有名望的房地产商人,自己也因自幼养尊处优,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颇有几份贵胄之气,小小年纪便能在当地官员的娱乐圈子中游刃有余。 在与这五个同样早熟而且真诚的毛孩子共同渡过的年月里,罗中心中那泯灭以久的人性情感曾经几度重燃,然而,这五颗迥然各异、活脱脱的心灵在罗中灰暗的人生历程中只是几道稍纵即逝的彩虹。当S县党政班子大换血并开始实施严打后,他才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不可能为了罗中一人的私愤而葬送自己的青春甚至生命。罗中并不怨恨他们,他曾经也是个孩子,他甚至想给他们留下一笔钱作为“带坏”他们的补偿,但是孩子们没有接受。 罗中也有过爱情。他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 (三) “有飞机!” 阿荣从驾驶舱里传出惊呼,打断了罗中的思绪。 罗中将客舱交给另外两个手下,来到驾驶舱的雷达屏面前。蓝色波动的线条像被几根竹竿挑动一样激烈地跳跃起来,就算是一个文盲也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不过,这尚且处于罗中的意料之中。 “告诉我机种”,罗中用断了一只指头的右手挑起机长的下巴。机长耳边的几缕银丝表明:这是一名有过丰富飞行与特情处理经验的飞行员。罗中相信这位机长不会心存幻想,而必定会理智地权衡筹码,做出对全体乘客生命安全有利的决定。 “一架预警机,一架电子战飞机,还有三架战斗机。其中一架在正前方三千米处,两架战斗机分居我机两侧各五百米处,平行飞机”,机长回答道。 “战斗机是什么机型?” 机长想了想,如实回答:“歼10双座型,不过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他们不敢做出任何危害本机安全的举动。” “我明白。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监视,其次是威慑,最后是防止一旦我们飞越边境时处理突发事件,对吧?”罗中胸有成竹地说道,颇有玩味地目视机长,“对了,尊敬的机长。您退役之前驾驶的是什么飞机?” “我是海军航空兵的特级飞机员,飞过海豹、歼八和侦察机,主要是飞侦察机”,机长并不隐瞒自己的从军经历,因为他深知这伙能把枪械从机场安检系统眼皮底下带上机的歹徒绝非等闲之辈——任何没有实际效果的花招只会激怒他们并危及整机安全。 “很好。你按我原来的要求继续飞,OK?” “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油料不足以飞出国境。” “这我明白,我也有必要再次提醒你,我曾向你保证过所有乘客的安全,包括机组人员。” “期待你履行承诺。” “会的”,罗中笑了笑,拍拍阿荣的肩膀,“你要对机长的驾驶技术充满信心,人家是特级飞机员,嘿嘿”,说罢转身走回客舱。 (四) 时小兰平静了许多,正端坐肖杨的左手边,一言不发,这个女孩看似柔弱天真,眼中却透射出一股让肖杨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没有恐惧,不是生气,甚至没有一丝愤怒,只是静静的,像注视一头正在枪口下的游移的猎物,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击必杀。 肖杨忽然胆怯了,他曾经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曾经亲手割破过敌人的喉咙看着人血沽沽流出,但是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身上还能有如此令人震慑的杀气。 被时小兰称作“罗中”的人正从身边走过,停下来,淡淡地对视一眼,又淡淡地离开。俨然一对相互撕杀了几个生命轮回的宿敌,再一次面对时早已无言相对,没有痛斥,没有暴喝,唯有沉默的杀机一触即发。 “他是什么人?”肖杨小声地问道。 “罗中。他杀了我的家人”,时小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复述道。 肖杨事先已猜到了答案,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好像在金三角……” “农克祥和罗中,都是该杀的人”,时小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某个让人触摸不到的地方。 “农克祥?贩毒集…….团?”肖杨终于想起来了,他记得农克祥这个名字。如同时小兰永远记得罗中这个名字一样,肖杨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农克祥。 半年前的缅北落人谷里发生了一场血战,一方是布下重重包围的农克祥武装贩毒集团,另一方是陷入苦战的中国山地特种兵分队,肖杨正是这支分队的唯一幸存者。 他怎么能忘记,那一幕幕人间地狱的残漠景象:指挥官的头颅就在眼前被强暴的子弹打烂,战友的肢体在云爆弹下横飞四溅,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就在自己的枪口下变成一堆烂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那位中尉轰然倒下的身躯…… “你是英雄,肖英雄!我求求你了,肖干事!” “陆军第41山地步兵旅特勤营2连1排全体官兵都没有忘记自己是爷们!边防特务连也是爷们,都是爷们!你快走!不要让我们白死!” “我数到三!一、二、二点五!二点七,我操你姐姐姓肖的,你想让兄弟们死得不明不白吗?” “我杀了十四个,要帮我报个‘战斗英雄’,他们会让我儿子上重点中学的。” 谢谢你,肖干事…… 兄弟快醒醒,你哪个部份的…… 肖杨!我是庭车常……肖总……我是庭工啊……肖总,睁开眼睛…… 第十一节 善与恶的距离 (一) 肖杨终于明白,这伙劫持者的头目罗中——他就是国际刑警的重点通缉犯、农克祥武装贩毒集团的二号人物,是他直接策划并指挥了那场围歼我山地特种分队的战斗。 肖杨冷冷地盯着客舱尽头罗中的背影——这个恶魔的手上沾满了战友的鲜血,然而此时的肖杨却什么也没有做——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是那个容易头脑发热的年轻人。 罗中忽然走回来,手中拿着时小兰的手机。肖杨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聊聊吧”,罗中在对面坐下,对时小兰说道,就像在和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搭讪。 肖杨强压着来自全身所有细胞的杀气,继续沉默。 时小兰出奇地平静,和刚才还撕咬不休的愤怒的丫头片子判若两人,她挑起眉毛说:“好啊”。 罗中将手机递给时小兰,时小兰没有反应。肖杨想了想,接过来,屏幕上显示:“正在搜索中”。 客机的无线电通信已经被切断了。 “我是冲你来的”,罗中出人意料地道出了真实目的。 时小兰鄙夷道:“犯得着拖上一百多条人命吗?” 罗中伸出断了半支中指的右手,点点太阳穴,“想对你下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山大学里,你住的宿舍楼对面,有国安局的密探日夜监控;出了学校,你不论到哪里都有五叔的人寸步不留地跟着。我实在没有机会。” 肖杨不禁一怔:这个十八、九的少女除了身负三十亿美元资产之外,还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身份呐?竟连上学都有国家安全人员在暗中保护。 “你不是亡命徒么?”只见时小兰反诘道。 “我要是想杀你,还用得着等到今天?你错了,你们时家欠我的,我已经拿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不想杀你。” “像你这样的人也不明白斩草要除根的道理?你要玩什么阴谋就尽管玩好了,本小姐没空陪。” 罗中丝毫不介意时小兰的热嘲冷讽,继续说道:“我只想要七千万,12点钟以前,如果你那位五叔不把这个数按我指定的方式汇出,你就得死。不过我和你一样,都相信五叔能办到,对吧?” 时小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文盲!你以为总资产逾三十亿,就可以随时随地从银行里取出七千万来?跟你说了也没用,你连初中都没上过。” 罗中毫不介意脸上唾沫,擦也不擦,随和地笑道:“我有一个好习惯,从来不打女人”,他突然将目光转向时小兰身旁的肖杨,说道:“你是什么机械师?” “自动化控制技师”,肖杨回答。 “嗯,沾点边儿。听说过广州风维软件吧?” “知道”,肖杨如坠雾中。 罗中按按手指头,稍稍向肖杨凑近一些,调侃道:“广州依依酒店集团,呃,我还是习惯叫时氏集团。时氏集团联合了中软、金山等软件业巨头,打算并购风维,你听说过吧?这位小姐”,说着虚指一下时小兰,“就是时氏集团董事长,当然了,她对家族产业不怎么感冒,只想做个医生。不过作为一个集团的法人代表,任何一笔超过百万的生意肯定都要让她最后签字的,对吧?” “对”,肖杨点点头。这是基本常识。 罗中又移回目光看着时小兰说,“你应该知道,为了并购风维,时氏集团的首期出资额是多少吧?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这笔款昨天就已经到账了吧?” 时小兰毫不隐瞒地回答:“折合美元总计三千万美元,现款,倒是可以先拿出救救急。不过离你要的七千万美元还差一半。” 罗中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几家子公司的流动资金已经回拢国内,广州的集团总部大约还能再挖出一千到一千五百万美元的现款。一共加起来…….大红是四千多万了。五叔再咬咬牙,打点关系,这剩下的三千万还是有可能解决的吧?” “你要是让他把酒店卖了倒是有几亿,问题是这2小时之内他连一百万都卖不到”,时小兰哼了一声。 罗中摊摊手,“五叔很了解我,他知道,我只要少拿到一分钱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票。所以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去办好这件事,我相信他有这个能耐。我差点忘了,果敢地区的赵一山在这两个小时内还是可以筹个几百万的,再加上时家在东南亚各国的一些合作伙伴、朋友,林林总总算起来,再筹个一两千来万现款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家的账,你倒算得比我都清楚,要是让我知道这是哪个内鬼干的,一定扒了他的皮!”时小兰瞪圆了眼睛,“钱是什么东西,就这么值得你处心积虑地亡命一辈子?” 罗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小刀,“你生下来就有亿万身价,当然理解不了别人为什么会为钱而卖命。不过有一点,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从小都失去了父母。” 未等时小兰窜起来,肖杨已经作出了反应,死死抱住这个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灾难的少女的轻盈身体。 罗中冷冷盯着正在肖杨怀中挣扎的时小兰,恶狠狠说道:“就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刻,你的父亲和伯父背叛了我的父亲,抢走所有的钱,一分——一分都没留下,是你,是你们时家害得我那无辜的母亲只能整天吊着一瓶几块钱的葡萄糖活活地撑到断气,这就是你们时家赐给我的!” “不!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大爹不是那样的人!你胡说!” “我不想杀你,因为我要留你一条命,好让你回去问你的那位五叔,让你知道你身上穿上手上花的是多么肮脏多么血腥的东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无辜的,对,是无辜的。但是!上一辈作孽的人死光光了倒是一了百了,可老子他妈地还活着,活得比他们还苦,你懂吗?你难道就不应该替你那些作孽的父辈承担一些痛苦吗,哪怕仅仅只是良心上的谴责!我这样做,过份吗!啊!” “狡辩,你狡辩!我家死在你手上的人太多,太多,你杀光了所有姓时的人却偏偏让我活着,好让我孤苦无依地活着,我活着越痛苦你就越开心,越得意!你是个恶魔!” 罗中仰声大笑,“恶魔?哼,是魔是佛,那全是活着消遥自在的人们凭空想出来的折腾其它人的规则,我不吃那套!” 时小兰竭力要挣脱肖杨的阻拦,但是即便她咬破了肖杨的手肘,仍然无济于事。肖杨已经死定了心: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一百多条生命跟着她陪葬。 擅于变脸的罗中忽然舒开脸上的横肉,调侃了一句,“你生气起来真的很可爱。难怪——庭——车——常会爱上你。” “庭车常?”肖杨顿时愣住了,时小兰的身体也变得很僵硬。 “阿荣”,罗中打了一个响记,招来一个拿着手枪的手下,“过来见过你的三嫂。” 被称作“阿荣”的人走过来,迷糊地看着时小兰,“三嫂?” 罗中温柔地拍了阿荣一巴掌,“没那么快忘恩负义吧?庭老三的女人!三嫂!” 阿荣大惊,指着时小兰说:“你……你?你是庭老三的女人?你怎么会在飞机上!”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罗中,“老大,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绑的是……是庭老三的女人?” 刹那间,那个竭斯底里的笑声又生生憾动了整个机体,孩子忘记了哭泣,老子忘记了颤抖,唯有恐惧——吞噬了时间概念的恐惧。 时小兰陷入了极度的思维混乱。 肖杨在努力用沉默来掩饰着内心震惊: 庭车常,原来你真的是那样的人!这一切都是你一手导演的,是吗?是的,一定是!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一直为你辩护,为什么!为什么! (二) 指挥中心里,公安厅代理厅长成功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投影墙上一个个无声的亮点,他正面对的是整个警察生涯中最强劲、最狡猾的对手。 此前,为了防止歹徒利用无线通讯网络制造更大的混乱,指挥部命令电子战飞机干扰了客机与外界的无线通信,同时还故意地保持了客机内部监控系统与地面进行信息传输的畅通。然而,地面站很快发现,就在干扰行动实施后不久,并没有受到干扰的客机监控系统却突然地自动沉默了。 “他们破坏了客机监控系统”,专业人员很快得出了一个极不乐观的结论。 “格老子的,这么专业”,成功漫骂了几句,严肃地对武警少将说道,“他们有严密的计划,专业的手段,显然不是一般的劫机者。” 这位出身于第一代反劫机部队、现已是高级将领的武警少将点点头,“现在我们还没有掌握歹徒的资料,但是在作案意图上,有几点我可以肯定”,说着便走近来,侃侃而谈,“一、九十年代初劫机狂潮中,当时的劫机者出自各种动机但又基本将目标地定为台湾方向,均为出境叛逃性质,而这一伙人明显不属于这种性质,现在信息发达,全民素质也提高了,是个人都知道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劫机到台湾都肯定会受到法律严惩,因为劫持民用客机是一种国际公认的恐怖行为,如果他们真要去台湾,要劫也应该劫军机而不是客机,要么就不劫,直接去就是了;二、我同样排除了他们去其它国家或者地区的可能性,首先油料绝对不够,其次,他们暂时还没有准备提条件、着陆加油的迹象。三、他们的最终目标不是劫机。劫机,只是他们去达成某个阴谋的方式!” 成功看一眼地图,质疑道:“他们的油料还是能飞过中缅、中越边境的,一过境就跳伞…….他们逃脱了,而飞机,只能在无法到达最近机场的情况下强行迫降,结果,很会悲惨……” 武警少将想了想,“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们得考虑我们那几架战斗机。他们要跳伞容易,但落地位置是很容易被我方战斗军获取的。我们在中缅、中越边境上的都有待命的陆航部队,随时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着陆点。” 成功反问:“如果他们不这么考虑呢?” “他们很专业,一定会考虑到这一点”,武警少将自信地看一眼成功。 成功笑了笑,“你说得对,他们肯定考虑过这些。既然他们能够避开机场安检系统带枪上机,还能把航班乘客资料从机场的实时资料库中毁掉……嘿嘿,不可能不考虑这些连用个Google Earthe软件都能搜得到的军用直升机场。” 一名助手站起来,点亮一块投影屏,“关于白云机场航班乘客资料备份库的分析报告出来了!” “机上乘客大多是商人、学生还有军人。只有几个人的职业不明确…….”助手将一份份人员资料切换显示在屏幕上。 “等等,有军人?” “有一名军人”助手点开一页,“肖杨,男,25岁,XXXX部队上尉参谋,出行原因是‘出差归队’。厅座,是驻昆明的14集团军司令部,得向成都军区调详细资料,不过还好,他属于本地兵源,省军区应该有基本资料”,说着又切换到云南省军区的资料库通道。站在一旁的陆军少将上前输入用户名与密码后,助手很快搜出来,说道,“肖杨,男,25岁,汉族,中共党员,XXX林学院电信工程专业…….云南省军区边防F团政治处宣教股干事,少尉军衔……2008年调任陆军第14集团军司令部通信处参谋,上尉军衔…….” 陆军少将说道:“这人全军都认识。原来在S市军分区F团干过,有战功,缅北‘澜沧江’行动中的一等功臣,做过巡回报告,后来调14军。是做电信出身的,军事技能也是一流。” 成功眯着眼睛,沉呤片刻,“有没有被发现?” “应该没有。机场监控录像上,他穿的是便服。目前,侦察机的红外成像仪也未探测到客机内有人打斗或者负伤”,助手迅速点开另一块屏幕,显示出侦察机当前的监控到的影像,另一名助手站起来解说道:“对比机场监控录像,和备份库资料里的座位安排情况,现已判别,影像中标识为42号的男性应该就是肖杨上尉,身形、举止都吻合。他一直和一名标识为21号的瘦小女子坐在一起,机上标识为红色A号男子曾三次接近此二人,并进行过交谈,其间,21号女子姿体表现激动,因受到42号男子的阻拦才没有激怒红色A号男子。我们暂时还没有条件在空中对机内人体声源进行精确的侦察,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分出一屏来放所涉的录像片段。 成功目光凝重,若有所思道:“21号女子的身份呢?” 助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很快就报告道:“21号女子叫时小兰,她现在坐的也是资料上给她安排的这个座位,另外,资料上只有一名女客的体重不超过50公斤,以21号女性的体形应该在45公斤左右,非常吻合。时小兰,女,19岁,中山大学临床医学专业08级学生,出行原因是‘旅游’,帮她订单的是广州依依酒店集....” 武警少将突然打断成功的思路,“为什么不先锁定歹徒的身份?” 成功摇摇头道:“他们巴不得我这么干,说不定设好了弯路让我去走呢。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我必须根据我的直觉做出最高效的反应。当然了,小刘正在分析歹徒的身份,很快就有结果。我们继续吧,你看,我敢说他们的计划一定跟这个肖杨或者时小兰有密切联系。” 武警少将惭愧道:“嗯…….” 成功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自己的秘书说道:“中山大学……广州……对了,刚才打电话找我的那些官儿们有没有广州一带的?” 秘书跟随这位全国著名的刑事分析专家已有多年,自然养了一副好记性,当即回忆起十几分钟前听通信员说过的话,于是将原话复述了一遍:“厅座,广州市国家安全局一位姓吴的主任找您。” “吴品……吴品……”成功呐呐自语,不断地抚摸着秃头边上银色的发丝。 秘书在掌上电脑里搜了一会儿,凑到成功耳根前提醒道:“我这里有一个半年前国家安全部转发的任命文件。半年前国家安全部下派了一个副处级调研员到广州国家安全局踩点,后来还兼过8.28专案的侦搜队长。吴品,二级警督,31岁,青年政治学院外交专业毕业。对了,作过外交部XX司长的秘书,您上次去外交部开协调会时还说他‘不做特务太可惜’。” “就是他!马上打他的电话,马上!我记得这小子了,听说这小子在国安部都混到S级单位里去了…….他找我一定有要事,天大的要事!不,叫他现在就飞昆明,一边给我打电话!” “是!” (三) 就在广州市国家安全局某间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时,昆明市效某处军用机场已经掀起一阵战机着陆时激发的巨大声波。 一名身着黑色警服、佩带国家安全机关徽章、肩扛二杠二花的年轻警官正从一架涂着广州军区空军部队编号的苏30双座型超音速战斗机的后座里爬出来,径直钻进一辆早已等候于此的警车里。 警车拉起警笛,甩开浓黑的尾气,直扎昆明市区腹地。 (四) 数千里之外的一个肃杀的小城里。 庭车常少校正与林爽中尉躲在一个被烧焦的窗台后,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这个刚刚在南部教派冲突中被暴徒夷为平地的小城。 一辆没有顶蓬的小货车载着几个手持AK系枪械、年纪却不大的人儿呼啸而过,远处传来亢奋的口哨声,几排扫射声。倏然,地心传来一阵微颤,不多时,只见一尊近五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出现在另一个方向,跳下来数名军人,配备了美制M16步枪、以制防暴盾牌、英制散弹枪等装备,向这边赶过来。 庭车常嘀咕了一句:“用桂园干换来的99式坦克派来镇压暴乱,真是大材小用,要是申明那个老装甲兵在这,准气得肺都炸喽。” 林爽拉了他一把,“头低点,这地方乱,被看见了准被当成暴乱分子捉起来。” 庭车常仍不折不挠地继续牵骚道:“早知道这里有暴乱就不来了,还是呆在那小港湾里晒太阳好,奶奶的。” “在这真的能找到时氏家族的代理人吗?”林爽吹吹扑克牌上刚粘上的粉灰,问道。 “只有这条路可走,我敢说泰国整个情报系统也在秘密搜捕我们。去年我们国家答应以货易货,卖了四个营的99式坦克、两艘054护卫舰给他们,他们开心地紧呐,咱国家安全部要请他们帮忙捉个人么,能不卖力?咱俩现在是四面楚歌,只能曲线救国了。” “如果我们真被捉回去了怎么办?” “揭发那个处长倒是简单。问题是,咱哥俩被捉了又放出来,日本人的内线又突然人间蒸发了,那不等于向全世界谍报组织宣布‘此地无银三百两’?别想了,出了境,我们就不再受到任何保护,死了是无名野鬼,活着得自寻生路。” “明白,如果万不得一,该假戏真做时,我不会手软。只要你下命令就行”,林爽如此说罢,眼神里却掠过些许惶恐与不安。 庭车常目视渐渐远去的涂着泰国军队标识的中国制99式坦克,悲戚道:“我下命令的时候,你要记得你是军人;你要扣板机杀人的时候,一定要记得你不是人。” “是,少校同志。” 林爽揉烂了扑克牌,放回兜里。 第十二节 赎罪 (一) 北京时间11时整,广州依依酒店。 “12点以前筹齐七千万美元现款。罗中提出这个在平时几乎不可能达成的要求,好像事先就知道我们现在刚好能办得到一样,这是为什么?” 五叔自言自语道,他的手搭在键盘上,电脑屏幕显示上的是“广州依依酒店管理信息系统——财务管理——总裁助理”的界面,一个银行账户的美元余额正随着时间的拖移慢慢地增加,离七千万美元越来越接近。 “他不但知道我要并购风维,还很清楚首期注资的账务状况,他知道,光这个账户里就有三千多万,所以才有充分的把握做出要胁”,五叔恨恨地骂出声来,“一定有内鬼!这个人必定是能够接触到风维并购计划资金预算的人!” 五叔站起来,将目光落在地板上,思索起来。不多时,他很快锁定了三个可疑的对象:担任集团公司董事兼仰光子公司副总经理的他的儿子、集团公司财务部常务副经理和他的行政秘书。 “叫猫儿进来”,五叔操起电话机冲总机吼道。 约莫一分钟后,一个架着高度眼镜、年过三十、中等身材的男子急匆匆跑进来,“爸!” “嗯”,五叔慢慢抬起头,打量从十五岁起就被送到美国留学的儿子。眼镜下是一对惶恐的眼珠子,宽大的黑色西服里隐现着一副因长期劳累而过早佝偻的身板子,背微躬,苍瘦清白的脸上泛着一抹红潮。 “爸,您别担心,赵叔那头一定能在11点半以前把手上凑到的钱转过来,是美元,一共五百三十七万九千元,45分以前还能把彭司令的五、六十万也汇过来,您可千万别心急,医生说您不能太激动”,猫儿径直瘫软到沙发里,缓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劝慰道。 “这事我倒不急,并购风维那笔款充了大头,其它的都好说了”,五叔敷衍一句后,怜惜地目视猫儿——他唯一的后人。 十年前的一场枪战中,五叔的亲弟弟为保护时小兰的父亲而丧生了,只留下猫儿一个儿子。五叔也在那时负了伤,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于是,他收养了弟弟的儿子。 “你的账户上还有多少钱”,五叔实在找不出审问猫儿的理由,遂随口问了一句。 猫儿一愣,说道:“全拨过来了啊。呃……少了点,全部换成美元后,才凑了八百多万……要不,我再跟媳妇他娘家拿点?估计半小时内还是可以调过来三十多万吧”,说着便拿出手机,拨通老丈人的电话,“爸爸,我是猫儿,对,嗯……您……您还能再拨多少?最好11点半以前……拜托您了,又让您去求人,真是抱歉……” 五叔叹了一口气,“算了,老亲家最近生意亏了,也只能帮到这些了。” 猫儿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要不,我找找…..台湾的方总?上次虽然生意没做成,关系不如以前了,但是好说歹说也能先弄点。咱们时家又不是还不起,只是救救急。” “不用,差不多够了,我只是想多留几手,怕姓罗的又变卦。我估计他也不会,这人虽然不是个东西,不过还是挺守信用的”,五叔于心不忍,制止了他,又觉得放不下心,便由衷说道:“儿啊,时家对咱们可是恩重如山呀……” 猫儿却反倒劝慰起五叔来,说道:“爸,别说了。要不是大爷二爷看得起咱家,咱们也没有今天。您看,光我自己账上就有上几百万,还没算上集团里的股份呢,您那里更不用说了。如果没有大爷二爷,咱家也不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就算倾家荡产,也还不清这份大恩呐。” “嗯,你去做事吧”,五叔突然觉得身子轻了许多,细细思量起来:仅凭他现在的身价,罗中再有钱也没有足够的筹码买通他。 “那我去财务部了,李经理一个人忙不过来”,猫儿起身便走,仿佛恨不得变出几个分身。 “等等,叫李经理过来”,五叔叫住他,话才出口,又摆摆手,“算了。” “……哦。你别心急,罗中再有能耐也掏不空咱们,我先过去了。” 猫儿关上门离开。 五叔掐掉另一个在脑海里只存在了几秒钟的念头,他自嘲起来:我连李副经理都怀疑了,真是神经过敏了。 门板响了,走进来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妇女。 “李经理!”五叔一怔:可真巧,刚想到她,她就来了。 李经理小心地关上门,转过身时,刚进门时那付毕恭毕敬的神态忽然消失了,她咳了一声,走过来,看着五叔,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报警。” 五叔叹了一口气,“我家小姐不能出一点闪失,何况这笔钱还不算太过份,欠人家的迟早都要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经理露出笑容,目光柔和,“报警,有助于警察掌握罗中的真正动机。虽然我随时都可以向公安方面说明情况,但是签于我们此前达成的协定,我没有那么做。我尊重时氏家族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独立地做出的选择。” “感谢政府的信任。特派员,您刚才说……真正动机?罗中不光是为了这笔钱?” “我个人认为,依罗中的能耐,如果他只是想要这笔钱这么简单的话,还犯不着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劫持飞机,他一定有更大的阴谋。您也了解罗中这个人。他不是一般的那种头脑简单的亡命徒,他每一次亡命行动的背后都必定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严密的计划。难道……您不觉得公司内部有……内鬼?或许是我过于敏感了,抱歉。” “特派员千万别这么说。您说得对,公司内部的确有内鬼。” “哦?会是谁?” “前些时间您提醒我要注意魏秘书,看来当时我真的失误了……只有她,才有可能知道小姐的出行安排又能掌握风维并购计划的财务预算案。” “嗯,他还有更大的阴谋,但是对于这笔钱他也是志在必得的。此人虽然罪大恶极,却从来不会食言,他提出用七千万换时小兰的命,就一定会兑现这个承诺。他敲这笔钱之前,肯定是深知风维并购计划的财务预算案的,不然不会这么一口气就要七千万。他知道你现在的确能拿得出这笔钱。” “不错。在金三角混过的人,都深知罗中这个怪毛病。他一旦放出什么狠话来,就一定能做得不偏不正,一点不差。去年袭击边防站时他放活给边防大队,说‘一命换一命’,此前边防大队的围剿行动让他死了四个手下,结果那次行动他果然让边防站死了四个人。当年他也说过,‘我要杀时家的人的时候绝不会多杀一个旁人,而且还会给时家留下一个女人’,他确实做到了……第一次刺杀二爷时,赵团长也在场,但他却留了赵团长一命;第二次,他带兵杀进那曼镇酒店,酒店里也只有大爷和几个小姑子受害,他完全可以顺便加害几个姨太太,可他偏偏没有。我也姓时,但到现在我也还活着,因为我身上流的并不是时家的血,小姐也活了下来……后来我审问了一个掉队的杂种,罗中搜山前下过命令,‘活捉时小兰赏五十公斤黄金,谁弄死了时小兰就要谁偿命’,幸好庭车常带着小姐躲过了搜捕,不然真的会被活捉……” “这是他报复社会的畸形心理之一。因为他认为,父亲是被出尔反尔的奸人所害,所以他要反道其行,用自认为最诚信的方式去对付最毫无信义的小人,让他的仇人更痛苦、倍受煎熬…..我这么说您别介意……您也别总是为这事放不下,当年是我让时奇兄弟那么做的……时家能深明大义、悬崖勒马,毅然回归社会,接受政府的改造,为民族和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我……却害得你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太惨重!太惨重……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不!特派员,真正的罪人是我们,是我们……毒品毒害社会,毒害人类,虽然我们时家没有卖过一克海洛因,但是那些毒贩子却是通过我们洗钱的……我……罪孽,罪孽啊!这是我们作孽的代价,代价!” “都别说了!这种争论已经有很多次……五叔,中国有句古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况你们如今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且不说国家早已原谅了你们,佛祖也一定会宽恕你们的。政府对你们的贡献早已做过充分的肯定,如果没有时氏家族,金三角贩毒势力就不会这么快地土崩瓦解。现在,你们仍然不馈余力地为民族统一战线服务,为国家统一大业秘密工作。试问,时氏家族做的还不够吗?不,已经太多了,你们做得太多了,太多对国家和民族有益的事,太多对人类社会有益的事……您不要再说了,好吗?再争论下去,我任飞飞就不能再原谅我自己了,好吗,五叔?” “好的,不说了。任特别员,不,李经理”,五叔轻轻拭去沉重的眼泪,通红着眼,缓慢地说道,“李经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马上将我们的情况向公安部门通报,这将有利于提高解决劫机事件危机的成功率。当然了,统战部会做好掩护工作,不会暴露时家的绝密背景。同时,交付赎金的事仍然要继续,要办好,绝对不能让时小兰出什么意外,这方面的掩护工作我会亲自去处理,您就放心吧。” “好,一切都听特派员的。” “第一,现在我们还不能惊动魏秘书,至少在时小兰平安归来以前还不能这么做;第二,我会让相关部门配合工作,让这笔赎金一定能顺利地按照罗中提出的方式转出去,确保不出意外;三,这里有一张二千万美元的支票……是我通过私人关系向中国国际信托公司借来的,半个月内您把钱如数还清,我事先也没有惊动统战部领导。” “……谢谢,谢谢政府…..不过我建议还是将这笔钱先归还,调动二千万美元不是一件小事,您先斩后奏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时氏家族完全有能力自行解决资金问题,请您相信我。” “呵呵,又客气了不是?放心吧,这是荣董事长从私人账产里拨出来的,没有擅自动有国家财产,这完全符合中纪委及统战部特别许可下的相关规范。” “那就先放着吧,用得着就用。” “还有…….五叔,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是关于时氏家族此后…..” “您直说。哦,您是指……小姐?” “对……我相信,只要钱能如数汇出,时小兰一定能够平安归来。到时候,我觉得有一件事是应该提上日程了。” “明白。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事了。二爷生前给小姐留下了特别遗嘱,现在还在我这里,没拿出来。等时机成熟后,我会拿出来,小姐会遵照父辈的遗愿去办的,您放心。” “特别遗嘱?” “很抱歉直到今天我才向您报告这件事。是这样的。大爷和二爷生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写了一封遗书,要求我,等小姐真正成熟之后,就把遗书交给你,您等等,我拿给你看。” “交给我?” “对,稍等……在这,给你。” “好的。” 任飞飞接过一封看心普通的遗书,良久,任飞飞放下遗嘱,哭了。 (二) 信件内容: 小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是一个可以自立自律的大人了,爸爸、伯伯还有老五都已经或者即将离开人世。 爸爸是一个罪人。很多年以前,你还没有出生,为了让家族能在金三角这片罪恶而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爸爸和伯伯走错了路,做了很多荼毒生灵、遗害社会的事情。在你渐渐懂事之后,爸爸就把你送回国上学,你离开了亲人,过得很不快乐。爸爸知道,你当时一定埋怨爸;爸爸也知道,当你慢慢知道家族做过很多坏事之后,一定会恨死了爸爸和伯伯,甚至家族里所有的人。爸爸不会怪你,因为你是个善良而富有正义感的孩子,爸爸为你感到骄傲,家族为你而自豪。 爸爸不想为那些罪行做辩护,也不要求你能够原谅。因为爸爸自己也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即使是在弥补那些错误并竭尽全力回报这个社会之时,爸爸仍然无法让自己的良心得于安宁。 爸爸只是想告诉你,可以怨恨爸爸、伯父,但是不要怨恨我们的家族。 因为,我们的家族曾经是一个无愧于民族、无愧于国家、顶天立地的家族。我们的先辈曾经追随孙总理革命,曾经参加北伐大业,曾经投身抗日救亡,死过不少人,流过不少血,但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为国家和民族献身的脚步,他们虽然都没有流名千世,但是,每一个都是真正中国人,做着他们应该去做的事,从来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民族。 四十年代末,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爷爷的部队才不得不来到了这里,并扎根在这片让整个家族几度血泪沉沦的土地。 爸爸十几岁时,家族正处于着生死存亡的关头,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每个人都在无休止的麻木不仁的互相屠戮中残喘余生,爷爷和其它成年家人都在最后一次残杀中离开了人世,只有爸爸和伯伯幸免于难,做被人家鱼肉的牛马。为了生存,爸爸和伯伯艰难地活了下来,还成功地摆脱了被奴隶的生活。为了复仇,爸爸和伯伯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渐渐发展起来,才有了今天的家业,此后越陷越深,甚至做起了为害社会的事,直至万劫不复…… 爸爸和伯伯后来醒悟了,自己犯下的是多么深重的罪孽! 我们真心真意地想找一个赎罪的机会。 有一天,政府来人,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那时,你才刚刚出生。 当你渐渐懂事时,爸爸和伯伯已经在赎罪了,但是你还小,爸爸又不能向您解释清楚,因为爸爸和伯伯正在为国家和民族做一项很秘密的工作,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家族仍然保留了原来的外表。 你到云南上学后不久,这项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家族也慢慢地摆脱了原来的外表,回到正常的轨道。 然而,爸爸和伯伯知道,我们曾经犯下的罪孽是永远都无法赎清的。爸爸和伯伯决定,继续为政府做事。从那时起,家族不再是孤悬海外的“独立王国”,而是一个属于国家所有的家族,虽然政府允许家族保留原来的产业,但是爸爸和伯伯已经把家族产业当成了国家财产中的一部份,决心毫无保留地为国家、民族服务,回报社会,赎罪,赎罪,赎罪……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送信人也许已经告诉你,爸爸和伯伯都是民革成员,一直在为国家统一大业秘密工作。 她会让你选择是否自愿接替爸爸和伯伯的秘密工作。 如果你愿意,她会解开所有的谜,并告诉你以后将怎样去做。 如果你不愿意,也不会改变或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但是,爸爸和伯伯都衷心地希望并恳切地请求你:告诉她,你愿意。 小兰,你长大了,作为时氏家族的传人,你有义务和责任担负起家族的重任。 小兰,去吧,替爸爸和伯伯赎清那深重的罪孽,让时氏家族再为国家和民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吧!爸爸、伯伯以及家族先人们的在天之灵都会为你而骄傲,为你自豪! 小兰,去吧! 祝身体健康、越来越美丽 爸爸 1994年1月1日 果敢那曼 第十三节 暗无天日 (一) 北京时间11时30分,中国香港。 一辆加长型林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头飘扬的膏药旗和两辆涂着“G4”(香港警务处保护政要组)标志的护卫车辆表明,林肯里的坐着一名至少是领事级的日本外交官。 “你永远都无法预料到他想做什么,就如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在刚刚加入内调几天就突然不辞而别一样,对此我有一点补充,当初吸纳他时,我们有过协定,如果他找到某种值得他去亡命的东西,他可以随时不辞而别;而他则保证,他不会泄露任何秘密,并且一定会还给我一个人情。” “以周密谨慎著称的村上课长会允许一个人随时进出内调……真是不可思议。” “你不了解罗中这个人。他是个恶棍、魔鬼,但他的骨子里却有一种与此身份格格不入的、固执的东西——足以连任何所谓的君子自叹不如的信义。我就像着了魔似的,直至现在仍然坚信这个没有任何有效保障的口头协定。” “就像三国时曹操放走了关羽一样,而最后,他也获得了十倍的回报?” “确切地说,我更倾向于,将他当作今世仅存的、唯一的、真正的武士!”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我会报之一笑。如果是村上课长亲口所说,我对此表现钦佩,且深信不疑。” “承蒙信赖。” 村上微微一笑,打开松桃木雪茄柜,拿出一支柏塔加斯,递给身旁一人。这是一个长相平平、目光呆板的不惑之年男子,在特制火柴的缓缓炙烤下,男子优雅地点燃那支尊贵的雪茄,徐徐吐出烟云,“这一支比上次那支更好一些。” “会越来越好”,村上将自信的双臂搭在沙发背上,“人生最大的快事莫过于同最亲密的挚友共享世间最美味的雪茄。” 男子微微点头应允,将目光投向窗外,“现在整个世界都知道罗中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这并不重要,应你所愿,不管他在那架客机上做什么事情都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目前,我最关注的还是另一个人。” 村上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笑道:“庭车常现在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我相信此时的他或者正躲在广州某个角落里孤独而绝望地舔着伤口,或者逃出了境外,没日没夜地亡命奔波,恨不得多长几条腿。不论怎样,只要他还在远东地区,终究都逃不出中国情报系统的眼目。” “何况还有神出鬼没的内阁情报调查室最优秀的——中国课课长——村上君”,男子补充道,会意一笑。 “过奖”,村上微微欠身,说道,“能不能捉到他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回到东京以后,我可以深信不疑地向官房长官阁下报告道,‘那只手提箱是真的’。而你,亲爱的朋友,也将因破获这起令‘北京’一直坐如针毡、焦头烂额的8.28间谍案而升职。” “多谢,我代表中国国家安全机关感谢您”,男子揶揄一笑,举起红酒杯,“村上君,为你即将获得日本内阁情报室次长宝座,干杯。” “哈哈哈,你也一样,为你的副厅级,干杯!” (二) 11时53分,中国广州,广州依依酒店企业集团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室。 五叔目视墙上的秒针,离指定的时间还有三百多秒,桌上的电话缄默依旧。 罗中想怎么拿走这笔钱?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他会不会反悔?难道这也是一个幌子? 五叔的额头不断地渗出细密的汗,隔着胸腔压在手掌下的心脏正以接近临界状态的频率跳动着。 “时总”,门开了,进来一个人儿。 “出去!”五叔咆哮道,“我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 那人儿缩了缩,“是我,时总”,她反手合上门,小心地将移动脚步向前。 “魏秘书?”五叔困惑地看着她,脑海里飞速地思考起来:她像没事一样仍然呆在公司里,难道真的把我当成傻子? “是我”,魏秘书怯怯地应了一声。 五叔在心里冷笑一下,若无其事地问道,“哦,小魏啊,有事?” 魏秘书深深地鞠一躬,说道:“时总,财务部都准备好了,七千万美元,一分都不少,。” “嗯,我知道。” “那么……时总,应该把钱交给绑匪了。” “费话!”五叔拍落桌上的键盘,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用你教我?他到现在都不告诉我怎么给,我怎么给!你拿去给他?” 魏秘书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突然间不再是那个谦卑的小秘书。 “对!”她正视五叔说道。 五叔一怔,眼睛里冒出了火,“你好大的胆!竟然跑到这里自己撕破了外皮!” 魏秘书闪动迷人的睫毛,翘起可爱的嘴唇,却冷冷地说道:“时总,你要报警吗?请便。或者,拨枪杀了我?请便。对您而言,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没有半点反抗的机会。” 五叔盯着她很久,直至几欲暴发的怒火慢慢冷却下来,毫无感情色彩地说道:“按你说的做。” “这才好嘛”,魏秘书嗔了一眼,嗲了一声,“从没见过时总这么凶过的。” 五叔将自己的手捏着格格响,僵硬地坐回座位上,安捺着性子等她表演。 (三) “有一颗已经被考古专家确认为玛雅王朝传世王冠上的钻石,正在香港丽都酒店进行拍卖”,魏秘书款款说道,“截止今天上午11时,拍卖价已经达到五千三百七十万美元,估计下午会突破七千万,真是可惜,罗大哥低估了它的价值。” 五叔哼一声,“我立即让香港办事处主任马上赶过去,我出八千万拿下这颗珍珠。你带七千万过去,20分钟内我再转一千万到香港办事处。总之,我保证你能得到这颗钻石,如何?” “OK,那么,我最好现在就去香港”,魏秘书飞来一吻,抬起手表,“嗯,还有5分钟,很准时,你已经按照罗大哥的要求准备了七千万现款。那么,其它的事就由我自己去办好了。” 五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上数字,交给她,“这是汇丰银行的支票,七千万。你带去丽都酒店,我的代理人会带另外一千万在那里等你,由你亲手买下那只钻石。我还可以安排你顺利出境。” 魏秘书看也不看就收下怀中,“我和罗大哥一样,都坚信你不会拿时董事长的生命开玩笑,呵呵。至于怎么出境,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把我弄到香港就行。” “跟我来”。 五叔带着魏秘书直奔天台,一架商务专用直升机已经停在那里,驾驶员很快发动了引擎。 “感谢你在这一年来没有占过我一点便宜,罗大哥说得不错,你早就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本,BYEBYE,亲爱的时总裁!” 直升机带着魏秘书的娇笑声向香港方向飞去,五叔呆若木鸡,只觉得一阵眩晕,咕哆一身,仰头栽倒在空旷的停机坪上,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爸,你醒醒!我是猫儿,我是猫儿……您睁开眼看看,小姐回来了......五叔......我是小兰,我是小兰,您快看看我,小兰回来了...... (四) 12时10分,中国云南南部上空。 与客机平行飞行的歼10战斗机突然发现,被劫持的客机的驾驶舱里,正有人向他打手势。 “蓝鸟,蓝鸟,我是红鹰3号,客机机长要求与地面联络”,战斗机飞机员看懂了那套国际通用的手势,迅速向预警机报告道。 这条消息转到了位于昆明的地面指挥中心,预警机很快得到命令:“432号波段放行,接通客机机长的地面通信线路。” (五) 阿荣拿着一只机内无绳电话走到客舱,递给罗中,“一个姓成的公安厅长。” 罗中撇撇嘴道:“这么小的官?” 电话里传来成功的声音,“我是省公安厅代理厅长成功,在这起劫机事件结束之前,我是最高行动指挥官,只有中央和省委书记可以撤消我的职务,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我要看电视”,罗中拿着电话踱到时小兰旁边,翘着二郎腿坐下,开启头顶的微型电视机。 几秒钟后。 中央电视台正向全国播报一条新闻:“……美国总统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及埃及沙姆沙伊赫发生的恐怖爆炸事件。厄斯朱在声明中说,美国和中国人民坚定地站在一起。美国愿意向中国政府提供帮助,以便将那些制造劫机事件的恐怖分子绳之以法…..” 罗中哈哈大笑,看着时小兰说道:“人如其名,你说他干嘛叫这名字呢?” 满脸泪花的时小兰想了一会,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脱口而出,“他本来就是猪!”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又虎下脸来,怒目而视。 罗中毫不理睬,又调到香港凤凰卫视:“……神秘巨商以八千万美元的高价一举买下这颗世界上最贵的钻石,据内幕人士透露,买家与幽居广州的某缅甸华侨财团有密切联系……” 肖杨惊道,“疯了,八千万美元!真他娘的奢侈!” 时小兰白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肖杨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悻悻地看着罗中,说道:“大哥,您这招可真够精的,钞票太多不好拿,支票和转账又容易被冻结,换成钻石么想带到哪就到哪,高!”他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试探道:“什么时候……放了我们?” 罗中充耳不闻,欣赏着电视上回放录像里那颗绽放着迷人光彩的钻石,良久才转过头来。 “时小兰,你别怪他。他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我。如果他认识你比我早,我相信他是不会那么做的”,罗中用一种怜悯而愧疚的眼神看着时小兰,缓缓地说道,“他已经在努力地不去伤害你。我知道,他连你的一只手指头都没碰头,他真的不想伤害你……他没有选择……” 时小兰扯破了嗓子,尖叫道:“我从来都不认识那个人!你给我闭嘴!闭嘴!坏东西!你们个个都是坏东西!庭车常你是个杂种!我恨你!庭车常!杂种!” 这一次,肖杨没有阻止时小兰,他的心里怀着同样的愤怒和仇视,他甚至觉得,不如让罗中将整架飞机炸掉,将这个没有任何真诚和永恒可言的世界统统炸得粉碎。 时小兰并没有将怒气撒到罗中身上,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后,她突然忘了真正的仇人正在站在自己的面前,此时此刻,她只恨一个人,一个把她从最美丽的时空里粗暴地拽出来,冷冷踢进最丑陋、最肮脏、永无天日的宇宙黑洞里的那个男人。 罗中叹息一声,远离这只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受到欺骗的愤怒的女人。 (六) 12时22分,中国昆明,反恐怖指挥中心大厅。 从广州赶到昆明的吴品坐在一块屏幕前,戴着耳麦,倾听那只电话里传来的罗中的声音,包括时小兰的尖叫、怒斥、哭泣。 “这个富家小姐什么来头?值得你使用特权驾着战斗机从广州飞到昆明?”成功扛着一级警监的肩章站在这个年轻的二级警督身后,不疼不痒地说。几年前,吴品正是在成功的推荐下才从外交部调入国家安全部的,此后一直在成功的公安大学同学、国家安全部某局局长手下工作,若论旧时师门关系,吴品是成功的“师侄”。 吴品放下耳麦,恭敬地对老前辈说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关心客机的一百多条生命。但是,前辈,上级交给了我一个艰巨的工作,就是保护时小兰的安全,我不得不将我所有的精力放在这里。我相信在前辈的指挥部署下,劫机事件一定能得到圆满解决。” “只关心自己的任务目标,而对身外之事熟眼无睹,果然是做特务的料,变化好快”,成功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在赞扬,还是在悲伤,他走向前一步,转过身问道,“你认为他真的只为了这七千万?” “现在是八千万了,姓魏的小妮子已经得手了”,吴品若有所思,并不正面作答。 “哦,是八千万”,成功讪笑道,摘下自己的耳麦,“真是个聪明绝明的家伙,刚才我还在考虑他在广州的同党要怎么带走这几大箱钞票呢,没想到他突然换成了钻石,哼!难道我堂堂一个公安厅长要容忍那个小秘书带着那笔勒索得来的巨额财产堂而皇之地从香港出境吗?” 吴品说道:“人命比钱重要。” 成功一掌拍在桌子上,“如果他要求用一百颗这样的钻石换整架客机,难道我们就得从乖乖地国库里挤出这笔钱给他!国家尊严何在!警队威严何在!今天有一个罗中,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罗中!在恐怖分子面前,我们不能这样妥协!” 吴品动了动嘴唇,忍住了,索性闭口不语。 “我告诉你,还好客机的燃油不足以飞到北京,不足以撞天安门、中南海,不然我现在就击落它!” “是”,吴品想了想,承认道,“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安全”,说罢,将目光投向东方,仿佛在眺望孤悬海外的宝岛台湾。几分钟前,他收到一则来自北京的绝密信息:“统战部“W”号海外情报工作保障站第二任负责人于2009年10月1日12时02分病逝于广州。”这意味着,如果时小兰遭遇不测的话,实质上一直为海外谍报工作提供掩护的时氏商业帝国将可能崩溃,由此,在它伪装掩护下进行工作的部份海外谍报单位络将陷入停顿状态,要重建这么一个庞大的天然的伪装网并非易事。 成功并不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吴品已经动了这么多心思。 “我不管你接受了什么秘密使命,在这里,我说了算!我的任务就是圆满地解决这起严重的恐怖事件!” “是!” 吴品叭地立正。对此,他从无异议。 成功张了张嘴,摆摆手,转到一边去。对此,在场的几位官员都心知肚明:成功仅仅只是在渲泄一下压力,而吴品作为成功的“师侄”,正好补上了这个角色。 “降落伞!”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顿时,大厅内所有的人,都僵住了,仿佛整个地球像一个渺小的生命被突然抛入北冰洋深处,刹时间冻住了。 “锁定方位,跟踪目标,通知着陆点所属地域反恐指挥单位,调动公安、武警、驻军、预备役、民兵等一切可用的武装力量紧急出动,围捕歹徒!” 成功像从休克状态中挣醒过来的战士,操起阵地上所有可用的武器,开火,开火,开火…… 省军区、武警总队各自的参谋队伍,公安厅的侦察、情报、通信、指挥、控制等业务单位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各种器械齐刷刷开启,在脚步、口令、手势混杂的一片井然有序的紧张中,巨大的冰块倏然融化,顿变成岩浆喷涌而出的火山口,炙热地燃烧起来…… “蓝鸟,蓝鸟,我是黄鹂,我命令!一、5号机停止电子干扰,6号机立即确认各伞降目标着陆点;二、与客机机组取得联系,确认客机各功能运作情况,确认客机乘员伤亡情况;三、1、2号机继续护送客机,引导着陆,3号机协助6号……XXX军分区,我是省军区参谋长赵XX,我命令!一、军分区司令部警卫营机动至XXX机场协调当地公安疏散群众;二、预备役K团二营、三营及所有就位的民兵紧急分队,归属XX市反恐指挥中心指挥,参于地面搜捕;三、预备役K团一营归属XX市反恐指挥中心指挥,配合当地公安维持市区秩序;四、边防G团进行一级战备,就地待命……” “猎豹,猎豹,我是绿剑,我命令,黑猫2号立即向XXX号机场机动,黑猫1号登机待命…….XXX市支队,我是总队参谋长王XX,我命令!一、支队长带第一大队留机场布控,由我直接指挥,客机将于20分钟内着陆;二、支队部、第二、三大队由副支队长带队归属XXX市反恐中心指挥参于地面搜捕……” “喂,XX市公安局,我是省厅陈XX副厅长,被劫机的客机在你市东郊上空有三个伞降目标,对,现在是三个。巡特支队要全部出动参于地面搜捕,有多少防弹衣全都带上,优先装备一线队员,着陆区环境比较复杂,为首的可能就是那个罗中,很狡猾凶悍,还有可能潜回市区破坏,任务很艰巨……XX州公安局吗?我是省厅陈XX副厅长,罗中可能跑到XX市去了,那边人手可能不够,你们马上调州局巡特支队两个大队、A区分局和C县局防暴大队过去支援……昆明市公安局吗?我是陈XX,你们从特警支队调三个狙击小组去XXX市参加追捕,武警总队陆航大队的飞机8分钟后就过去接……” 一场空地一体的追捕行动即将在滇东南的一座城市周边展开。 第十四节 出乎意料 (一) 地面搜捕行动展开后不久,一连串很不乐观的报告接踵而至。 “电子战机报告,无法与客机建立无线电联系,客机机长打手势说明,通讯设备已被破坏。” “侦察机报告,客机内部温度接近人体温度,热流成像仪无法确认客机内部情况。” “第一指挥所报告,我军警部队已经在封锁了伞降着陆点区域,正在缩小搜索圈,目前暂未发生交火。” “红鹰3号报告,客机机长拒绝依照我机灯光信号接受着陆要求,客机转向西南方向加速飞行,高度二千三百米。” “红鹰2号报告,客机舱门再次打开,有人跳伞……报告!又有三个伞降目标!” …… (二) 中国昆明,指挥中心大厅内。 “格老子的!你小子不简单,玩‘散豆成兵’?”成功漫骂起来。心中打起草稿:机上还有一百多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其中可能有3人是持枪的歹徒)至少可以伞降一百多次,若假定三位歹徒同时伞降,至少也可以伞降三十多次。以目前的飞行速度,估计机上燃油使飞机至少还可以再飞出五百多千米。在这五百千米不规则的航线上,有数不胜数的城镇、村庄等聚落,除了县城、乡镇及较大的自然村拥有武警、公安及民兵组织外,每伞降一次,都将对那些在持枪歹徒面前没有自卫能力的群众造成人身安全威胁……成功心悸了。 “成厅”,吴品凑近成功,低语道:“歹徒可以不断地强迫乘客跳伞,并可能混入每一次伞降。而且,还在空调上动了手脚,使热成像仪无法确定机内人体目标。对于机内情况而言,我们几乎是瞎子……” 依照成功原先 “大而全”的围捕方针,武警总队的作战参谋们很快制定了方案:要确保在这方圆五百余千米的地域上对这每个伞降目标实施有效的包围式搜捕,须动用至少三十个连的兵力;另,为防止伞降目标中可能存在的歹徒可能潜入附近城镇制造破坏,还须在客机可能途经的5个中小型城市、41个城镇部署适当的机动兵力……第一阶段部署,武警内卫部队12个中队、武警边防部队4个中队、武警森林部队5个中队、边防团3个连、基层民兵17个连…… 成功没有看完数据就抛弃了这个方案,这是一个不可能付诸于实现的方案。 武警少将也提醒成功道:“我们不可能在这并不确定的五百多千米航线下,确保能第一时间捉获歹徒。仅第二阶段部署,就必须得调动驻军。”这里所谓的“驻军”意指驻滇中的武警机动师及驻云南各地的陆军第14集团军部份兵力,前者直接隶属于武警总部,后者直接隶属于成都军区,目前反恐指挥部并没有取得这两股军事力量的指挥权。 陆军少将摇摇头道:“为了捉这三个恐怖分子而大规模调动云南境内数万军警甚至正规军,很容易引发边境地区局势紧张,得不偿失。我建议,应放弃原方案,制定新的可行性方案。一、空军须实时更新每一次伞降着陆点,以地、县级行政单位为若干控制中心设立分指,统一指挥辖区内公安、武警及基干民兵力量,各分指独立施行搜捕行动,维持辖区内秩序;二、总指只统一指挥武警云南总队陆航大队及第三支队特勤大队、2支武警特警部队反劫机分队;三、省军区边防部队和武警边防部队不但不能动,还要在边境上严密布控,防止歹徒出境;四、指示上级,适当抽调边境一线的野战军和武警机动师所属部队,协助边防。” “只能这么办了”,成功背着手面对屏幕,一直没有回头。 吴品默不作声,他深知成功目前的处境:先是对空中的客机束手无策,后又只能任凭歹徒协迫乘客跳伞,趁乱混到地面,伺机逃脱。在劫机事件发生以来的这几个小时里,成功等于什么都没有做。 传来成功的苦笑声,“如果无法在落地时捉获罗中,就别指望想通设卡排查找到他。唉,难道罗中冒险劫机,真的只为了这七千万?他真的就这样跑了吗?” 吴品小声说道:“罗中不但得到了七千万,还得到了他这辈子都很难得到的东西。试想,三个毛贼顺利地劫持了一架客机,勒索了七千万美元,耍得逾万军警在滇南团团转后全身而退,其间还主动释放了任其宰割的一百多名人质——这是对国家执法部门的极大藐视和侮辱。从此以后,他不但拥有一笔巨款,还将成为令所有犯罪份子的偶像——这就是他最大的收获。” 旁人不禁为之一怔,这句话也只有吴品敢说出来。而且,吴品还 “漏”了一点:罗中是在全国著名的反恐怖专家、刑事分析专家成功眼皮底办成了这件大事…… 成功目视幽闪着缄默光线的屏幕许久,冷冷说道: “只要客机上的人安然无恙,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真正的较量在地面上,现在才刚刚开始。” (三) 12时50分,客机内。 “不行!他不能跳伞!” 当阿荣用枪逼迫一位背着伞包的古稀老人走到刚刚打开舱门时,时小兰站起来喝斥道。 阿荣看了罗中一眼,罗中笑道:“算了,你给他一枪吧。” “好!”阿荣不假思索地应道,扣动板机。 枪响了,老人带着一声惨叫从舱门外远去,客舱内陷下一片沉寂。 “不!”时小兰闭紧了双眼尖叫起来,被一只强大的手臂抱住。 当时小兰睁开眼睛,只见肖杨躺在地上,阿荣用枪指着他。洁白的舱底慢慢淌流着血一样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躁。一名空姐冲到枪口前,撕下上衣按在肖杨的胸膛上,厉声喊道:“急救箱!” “这里有现成的护士”,罗中推开时小兰,扬着刀,“我真的不想杀人,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不要再妨碍我!” “我绝不妨碍你”,时小兰咬破了下嘴唇,死死地盯着罗中,毫不威惧,狠狠地推开阿荣,蹲到肖杨跟前。 阿荣悻悻地收起枪口退后两步,一边看着时小兰从一只刚送过来的急救箱中取出绑带,一边抱怨道:“罗哥说过不要伤害你,我也不想伤害你——看在老三的份上。” “你给我闭嘴,不要再提这个名字”,时小兰猛地回头,一字一句缓缓吐出来。 阿荣果然不再说话,从座椅下取出伞包,拿给罗中,并替他系上。自己也背上一具,走进驾驶舱换出另一个同伙。 13时11分,客舱里只剩下十几个人。 罗中看了时小兰一眼,“回见”,说罢纵身跳出,接着,另一个手下也跟着跳出去。 阿荣却迟迟没有跳出去,走到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的肖杨面前,说道:“我故意没有打中你,我和罗哥不一样,我只想赚钱,不想犯命案。” “我相信你”,肖杨虚弱地发出声音,眼神里却透露着真诚,“你跟他不一样,你害怕他,你并不想杀人。” 阿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抚着舱门边的保护杆,回头对时小兰说道: “不要相信罗哥的话。老三是好人,相信我!” 最后一名劫机者离开了客机。 半个小时之后,客机平安地降落了。 这个信息很快在惊讶而欣喜地人们中间传开去:一伙神通广大的劫机者不但勒索了一笔巨款,还放生了所有人质,然后在战斗机和数万军警的眼皮底下,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四) 1时43分,云南南部某边境县简易机场。 时小兰孤独地站在红蓝交错的救护车灯光下,目视一个微腆着肚子的小妇人随同担架上的肖杨消失在白色车门后。无数的扛着摄影机和录像设备的人们围着这架毫发无损的客机忙碌不已。背着03式自动步枪的武警战士列队集合,准备收队。白衣大卦们穿梭于席地而坐、惊魂未定的三十多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及中间。眼前的一切景象如同闪着飞絮的黑色电影幕布,没有字幕,没有片尾曲,只有人头攒动,与自己毫无干系。 “你是时小兰吗?”有人走近来,问道。 时小兰想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名字,“是”。 一个高大魁梧的武警少校站在眼前,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好”,时小兰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正摆放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同一种不知名的似乎与自己同类的生物用一种被称为语言的方式进行接触。 少校拿出证件,“你好,我是公安部警卫局的,有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时小兰机械似地挪动步子,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里,见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女人,她的体态略胖,正用母亲般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时董,是我”,女人的手抚在时小兰冰冷的脸颊上,“还记得我是谁吗?” “李经理,你是财务部的李大姐”,时小兰不假思索地回答,然而意识中仍然一片迷糊。 “好孩子,都吓成这样”,女人将时小兰揽下怀中,怜惜地捋起她粘在脸蛋上散乱的发丝,“小兰,我们回家吧。” “我没有家。” “傻孩子……” “李大姐,五叔呢?” “五叔……他很累,可能……你暂时还见不到他。” “他呢?” “他?谁?” “不知道。” “……” “李大姐,不要相信罗哥的话,老三是好人,相信我。” “我相信你,小兰。是的,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相信我,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不,他不是,他是骗子,骗子!他是坏蛋,坏东西!他比罗中还坏,坏死啦!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时小兰在女人的怀中撕着咬着,哭着喊着,她需要渲泄,渲泄一种不知从何时起就积压在体内,沉甸甸的东西。 (五) 直至落日,坦克、装甲车和军人才从这座地狱般死寂的镇上消失,充斥着恶心气味的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命令的气息。 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小身体从墙角后爬出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一会儿,嘀咕道:“总装的混蛋们不该把这么好的高爆弹卖到这里来。” “老板,我们得离开这里”,不远处冒出一个脑袋,吐掉口中的一张扑克牌。 “车没油,这里也不可能找到能开得走的家伙,只能走路了。一直往北走吧,越往北,暴乱越少。” “是。” 两人舒松一会筋骨,拖着被紧张的神经绷麻了的身体向北方走去。 “老板,我们来泰国做什么?” “日本人在找我们,中国人也在找我们。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用钱可以买通一切,最适合逃命了。” “那个内奸怎么办?” “让他多活一阵子,先不管他。” “那我们下一步什么打算?” “五叔同时氏集团在海外的代理人们都打过招呼,我们只要找到清迈的代理人就可以顺顺当当地买块地皮收些人手,然后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军火贩子。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任务。在泰国,只要有钱有枪,什么事都好办。” “明白。” 第九章 重返旧地 第一节 潜伏 (一 ) 曼谷时间10月3日22时,泰国清迈,某汽车旅馆。 “五叔死了?” 庭车常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清黄的灯光下,呆若木鸡。 林爽坐下来,喝一口清冷的果汁,款款说道:“还记得前天在码头上听到的那则新闻吗?劫机事件的。” “怎么?”庭车常诧异道,他并没有联想到时小兰正好在那一天飞往昆明。 林爽顿了一下,说道:“时董事长也被劫持了。” 庭车常撕哑道:“你再说一遍!” “时董事长被劫持,不过现在已经回到广州了,很安全!劫机的是罗中,用时董换了一颗价值八千万美元的钻石就跑了,飞机上的人一个人都没伤着,现在整个滇南部都在搜捕他。五叔就是在那天死的,心脏病突发,医院已经确认,他是因过度激动才…….老板,我们不能再找时家的人了,现在时氏集团在海外的机构很混乱,刚才我打听到,他们在清迈的一家子公司刚刚被地方黑势力吞并,幸好泰国军方干涉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五叔的儿子时风扬今天早上刚刚进入泰国境内就被泰国警方逮捕,据说与十年前牵涉前总理的洗钱案有关。” “那就好……唉…….五叔突然撒手一走,时小兰是很难控制局势的,若非泰国军方里还有点老关系,不然事情可能还会变得更糟。那个时风扬,绰号猫儿,听说还有点本事,人也挺忠心的,可现在偏偏出了这档事,是不是太巧了点?” “光打听这些信息我就花了十多万人民币,老板,我们得尽快立稳自己的脚跟,不能再等靠第三方支持了。外面的局势很不明郎。” “说得轻巧,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申明在这就好了,靠混水摸鱼起家他最拿手。” “要不,把我表弟他们召回来?” “屁用,除了杀人放火,他们还能有什么本事!笨蛋!”庭车常白了一眼,闷闷地吸着烟,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找白建!” “谁?” “哦,我以前一个死党。他老爹是S市的房地产大鳄。那小子很有能耐,只要有足够的钱,没有他打不通的关系办不成的事。” “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去东京可以用得着,我先给他通个气。” 说罢,庭车常展开一部新买的掌上电脑,发起了短信。 林爽无事可做,又拿出扑克牌自娱自乐起来。玩了几把之后,他说道:“我觉得时家在泰国的变故与罗中有关。” “说说理由”,庭车常一边发短信一边接过话匣子。 林爽洗了一会牌,“直觉”。 “狙击手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指挥官绝对不能靠直觉决定行动”,庭车常偏过脑袋,低声耳语起来,“如果你没有充分的理由,我宁愿相信世界上所有的巧合。” 林爽想了想,收起牌说道:“农克祥虽然死了,但是在东南亚仍有一定的关系网和可观的残余力量,罗中本可以利用这些资源东山再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罗中到广州后,突然消失了一个多月,再次出现时就直接冲着时家,又绑票又勒索,如果只是绑票勒索,他需要消失一个月来准备吗?不需要;现在,五叔虽然死了,但时家在东南亚经营多年,影响力根深蒂固,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呐,区区几个地方黑势力、几个警长就敢打时家的主意吗?我不相信,一定是罗中在幕后操控,暗中启动了那些的力量”。 “目的呢?” “通过劫机事件获取八千万美元的巨额启动资金,以五叔之死使时氏集团内部陷入混乱,趁乱打击时氏集团的海外势力,尤其是东南亚,将其收为己用,依目前的形势发展,不出两年时间,罗中一定能建立起第二个‘时氏财团’——更具破坏力的罗氏财团。” “完全有可能”,庭车常点燃一支烟,悠悠说道,“你这个逻辑很符合罗中的风格。他每做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一旦制定了某个庞大的计划,就很有耐心,很舍得为此花费时间和精力。农克祥武装集团覆灭后,他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绝不会是简单的重建,而是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去做更大的事业,他有足够的野心和不断增长的能力去达成这一目标。我想,时氏家族拥有这个资本值得他去赌一把。” 林爽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他们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曼谷!时氏集团在泰国总部就在曼谷!” “去曼谷!时家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得去提醒他们”,庭车常咬断嘴上香烟,恨恨道:“姓罗的,你要是伤害她一根汗毛,老子一定让你付出一万倍的代价。” (二) 北京时间10月6日凌晨4时,泰缅交界处北部地带。 一支精干的武装分队正艰难地从一片沼泽地通过,暗淡的光线下,看不清套着伪装网的凯夫拉头盔上的帽徽,即便是走在他们中间,也很能从浸湿的丛林迷彩服上分辨出领章的样式,唯一可以初步判定其国籍是: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装备了中国制造的03式枪族。 “肖参谋,你的伤没事吧?”有人低声说。 “没事,那一枪只是从腋下射过去,咬掉一小片肉,都快长死皮了,感染不了”,肖杨轻松地拍拍那人的后背,“走吧,快到了。” “希望成厅的判断是对的”,那人转过身来,是一位武警中校。 “柯大队长,我想的和上级一样。目前掌握的线索表明,罗中的确已经潜逃到缅北地区,他在缅甸已经失去了立足点,极有可能借道去泰国”,肖杨说道,“罗中一定还会从这里通过,以犯罪心理学的观点分析,落人谷之战是罗中平生最得意的一战,这一次他一定还会从这里,从这块骄傲之地通过,以进一步满足他继劫机计划成功之后的高度膨胀的虚荣心。我相信成厅的判断。” “你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里的?” “去年。” 肖杨拨开一丛灌木,目视重重迷雾中隐隐可见的峡谷,耳际间倏地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哀呜声,煞是可恨。 柯中校呸了一口,骂道,“不吉利”。 肖杨停了下来,仰视那影子从头顶上掠过,思如泉涌。 “休息十分钟,小飞警戒”,柯中校小声下达命令后,寻到一粗大的树叉召唤肖杨过来,一齐坐着。柯中校将自己的03式侦察步枪揽到怀中,顺手从肖杨身上接下带着微光瞄准镜的95式自动步枪,掂量道,“我有两年多没用过这玩意儿了。耶?这枪身上还有弹痕。” “是战友留下的”,肖杨的心里一阵绞痛。 “对不起。” “没关系。我连那位战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陆军第41山地旅特勤营的。” “就是在这一带发生的战斗,对吗?我听过你的报告会,虽然没说确切地点,不过我想应该指的就是这里,落人谷。不然指挥部也不会专门到14军找你来做向导。” “就在这里,对面那个小山头上,我的兄弟们都牺牲在那里”,肖杨的瞳孔里流转着某种液体反衬的幽光,仿佛能穿透终年不散的迷雾,看清两千米外的某个山头,和那深不可测的峡谷。 柯中校拍拍肖杨的肩膀,安慰道:“肖老弟,这笔血债迟早会还清的。我武警 ‘野猫’大队所有参战官兵保证,不会让陆军兄弟们的血白流。” 肖杨将目光投向栖息在各处的队员们,13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肖杨对一名靠在身侧不远处的狙击手,他突然想起在那场血战中牺牲的狙击手。 狙击手正在检查手中的JS7.62mm专用狙击步枪,领章上的军衔章表明,他是一名中尉。他回答道:“蒋大为。” 肖杨露出两天以来的第一道笑容,“咋个狙击手都姓蒋呢?突袭小鬼子秘密据点时有个枪神叫蒋云的,原来在三支队呆过,后来转了军种,奇#書*網收集整理现在调总参某部了。” 蒋大为讪笑道:“不少人提过他的名字,传说中很玄乎的人物。” “不错。落人谷战斗中,我方的三名狙击手都是被同一个狙击手杀害的,是前苏军大尉,后来,他被蒋云干掉了。” “我没见过他,倒是认识他的一个徒弟,叫陆可瑞。在07年总队大比武时,狙击手项目的冠军都被他一人包干,我只捡了个亚军。08年他没参赛,我才替了缺。记得他有个怪习惯,比赛休息时,只要一没事就拿出一副牌来自己玩。” “有意思,讲讲撒。” “当时他还戴着学员肩章,话不多,听人说原来是学医的,鬼晓得一个本来要救死扶伤的人会跑来做杀人不见血的狙击手。对了,听说是在北大学的医。真是不可思议。” “哟,那现在呢?” “那就不知道了,听三支队的人说,他是插队进来跟蒋云学枪的,学完了就闪人了。怪神秘的。” 蒋大为扣开瞄准镜的防护盖,小心地擦拭镜片,不再说话。 柯中校接过话匣子,侃侃而谈道,“这种情况我也见过,像这种人一般都有那个背景”,说着打着手势地比划了一会,“明白?” 肖杨恍然大悟,“特工?” 柯中校神秘地报之一笑,“我可没说过这俩字啊。肖老弟,以后不要再谈这类人了,不然哪天咱哥几个都得蹲班房。” 肖杨会意地点点头。 (三) 一个多小时后,15人追捕分队进入了落人谷,潜伏起来。 与一年前那次悲壮的行动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有备而来。为确保潜伏任务万无一失,空军事先在落人谷各要道附近空投了一些传感器。肖杨在这支小分队中不仅仅是一名有过实地经验的向导,还是一名导航定位官,他担负着根据传感器终端站发回的信息引导分队实施追捕的任务。 日落后,分队的携行电台收到了一条信息:本日凌晨2时,位于中缅边境上的佤邦联合军一处哨所遭到袭击,四名士兵全部丧生,其中两名被飞刀刺破心脏致死,两名被手枪弹所杀,三支81-1式自动步枪、一支54式手枪被抢。 “档案资料表明,罗中惯使飞刀”,柯中校越来越坚信指挥部的判断,分析道:“罗中在缅北已经失去了立足点,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去泰国,那里有他的老关系网,还有一些余党。大路他是不敢走的,所以还会选择落人谷,方能进入泰国境内。” 肖杨将牙咬得格格作响,中肯地说道:“罗中是个难缠的对手,即便掌握了他的动向,也不能掉以轻心”。 队员们对此毫无异议,接受这项任务之前,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将罗中的档案烂记于心,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位国际著名的职业罪犯的智商和经验。 天色渐渐亮了,林间迷雾却愈来愈来浓密,给寂静的山谷注入了几分肃杀。 任何一个潜伏任务的成功关键几乎都是一样的:等待,耐心地等待,再等待。 (四) 北京时间10月6日清晨9时,中国广州。 从昨天开始国庆黄金周已经结束了,但是时小兰没有去学校。太阳驱散了数日来一直笼罩这座南国都市的迷雾,在晶莹通透的玻璃上变幻着眩目的色彩,时小兰浑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这一天将如何度过。那套平时晨跑时专用的运动装被锁在柜子里,五天来没有动过。客厅里多了一副相框,框条是彩色的,照片是彩色的,甚至那双慈祥的眼睛里也流露着永不褪色的温情,然而生者的心却是灰色的。 “小兰,假期过得开心吗?今天上课老师点到你的名字了。” 舍友打来电话。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将学校里的时小兰和媒体上的依依酒店企业集团联系到一起,也很少有人知道时小兰在劫机事件发生的同一天去过昆明。 “我不想上学了”,时小兰突然发现,原来任何一种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没开玩笑吧?你才过一个月的大学生活就不想上学了……小兰,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爸爸妈妈不让你上学了吗?”舍友下意识地以为,时小兰的爸爸妈妈长年在外地做生意,可能会要求时小兰辍学经商。 “人为什么要上学。” “拿毕业证,考公务员啊;或者,你可以到医院里做一个医生…….小兰,你今天好怪哦。” “做医生有什么好的,人总是要死的。” “小兰,你没事吧!我来看你,好吗?” “我没事” 时小兰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阳光刺伤她的眼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儿,正在为某些事情而烦躁。 “李大姐”,当一个人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时小兰才发现有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兰。” “嗯?” “饿吗?” “不知道。” “我记得小兰很喜欢煲香草鸽子汤的,我好久没吃过了,好想念。” “不!我不会!我不会!” “对不起…..”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小兰,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公司的事你去处理就好了,公章在茶几下面,怎么处理都好。” “小兰,其实我的名字叫任飞飞。” “为什么?”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因为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李大姐,你真的在骗我吗?” “小兰,这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信,看过之后你就明白了。” 任飞飞拿出那封遗书,递给时小兰。 (五) 良久。 时小兰放下湿透了的信,“真的吗?” “是真的,原来是五叔保存的,本来他想等你毕业了再给你的。” 时小兰慢慢地松开信纸,低下头,虚弱地说道,“我相信。” “小兰?” “我不愿意,你走吧。” “小兰,这项工作对你本人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不同于那些专业特工,你只需要在时氏集团的掩护下为一些人提供伪装和帮助。即使机密泄露,政府也会立即主动承担责任,采取措施保证你的安全……” “不!我什么也不担心,我只是不想做。我也不做什么董事长了,你做好了。我出让所有的股份,真的,我是真心的。” “小兰,还有一些真相你并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人都死了,他们以前还做过些什么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怪爸爸,不怪伯伯。” “明白了,我会一直留在公司陪你,有事随时找我。” 任飞飞轻缓地安抚着时小兰,轻叹一声,悄然离开她的房间。 任飞飞心想:她的情绪仍然不稳定,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节 袭击 (一) 在此潜伏了两个日夜之后,当太阳再次升起,丛林深处的迷雾忽然稀薄起来,悦耳的鸟虫鸣叫让人如置身于倒流回夏季的温带地区。传感器中心站没有传来任何有用的信息,便携式野战电脑的屏幕上,每一个代表着传感器所在位置的点一直在闪,但分析库的对比结果均表明:触发传感器的都是一些动物。肖杨一边擦拭着95式步枪上的微光瞄准镜,一边从由蒋大为帮忙搭建的丛林伪装网中探出头来,仰望高耸入云的巨大乔木顶端一簇簇粼粼日光。 树上落下一粒石子,砸到肖杨的脑袋。肖杨迅速缩回伪装网,轻轻地拉上枪膛,屏住呼吸,注视着他负责监视的方向。麂子!一只不大的麂子跌跌撞撞地蹦入眼帘,冷不丁一头撞进肖杨的怀里,惊跳几下,踢歪肖杨的鼻子,又窜出去,亡命狂奔而去。 耳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骂骂咧咧,说着某种似曾熟悉的语言。那身影呈现在眼前时,肖杨看清了,是一个挎着腰刀,端着硕长竹筒的男人,背躬得很厉害,却身矫若燕,直奔着他过来。 “XXXXX”,肖杨终于听懂了一句。上大学时他常常听到庭车常和老乡嬉笑怒骂时脱口而出,是一句咀咒他人生殖器官的俚语。 肖杨右侧几米外飞出一个黑影,扑倒那个不速之客,一记闷响后,黑影像豹子一样叨着捕获的猎物急速退回掩体内。 三秒种后,树上传来柯中校的声音,“解除警戒。” 肖杨揉捏着被麂子踢伤的鼻子爬出掩体,一名士官将一具休克的身体拖出来。 柯中校骑到那身体上,折腾一会,终于弄响他。 那人眨着惊恐的眼睛,观察着眼前几个和他一样脸抹油泥、穿披藤条树叶却清一色手持自动火器的人。柯中校叽里叭拉了几句,又咕里巴达了一句,最后,那人才拼命地点点头,咕里巴达回了一句。 “克钦族人,会说泰语,他叫典”,柯中校放开他,又说了一些话。 典似乎不是那么害怕了,开始四处张望,“芒沙古捏?” 柯中校走出几步,捡回他的腰刀递还给他,“蒙刮地勒都?” 典站起来,比划着手势向东南方向指了指。柯中校拿出一小壶白酒递给他,席地而坐,和他交谈起来。 几分钟后,柯中校解释道:“典是生活在泰国边境上的猎手,以前种过鸦片,现在只能捕猎一些珍稀动物为生,三天来,他一直在我们周围两三公里范围内活动,今天才碰上一只上好的麂子,可惜吹筒发射的毒针没有射中麂子的动脉。” 肖杨诧异道:“为什么传感器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机械不是万能的,或许已经感应到了,但是把他当成其它灵长类动物了吧”,柯中校也无法做出确切的解释。 肖杨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典,用内地人的正常标准判断,典应该有四十多岁了,黝黑的脸上镶着一具比汉族人稍稍粗大的鼻子,鼻子右半部穿着一个银环,活脱脱一副未开化部落居民的模样。 肖杨开始考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怎么处理?总不能杀了吧,放走了容易走漏风声。” “他说愿意留下来帮我们一起狩猎”,柯中校翻译出“狩猎”二字时轻笑一声,看着肖杨说,“你别小看他,他的腰刀柄上有七道记号,证明他曾经割过七个大活人的头颅。” 典用那对热情温和的眼睛冲肖杨报之一笑,肖杨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为了表示友好,肖杨从身上摸出三张百元纸币递给他。典扑通地跪下来,连连合掌道谢,口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似在虔诚地祈求什么些什么。 “他在求神,保佑你老婆明年能生十个儿子。” 柯中校冷不防地伸手到肖杨的胯下捞了一把,吐吐舌头。 (二) 数千公里之外的北京,一栋空寂的大楼里。 通信士官林玲正向王达明的处长办公室走去,行色匆匆。 “有信息?” “仓鼠刚通过电话,高参谋还没来得及解读就叫我先送过来,他在进一步核实通话来源”,林玲放下一份刚刚密封起来的文案。 “放着吧,我自己解读。” “是!”林玲转身离开。 王达明取出原始的通话记录,对着一本“汉语字典”阅读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陈邦应召前来。 王达明拨弄着烟灰盒里跳跃的火苗,开门见山道:“广东省国家安全厅内部出了内奸。” 陈邦一怔,搓搓双手,危襟正坐。 “难怪这么多天来,他一直不敢跟我们联络。” “他现在真的在泰国?” “在清迈。国安方面和日本人都在找他,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危险。” “那也好,这场戏就更真实了。” “不能拖得太久,内奸迟早要解决掉,还要做好掩护工作。我们得尽快为8.28专案找一个替死鬼顶罪,适机解除针对仓鼠的通缉令,必须做得合乎情理……嗯,明天我去国家安全部一趟,这方面他们拿手,办的又是自己部门里的事,会有好办法的。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动身去泰国,把仓鼠弄回来。” “好的,处座。” “统战部任专员那边有消息吗?” “时小兰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再等等。” “嗯。任专员真是个能人呐,直到上个月为止,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呵呵,我原来还以为,国安暗中保护时氏家族只是因为他们在海外华人中的影响力,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如果仓鼠知道这个消息,不知会做何感想。” “哭笑不得。行了,别乱说了,公事归公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那是人家的私事。” “嘻嘻,过过嘴瘾也无妨。我越想越觉得有趣,仓鼠在总参是副团职,那个……暂时没代号的小美女一出道就在统战部享受正厅级待遇,要是哪天两人果真搞到一块去,哈哈,仓鼠可就郁闷了。” “单从情报工作领域上讲,时氏家族的价值能顶得上一个集团军,这是应该的!” “说得是。” 陈邦若有所思。 (三) 泰国曼谷。 庭车常开着一辆曼谷街头随处可见的家用经济型轿车来一座大厦前,寻一空位停下,思量片刻,让林爽留在车上,自己戴上墨镜向大厦走去。 庭车常来到第十一层,径直找到曼谷时氏兄弟商贸有限公司,用泰语说道:“我找你们的总经理”。 接待台的泰国美女用甜美的声音问道:“请问,有预约吗?” 庭车常想了想,换成云南方言说道:“没有,你通报一下。缅甸果敢的赵一山团长的人来找,有急事”。 泰国美女拿起电话,不多时,微笑地走出接待台,用标准的汉语普通话说道:“总经理在7号房等你。” 在她的指引下,庭车常拐入一条走道,找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没有反应。于是碰了一下门,门是开的。 庭车常推门进去……沙发上赫然躺着一条血人! 喉咙处开着一张大口,还在冒着血。茶几上摆着一捆管状集束物品,正闪着一串正在倒数的数字:002901。 庭车常双目欲裂,大喝一声,夺路而逃。楼道出口处传来一声尖叫,继而是几串突突突作响的冲锋枪扫射声。庭车常刹住脚步,一边默数着时间,一边倾听着动静。 枪声停了。 赶回接待台时,四周狼籍一片,地上多了几条尸体。由不得多想,庭车常冲进楼梯口,拼命地往楼下跑去。 (四) 大厦中段发生爆炸时,惊恐的人们正从大厦底部各个出口处相互践踏而出,任何人都不可能反向而行进入大厦。林爽蹲在车外,冷静地观察着周边事态,他发现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祈祷。 “开车!”庭车常突然从身后冒出来,钻进车内。林爽来不及多想,扑到车里发动引擎。 “追前面那辆黑色悍马!” 庭车常一拳砸碎挡风玻璃,手伸出老长,指着一个方向,仿佛要去揪住那辆正闯开其它车辆,左突右闪的悍马。 “我们没武器”,林爽踩实了油门,提醒道。 庭车常骂了一句娘,无奈地说:“先跟上去再说”。 庭车常很快发现这是他平生做过的最糟糕的决定。 眼前的路越来越狭窄凌乱,从此一去不复返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林爽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 “别跟了,回吧”,庭车常环视四周,发现路人都在看着自己,不友好的眼睛越来越多,并慢慢接近而来。 已经晚了,身后传来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退路被两三辆破烂不堪的车堵住,前面刚消失不久的悍马又冒出来,折回来,不同的是,那车上的人堂而皇之地打开了顶盖,举着一挺苏制PK机枪,兴高采烈地向四周围观的人们喊道:“是我捉到的!” 庭车常和林爽抱着脑袋,慢慢从车里出来,投降了。 (六) 泰国是著名的微笑之国,不管你身在何处,面对何人,总能看到热情的笑容,即使是站在枪口下。 那伙人将庭车常和林爽蒙上了眼睛,拽进悍马。不知过了多久,庭车常睁开眼睛时,看到一个体壮如牛、肥似母猪的男人,从窗台边转过身来,叭哒叭哒抽着大烟斗,拿着一支手枪,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手舞足蹈,像在庆祝抑或发泄着什么,落在身上的目光总是带笑的,笑得很单纯、很热情——但是庭车常并不认为这表示友好。 终于,庭车常找到了肥猪兴奋的原因: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长得很像自己。 几支长短枪顶在脑袋上,眼前的肥猪没完没了地对着一支手机像高吭歌曲似地大声说话。 泰国人因佛教而向善,但他们不排除恶,泰国人是中西文化的混合体,善于包容各种新事物、新思想,秉持善的同时接受着“民主的架构+自由的思想+人间宗教+平衡的善恶”如此迥异的调调儿。充当善人角色的人,往往懒闲而心态平和,即使你触犯了他禁忌,他大多也能够豁达地包容你的失误;当充当恶人角色的人要用枪打烂一颗脑袋,却又像在寺庙的功德箱里多放了几张纸币一样,仿佛是一种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般水到渠成的寻常事。 “庭车常?”肥猪终于舍得放下手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庭车常说,“是啊,大哥有何指教?” 肥猪用枪饶饶后背,拉开窗帘,让太阳晒进来,乐呵呵地说:“罗爷说,只要我去炸时家的地方,多炸几个,就一定能见到你。我才搞了两个地方,你就来了。” 庭车常似乎很喜欢这种爽快的气氛,盘腿坐在地上,说道:“准备怎么处理我?” “我叫阿达”,肥猪拍拍肚皮,像在同远方来的客人套近乎,“罗爷要把你交给日本人,他欠日本人一个人情。” 庭车常心想,这回玩完了。和第一次被日本人捉住时的心境不同,此时的他认为,被当作人情送出去的结果往都不好。 “他在泰国?” “在云南,哦,到缅甸了,半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罗爷料事如神,他给了我几个锦囊,我照着去做就行了”,说这话时,肥猪虔诚地合起手掌,不知道心里正想的是佛祖还是罗中。 如此情势下,不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外国人必定会下意识地将眼前的人跟“头脑简单”四字联系到一起,只有庭车常不会这么想。在泰国,如果你轻易地被眼前的纯朴所迷惑,那就大错特错。 “有变通的余地吗?比如,我用东西来换自己的命?”庭车常很诚恳地说。 “不不不,”肥猪摇摇头,拿着那支玩具一样的手枪晃来晃去,“我已经跟日本人说好了,一会他们就过来拿人。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的。” 庭车常终于接受了现实,向正灿烂着的窗外望去,目光渐渐迷离。当眩目的太阳光晕下掠过一道非同寻常的闪光时,庭车常指着窗对面,说:“阿达,你看那是什么?” 肥猪下意识地转过身,他根本就不用担心有诈,因为庭车常二人正被手下的枪顶着脑袋。不过,如果窗对面摆着一支狙击枪,尤其是一支半自动狙击枪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未等肥猪应声倒下,林爽已经拉住一支枪管顺势放倒一人,庭车常滚到了桌子底下,几秒钟后,当他钻出来时,屋子里的人除了林爽都躺下了。 “我断后!”林爽拖过沙发堵住门板,拎着一挺AK站在门的斜方向上。 庭车常捡了一支乌兹,纵身跳出窗口。被蒙着眼送上楼时,他记得这里应该是第二层,并不高。 这栋小楼的确不高,庭车常顺利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一辆车,便跑过去。身后的路上,不断有人被射倒,再没有人敢冲到出到路上来,只是躲在楼里用乱发枪。庭车常仰头看去,一个女人正端着一支长枪,不紧不慢地一下接着一下,扣动枪机,发射子弹。庭车常跑近车子,扫了一梭子过去打碎玻璃,直接从车头滚进去,轰一下油门,狂按喇叭,开回窗口下。 一支AK从窗口飞出来,砸到引擎盖上,接着,林爽跳了下来,将手上的手枪别到腰里,捡起那支AK闪到马路对面一条粗大的电线杆后,傍着消防水栓蹲下,向窗口处射击。女人背起狙击枪跳出高处,灵巧的身体粘在电线杆上,随着滑下来。她一着地便将狙击枪递给林爽,不由分说夺过AK,“有后门通往另一边!” 她钻进车子,指着自己原来所在的楼,“绕到另一边等他!” 庭车常猛甩方向盘,将车子带出这段枪火交织的街道。 半分钟后,林爽果然从一道门里跳出来,钻进打着刹车迎过去的车子。 庭车常将油门踩到了底。 (七) “别那样看着一个单身女人”,庭车常白了林爽一眼。林爽正用警惕地目光防备着后视镜里的女人。 林爽终于开口了,对后座的女人说道:“你是上次在码头旅馆的那个人?” 女人摸着自己的脸蛋,准确地说,那是一张粘在脸上的皮子,慢慢地撕下来,露出端庄秀美的真容。 “贾秘书?”庭车常故作惊讶地叫起来。 “我救了你一命,记得还”,贾溪冷冷地说。 庭车常心中暗衬:你就装吧你,你哪里才救了我一次呀。 “听说罗中的人在找时家的麻烦,我就知道你会出现。” “哦哦,你原来的工作辞掉了?” “我原本就是自由人,拿了单子就做事,不专门为任何人服务。邓尼死了,我的单子也交了。” “那你现在有档期吧?我给你个单子,如何?” “只要价钱合适。不过要你加上刚才救你们的那份钱,我知道你有的是钱。” “好说。” 庭车常减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避开大道,穿过杂乱的居民区,远离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向郊外开去。 第三节 断指 (一)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她?”林爽摆弄着那支M21狙击步枪,极不友好地将目光频频从贾溪身上扫过。 贾溪并不在意,小心地用剪刀剪开自己大腿内侧上的布,露出被擦伤的部位,咬开一瓶酒精。 “我帮你”,庭车常拿起一包纱布,伸手去接酒精。 “别碰我”,贾溪露出恶毒的目光,将庭车常逼回去。 庭车常悻悻地放回纱布,揶揄地对林爽说:“泰国的电线杆要比中国的粗糙得多。” 林爽检修好那支狙击枪,放到贾溪的旁边,“枪法不错。楼上的人全是眉心开花。” “谢谢”,贾溪咬着牙将一个枕头垫在大腿下,一层一层地裹上纱布。 林爽看了庭车常一眼,怀有深意地说道:“某人好像还知道我的枪法也不赖,那么放心让我接手。” 贾溪一怔,索性不再说话。 庭车常干咳一声,说道:“这里我是老板。” “是,老板”,林爽摸出扑克牌,在劣质电灯泡的光线下玩起来。 夜幕降临,嘈杂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泰语新闻。 “……曼谷市警察局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将调集精锐警力,全力调查这起爆炸案……时氏集团广州总部一名高层在接受本台广州分社记者采访时宣布关闭七处驻泰机构……中国驻我国大使馆主要官员于本日下午探望在爆炸案中幸存的时氏集团中方职员……刑事分析专家指出,连日来发生在曼谷、清迈的几起袭击事件与金三角农氏贩毒武装集团残余势力有关……数日前在入境时因涉嫌经济案件而我警方被拘留的时氏集团董事、缅甸仰光时氏兄弟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曼谷时氏兄弟有限公司董事局副主席时风扬获得保释……马来西亚金融大鳄大举收购时氏集团在泰国,受到曼谷玉石行业的普遍谴责,并有经济专家称,这将加剧东南亚玉石饰品市场的动荡…..” (二) 泰缅边境,落人谷内。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肖杨正准备睡觉的时候,负责前哨警戒的人带着典回来了。柯中校和典说了几句话后,拍拍肖杨,说道:“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典在七号区发现了有人走过的踪迹,刚才又听到前方山头有鸟类被惊动的声响。准备一下吧。” 肖杨激灵一震,顿觉精神百倍,拿起95式步枪回到掩体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和通信设备。 半个多小时之后,电脑上的传感器终端软件果然收到了来自分析中心的警报信号,距离此处八百多米外的一个传感器刚刚探测到人类的生物特征信号。 “11点方向,七百米,目标两个”,耳塞里传来11号队员的声音,是由喉结发声器发出的。 肖杨关掉笔记本电脑,关闭所有会发光的设备,戴上夜视镜,拨开掩体的伪装,留出观察口,稍稍伸出枪管。 “9点方向,五百米,目标一个。” 万籁俱静,黑暗中隐约传来爬行动物在灌木丛里穿梭的声响,渐渐地,幽蓝色视里里,一簇树枝晃动了一下。 一声惨叫,三声枪响。 肖杨一动也不动,因为他的枪口下没有确切的目标。 枪响忽然密集起来,像七月里绵绵细雨下突如其来的一阵冰雹,是那种来自03式枪族的沉闷的突突声。 为什么没有还击?肖杨听不到一点81式自动步枪应有的声响。他突然觉得,这些声响过于简单。罗中被击中了?难道这就样简单地结束了? 不对!肖杨猛地转过头,向记忆中的战友们潜伏的位置望去。心口蹦出一个恐怖的念头:第一声惨叫是自己人发出来的! “11号,你还在吗?”耳塞里传来柯队长的细微声音。 “3号中弹”,有人气喘吁吁地说。 天穹下响起第一串81杠的枪声。 又一声惨叫,是从空气中传来的,似乎是7号发生的,“猎人!我后面!” 猎人?典!肖杨猛地想起,11号是同典在一起的,就在右边!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时,肖杨滚出了掩体。 是典!夜视境中窜出一个比野猫更敏捷的身影,白光一闪,劈向肖杨原先藏身的位置。从树上掠过另一道凌厉的寒光,咬上操控着那道白光的身影。肖杨扣动板机,向那个突然不再舵背的身影打出三个连射。 倏地,81式自动步枪特有的枪声刺入肖杨的耳膜,近得令人惊竦,仿佛枪机就在耳朵边撞击着子弹火帽。 肖杨只觉得腰间一阵麻木,大腿像是要身体里脱离一般,失去了支撑力,头部猛地撞到某种硬物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三) “能说话吗”,有人在耳边说话,带着颤声,像密蜂嗡嗡作响。 肖杨睁开眼睛,觉得身体是硬的,一点都不听使唤。眼前是亮的,太阳正毫不吝啬地注视着自己。 “你还能动吗”,他的头上裹着纱布,领章表明:他是一名少尉。 肖杨用力地喊了一声,“我能动,我能动!”努力地,终于能坐起来。 少尉欣慰地露出笑容,但脸色很快黯淡下来,“柯队长已经去追了,可惜我的腿……” 肖杨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95式步枪还在,只不过挂的是空仓。他环视四周。记忆中的那颗大树下平躺着三具身体,一个是典,另外两个穿着丛林迷彩服——枪没在身上,只见三支03式步枪搭在一起支在一旁。当枪不再与军人的身体在一起时,往往意味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死了。 “肖参谋,我没有打中罗中,我看见他的脸了,迟了一步”,少尉忧伤地说道,左手握着一支92式9mm手枪,右手搭在肖杨的大腿上,仿佛那是他的大腿。 肖杨这才发现,少尉的大腿就像一条带肉的身外之物似地接在身体上,动也不能动。 “肖参谋,救援队就会来到”,少尉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委屈和辛酸。对于一名战士而言,活着却不能再参加战斗是一种最难于承受的伤痛。 肖杨站了起来,虽然某种的神经牵动着那根骨头一直在发抖,但是肖杨相信:我还能走。 坐地上的少尉抬起头,一把拉住肖杨的枪带,“肖参谋,你中弹了,快坐下来!“ “胡说八道!我没中弹,前进!前进!“ 肖杨甩开他的手,向前挪了几步,扑通一声倒下。 (四) 肖杨再次被掐醒。 少尉松了一口气,高兴地,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说道:“别逞强了,乖乖地呆着。救援队马上就到了,咱俩都动不了,就一块回去吧。” 肖杨瞪了他一眼,刷地拨出陆战靴上的匕首。 “你要干嘛!”少尉将注意力转到肖杨的大腿上,惊恐说道。 肖杨毫不理会,割开模糊的不知是布还是皮的东西,另一只手伸到兜里摸出急救包,吞下几粒止痛药,将匕首递给少尉,说道:“我命令你,帮我取出弹头!”、 “不!”少尉坚决地回绝道,“你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我不能那么做!” “首长!” “是,首长。我不会按你的要求去!” “服从命令!” “上尉同志,在这次任务中,你没有指挥权!你是陆军,我是武警,不存在隶属关系!我必须为你的生命安全负责!” “少尉同志,这里是战场!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我有权命令你!” “我不服从你的命令,回去以后我会自己上军事法庭。” 少尉倔强地说道。 两人都使足了牛脾气,两眼瞪两眼,陷入僵持。 良久。 少尉突然歪起脑袋,听了一会,露出一道灿烂的笑容,“柯队回来了,他比你大。” “这么快?” 肖杨循声望去,不好! (五) 肖杨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小心地,慢慢地抬起头,轻轻拨开眼前的几片叶子。 四十余米开外,罗中蹲在大树下,动手扒下两名战士的衣服,阿荣端着一支81杠,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把这兄弟埋了吧,我答应他老婆要好好照顾他的”,罗中看着“典”的尸体,说道,“一时半会的他们还没想着要折回来,这里离佤联军最近的据点至少也是五十多公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阿荣转了一圈,嘀咕道:“我总觉得这里还有人”,走到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的少尉跟前,用脚拨弄了一会,“罗哥,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弄过去?” 罗中笑道:“你不懂当兵的。他们不会扔下战友的尸体不管,肯定会留下一个人来看着。这个少尉看起来负了重伤,应该是走不动了留下来看尸体的。这荒郊野外的,太阳又毒,一不留神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荣在少尉的大腿上踩了一脚,捡起地上的95式,拨出弹匣看了一眼扔开,仍然不放心,“那为什么不留下一个不受伤的照看?” “他们下了大血本拿我们命,怎么肯轻易地放过我们?能走路的当然都要走嘛,多一个人去追就多一份逮着我们的机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荣点点头,移开脚,向大树走去。地上的少尉已经咬破了嘴唇,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 两分钟以前,肖杨骇然发现罗中和阿荣中途折回。 不幸的是,柯中校带队离开时取走了所有的子弹,只给少尉留下一支只有3发子弹的手枪,防止野兽袭击。肖杨知道他们都拿着81杠,如果贸然交火,那支弹药不多的手枪占不到一点便宜,所以只好先藏起来,伺机出手。 肖杨捏着92式手枪,掂量着距离,观察着大树下的罗中,思量对策。他深知罗中是身经百战、极其凶悍的狠角色,如果无法将其一枪击毙,就只能自取灭亡,何况,还多了一个阿荣。不但报不了血仇,还会赔上两条人命。 迟早要这么做!肖杨下定了决心,屏住呼吸,慢慢移动准星,瞄准四十余米外的罗中…… 枪口跳了一下……肖杨没有移开准星,扣下第二下、第三下! 81杠狂嚎起来,不知道是哪一支,也不知道正在射向何处。肖杨的体内涌起了一股巨大力量将身体抬离地面,手中多了一柄匕首,暴起全身的神经向阿荣扑去! “去死吧!”少尉大吼一声,一柄匕首脱手而出,向罗中的方向飞去。疯狂子弹很快穿透他的血肉,那具庞大的身躯在太阳下僵硬了,轰然倒下。 肖杨的匕首已经深深地插入阿荣的胸膛,拨出来,再塞进去,拨出来,再扎一下…… 渐渐的,不知过了多久,世界静了下来。肖杨再也没有力气拨出那个湿热而腥臭的东西。 阿荣瞪着两只大眼珠,口中不断涌出粘粘的、模糊的东西。 罗哥……我……不想杀人……杀……于成……石……头!白建……申!申…..明……庭老……三…… 肖杨伸手掐住阿荣的喉咙,依靠身体的重量摁了下去。 阿荣吐出最后一口血,断气了。 被血浸透了泥土的大树底下,罗中的心口上插着一柄匕首,嘴被撕开,左眼的部位像一个被咬掉了几口的烂苹果,隐隐露着一小块白骨,血浸噬了全身各处,只有右手上那只断指是完整的断指。 一代枭雄,就在他生命中最顶峰的时刻,命丧黄泉了。 (四) 昆明市的某个大厅里,一名一级警监摘下了帽子,数日前还未完全谢顶的脑壳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毛发。 老人走出大厅,挤开人群,穿过频频闪光,远离了掌声、欢呼声、热情洋溢的新闻播报声,像天穹尽处那一抹最后褪去的云,悄然消失在恬静的地平线上。 第四节 尚未结束的结局 (一) 北京时间10月9日上午9时,中国广州。 任飞飞走进时小兰的房间。 “曼谷有消息了?”时小兰抱着一只大号米奇老鼠坐在柔和的日光下,背对着她。 任飞飞愉快地点点头,“时董,时风扬从泰国传回信息,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北京办事处也有好消息,中国银行批准了我们的贷款申请。” “车卖了吗?” “卖了,是一个叫白建的人买走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卖掉那辆车?公司手头再紧张,也不缺那一百万人民币啊。” “有他的气味,留在干嘛。” “…….小兰,你不肯按父亲的遗言去做,不是你不愿意,而是……因为你现在还摆脱不了那些阴影,摆脱不了他,是吗?” “你走!你出去!我不许你再进来!” “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等等!” “嗯?” “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你,父亲留下的家业一定会被我毁掉的,谢谢你。” “小兰”,任飞飞柔声说道,“你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 “为什么他要那么做。如果是为了钱,他完全不需要跟罗中合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时小兰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任飞飞点点头,抚摸着她的额头,说道:“小兰,你真的那么相信罗中当时说的那些话吗?” 时小兰摇了摇头,目光迷离,“我也不知道。” “小兰,罗中放过你是有深意的。” “我也这么想,但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要激动,等我慢慢说完,好吗?” “好的,姐姐,我听你说完。” “罗中对时家怀着如此深切的仇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放过你呢?他良心发现了吗?不,不是这样的。五叔为什么会突然心脏病突发?我昨天跟你说过,从一个月以前开始,被罗中收卖的魏秘书就开始在五叔的早茶中慑入了一些慢性药物。罗中为什么害死了五叔,却偏偏对你手下留情?你想过没有?” “我想不明白……他要博取我的同情吗?可是,他为什么这样?” “对,他就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因为你太善良了。在你的心里,罗中的父母是被你的父辈害死的,所以他才会报仇。只要罗中的心理战术运用得当,就有可能获得你的宽容。” “宽容?不,我恨!” “是的,你的心里还有恨。人的心里一旦有了仇恨,就很难磨灭,但是很容易被转嫁。他千万百计地诱使你将灭族之恨转移到庭车常身上。” “那他有什么好处?” “你越恨庭车常,就越会忽略对罗中的防范。罗中的最终目的不只是要毁灭时家,而是将时家拥有的东西占为己有。泰国的袭击事件就是他幕手指使的。虽然他当时还在逃避警方追捕的路上,但他在泰国的人马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事先设下的计划。幸好我们识破了他的阴谋,时风扬也及时赶到曼谷坐阵,阻止那些与罗中达成秘密协定的财团收购时氏集团在东南亚的资产。” “这些我都能想得通。但是,你无法说服我相信姓庭的与此事无关。很早以前,他就是罗中的结义兄弟。我真傻……在那曼时,袭击酒店的是罗中的人,而救我的人,居然是罗中的结义兄弟!还有!事过之后,他突然被部队开除!你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会糊里糊涂地扔掉一件装备把自己送进监狱?我不信!他有阴谋!早有阴谋!他想接近我,一心想骗取我的信任,以达成险恶的阴谋,所以玩了一手欲擒故纵的把戏,混蛋……他是个混蛋!” 任飞飞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兰,看来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你真的很聪明,想得这么细致,这么深。” “你明明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替他辩护!”时小兰站起来,冲她吼起来,“如果你不是政府派来的特工,我一定连你也怀疑!” “小兰,庭车常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完全不是!你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问题,当然了,如果我换作是你,也很难做到这点” “你还在替辩护!”时小兰正要发作,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怎么叫也叫不出来,想挣脱也挣脱不了。 任飞飞盯着她的眼睛,“听我说完。我给你两个选择。1、如果你愿意接受父亲的遗言,我就可以告诉你,庭车常究意是什么人,我相信你知道了真相后一定会改变心愿的;2、如果你不接受,你永远都只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改变,虽然我仍然很想告诉你真相,但是我不能,因为国家法律不允许我那么做。你,明白吗?” 良久,时小兰眨眨眼睛,似乎表明,她明白了。 任飞飞慢慢松开手,“你听清楚刚才我说的话吗?” “我不明白”,时小兰有点迷糊。 任飞飞笑了笑,“算了,这样吧。我先斩后奏,赌一把好了,不过你一定要帮我保密。” 时小兰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任飞飞松开时小兰,从帖身的内衣小袋里拿出一本墨绿色的本子,微笑着,慢慢地展开。 时小兰瞪大了双眼,认清本子上的字……. 突然,时小兰夺过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证”字样的证件远远地甩出去,尖叫道:“你骗我!他以前本来就是军官,本来就有这东西!” 军官证飞出门外,任飞飞吓得六魂出窍,连滚带爬跑到门外,捡回军官证,眼见四下里没人,才舒了一口气,虚脱了走回来,紧紧地甩上门。 任飞飞将军官证扔给时小兰,气急败坏地说道:“傻丫头,你给我好好看看上面的发证日期,好好看看,上面写的是少校,不是中尉,少校!少校!” 时小兰捡起军官证,重新认一遍…… 哇地一声,时小兰一把扑到任飞飞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坏蛋,大坏蛋,你们都是坏蛋!我恨你们!恨死了!” 任飞飞松了一口气,笑了。 (二) “对了,李大姐。买车的人走了吗?” “走了……反悔了?” “嗯……他好喜欢那辆车的……” “放心吧,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回那个买车的人,呃……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刚才你说他叫白建。” “白建?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三) 海岸线上,晚霞初升,海天一线。 一辆玛莎拉蒂停靠在防波堤畔,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打车门,踩上堤坝放眼远眺。他身材秀长,一身袭黑,海风拂动着保养得甚好的头发,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柔弱却不故作,高贵而不冷漠的气质。 夕阳的余晖下,一个委琐的身影从脚下伸出来。 “庭老三,多年不见,还是那么委琐”,他说,从黑色条纹衬衫的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雪茄,递给来人。 “白老四依然那么帅”,庭车常向前一步,取过雪茄,放到嘴唇边碰了一下,“我抽这玩意儿,糟蹋了。” “车不错,车上放的全是你喜欢的CD,某个习惯藏东西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张照片,一看就知道是你偷拍的”,白建捻着一张照片,打量片刻,说道,“不是八十年代出生的。像服务员,又蛮有气质的,真是车主?” “是。去年偷拍的,没想一年后还能再见面。” “又一个没来得及得说‘我爱你’就夭折掉的?” “呵呵。” “花一百多万买个纪念品,真是大手笔,你的怀旧情结越来越严重了。” 白建调侃了一句,歪过头望去,庭车常的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个美丽的身影。 “第三者?”白建戏谑道。 庭车常点燃雪茄,悠悠说道:“如果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也许有一天会死得很惨。” “我倒愿意死在这种女人手上”,白建特意多看了一眼。 庭车常吸了一口,将目光投向海平面,似乎要看透海的另一面。 “真的愿意跟我去东京?”庭车常诚恳地问道。 “只要有钱赚,去非洲也行”,白建收回那一道伸出去了很长的目光,问道,“想问一声,做的是什么生意?” “你做正当生意,我做地下生意。” “明白了,你抢钱,我洗钱。” “不怕上了贼船就回不了头?” “你和罗哥不同,他是赌徒,你是渔夫。赌徒容易一夜暴富,更容易血本无归,而渔夫会利用有限的鱼饵耐心地等待最好的鱼上钓。我是个商人,买你钓的鱼,吃也好,转手也好,都死不了。” “罗哥死了,阿荣也死了。” “老天爷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如果你拿多了,迟早是要还的。” 白建转过身,看着庭车常。两人相视而笑。 玛莎拉蒂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远去。 海的另一头,晚霞褪去之处,依稀一抹狼烟,似在徘徊,似在酝酿,久久不肯散去。 夜幕降临了,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预示又一个未知的拂晓。故事永远都不会结束。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